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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留意之夏末微凉,爱在歧途_文学作品

互联网 2021-02-26 08:25:22

目录

第一章夜风叩帘笼 第十九章 家是避风港

第二章回头是泪 第二十章 喜鹊登枝

第三章秋夜静悄悄 第二十一章 赶山

第四章生命的呼唤 第二十二章 父女合同书

第五章人情冷暖 第二十三章 惊梦

第六章男人的账单 第二十四章 求生

第七章蓝天下的山崖子 第二十五章 抉择

第八章不变的脚步 第二十六章希望的田野

第九章悠悠夏日长 第二十七章书香门第

第十章多事之秋 第二十八章举头三尺有神灵

第十一章大雪无痕 第二十九章 神徒

第十二章标签时光 第三十章 大彻大悟

第十三章岁月撩人

第十四章世事难料

第十五章 窗外雨潺潺

第十六章 母子连心

第十七章 夜半哭声

第十八章 花墙内外

作品简介:

小说讲述一个腿有残疾的家庭妇女栾梅,日子困难的时候,含辛茹苦抚养五个孩子的故事。自从被人抱养的那个儿子,死在栾梅眼前后,栾梅由一位勤劳的母亲成为一个“神”的崇拜者,“神”给予一切;孩子们一致坚信“劳动创造财富”。由于两代人的思想观念不同,栾梅和孩子之间的矛盾就产生了。不管思想观念是否一致,母亲与孩子之间那种纯真无暇的爱是永恒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晚年的栾梅,一场大病让她大彻大悟,真正能挽救生命的是先进的医学技术和药物。

爱在歧途

第一章夜风叩帘笼

百花园小区南门,两旁大圆灯忽明忽暗;天空那轮明月,时而躲进云层,时而露露脸;月亮身边那几颗小星星放着寒光;雪粒儿像白糖从天而降,悄无声息接了地气。传达室里那个瘦小的高老头,手握大门遥控器,不停地打着瞌睡。靠传达室最近的要数四号居民楼。四号居民楼第二单元三楼东户,室内灯火通明,香烟弥漫,酒的醇香、香的松油味、将军香烟的美味……透过窗口的纱窗,向外蔓延着蔓延着,借着溜溜的西北风,挤过传达室没关紧的门窗,钻进高老头鼻孔,敲打着他的鼻膜。高老头不再打盹,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两手托腮,头探出窗外,极力望着四号居民楼第二单元三楼东户的窗口,不时地抽着鼻子。院门外的车辆一个劲鸣喇叭,高老头似乎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

四号居民楼第二单元三楼东户,房子面积不是很大,大约有七十个平方米左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卧一厅、厨房、卫生间,卧室外还有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两头堆满杂物,还有几盆生长旺盛的草本花,所剩空间寥寥无几。空间里 ,支着一张大方桌。桌面上摆着大鱼、整鸡、半个猪脸、鸡蛋、炸货、雪白的馒头……桌子边上摆着一圈酒杯,杯里注满酒;酒杯空里燃着香烟,好似谁在吸着,火光一闪一闪的亮着。桌子西北角上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香炉,香炉里装着小米,插满了燃着的香,香帽(香燃烧后的灰)有歪也有斜,还有的脱落到香炉里……桌子底下,放着三生:生米、生面、鲜蛋。桌前放着一大摞烧纸。一位老太太跪在桌子正面(卧室的南门口,因为桌子一圈没有坐人的地方)虔诚地祷告:“佛说宅神经,宅神老爷你是听。你也在那南屋里住,你也在那北屋厅。出门大路尽着你走,家住天井尽着你行,你就保俺得太平。一保老人多加寿,第二保得子孙宁,第三保得牲畜旺,第四保得五谷丰,第五保得无刀兵,第六保得无口舌,第七保得官司胜,第八保得贼不到,第九保得得安宁,第十保得得太平。宅神老爷生心意,也有仙桃和鲜果,也有黄表和香风,也有猪头供三牲。”念念有词的这位老人,她叫栾梅。

客厅里支着一张同样的桌子,一个老头坐在桌子西边靠墙的沙发上,怀里揽着一个呀呀学语的小男孩。小男孩看到桌上摆的东西,伸着小手要抓。那可不中,这是伺候神的。老头把孩子搂紧了,小孩就哭。老头叫李斌,他是栾梅的

老伴。李斌怀里那个小男孩是孙子——李小聪。

一个身材中等,体型发胖的男人进屋。他是李斌的三儿子——李建亮。栾梅跪着祈祷,建亮叹口气:“唉!”他面向李斌,“爹!于霞呢?孩子哭也不管!”李斌指指厨房。

厨房里支着一张一摸一样的桌子,一位少妇不情愿地忙碌着。她就是于霞,建亮的妻子,小聪的妈妈。建亮一边往厨房里走,一边说:“忙什么?孩子哭你没听见?”于霞没吱声。建亮气冲冲进厨房,望着摆满贡品的桌子,又叹口气:“唉!娘们整天瞎鼓捣什么?”

于霞开了腔:“什么样的日子经得起这么折腾?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刚开始于霞声音还小点,好像怕外面的人听见;后来,于霞声音越来越大,好似怕外面的人听不见,说着说着就哭了。

建亮虽说窝了一肚子火,于霞这一哭,建亮劝道:“你小声点,别叫咱娘听着,她也是为咱好!”

爸爸和妈妈在厨房,小聪挣脱爷爷手,去找爸妈。桌子腿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没命地哭。李斌忙去拉孩子。建亮、于霞从厨房里跑出来。于霞二话没说,抱着孩子就流泪。建亮站在于霞身后,不停地跺着脚。栾梅在阳台上,不松不紧念着阿弥陀佛……纸灰飞扬,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屋子,染红了栾梅那张冒着汗的脸。建亮站在卧室门口,冲着栾梅大嚷:“住你就好好住,不愿意住就走着,别整天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

栾梅熄了火,打扫完纸灰进客厅,冲着李斌发火:“你干啥中用?孩子都看不好!”

建亮冲着栾梅大吼:“不关爹的事,谁知道你整天瞎捣鼓什么,管什么用呢!”

栾梅擦眼抹泪,开了腔:“我又不是为自己,是为你们大人孩子好!出力不讨好,俺这是何苦呢?”

于霞抱着孩子哭,“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保着你自己好好的!”

栾梅坐在地上哭起来,“老天爷,俺这是何苦呢?”

李斌坐在沙发上摇头不止。健亮头一愣一愣地,指着栾梅,大嚷嚷:“你走!现在你就走!”栾梅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大儿子李建强推门进屋:“怎么了这是?”

栾梅指着建亮,悲悲切切地说:“俺把孩子看大了,用不着俺了,就赶俺走!你这个没人味的东西。”

建强推一把建亮,“竖起草棒还有高低,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老人?”

建亮大眼瞪着大哥,“你好!你弄去养着!”

建强毫不示弱,“养就养!”拉起栾梅,推着李斌,“爹娘,咱走!我就不信离开他活不成!”三人两前一后出门。栾梅双手抱着栏杆缓缓下楼。推开楼门,刺骨的寒风把人堵在楼门里。白糖扑面而来,挆在脸上微微生疼。出不出这扇门,李斌和栾梅犹豫不决时,建强轻轻推推二老说:“快走吧,你们别想三想四了。”

高老头开了小区大门。大门外,李斌深情地望望香烟缭绕的那面窗口,默默地说:“出门容易回家难,不知啥时候再回来。”孙子小聪趴在窗户上喊爷爷。李斌好想回到那间温暖的卧室,看着孙子守着儿子,即使受点委屈也乐意。俗话说得好,耳朵就是过道,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肚子就是泔水罐,苦辣酸涩全装下。孩子小的时候,吃你的喝你的,那时候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现在,孩子长大了,咱得听他们的,看他们的眼目行事。孩子们不愿意的事咱不能干。老婆子,你是净干出力不讨好的蠢事。李斌暗暗责怪栾梅。不知过了多久,李斌总算从那面窗上收回目光,耷拉着头闷闷地向前迈步。栾梅从迈出楼门的那一刻起,就一只手抹泪,一只手捂着怕冷的前额,一步一滑向前挪着步子,似乎她那根残腿更短了。此时的建强,后悔一时冲动,言语偏激,不但得罪了弟媳妇,惹怒了三弟,还让爹娘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心里感到不安。

安城这座新兴的城市,高高的建筑物把穹空解体,宽宽的柏油路把大地分离。夜深人静,清晰听到雪球落地啪啦声,脚下发出沙沙声,自己呼吸声,口鼻呼出白烟扩散声……建强推着自行车和爹娘颤嗖嗖地走在柏油路上。路更宽,灯更暗,四周白茫茫一片。建强自己生气,岁数不小了,怎么净干傻事。这些日子,白天没时间,晚饭后来看看爹娘,没想到遇上这档子倒霉事。遇上就遇上吧,三言两句敷衍了事得了,你冲动个啥啊?

近十字路口,李斌和栾梅加快了步伐,恨不得飞到建强家,家里比外面暖和。建强推着自行车,心里盘算着,自作主张把爹娘带回家。一是住房窄巴,二是杨琪(妻子)那头没法交代。他想到二弟建军。听不到建强的脚步声,李斌和栾梅同时回头,建强落在大后边。十字路口,李斌和栾梅停住脚步,等建强跟上来。

建强拽拽李斌衣角说:“爹,走这条道吧!”

李斌心一沉,“唉!”叹口气,天更冷了。

栾梅指着前方那条路,比划着说:“儿子,你迷路了!去你家走这条路。就是走这条路,俺记得清楚着呢!”

建强不说话,李斌拉拉栾梅衣角说:“走吧!”

栾梅挣脱着说:“错了错了,不是走这条道。”

李斌把脚一跺,大声嚷着:“儿子说不错就不错,你咋还不明白!”李斌牵着栾梅手向前走。建强站在十字路口,一动没动,亏心极了。

李斌回头说:“爹知道,你为难。爹不怪你,都是你娘自找的。你送我俩去老二家吧!”提到去老二建军家,那家门槛更难进,栾梅那条老残腿颠得更厉害,她心里拔凉拔凉的。

华阳小区大门外,花灯高照,火树银花。传达室里灯光昏暗。三人站在大门外多时,传达室里走出一个高个男人,警惕的目光望着来人问:“这么晚了,你们找谁?”

建强近前,指着李斌和栾梅说:“这是我爹和我娘,我们来找二弟建军。他就住在八号楼里,您就行行方便让我们进去吧!”

李斌向前,满脸赔笑说:“我是来找儿子的,您一看就知道,我们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栾梅冻得浑身打着哆嗦,哀求说:“俺不是坏人,深更半夜,不能老让俺在外面站着吧?”

守门人瞅瞅李斌,看看栾梅,目光集中到建强身上,说:“孬人好人头上没标签,你打电话叫弟弟出来接你们。”

建强拨打建军手机,手机开着,连打几次没人接。十几分钟后,手机里传来建军沮丧的声音:“谁啊?”

建强生气地说:“这么晚了还能有谁?你大哥!”

“哥啊,你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事啊?”

“我和爹娘在大门外多时了,看门人就是不让进,你快来吧!”

“爹娘不是在建亮家吗?怎么和你在一起?咋回事?”

“叫咱娘跟你说吧!”建强把手机递给栾梅。

栾梅握着手机,喘嗖嗖地说,“老二啊……”话刚开头就哭。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三他……”栾梅又哭了。

李斌夺过手机,道:“别问了,快来接我们回家吧!外面冻得够呛。”

“我这就去。”建军挂了手机。

过了一阵子,建军穿着齐脚脖大衣出现在大门里。传达室里走出那个男人,开了大门。三人进院,四个人两前两后向前走着。

“有什么大事,等不到明天,半夜三更走这么远的路,你们不怕感冒啊?”

李斌长吁短叹不说话,默默向前走着。栾梅只顾擦眼抹泪。建强摆摆手说:“先叫爹娘回家歇歇,有话明天再说。我该回家了,晚了你嫂子又要吵了。”建强转身走了。

李斌回头说:“路滑,骑车慢着点。”

栾梅伸长脖子,抹一把泪说:“你甭挂挂,俺和你爹在这里冻不着也饿不着。”

建强回头说:“知道!”

目送建强消失在雪夜里,李斌和栾梅垂头丧气跟着建军到楼下。建军停下脚步,望着爹娘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时间,他娘们(老婆和孩子)都睡着了,就别打扰他们。您先到我的值班室里住下。”建军前头引路,李斌和栾梅没有说话,紧跟在建军身后,出了华阳小区。

进了食品厂,又走一段路,一间小屋前停下。建军开了值班室的门,顺手拉开电灯,屋里明亮起来。建军先进屋,李斌和栾梅呆呆站在门口。不足十平方米的单人值班室里,靠东、北两墙支着一张单人床,床上一床绿底红花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被子上放着一个鸳鸯枕,鸳鸯枕盖着一条七八成新的粉红色枕巾。床南头靠南墙窗户,窗户是两扇玻璃窗。床头和窗户之间,按着一张三抽桌,中间那个抽屉上着锁。三抽桌和床头之间那个小小的空放着一把陈旧的木椅子,椅子背紧靠床头,幸亏抽屉底下有个空间,要不真的坐不下人。西墙根下,搁着一个冰冷的蜂窝煤炉子。建军看看爹娘,指着床沿:“坐着歇一会,我去找点柴草点上暖和暖和屋子。”建军出门。李斌、栾梅坐在床沿,周身害冷。这间值班室,是厂领导为建军夜里值班配置的,建军不值班的时候,一直空着。

建军抱着干树枝子进屋,身上落满了雪。栾梅忙站起来,从悬丝上拽下毛巾抽打着他身上的雪。建军摆摆手说:“行了行了,雪不是雨。爹,有火柴吗?”建军向坐在床边的李斌伸出手。

李斌站起来,走到建军对面说:“你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我来生火。”这是李斌进屋说的第一句话。栾梅蹲下折树枝,李斌点火。建军笑笑走了。李斌、栾梅蹲在火堆旁,开始柴禾潮湿净冒黑烟,呛得人直流泪。黑烟过后,火焰渐渐旺起来,红红的火苗照亮了栾梅的泪脸,屋里慢慢暖和起来。春三秋四冬八遍,鸡叫四遍,李斌和栾梅还是没有睡意。一抱树枝烧完了,栾梅红光满面,李斌额头微微冒着汗。李斌站起来伸伸懒腰,伸手拉起栾梅,冲老婆子笑笑道:“幸亏你为我多养了几个儿子,暖屋热床,睡觉!”栾梅没有李斌那么豁达,她满腹委屈,眼里噙满泪花。

火灭了,灯熄了。栾梅脱下棉袄当枕头躺在李斌身边。不多时,李斌打起呼噜。栾梅怎么也睡不着,爬起来背靠东墙,半截身子盖进棉被里,静听夜风阵阵叩帘笼。屋里慢慢冷起来,鸡叫六遍,栾梅还没有睡意。栾梅最怕天明,明天建亮打电话给建英,建英来一定不和俺算完。人家说,闺女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有谁知道,建英那件小棉袄俺就贴不到身上去。唉!媳妇不孝顺情有可原,不是俺亲生的。俺就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咋不和俺一条心呢?胳膊肘子老向外扭,这到底是为啥啊!栾梅想想大女儿建英就闹心,何止是闹心,那叫寒心,伤心啊!栾梅操心费力养育六个儿女,摁着胳膊数腿,数来算去就二闺女建华最顺溜,最听话,最孝顺,最贴心。话又说回来,人往往是有好心无好报,五个孩子(四子外)数建华命苦。从俺做主办了那事后,她就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华啊!娘对不起你!栾梅泪水流到下巴!瞅一眼熟睡的李斌,哽咽着说:“俺这一辈子嫁给你,倒了八辈子血霉。”栾梅抹把泪,玻璃窗外大雪飞扬,夜风叩帘笼噌噌响,思绪把她带到四十多年前。

第二章 回头是泪

夏日的傍晚,残阳如血,晚霞似火,给田野、村庄、树林、河流、青纱帐镀上柔和的金色。荷锄而归的农民,打着鞭花的牧童,归来返去的行人,奔走于途,匆匆赶路。

村中炊烟袅袅,河上飘荡着薄雾似的水气。鸟入林,鸡上窝,牛羊进圈,骡马回棚,蝈蝈在豆虫下和南瓜花上叫起来。月上柳梢头儿。大街上锣鼓阵阵,男女老少忙不迭涌向街头。借着黄昏时的光,村东头走来一头骨瘦嶙峋的小毛驴。驴头上挂着大红花,驴耳朵上拴着一对大大的铃铛,毛驴走一步铃铛响三响。一位老者躬头弯腰,牢牢抓住驴缰绳。驴缰绳从头至尾,用毛红纸缠着。往驴上看,驴背上坐着一个新媳妇。新媳妇头上蒙着大红盖头,她低头耷拉角,看上去一点都不精神。老者牵着毛驴沿着大街嘎达嘎达向西走着,围观的人跟着驴腚后面看媳妇。

山崖子村西头,一家破院子外,一根高高的竹竿挑着一盏保险灯(罩子灯)。俗话说,灯高下明,当黯淡的灯光和月光交织在一起时,给人一种似梦如幻的感觉。东邻家屋西墙上(山墙)挂着一床半残不旧的红毯子,毯子上方挂着一朵绿叶红花,看上去鲜艳夺目,内行人一看便知——一朵饰花。毯子中央是毛主席像。毛主席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正向围观的人们招手致意。毛主席像前,放着一条木制长板凳。板凳上坐着一男一女,年龄大约在六十岁左右,几个女孩站在身边。

老者牵着毛驴破院子外停下,一个女孩忙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哥,你快出来!嫂子来了!”一个瘦小半老汉子从破屋里钻出来。一件青布上衣不算新——又大又肥;一条黑裤子裤脚挽着三圈;一双千层底布鞋又小又瘦,脚趾踡得难受,走起路来拿不正辙。不是他娘不会做针线活,是借来的。为拜花堂,好见新娘,分别从三个人身上扒下来,凑到李斌身上,最顺眼的独有胸前那朵大红花。女孩拽着李斌往大门外走。

李斌在女孩地推拉下,伸手扶驴背上坐着的新娘。新娘非常不高兴,推开男人手,自己就要下驴。新娘慌乱中,踏空了脚,头朝下落,一条腿挂在驴背上。幸亏牵驴的老者扶一把,不然洋相出尽。几个女孩一拥而上,簇拥着新娘,慢慢靠近毛主席像。新娘一根腿长一根腿短,走起路来有点瘸。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品头论足。

毛主席像前,人们推着新娘向新郎靠近。新娘扭着身子,避开新郎。人们只好推着新郎向新娘靠近。“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婚礼在吹吹打打中进行。新娘很倔,叫她跪不跪,让她拜不拜,直直站着像根木橛子。常言道:天上牛郎配织女,人间鸳鸯比翼飞。李斌和栾梅六礼已成,就是名副其实的夫妻,栾梅被几个女孩搀扶着入洞房。

三间破屋没有隔间,站在屋里扬头看到蓝天。靠东墙支起一盘土坏炕,不知是炕大还是苇席小,一领破席到东不到西,南北裸露着大面积的土炕。苇席上,靠东墙放着一床蓝底百合花印花被子,被子上放着一个又长又细的蓝布枕头,上面盖着一条蓝枕巾。新娘蒙着红盖头,盘腿倚着被子坐,身边放着一个旧冒盒(有盖的圆形木盒),一群大人孩子爬上炕,冒盒里那几粒花生、小面鱼不多时就抢光了。小姑三妮进屋,跺着脚喊:“放下,你们都放下,动不动就抢东西,这是啥来头?”大小孩伢不听那一套。三妮爬上炕,扒那个小孩的手时,别的孩子乘机偷偷下炕跑了。三妮追到门口,看着孩子们气得跺脚,气呼呼地爬炕上,站在新娘身边,一把拽下新娘的盖头,“你怎么不好好看着点,这些东西你磕头时还用。别觉得从你娘家带来的东西就是你的。”新娘没有说话,抹一把泪。此时,三妮惊呆了。

嫂子岁数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她那不足一米五的个子,圆圆的娃娃脸蛋白里透红,脸上香粉让泪水和成了泥巴,眼哭得又红又肿,一身贴身的青衣显得她格外苗条。想想相貌丑陋,年近四十岁的哥哥,看看眼前的栾梅,三妮双眼噙泪。要不是家里缺吃少穿,栾梅不会进俺家门。栾梅不会想到,送到她家的那些粮食是怎么来的?三妮泪水流下来。

“三妮,三妮,快来帮忙啊!”娘在院里喊。

“就来。”三妮下炕抹着泪往外走。

院里,保险灯下,支着三张饭桌。每张桌子上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菜盆儿。盆里盛着白菜、粉皮炖大豆腐。每张桌子上摆着几个牛眼大小的酒盅,盅里盛满地瓜干换来的白酒。这是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内外帮忙人和本家长辈准备的。人们围桌坐着,谈笑风生,开怀畅饮,院子里喜气盈盈。坛里酒越来越少,人们没有离席的意思。三妮她爹偷偷向酒坛里兑凉水。酒越喝越薄,直到没有了酒味,人们才悻悻离开。

三妮端着半碗炒菜,一个青菜团子,一双褪色筷子放到栾梅面前,“嫂子,吃点吧!”栾梅头扭向一边。三妮站在炕前,“嫂子,多少吃点吧!明天还得挨门挨户磕头呢!”栾梅还是不说话。三妮摇摇头,把饭端走了。

一年里数夏夜最短,忙碌的人们不觉已是深夜,雏鸡开始学着叫,那叫声特别难听。院里灯熄了,屋里静悄悄地,不知是饿的还是悲伤过度,栾梅浑身哆嗦。她孤独、寂寞、心里十分害怕。自从和李斌定亲的那天起,栾梅恨死了爹娘,恨不得一辈子不见他们。让栾梅没想到的是,才离开家几个时辰,无依的她就思念爹娘,思念家。栾梅下炕就跑,她要回家见爹娘。门口撞到他的怀里。

李斌拦住栾梅,“你去哪里?”

栾梅望着胡子拉碴的半老头子,吓得手脚发软,挣脱着哭起来,“俺要回家!”

李斌拽着栾梅,“你不能走,这里就是你的家”。他把栾梅抱上炕,回头关门。

栾梅下炕,跑到门口,抱着李斌关门的那只手就咬,“放俺出去,俺要回家”。李斌把她推到一边,把门关上。推着栾梅上炕,栾梅一腚坐在炕下哭。李斌不顾栾梅反抗,把她弄上炕就解腰带。栾梅抱住他的胳膊就啃。

李斌在栾梅脸上啪啪就是两巴掌,“你是老子用粮食换来的,今夜弄不死你我不是男人。”李斌把栾梅摁在炕上,兽性般发泄着。李斌心满意足的,把门锁上。大被蒙头,不多时鼾声大作。栾梅下身撕裂疼痛难忍,缩在炕角,泣不成声。

翌日大早,小姑三妮来见嫂子栾梅,晃晃手里的蒲团,“嫂子,快磕头去吧!俺吃了饭还得下地干活。”

栾梅手摁着炕沿站起来,“是,俺这就去”。栾梅踉踉跄跄往外走,围观的人们让出一条道。

栾梅摇摇晃晃进了婶子家大门。门外,小姑三妮把蒲团放在当门口。栾梅双膝跪在蒲团上,“婶婶、叔,孩儿给您磕头了”。说着双手摁地磕了三个头。

婶子迈出门槛,双手拉着栾梅,“孩子起来吧,礼到就中”。

叔站在门口里,衣袋里掏出二分钱,屋门上撕下一片对子纸,把二分钱包起来递给三妮,“闺女,给你嫂子的喜钱,你帮她收着。”

“是。”三妮接过钱,高兴了。

屋里跑出一个小男孩,站在栾梅身旁,扒着栾梅半握的手,“婶婶,婶婶”。

三妮看看栾梅伸伸舌头。此时,栾梅记起昨天三妮说的话:“你不好好看着东西,抢光了明天你还得磕头。”栾梅看看孩子,脸在发烧。

栾梅走出大门口,婶子就开了腔:“老大家手真紧,咱连个果子(花生)皮都没捞到。”

婶婶西邻是大娘家,三妮抱着蒲团在前,栾梅随后,拐弯就到。姑嫂俩推开大门,一个小姑娘从屋里跑过来,拽着栾梅手,“大婶,我吃面鱼”。栾梅脸红一阵白一阵。

大娘把碗扔进盆里,衣襟擦着手迎出来,拉着小女孩手,“孙女别急,你大婶会给你的。”

“大娘,我……”栾梅欲言又止。

三妮把蒲团放在天井中央,看看尴尬的栾梅,“嫂子,先磕头吧!”栾梅跪下就磕头,磕完头站起来就往外走。三妮随之出门。

大娘冲着大门口喊:“妮子,你回来。”三妮进屋,大娘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三妮,“你大爷早把喜钱包好了。”

三妮接钱,满脸带笑,“大娘,俺走了”。转身往外跑。

屋里传出大娘的骂声:“属母狗子屄的,放进不放出。”

…………

栾梅东家进西家出,磕满满一上午头,腿跪起青,手磨起泡,发髻歪向一边。喜包不大数量不少,足有十七八个,少得三分二分,多的四分六分,也有毛儿八分的。可惜,栾梅一分钱都没到手,就让婆婆收了。

正逢花红果子儿挂满枝头的季节,一位身着新婚嫁衣的媳妇迈着一长一短两条腿进了果园。青枝绿叶儿伴红果儿,树下站着俏美人儿。

“谁?谁摘果子。”新媳妇伸出手又收了回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话又咽了回去。看园人急急走来,新媳妇扭头就走。“站住!你站住!”看园人边喊边追。新媳妇加快了步伐。

说时迟,那时快。新媳妇进了家门。看园人也追上来,“哪来的野丫头,大白天敢偷果子。”看园人冲屋里喊。

婆婆看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媳,手里攥着两个花红果子。瞅瞅怒气冲冲的看园人,气得浑身打颤,“老大家,跪下!”新媳妇乖乖地跪下。婆婆摸过一根软软的树条儿,没头没脸抽打新媳妇。新媳妇捂着脸,婆婆打肩膀,手放在肩上,婆婆抽胳膊,“叫你嘴馋,叫你嘴馋……”婆婆边打边嚷。新媳妇在地上翻来覆去,一声不吭。

看园人再也看不下去,双膝跪地,“奶奶,您打俺吧!事儿因俺起。”他回头面向新媳妇,“婶子,对不起!俺不知道是您!”婆婆还要打新媳妇,看园人架住婆婆的胳膊。

初来乍到的新媳妇栾梅,遇上这档子事儿,没有被婆婆打死也无颜活在世上,解下腰带,踏着锅台搭在梁上。

“你不能死。”李斌跑进屋里,抱住栾梅双腿,“都怪俺爹!”

去年花红果子熟的时候,栾梅她父母来李家相门户时,公爹带他们进了果园,兴致勃勃地说:“这地是咱的,果树也是咱的。你们放心吧!孩子过门受不着罪。”栾梅父母义无反顾,答应了这门亲事儿。新婚三日,栾梅拖着虚脱怏怏的身体进了果园,想吃吃新鲜,散散心。

李斌把栾梅救下来,把她放在炕上。婆婆看着命悬一丝的栾梅,痛骂不止:“贱人,败家娘们。俺家刚刚举行过婚礼,你就叫俺办丧事。你想一死了之,叫俺人财两空,做梦去吧!俺偏偏不让你死。你真死了,那两麻包地瓜干谁来还?”

栾梅醒来,屋里站满了人。最前面是婆婆,横眉怒目。婆婆右边站着男人李斌,左边倚着小姑三妮,他们那一幅幅凶神恶煞的面孔,栾梅不寒而栗。栾梅慢慢从炕上爬起来,坐着炕沿,“俺这是咋了?”

婆婆鹰嘴、象鼻、猫耳朵,线穗子脸两头细的可怜,眼皮一呱哒,剜一眼栾梅说:“问问你自己吧!你的家里人吃了俺的粮食,你找不顺当是不是?”婆婆回头推一把李斌,“好好管教,咱家里男人不怕老婆”。婆婆说的两嘴角冒白沫,脸铁青。

李斌瞪一眼栾梅,面向母亲,“娘,您别跟贱人一般见识,回家歇着吧!”婆婆瞅一眼栾梅,跺跺脚,转身挤出人群。

栾梅望着婆婆离去,心里默默叫着:“亲娘啊,俺有这么个婆婆,往后的日子咋过呀?”

栾梅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五岁那年,栾母已经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沙岭子村三面环山,一面丘陵,土地薄得烤死蛇虫子。因为地薄,只能种植花生和地瓜,耕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勤快人家也难填饱肚皮。栾父栾一刀靠这片贫瘠的土地养活着一家大小六口人,日子过得紧了又紧。那年秋天,村里扩征兵役数额。栾一刀兄弟三人必须有一人服兵役。大哥栾一南开会回家,当夜喝了盐水后,中了痨病不能服兵役。二哥自残右手,服兵役重担就落在栾一刀身上。那一年秋后,和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栾一刀参军了。

栾一刀兵役后第二年春天,栾母弄着四个孩子,生活难以维持。栾母把大闺女栾梅、大儿子栾文交给大伯嫂子花兰。花兰没有儿女,也不想收养两个孩子。栾母跪地乞求,大伯嫂子总算答应暂时替她照料两个孩子。栾母带着两个小点的孩子,坐火车去找栾父。当栾母带着孩子来到栾父所在部队时,栾父去前线打仗了。部队领导派人把母子三人送回老家,委托当地政府,尽力照顾军人家属。

栾母来回不过几天,回到家里,栾梅崴了脚躺着不能动。听大伯嫂子说,“风雨交加的夜里,栾梅摸黑出去小便摔伤了脚。栾母把栾梅弄回家,没钱治疗就那么耗着。等栾梅站起来时,腿就一根长一根短,虽然不是很厉害,但很显眼。母子五人,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熬到部队南下时,栾一刀复员回家。久经磨难的一家人又团聚了。天公不作美,那年春天大旱秋天大涝,人称百年不遇的饥荒年,贫瘠土地不能再养人。无奈之下,栾一刀带着妻儿闯关东。

关东易县人少土地肥沃,一家人吃穿无忧,又添两千金。时间长了,栾一刀夫妇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孩子吃饭不长个,仔细瞅瞅栾梅,个头好似没拔节,怕别孩子再出现类似情况,栾一刀夫妇归心似箭。

栾一刀夫妇回到家里,日子照样艰难。俗话说,添人不如减口,大荒之年小子白送没人要,父母在大闺女栾梅身上做文章。栾母托西邻那个远房大嫂给栾梅找婆家,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两麻包地瓜干解决生活危机。

西邻家远房大嫂,娘家是二十里外山崖子村,和李斌家邻墙,她看在老邻居的份上,把栾梅介绍给李斌。栾梅打听到李斌又矮又瘦又小巧,岁数是自己两倍。媒人却说,李斌只比栾梅大七岁,还说男人岁数大点会疼老婆。栾家到李家相门户,男孩相貌不佳,岁数大,就凭那大片果园,黑黑的土地,李栾两家就联姻了。栾梅压根就不同意,她主不了娘的事。只有把栾梅嫁出去,既能减轻家里负担,还能暂时解决家人吃饭问题。有人说,大喜日子不掉泪,栾梅哭着爬上驴背。

栾梅病在炕上起不来了。李斌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一堆男人打牌下棋,夜深了就睡在外。在家的时候,李斌对栾梅不管不问。栾梅几顿不回家吃饭,婆婆打发三妮去看看嫂子。三妮推开房门,“嫂子,回家吃饭”。栾梅没吱声。三妮放开嗓门:“嫂子,咱娘叫你回家吃饭。”栾梅还没吱声。三妮提高嗓门:“嫂子,你还等我叫几遍?”栾梅没吱声。三妮近前,栾梅双眼紧闭,眼窝塌陷,浑身软软的。三妮哭着回家。进大门就喊:“娘娘,不好了!俺嫂子不行了!”

“妮子,快去叫你哥。”婆婆踮着小脚没命地往栾梅房里跑。

不多时,李斌和三妮回家。李斌推推栾梅,“娘,您说咋办?”

婆婆瞅一眼栾梅,咬着牙说:“她活着是糠布袋,死了是金布袋。饭后,你和三妮用小车把她送回娘家去。”兄妹俩风卷残云般吃过午饭,把栾梅装进粪篓里,抬上独轮车,车子另一边放着一块大石头。三妮拉车在前,李斌推车随后,送栾梅回娘家。

闺女是娘的连心肉,栾梅哭着爬上驴背那刻起,娘的心就随着栾梅走了。知女莫若母,栾梅自小脾气倔,性情刚烈。栾梅只有十六岁,年幼无知不懂事。家里日子虽然不好过,除了生活艰辛外,栾梅没有受过任何委屈。栾梅去了那个家,和那些陌生人一起度日,和那一张张素不相识的面皮朝夕相处,她的命运由那个称作姑爷的男人和他的家人来掌控。俗话说,媳妇过了门,小孩当大人。梅啊,在婆家不是在家里,婆母娘不是生身母,你只有学会看人家眼目行事,才少走弯路少吃亏。梅啊,你是娘的长女,你心里舒坦,娘心里才踏实。

栾母望着日出盼日落,好不容易等到栾梅回门那一天。栾梅没有回家。栾母更加不安,闺女恨死俺了。新媳妇新婚三日不回娘家,回娘家日子就没准了。不回家也罢,你在婆家有衣穿,有饭吃,比跟着你亲娘强。栾母自安自慰。几天过去,栾梅还没回家,栾母坐不住了。吃过午饭,匆忙出门。

大门外,一辆独轮车停在大门口。车子上捆着一个粪篓,篓子上搭着一件旧大褂。栾母慢慢掀掀褂子,不由得大吃一惊,一腚坐在地上。大门口东边坐石上站起两个人。男的三十出头四十不到;一米五多点,一米六不足;此人脸皮薄肉少,颧骨高高凸起;头发稀稀拉拉,胡子刮去留下青青的嘴巴子。栾母噌地站起来,一只手撕着李斌衣襟,另一只手捶着李斌胸脯,“咋啦这是?俺好端端的闺女这是咋啦?你哑巴了?咋不说话呢?”栾母眼圈通红,撕打着李斌。

李斌和三妮在大门外多时,看着栾梅病成这样不好意思进门。李斌站在栾母身边,姑爷和丈母娘年龄相仿,说是姐弟俩,人们定信无疑。李斌脸红脖子粗,“娘,我没有照顾好栾梅,她病了”。

三妮扒着栾母手,怯生生地说:“表婶子,天地良心,俺一家人没有亏待嫂子。嫂子咋会这样呢?”三妮抹起泪来。

栾母松了手,瞪一眼李斌,瞅一眼三妮,生气地说:“你俩还愣着咋?快把她抬进去。”三妮慌忙解开捆绳,兄妹俩抬着粪篓进大门,放在院子中央,两个人直挺挺地站着。栾母进院,生气地说:“把她抬进屋里,放在炕上。”兄妹俩把粪篓抬进屋里。栾母锅台前摸起扫地笤帚,扫了扫炕上尘土。兄妹俩把软软的栾梅从粪篓里拖出来,平放在炕上,相互交换一下眼色。栾母叠一些旧衣物放在栾梅头下当枕头。栾梅紧闭双眼,任其摆弄。栾母攥着栾梅手,哽咽着:“梅啊,你回家了。你睁开眼看看娘。”栾梅嘴角动了动,泪水淌满俩鼻窝。栾母压压火,“李斌,她咋病成这样?”李斌没吱声。栾母回头,李斌和三妮不见了。栾母下炕跑出大门,车子没有了。栾母发疯似得猛追,远远望见兄妹俩推着车子没命地跑。栾母似泄了气的皮球,转身往家跑。

第三章 秋夜静悄悄

栾梅病刚刚好转,生活在困境中的栾母,就盼着李斌来叫她。栾母今日盼明天等,就是不见亲家来人。栾母恨自己当初对李斌和三妮不客气,吓得人家至今没来叫闺女。栾母想把闺女送上门,实在撸不下老脸。就算自己狗皮蒙脸把闺女送回婆家,以后的日子里,闺女在婆家人面前,脸上无光。常言道:女人活到九十九,还得留着娘家做后手。能给闺女撑腰说理的是娘家人 。

娘的心思栾梅读得懂。俺是娘的亲生,娘很在乎俺。娘让俺早嫁人,就是因为家里穷。娘啊,您可知道,“在家为姑娘一天是当一天官,出了家当媳妇一天是坐一天监”俺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嫁出的女泼出去的水,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栾梅坐在炕沿,攥着娘的手,两眼泪汪汪地说:“娘,俺该回家了?回俺那个家了!”泪水掉下来。娘没说一句挽留和怜悯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避开栾梅抹眼泪。

栾梅前头走,一步一回头。栾母跟在后面送,送了一程又一程。拐弯处,栾梅停下脚步。娘跟上来。栾梅扑进娘怀里就哭。栾母摸着栾梅脸蛋,“孩子,常回家看看”。栾梅离开母亲怀抱,抹一把泪,露出笑脸,“娘,回家吧!”

栾梅回到那个家,先去看望公婆。栾梅推开大门,小姑三妮第一个发现了她。抬抬头看看娘说:“嫂子回来了!”满满一桌子人扭着头,目光投向进大门的栾梅。三妮站起来说,“你来的真巧,正赶上吃饭。”婆婆拉一把三妮,“坐下吃饭。你们都吃饭”。人们收回目光,耷拉着眼皮,吧唧着嘴各吃各的。

栾梅背靠西扇门站着,故作微笑,“今日啥日子啊?家人都到齐了!”栾梅看看两个大姑姐,“大姐和二姐都来了,咋不带孩子呢?”栾梅环视一圈,姐妹仨、兄弟三人全在场,就缺自己,感觉特别尴尬。

大姑姐嘴里塞满饭菜,回过头来,伸长脖子,呜呜啦啦地说:“咱娘六十多岁了,眼下就你一个儿媳妇,她生日你都不在家。”

栾梅满脸赔笑,“难怪今日家人这么齐,原来是咱娘生日。事先无人告诉我。”

二大姑姐搭话:“谁家的媳妇天长日久住娘家,哪像过庄户日子的样。”

婆婆白一眼栾梅,俺家境贫寒没那么多讲究,她娘家养得起,她常住娘家俺也不嫌。”娘四个说长道短,闲言碎语不断;爷四个头不抬,眼不睁,一言不发,只顾吧唧着嘴吃饭。

栾梅在娘家,三根肠子叠着两根半,又赶了一头晌路,肚子里闹得慌。路上栾梅还想,回到婆家就是吃糠咽菜也要充个肚里圆。现在汤食未进,气充满了肚皮。栾梅捂着脸 往外跑。

明日拂晓,栾梅还没起炕,三妮晃着屋门喊:“起来起来,太阳快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哪像过日子的人家。”

“起来了!”栾梅忙爬起来,匆忙穿戴一番,下炕拖着鞋就开门。三妮右手端着一瓢地瓜干子面,左手端着两个碗,碗上放着两双筷子。栾梅怔怔地望着三妮,走神了。

三妮端瓢的那只手累酸了,大眼瞪着呆呆发愣的栾梅,“快接瓢,再不接就落地了!”

“ 噢!”栾梅急忙接过瓢。

三妮把碗筷放在后窗台上,转身斜视着栾梅,“咱家日子不富裕,这个你是知道的”。说着伸手指指栾梅怀抱的瓢,“这是你和大哥的口粮,全家人平均分配的话,你俩分不着这些。咱娘看在你初来乍到的份上,多给你们的”。

栾梅圆圆的娃娃脸上布满紧张,一双丹凤眼吊起来,鼻孔几乎朝上,跷着脚望着三妮,不解地问:“你啥意思?”

三妮歪着头,大眼瞪着栾梅,“什么啥意思?咱们分家了”。

栾梅脸扭曲了,“分家了,你们和我分家了?”双臂不知不觉松开,瓢落地,地瓜面子遍地是。李斌正在起炕,“唉”!长叹一口气。

三妮向前一把采着栾梅长发,没头没脸打,“你这败家娘们,你倒在地上干啥?你不吃俺哥还得吃饭”。

“三妮,你干啥?”婆婆一手提着一个单耳朵锅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破锅盖,朝门口走来。

三妮松了手,指指地瓜面子,“娘,您看看!您看看!”

婆婆两手拍打大腿时,锅子和锅盖同时落地。锅子落在石头上,破成四瓣。婆婆既疼锅子又疼地瓜干子面,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三妮再次打栾梅。李斌赤着脚下炕,厉声喝道:“你们闹够了没有?”

三妮停了手,婆婆从地上爬起来,头撞李斌,“你这个畜类,娶了媳妇忘了娘;贱人祸害东西你不管,朝老娘抖威风,耍脾气有本事”。婆婆指指栾梅,“以后,你要好好管教她。”婆婆说的两嘴角冒白沫。

李斌瞭一眼瑟瑟发抖的栾梅,推一把母亲,“她把东西祸害了,我们不吃行吗?”

婆婆躺在地上,高叫着:“打人了,打人了。”

三妮哭着跑回家,不多时,二弟李春,三弟李光,拿着棍子闯进李斌家。两个弟弟不管三七二十一,摁着李斌就打。栾梅跪着婆婆,“娘,千错万错都是俺的错,求求您别打了,他也是您的儿子”。婆婆头不抬眼不睁,“娘,俺给您叩头了”。栾梅磕起响头,头碰出血。

婆婆偷偷斜一眼,可怜巴巴的栾梅,“老二、老三算了吧!其实,也不管你哥的事”。婆婆狠狠地戳一指头栾梅的前额,“别看你腿瘸,惹祸好样的”。回头,“三妮子,扶娘回家”。娘四个仇恨的目光同时投向栾梅,愤愤离去。

栾梅和李斌坐在地上,一个东来一个西,半天没爬起来,半天没说话。此时,栾梅深深体会到:母爱的伟大,家的温暖。栾梅说的第一句话:“俺要回家!”

李斌望着受惊吓的栾梅,“你回家住几天?”栾梅泪水纷纷落下。李斌点点头,“你走吧!”栾梅流着泪慢慢爬起来,那一长一短的两条腿,缓缓地迈着步子,吃力地往外走。栾梅走了,她还能不能回这个家?是未知数。李斌摇头叹气,泪水流出来。

受苦的孩子见了娘,抱头大哭一场。栾梅拱在母亲怀里,哭诉在婆家的不幸遭遇。栾母摸着栾梅头,大大的泪珠落在栾梅脸上。

栾母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好儿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栾梅叹口气,“娘说的俺都懂,俺得吃饭呀!”

“那是,不能亏了俺闺女。”栾母轻轻地推开栾梅。

栾父回家,栾母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栾父。饭后,栾家父母开始忙碌。

栾母找来一捆秫秸,专挑细的,一段段截断,一针一线穿着蒸饭用的箅子,盛饭盖垫,筷笼子。栾父去邻居家要来木匠家什,木柴堆里挑出一些较好的木料,大材料做成饭桌,较小的制成凳子,再小的做小板凳,箅梁子。几天时间,栾家父母给栾梅置办了一大堆家什。栾母说,把那口备用锅也送给栾梅。栾梅脸上露出笑容。

栾梅回娘家的第二天,李斌低头耷脑去父母家,进门就冲母亲发火,“栾梅回家了,她大概不会回来了。这回你满意了?心里舒坦了吧?”

李母听说媳妇回娘家了,不但没有自责,反而心感荣幸。“老大,你坐下吃饭。”李母把饭菜端上桌,筷子递到李斌手里,雪白的碗里盛满白开水。“栾梅能嫁给你,就是因为她家里生活困难。娘相信,甭几天就送上门来。你别愁拢不住她,到时候你赶都赶不走。”李斌大口大口地吃饭,一言不发。李母又说:“这两口子过日子,就得有高有低。你要想顶门立户顶梁柱,从现在开始就得给她立规矩。等她站稳了脚根,那就晚了。”

几天来,栾梅心里舒服多了。当栾家父母把家什装上独轮车时,栾梅哭了。

大门外,栾梅扑到母亲怀里,“娘,俺不想回那个家”。

栾母苦笑着:“孩子,家再穷也叫家,男人再孬也是男人。这是你的命,咱做女人的命,人不能与命抗衡。梅啊,回家吧!”栾母轻轻推着栾梅走。栾父推着车子在不远处等着。栾母似乎又想起什么,推开栾梅进院。栾梅抹着泪往前走。

栾母拿着两捆干菜叶,磕磕绊绊向外跑,边跑边喊:“她爹,等等……”

栾梅回家,门半开着屋里没人。卸下家什后,父女没顾上喘口粗气。栾梅搬石头,栾父和泥支锅。栾家父女忙忙碌碌,直到夕阳靠山。栾父直直累弯的腰,朝栾梅笑笑,“锅底下烧把火,干得快。你忙吧!我走了。”转身迈出门槛。

“爹——”栾父回头笑笑。栾梅低下头哭。

李斌和栾梅二人世界里,日子不好过。栾梅每天都捎着筐下地,不管上午还是下午,干一阵子活后,队长都让人们歇歇一会。大闺女、小媳妇凑在一起,有的纳鞋底,有的缝鞋垫子……栾梅挎着筐四处挖野菜。清水煮野菜吃久了,栾梅面黄肌瘦,人似乎变得更小了。李斌不知从哪里弄来半化肥袋子地瓜干,不几天栾梅就端着一瓢地瓜干到石碾去压。地瓜面煮野菜真香啊!可是,没那么多,顿顿不能吃饱。那时栾梅就想,等秋后收下新粮食,天天撑个肚里圆。

生活勉强维持,栾梅一点也不开心。栾梅做好饭,李斌经常不回家吃。刚开始,李斌不在家,栾梅不敢吃,时常早饭等到晌午吃,午饭当晚饭用。时间长了,栾梅也就习惯了。栾梅一个人吃饭,就简单多了。早饭做着中午的,或者中午做着晚上的。栾梅真的读不懂男人那颗心,鼓足勇气问李斌:“你怎么不回家吃饭?”

李斌说:“咱家粮食紧巴,省下你多吃几顿。”李斌回答,栾梅并不满意。李斌不回家吃饭外,十有八九夜里回家很晚,有时甚至不回家。栾梅住在三间破屋里,就怕李斌夜不归宿。天黑时,栾梅就想把李斌留在家里,李斌不听那一套。为不让李斌外出,栾梅经常遭到李斌辱骂,甚至巴掌。但是每到晚上,栾梅还是极力挽留李斌。因为家里每天夜里都闹鬼。

栾梅住的房子,是本村一家姓王的人家盖的。王老五盖起屋来,给独子王华娶媳妇。王华结婚后,有孕五个月的媳妇与婆婆吵架悬梁自尽,王华万念俱灰,也吊死在梁上。王老五夫妇无颜在老少爷们面前立足,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三间新房一直锁着门,时常有怪异事情发生。每到太阳落山后,从房前路过的人,听到屋里有人说话:“快抬着走,别墨迹。”接着,听到有人抬着东西走路的脚步声。脚步声由房东头向房西头行驶,到墙西北角,只听“哗啦”一声,石头倒在地下。还有人说,每天夜里,正处鸡不叫狗不咬的时候,屋里昏暗的豆油灯下,坐着一个漂亮媳妇,指着梁头念叨着:“上吊好上吊好,绸子裤子薄蓝袄……”一遍又一遍,王华夫妇就吊在梁上。一件件怪事发生,落日后,房前屋后,路断行人。周围人家,天不黑就关门闭户。闹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有一天,村干部打开门,房子成了村办小学教堂。两年后,小学搬迁,房子再次锁门。李斌家里兄弟们多,结婚没有房子,向大队借用这房子。开房门,房子中间露天。栾梅初来乍到,房子奥秘知之甚少。栾梅说地闹鬼,另有故事。

房子西山墙紧挨着一个大公墓,墓地比地面高出五六米。墓地里有数不清的大坟,坟地里笔直的松柏足有水桶那么粗,枝叶茂盛,遮云蔽日。光天化日之下,墓地里阴森森冷飕飕。夕阳西下,百鸟聚集,吵得人心烦,叫的人毛骨悚然。栾梅缩在炕上似睡非睡,碗筷哗啦哗啦响个不停,锅盖垫滚到锅台下,再飞起来旋转,最后叭嗒一声落地。栾梅实在怕这惊魂动魄的黑夜,她为摆脱困境做着打算。

落日就是奇怪,同是那个落日栾梅为什么总是怀念家园的落日?这么多天来,每每看见西下的落日,栾梅总是勾起她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也许就是那个生她养她的家乡给了她太多太多,别处的往往只是相像而不能替代家乡的那轮落日罢了!

墓地里,松柏吞没了夕日,屋里已经黑乎乎地。李斌下地回家,铁锨习惯地放在门后,顺手摸过小板凳,转身坐在锅台前。长满老茧的大手伸进衣袋,摸出绣着梅花的烟包,烟包上一根细细的长绳拴着烟袋。李斌装满一锅烟,锅台上摸过火石、火镰和火绳,‘咔嚓咔嚓’打起火来。火绳点着了,李斌把烟锅子靠近火绳,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烟圈扩散着扩散着……霎时,二茬烟布满屋子。栾梅手扇着烟味,一个劲咳嗽。李斌站起来,摸摸热乎乎的锅盖,慢慢地出门。栾梅悄悄跟在李斌后头。

银盘般的月亮散发出皎洁的月光,神秘而美丽,笼罩着静谧的小山庄。李斌站街头片刻,拐弯去了父母家。栾梅随着进门,躲进磨旮旯。李母坐在桌前,右手端着一碗瓜干子面熬野菜,滋溜滋溜喝着。李斌靠西扇门站着,“他们呢?”

“吃完饭出去了。你还没吃饭吧?”

李斌笑笑,“家里没啥吃的。”

李母放下饭碗站起来,碗橱里摸出一个干净碗,把锅里熬菜盛进碗里,“吃吧,给你留着呢!”

李斌坐桌前,端起碗就喝。喝完了坐桌前看娘吃饭。李母看看李斌,“唉!分媳妇没分儿子”。李斌笑笑站起来。栾梅站在磨旮旯里,眼圈湿润了。婆婆不是她想象得那么坏,蹑手蹑脚出了大门。

月儿当空照,秋风寒意浓,树叶飒飒作响。栾梅步履轻盈,精神倍爽。栾梅回到家里,点着煤油灯,掀开锅盖,锅里没有热气。栾梅盛一碗熬菜,坐在锅台前细嚼慢咽,今晚的熬菜特别香。李斌进屋,脱鞋上炕。今晚的炕头格外暖和,今夜的栾梅特别温顺,李斌对栾梅倍加体贴。

栾梅对李斌放松戒备,自己也阳光起来。栾梅干劲十足,日子似乎有了盼头,生活燃起希望。可是,让栾梅不解的是,李斌时常夜不归宿。

雨静悄悄地下着,只有一点淅淅沥沥的声音。桔红色的房屋,像披着鲜艳袈裟的老僧,垂头合目,受着雨地洗礼。那潮湿的红砖,发出刺激性的猪血颜色。灰色癞蛤蟆,在湿烂发霉的泥地里跳跃着;在秋雨沉闷的网底,只有它充满愉快生气。它背上灰黄斑驳的花纹,跟沉闷的天空遥遥相应,造成和谐的色调。

又到了往日那个时候,李斌出门。栾梅尾随其后。村西头,看场屋子前,有三个人等候。这三个人,只听声音,栾梅略知一二。有一个人是喂牲口的,人们叫他饲养员。那两个都是村里贫穷户子,去看场屋子借宿的。李斌走近,三个人相约进看场屋子。栾梅隐在对面草垛后。一盏罩子灯挂在门口外,一根短杆上。门口里用石头撑起一片桌子面大小的木板,木板上用锅底灰画着一个棋盘,棋子是坷垃和小石子。四个人围木板坐着,吆吆喝喝下着棋。

雨不停地下着,织成了一幅透明的珠帘。栾梅躲在草垛后,衣服湿漉漉的。秋风一吹冻得浑身发抖,鼻涕水不知不觉流下来,不停地用手背抹着。栾梅探头探脑,眼瞭着李斌。李斌回家她就回家。李斌只顾下棋,没有回家的意思。在外风吹雨淋,栾梅想想那个家还是怕,李斌不回家俺就不愿意回家,这里有四个男人做伴,不用担惊受怕。她不停地撕着草垛 ,刚开始想活动一下筋骨暖和,随着时间划过,撕下草越来越多,草垛撕出一个洞,栾梅机灵一动钻进去。喔,遮风挡雨还能避寒,好舒服,好温馨啊!她好想大睡一觉,又不能。万一睡着了,李斌回家不见她,他会满世界找她,叫他找到那还了得,轻则挨骂,重则遭打。每隔一会儿,栾梅钻出洞来,鬼鬼祟祟转到草垛那一面看看李斌还在不在。如果李斌还在屋里,她就放心地钻进洞里继续享受;假如李斌不在屋里,她赶快回家;最好抢在李斌前头到家,避免一切不良后果产生。

正当午夜,罩子灯远程光突然消失。栾梅心里咯咚一下,坏了坏了李斌大概回家了。栾梅匆忙出洞,罩子灯移到屋里。有人从屋里出来,她又躲进洞里。栾梅没有暴露目标,胆子大起来。她爬出洞口,有两个人朝草垛走来。李斌手里提着一个篓子。他们要干啥?栾梅自己问自己。唉!爱干啥干啥 ,反正没发现俺。栾梅躲进洞里,倾听着洞外风吹草动。二人手忙脚乱撕柴火。栾梅爬出洞口隐身草垛一侧瞄着二位,一会儿工夫,两个人抬着满满一篓子柴草进屋。

饲养员出屋,站在门外环视四周,摸黑直奔门口西边不远处的那间小屋。小屋门前,饲养员回头警惕地望一眼看场屋子,观察着那几个人是否在注意他的行踪。身后传来拉风箱的声音,往锅里倒水的响声。饲养员笑笑转过身来,摸索着开小屋门,从屋里拽出一个尼龙袋子,袋子里装满东西。饲养员把袋子放在门口一边,又望了一圈,急急把门锁上。进屋,饲养员把尼龙袋里的地瓜干,倒进早已准备好的大盆里,地瓜干皮多瓤少,分口粮时剩下的下脚料,猪饲料。四个人齐动手,洗净下锅。不多时,屋里烟雾缭绕,人似在云里雾里,灯光变得更加昏暗。约摸半个时辰后,溜溜的西北风送来香甜的地瓜干味。栾梅躺在洞里,本能地爬起来,用力抽几下鼻子,地瓜干的美味撞击着鼻膜,她再用点力,直达胃口。栾梅身不由己从洞里钻出来,转到草垛那一面,四个人围着棋盘坐在门口里,棋盘上放着三块石头,三块石头摆成三角形,三角形上放着一个大水瓢,水瓢里盛满熟地瓜干。四个人吧唧着嘴,细嚼慢咽品尝着地瓜干的香味。栾梅没吃晚饭肚子更饿,胃翻江倒海般难受,哈喇子流下来。李斌吃饱后一定回家,栾梅想走在李斌前头,免得碰面不好说话,那不长志气的眼角久久舍不得离开人们手里的地瓜干。他们吃完地瓜干,站起来抹抹嘴巴,打着饱嗝。饲养员从锅底下掏出半水瓢锅底灰倒进锅里,地上摸起一根棍子,把锅里煮熟的地瓜干左搅三下右搅三下,煮瓜干变成灰糊糊。

山崖子村第二生产队,有几头毛长蹄子大的老黄牛和几头骨瘦嶙峋的毛驴外,还有一头怀孕的老母猪,它是全队社员的摇钱树,过年开支,中秋节救济困户都指望它。适时母猪已有身孕两个月,它简直是全队人的祖宗,比队长他老子还金贵,正舔食加料呢!全队只有一头老母猪,队长不可能拿出工日派人专门饲养,就让喂牲口的饲养员代养。由于生活困难,每天清晨村里有不少人有事无事来看场屋子找食吃。假如发现煮熟的地瓜干,他们如同饿虎捕食,食之一空。因此,煮地瓜干只有选择黑夜,煮熟的地瓜干拌上糠或者锅底灰。饲养员从仓库里拿地瓜干时,偷偷摸摸地举动就迎刃而解了。饭后,四个人进了套间,挤上那盘不大的通炕,熄了灯。栾梅义无反顾地钻进草垛,草把洞口堵上。

第四章 生命的呼唤

山崖子村四周被一座座山围着。每每落日下山的时候,栾梅总会依着窗子观看落日,看着落日一点一点被山吞噬着,她没有任何的不甘 没有任何的怨言 只是一寸一寸下山 ,仿佛一位垂暮的老人对子女最后地唠叨。眨眼工夫,太阳就不见了,像是老人对子女操劳一辈子后,释然解脱,微笑着离去。

不知是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还是受到落日时光线刺激,产生不良反应,栾梅先是头晕接着就想恶心,肚子里非常难受。她离开窗台,含着大口呕吐物急急往外跑。院子中央,栾梅弓着腰,低着头,大口大口吐起来。先吐的是饭,后呕的是水,最后只觉得口干舌燥啥都吐不出,三根肠子叠着两根半,肚子还是难受。没生病,没有灾,她不知道肚子为什么这样不好受。她想找个上岁数的人问问,自己到底怎么了?找谁呢?娘离着远,找婆婆?不行,那死老婆子看着就反胃。找三婶和二婶?那不中,她们会笑话俺的。唉!平日里觉得自己人缘还不错,关键时刻掉链子,有种左右不逢源的感觉。

山谷中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向山下游荡,而山峰的阴影,更快地倒压在村庄上,阴影越来越浓,渐渐和夜色混成一体。李斌进屋,脱鞋上炕。栾梅坐着炕沿,望着奄奄一息的灯火发呆。

李斌拽拽栾梅胳膊,“睡吧!灯里无油渐渐灭”。

栾梅自言自语:“我有病,老想吐。”

“你抽空回家问问你娘,也许她知道你长得是啥病。”

栾梅懒洋洋,“俺想也是。”

风从树叶边飘来,轻柔爽朗,悄悄地抚过人的脸庞,撩动人的发丝。头顶是一片瓦蓝瓦蓝的天,上面缀满洁白的云朵,那份柔软和舒适让人多想上去躺一躺啊!栾梅站在久别的故乡水库边上,波光粼粼,清澈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跳着金鳞般的光芒。平静的水面下,应该有鱼儿吧?此时此刻,它们也和我一样无拘无束地赏秋吧?

栾梅坐在炕沿上,蜡黄的脸上挂着泪珠。娘坐在她身边,一颗心揪了起来。栾梅向娘怀里靠靠,脸贴在娘胸前,“娘,俺有病了,恐怕活不了几天。”栾梅拱进娘怀里哭。

娘如雷击顶,从怀里推开栾梅,双手捧着栾梅的脸蛋,“孩子,你咋啦?千万别吓唬娘啊!”

栾梅大眼瞪着娘,“娘,您别难过。俺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是不孝,俺也不想死呀!”栾梅哭得特别伤心。

娘丈二高和尚莫不着头脑,晃着栾梅头,“梅啊,你究竟长啥病?你向娘细细地道来”。娘一头雾水。

栾梅头埋在娘胸前,泪水顺着腮往下淌,“俺这几天老恶心,肠子似乎要吐出来,好难受好难受。”

“妮子,你说呕吐?”娘双手捂着心口窝喘着粗气,“你吓死俺了”。

栾梅脸铁青,望着娘说不出话来。娘轻轻拍着栾梅肩膀,激动的一时无语。

“娘,俺还有救吗?”

娘流出眼泪,“傻孩子,你要当娘了!”

“娘,您说啥呢?”栾梅惊异的目光看着娘。

娘转忧为喜,“孩子,你有喜了,要当娘了!”

栾梅愣愣地望着娘,喃喃而语:“娘,俺不想当娘。俺还小。”泪水吧嗒吧嗒落着。

娘把栾梅搂到怀里,“好事啊,做娘辛苦点值得,这是女人分内的事”。脚步声越来越近,父亲下地回家直奔堂屋。

栾梅怀了孩子,心里并不高兴。回到一贫如洗的那个家里,她恨死了李斌。一是恨他那硬邦邦的家伙撕裂了她的下身,红肿涨疼多日。二是恨李斌一次又一次强暴她,把她的肚子弄大,让她难受。更可怕的是,有一天她也像娘那样当娘。做娘听起来挺温馨,实则是大命换小命。娘生弟弟时的情景,历历在目。说起来轻松,弟弟是站生,娘是九死一生,苍天有眼,有幸捡回一条命。

栾梅望着夕阳抱头哭起来。为什么人们看待朝阳和夕阳的时候,会有如此不同的感受呢?这和每个人的心境有关,处于逆境中的人,看见即将沉没的落日,总会有一些伤感。朝阳自然壮丽,夕阳也一样壮观,她是一个面临困境的人,看见落日而心生惆怅。正相反,那漫天的红霞,绚烂的落日,会给人无穷的力量,让人忘却困厄,冲出困境。因为既然看见了落日,那么,距离日出就不会远了。

李斌靠栾梅坐在炕沿,栾梅低头抹泪。李斌掀掀栾梅下巴,“咋了这是,刚从娘家回来不想爹娘吧?”

栾梅站起来,斗胆抱住李斌头,“你混蛋!”“啪”就是一巴掌。

李斌挣脱着,把栾梅推倒在炕,“你疯了?”

栾梅坐在炕上哭,“俺有喜了!俺还小呢!”

李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晃着滦梅,“你说啥?你刚才说啥?你再说一遍”。

“娘说俺有喜了。俺还小,不想当娘!”栾梅双手捂着脸痛哭流涕。

李斌把栾梅拉到身边,揽在怀里,腮贴着她的脸,“梅,你再说一遍,你娘是这么说的吗?”栾梅含泪点点头。李斌把栾梅抱紧了,“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李斌摸着栾梅肚子,“我好好干活,多挣工分,秋后多分粮食。我让你和孩子吃饱。咱卖点粮食,买只母鸡下蛋你坐月子时吃”。

深秋时,“啪”的一声,秋叶轻轻与树枝道了声别,开始了短暂的旅行。街道旁,树林间,是秋叶的“乐园”。快乐地感受着人们脚踏上去的亲切,感受着地面带给它们的温暖。秋风操纵它们在天空飞扬,像起舞的蝴蝶,像燃烧的火焰……虽然飞翔是美妙的,但也会很无奈,毕竟树的年轮又多了一圈,离生命的结束近了一圈,它们不能再呆在树上,而树也无力支撑它们了!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秋后栾梅和李斌分到六麻袋地瓜干,两布袋棒槌。栾梅身子一天比一天沉,行动起来不灵便。一日三餐,不是棒槌面子蒸地瓜蔓子,就是地瓜面子熬干野菜。李斌晚上不再外出,栾梅心里踏实多了。李斌瞅着粮食笑眯了眼,“咱有粮食,为肚子里的孩子,以后你吃得精一点,干活要悠着点”。酒肉朋友柴米夫妻,栾梅看李斌也顺眼。素日里,栾梅那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桃花面容展现光彩。

那天,邻里给一些萝卜苗子,李斌指指挂在门槛上的一捆榆树皮,“午饭后,咱去压地瓜干子面,顺便压些榆树皮,包包子吃”。

栾梅喜滋滋看着李斌,“那咱就犒劳犒劳”。

碾旮旯里,李斌像一头牤牛,拉着碾小跑。栾梅只管划拉碾,乐得合不拢嘴。

推碾回家,李斌下地干活。栾梅把地瓜面子和榆树皮面子过细筛,混在一起和成面团。萝卜苗子过水后,切细,调成水饺馅。在娘家,娘没教俺怎么包包子。栾梅看着面和馅犯愁,不知如何下手。

太阳落尽,宏壮的晚霞消失之后,天空便成了铅灰色。而且一时比一时深黯。落日前布满天空一咕噜一咕噜的白云,渐渐地被深黯的铅灰色溶蚀。不一会儿,天空的中间,完全成了一个颜色。而西边的云,依旧气势不解。那奇形怪状的云,非常恐怖,一种难以形容的凶猛。不觉天色已晚,栾梅慌了手脚,把面团一分为二,擀成两个大饼,半盆馅子平均分到两个大饼里,捏成两个大夹子,好不容易弄到箅子上,就烧火蒸。

李斌回家摸摸热乎乎的锅,“熟了?”

栾梅点点头,“熟了”。

“你进李家,婆媳俩的关系极不融洽。我去叫咱娘来吃包子,以后用着她的地方多着呢!”李斌说完就走。

一会,婆婆进门,坐在桌子正面。婆婆没说话,脸色不难看。栾梅满脸带笑,心里不安,老婆子来了,包子没有自己吃的。

李斌看看栾梅,满脸高兴,“咱娘来了,开过吃吧!”

栾梅笑笑,“嗯!”

掀开锅盖,婆婆伸长脖子,望着锅里包子傻眼了。站起来嘟嘟囔囔出门。李斌看着两个大夹子,肺都气炸了。采着栾梅头发就打。栾梅认为包了两个夹子,有自己的一个,李斌才打她。明日中午,栾梅又包夹子。李斌掀开锅,看到箅子上只有一个夹子,比昨天的夹子还大。李斌指着栾梅:“你呀你呀,有东西都吃不了。”李斌噗嗤一声笑了。栾梅流着泪,“昨天,俺包两个夹子,有俺的一个你打俺。今日包一个夹子,你自己吃,你高兴了?”

天渐渐红了,比白天的太阳更红,慢慢地,在天的那边飘出几朵红通通的云,缓缓的围拢过来,映红了地面。太阳还停在远处,留恋着那一天,迟迟不肯移动,就像一个思念故乡的孩子,想到却到不了。天也着急,催着它,不一会变成紫红色,但持续的时间太短,刹那间又变成单纯的红,红得鲜艳,红得让人感叹,仿佛比以前更美了,夺目而耀眼。望了一眼太阳,它终于肯走了,向西边挪动,它走得好慢,一步步,慢得让人很想去帮它一把,那些红色的云簇拥着它,它放心地走了,收回那天最后一抹阳光,消失了……

栾梅坐在门口,等待李斌下地回家。外面走来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胳膊上搭着布袋,栾梅似乎知道她们为啥而来,吃力地站起来就要关门。

栾梅关上门,婆婆和三妮疾步近前,拼命地撞着门。撞一阵子门没开,娘俩又当当当,当当当敲个不停。婆婆边敲门边数落:“养儿防老,三岁毛娃都知道的事,你就不知道。俺就不明白,你娘是怎么调教的你。俺就来弄点粮食,你何苦呢!”栾梅在屋里大气不出。

深红色的落日,从西方的天空慢慢地降落下来。霎时,远处的树木、地上的草、青青的山、绿绿的水都披上了霞辉,充满了氤氲。尤其是那美丽的野菊花,像换上了黄色的外衣,黄光闪耀,好看极了。李斌奔波在回家的路上。

李斌回家,娘和三妹胳膊上搭着口袋站在门前。娘那张难看的脸上充满怒气,三妮那瓜子脸蛋似乎长倒了。李斌看看关紧的门,就知道栾梅在屋里。

李斌靠近娘,明知故问:“娘,咋啦这是?”

娘雷霆大怒,“自分家的那天起,你就跟着俺吃饭。新粮食分下来,俺来弄点地瓜干。”母亲斜视一眼紧关的门,口无遮拦,“你那颠腿老婆,把门关上。咱不说你吃俺的,就说分开家过日子,你也该拿点养老费吧?她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啊!”

李斌望望关着的门,满脸赔笑,“娘,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栾梅怀孕了,坐月子不能没吃的”。李斌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三妹三妮,渴望三妹能在娘面前美言几句,给她降降温。

三妮看看娘,大眼瞪着哥哥,“她腿短心眼不短”。

李斌收起笑容,“她是不懂事”。向前当当当敲门,“开门开门,天不黑你关门干啥?”门没开。李斌再敲,当当当……“开门开门”。娘和三妮站在一边,扭鼻子、斜眼、歪嘴巴。李斌一怒之下,扬起镢头……

门开了,婆婆给三妮递个眼色。娘俩进屋,抬起麻袋就往外走。栾梅两条胳膊搭在麻袋上死死抱住。李斌拽着栾梅胳膊,把她拖到一边。栾梅坐在地上大哭。李斌坐在炕沿上,一锅又一锅抽着旱烟。李斌夫妇汤米未进,和衣而卧。

黑夜降临,待到天全暗下来,接替太阳的是夜里为人们照明的月亮。婆婆和小姑第二趟赶到门前,破门已关,屋里没有点灯。母女俩院里停留片刻,不欢而归。

早晨起来,栾梅推开房门,起雾了!天地笼罩着无比宽大的烟雾。近处的草垛、树木,远处的房屋,在雾中若隐若现;阳光一点也不耀眼,显出朦胧的圆影子。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只能听见杂碎的、间断的脚步声,就在靠近的一瞬,等那两个人转过身再看时,才看清楚行走在飘飘仙境里的人,原来是大姑姐和二姑姐翩翩而至。

栾梅迎出来,大姐、二姐,来得早啊!屋里坐吧!”

两个姐姐站在门口里,几乎同时说:“不早,要不是昨晚黑灯瞎火,等不到早晨。”

栾梅听出她们话里有话,回头望望炕上,“姐姐来了,你起来吧!”

两个姐姐来干什么,李斌心里明镜似的,没有说话,爬起来,穿衣、下炕、穿鞋。

大姐见弟弟不搭理,心里不悦,冲着李斌说:“兄弟,咱出去说点事。”大姐拉拉二姐衣袖,二人出门。李斌随后跟着。

进了母亲家大门,姐弟三人就吵嘴。大姐嚷嚷着:“大兄弟,你姐拉扯着一大群孩子,当初把粮食借给你救急,指望你收下新粮食还俺。”

二姐粗喉咙大嗓子,“当初俺把粮食借给你,婆婆差点撕撕俺吃了。孩子挨饿时,你姐夫就甩脸子。那时,二姐是虎口里夺食。”二姐生气地背过面去。

李斌点头作揖,满脸堆笑,“大姐、二姐别生气,栾梅怀孕了,坐月子不能没饭吃,地瓜干等下年还行吗?”

大姐愁眉苦脸地说:“大兄弟,这年头姐的日子也不好过。”

母亲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晦气,“大妮、二妮别跟他耍嘴皮子,他和那颠腿老婆一个鼻孔眼出气”。母亲回头面向屋里,“三妮,和你大姐二姐抬粮食去”。娘四个大步流星直奔栾梅家。李斌不近不远跟在后头。

两包地瓜干抬出后,栾梅绝望了,躺在地上哭。李斌心里堵得慌,就拿栾梅出气。进屋采着栾梅头发拳打脚踢,“大老婆家,你红口白牙嚎啥?好日子叫你嚎败了”。李斌发泄完毕,栾梅躺在地上大出血,被送往医院。栾梅出院后住在娘家,她不愿意回婆家,娘也不放心她回婆家。

时间进入十二月,婆家人没去看过栾梅。娘心里很着急。老人家说,过了腊月二十三,嫁出去的闺女不见娘家的灯(闺女回娘家不过夜),况且,栾梅已有身孕,讲究更多。腊月二十二日那天,天上飘着雪花,娘把栾梅送回婆家。破屋里多日不见烟火,冻得人打哆嗦。娘把栾梅扶上炕,扭头就擦泪。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过了春节。栾梅成了娘的牵挂,过三天隔二日,娘就去看栾梅。栾梅不再孤单,不再拘束婆家人,李斌在丈母娘面前收敛多了。要么说,“女人活到九十九,还得留着娘家当后手”。

青黄不接时,日子照样难过,李斌晚上还是经常外出打夜食。栾梅面黄肌瘦,只有那肚子又大又圆,让她喘不过气来。

初夏的夜,仍淡淡有些凉意。栾梅坐在炕上抱紧了肚子,忍不住打一个冷战。透过窗口,月儿圆圆,水洗一般清冷皎洁。突然,栾梅觉得肚子下坠,一阵又一阵疼,一次比一次疼得厉害,裤裆里湿漉漉的,水还在从那个地方往外流,似乎听到骨头裂缝的“咯嘣”声。前几天,听娘说生孩子的前兆就是这样。提到生孩子,栾梅吓得要死。她常听人家说,男人修官路女人修产路,女人生孩子是大命换小命。此时,栾梅第一个想到娘,娘却不能来。栾梅头一回想到讨厌的婆婆。栾梅下炕慢慢挪着步子,想去找婆婆。栾梅刚要开门,孩子掉进裤裆里,肚子立刻变小了,身子不再那么沉重,有如释重担之感。栾梅褪下裤子,看着滑不溜秋的小东西,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她半弯着腰,不敢抱也不敢摸,捂着脸哭起来。记不清过了多久,孩子像小猫叫,哭了两声。孩子的哭声唤醒栾梅,她知道这个小东西还活着。栾梅从裤裆里抱出软柔柔的孩子,那块大肉还当啷着(胎盘)。娘说过,给孩子断脐时,摔破一个碗,用新碗碴把脐带割断(新碗碴干净)。栾梅抱着孩子,拖着长长的脐带踱到锅台前,端着那个碗舍不得摔破。家里就两个碗,摔破了她吃饭没有碗。栾梅放下碗,摸起菜刀……栾梅脱下褂子,把孩子包好,放进被窝,自己也进了被窝。栾梅腮轻轻蹭着孩子脸蛋,“闺女,你是娘的伴,有你娘不再孤独”。孩子闭着眼,栾梅心里还是很欣慰,分娩时痛苦化为甘露。

第二天大早,李斌回家看到毛猴似的女儿,心里不悦。李斌年近四十岁,膝下无子,他打心眼里希望栾梅生个男孩。常言道,种上高粱不能出谷,不好说什么,没吃早饭去岳母家报喜。

栾母听说母子平安,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家乡风俗,闺女生女孩,孩子出生第六天,娘家人挑着箢子,箢子里主要是米、面、红糖、鸡蛋,到闺女家送煮米。娘家去婆家的人越多、带的东西越多,娘家人就越有威望。用婆家人的话说,媳妇在娘家当闺女时,人缘好。媳妇在婆家人面前有底气,脸上有光又有彩。栾母却等不到送煮米的那一天,送走李斌,栾母借了两碗米,还有攒下的几个鸡蛋,用旧包袱一嘟噜,匆匆出门。

李斌从岳母家回来,他不知道第一顿月子饭怎么做,家里实属没东西做。李斌去了父母家。李斌靠西扇门站着,赔着笑脸。李母坐在锅台前吃中午饭。李斌挠着头皮笑嘻嘻地说:“娘,她生了。您去看看弄点饭给她吃。”

李母似乎没听见,吃完饭收拾桌子,刷洗碗筷。一切就绪,李斌又催,“娘,您去看看吧!”

李母漫不经心地问:“啥时候生的?”

李斌惭愧地说:“我也不知道,早晨回家,她和孩子躺在被窝里。”

“啥孩子。”

“小闺女。”李斌明知娘不喜欢栾梅生女孩,他还是鼓足勇气把实情告诉了母亲。李母耷拉了脸,好不容易抬起来腚,又坐回板凳。李斌难为情地说:“娘,您去看看吧!不管闺女还是小子,都叫您嫲嫲。”

李母沉着脸问:“家里有吃的吗?”

李斌笑笑说:“没看见!”

李母瞭一眼李斌说:“你是来要东西。”李斌笑笑没说话。李母顺手摸过面瓢,布袋里盛半瓢棒槌面,端着往外走。李母边走边数落,“生个妮疙瘩子,看她那熊样,也养不出带把的来”。

栾母典着大肚子,两手交替提溜着包袱,气喘吁吁地进门时,天已过晌多时。李母坐在廓椤里,不情愿地熬着棒槌糊糊。栾母进门,李母头不抬,眼没睁,只管往锅底下添柴。李斌接过包袱放在炕上。没等栾母说话,李母站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埃,说:“亲娘来了,俺该走了。”

“您再坐会吧!”栾母挽留着。

李母走远了,还回头瞅瞅亲家母那大肚子,撇撇嘴,心里说,老不出色,和你闺女抢着养。栾母送走李母回到屋里,洗了三个鸡蛋放进棒槌糊糊锅里,坐下就烧火。李斌从炕沿上站起来,慢悠悠走近廓椤,“娘,我烧火!您歇着!”栾母站起来,坐着炕沿,望着栾梅。栾梅泪流两腮。栾母看着闺女掉泪,泪水充满眼帘。娘脱下鞋,吃力地爬上炕,扒拉着被窝看外甥。孩子又小又瘦,娘叹口气,心里问:“这孩子能养活吗?”

栾梅看着娘发呆,担心地问:“娘,这孩子有毛病吗?”

娘回过神来,“挺好的,没毛病。”栾梅高兴了。李斌把蛋剥去皮,放进两个棒槌糊糊碗里,一个碗里放着一个蛋,另一个碗里放着两个蛋,一块端到栾梅面前。栾梅把一个鸡蛋的那碗糊糊推给娘。娘又推给栾梅。三顿没吃烦,撑个肚里圆。这是栾梅有生以来吃的第一顿好饭。栾梅抹抹嘴,“娘,俺闺女起名叫李建英行吗?”娘没有回答,本能地看看李斌。

李斌笑笑,“就叫李建英吧!”李斌觉得这孩子养活的可能性不大,没有必要为孩子的名字给栾梅心里添堵。

栾梅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孩子满月,她像出笼的小鸟,以为从此结束了牢狱之灾,她可以自由自在了。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做好回娘家的准备,等娘家人来接她。

农村风俗,出门的闺女生了孩子,满月那天,娘家人早早把闺女接回家——叫过满月。吃过早饭,栾梅抱着孩子,坐在门口,望着大街,甚至大街一外,等着娘家人来。天已过晌,群山之中,崎岖蜿蜒的小路上走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走到山下,看不见了。栾梅深深地叹口气,一阵失落感涌向心头。

“姐,俺来了!”小姑娘走在大街上,看到栾梅,老远就喊姐。

“三妹。”栾梅惊喜过望,忙站起来往外走迎接三妹,忘记怀里抱着孩子。建英落地,头碰着硬地,没命的哭。栾梅忙抱起建英搂在怀里,一腚坐在建英落下的地方,手伸进建英脖子,“摸弄摸弄脖,小孩吓不着……”栾梅唠叨了三遍,建英还是哭。栾梅把奶子头塞进建英嘴里,建英哭不出声。栾梅抹起泪来。

三妹跑近前,双手拉起栾梅,“姐,刚出满月,坐在地下会受凉的。听娘说,月子里中病不好治,你得小心”。

栾梅抹把泪,“娘好吗?”

“好!娘又给咱生了个弟弟。”

“啊?”

“娘说,小外甥太弱,不叫你回家。”三妹撅着嘴。栾梅泪水掉下来。“姐,俺该回家了,娘说路不好走,回家晚了她不放心。”三妹那红扑扑的腮蛋挂着泪珠,“姐,俺不想走,好想和你在一起。”

栾梅衣袖擦着泪,“你走吧!晚了姐也担心”。

三妹流着泪,“姐,姐也撵俺走?”

三妹含泪出门。栾梅不住地抹泪,望着三妹穿过大街,转小巷,爬上那座山,翻过那道岭……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生活的艰辛,日子的紧巴,栾梅奶水不足,娘家送煮米捎来的那点米和面,栾梅舍不得做着吃。米压成米面,熬糊糊,面粉打成浆糊喂建英。建英先天性体质弱,又缺少奶水,过早食用米面之类的食品,有时甚至还喂菜粥,她经常肠胃感冒,怕冷怕热怕响声。

栾母说:“闺女是自己生的,吃点亏赚点便宜无关紧要。外甥是人家的,有个闪失,那是吃不了兜着走。”建英满月那天,栾母打发三闺女告诉栾梅,她不能回娘家过满月。

第五章 人情冷暖

秋天一来,落叶纷纷,秋高气爽,果实累累。老人说,春夏秋冬看田野,最美丽最诱人的是秋天的田野。

低处洼地里,高粱熟了,红红的像娃娃涨红的笑脸。秋波摇晃着沉甸甸的高粱穗有节奏地波动着。

建英出生后没有吃到夏粮,而分得一份秋粮,三口人的口粮,建英吃得少,日子过得有些从容。李斌晚上不再外出吃夜食,坐在炕沿哄着建英玩。栾梅就是拉磨的驴,从磨上卸下来,再套在碾上,还得带孩子忙吃的。

栾梅想娘的时候,就商量李斌,她要回家一趟,那怕给她半天工夫。李斌就是一句话:“你去问问咱娘,她让你回家你就回家。”栾梅没生孩子以前,李斌没有理由不让栾梅看父母,婆婆也懒得理她。因为生活困难,栾梅回娘家,就少个吃饭的。栾梅生了建英,建英体质太弱,李斌打心里不愿意栾梅回娘家,怕孩子受屈,又不好明说,就拿娘做挡箭牌。婆婆平时很少到栾梅家留下脚印,建英哭,栾梅累,好似与她毫不相干。阻止栾梅回娘家这一招的确好使。当栾梅归心似箭,李斌就把娘搬出来。单单愁见婆婆那张脸,栾梅回家的念头十有八九就取消了。

每到傍晚,在遥远的西山上,总会看到浓烈、淡黄中殷红的落日余晖,它便是夕阳的壮丽。从古至今,有多少游子在夕阳之中想到亲人,想到家;多少文人墨客面对远去的夕阳吟哦挥毫;又有多少人触景生情,流下难忘的泪水。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是游子对故乡发出的深

深怀念。这也是当他看到一轮夕阳时所发出的感慨。可见夕阳那道如血若旗的光有多大的号召力,勾起忠臣孝子的无邪乡愁!“夕阳西下”让多少人怀念乡土,怀念故人。夕阳,用它那特殊的光芒令每个人永远记住了一个温暖的家。夕阳,用它那全部余光照向人间、山川大地,照到每个人的心坤,伴着习习清风,让人们永远记住它的红、它的迷人与壮丽!十字路南那颗大槐树下 ,坐着栾梅。她面向东方,望着娘住的那个地方,念家之情更加强烈。望望怀中的孩子,她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家,看看多日不见的亲娘,还有刚刚出生的四弟。可她不能,自从有了建英,做每一件事,都得看男人和婆婆的脸色而行。瞬间,栾梅不在沉默,抱起建英一门深思去了婆婆家。

婆婆在炕上收拾衣物,透过窗棂看到栾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便知栾梅有求于她。栾梅进屋,婆婆佯装没听见,面向东墙继续忙她的活。栾梅抱着建英半弯着腰,倚着西扇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瞅瞅不理不睬的婆婆,鼻尖发酸,泪水盈盈。栾梅嘴唇都憋青了,“俺想回家看看,娘又给俺生了个弟弟”。

“你娘生了五六个孩子,生孩子对她来说是轻车熟路,就像拉屎那么省事。你不用挂念,带好你的孩子比啥强。”

“娘不放心俺带孩子回娘家,明天把孩子放您这里,俺回家看看就来。”

婆婆低头不语,掐着指头细细盘算着……女人都同病相怜,命运是悲惨的。当地民俗,姑娘在出嫁的头一天晚上(半夜),所有亲人都自动离开,让姑娘痛痛快快大哭一场,表达留恋父母和家庭的沉痛心情,只留下一个姐妹或者是最要好的朋友陪哭、劝解。假设父母听不见闺女哭声会很不高兴,别人也会笑话。第二天临上轿时,在家还要哭一场,出了门就不允许再哭。迟迟不上轿叫“娓福”,掉下眼泪是“给娘家留下的金珠子”。闺女初次来到婆家这个非常生疏的家庭,干活无论多么辛苦劳累,生活多么艰难困苦,也不敢吭一声,还得看着婆婆、小姑子、或其他家庭成员的脸色行事。媳妇走娘家,回婆家都有规定的日子:初一、十五、逢七,绝对不能回婆家,说是气“七”瞎了婆婆的眼,“污”伤了婆婆的心。春节期间回娘家,如果娘家请了神、上了贡,挂上了祖辈先人的家谱,绝对不能回娘家,嫁出去的闺女春节见到娘家烧的纸、供的香,会给娘家带来厄运和祸端。有的闺女出嫁结婚比较早,十几岁就到人家家里过日子,人们称做“小团圆媳妇”,挨打受气、吃苦受累是家常便饭,等到有出头之日,那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等到儿女长大了,给自己撑腰助威,到那时就可以扬眉吐气,但人也是老态龙钟,半老徐娘,青春年华已被辛酸和苦难埋没。

如果媳妇没有给人家生男孩、立后,干活做事又不随人愿,经常受气,甚至挨打、挨骂,能给自己撑腰说理的是“娘家人”。“女人活到九十九,还得留着娘家做后手”。随着岁月延伸,闺女在娘家的地位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为闺女时父母宠着、贯着、想干啥就干啥,随心所欲,快活自由,像个小贯孩。出了家的闺女,哥哥娶了嫂子、弟弟有了媳妇,在娘家说话办事都要小心谨慎。妇女最不幸的时候,是亲生父母双亡,因故被婆家赶出门、离了婚,回到娘家后又受到嫂子、兄弟媳妇冷落,那种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处境和万般沉痛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曾经见过这样一些妇女,趴在父母坟上,泣不成声,哭喊不停,哭到天昏地暗还不回家。她们厌世了,绝望了,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父母坟前。写到这里,笔者想到鲁迅小说中的“祥林嫂”,婆家不肯要,娘家不能回,只有冻死饿死在街头。“世上只有妈妈好”这个真理,不只是针对儿童而言,对出了家的姑娘更为重要,她们多么怀念小时候在父母身边,那种倍受宠爱、自由自在、热情豪放的生活。栾梅抬头看看,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婆婆,思母之情更加强烈。

西北风还是来了。临睡时,李斌还没回家。堂中点上那盏煤油灯,怯怯的焰子让大屋顶压着,喘不出气来。栾梅隔着昏暗的灯光看看整个屋子,也像蒙着一层烟雾。外面是连天漫地一片黑,海似的。只有远近几声犬吠,栾梅知道还在人世间里。栾梅的心如同这海一般的夜,深沉而郁闷。

初冬的季节,白天凉,夜里清冷清冷。栾梅每一次把建英拖出被窝尿尿,她没命地嚎就不尿。建英冻得全身冰凉,甚至哭声都变了调,栾梅才把她放进被窝,建英把大泡尿毫无顾忌的尿进被窝里。栾梅气坏了,无情的巴掌挆在建英屁股上。建英四肢乱扒挠,哭转了嗓子。这时,栾梅把她搂进怀里,流下泪来。建英身子底下铺的那片被子,能攥出水来。栾梅伸手摸过那件青褂子,铺在建英身下。建英拱进娘怀里,含着几乎没有奶水的奶子,小小的身躯紧紧贴在娘身上,不多时就睡着了。第二天,起炕时,栾梅从建英身下抽出那件青褂子,抖擞抖擞穿在身上,微微冒着热气,等热气冒过之后,褂子贴上身子拔凉拔凉。当热身子把褂子烘干时,褂子上映出大小不一的白花花。

山崖子村山水相依,最妙的是下点小雪。看吧,山上矮松越发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象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延绵起伏的群山穿上一件水纹似的花衣;这件花衣被风儿吹动,露出一点点山的肌肤。等到日出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象忽然害羞,微微露出点粉色,那群山更秀气了。

屋顶上的雪,透过露天屋顶钻进屋里,爬上炕头,钻进建英被窝,灌进栾梅脖子。李斌站在炕前,伸伸懒腰,打着哈欠,又一阵风从屋顶上刮过来,李斌打个冷战,根根汗毛竖起来,不多时身上起满鸡皮疙瘩。栾梅坐着炕沿打哆嗦。李斌回头,“你找点麻绳,弄点谷草。我去老家(父母家)扛梯子。”李斌说着出门。

李斌走了,家里似乎更冷。栾梅忙不迭扒拉破鞋洞子,一只破鞋里掏出一小疙瘩麻绳。栾梅又翻柴火堆,草底下找出像狗脖子粗一捆谷草。 “寒冬腊月冻死懒汉”,人只要勤快,就不冷。栾梅经过一阵子忙碌后,不但不冷,而且周身还有点热乎乎。李斌把梯子支在门口以东的屋檐下,进屋拍打着身上雪,对正在烧火的栾梅说:“你先别忙着做饭,来搭把手,打一床谷草苫子。”栾梅熄了火,帮着李斌打草苫子。苫子打好后,李斌把苫子卷起来,用麻绳捆好,抱到门外,放在梯子下,冲着屋里喊:“你出来扶着梯子,我上屋顶,把那个洞堵上。”栾梅屋里走出来,李斌已经登上梯子第三层,回头看看栾梅,严肃地说:“你一定要扶牢,这鬼天气不是闹着玩的。”栾梅没吱声,心里不悦。刚进秋,栾梅不厌其烦地唠叨,叫李斌把那个洞补上,李斌把栾梅的话当耳旁风,不耐烦了就冲栾梅发火:“你能耐堵上就是。”直到冻得皮肉生疼,才觉热乎。李斌踏着梯子爬上屋顶,脚一次次下滑。

栾梅心里慌得很,板着脸说:“你小心点儿。”

李斌望望苫子,“你把苫子递给我”。

栾梅把苫子挑在长杆上,送到李斌手里。李斌成功的把漏洞堵上,双脚慢慢靠近梯子。右脚踏上梯子,左脚踩空了,李斌跌落下来,撞得头破血流。去医院治疗没有钱,婆婆把化红伤的牛老太请到家里。

嗬!好大的雪啊!山川、树木、房屋,全部罩上一层厚厚的雪,万里江山变成粉妆玉砌的世界。落光叶子的柳树上,挂满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冬夏常青的松树和柏树,堆满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一阵风吹来,树枝轻轻地摇晃,银条儿和雪球儿簌簌地落下来。清晨的阳光,映着玉屑似的雪末,显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虹。

山崖子村靠种地为生的人家,春夏秋三季里,下雨天就是礼拜天、公休日。忙碌一年的人们,冬季地里没活,老老少少都闲着。有日头的日子里,大人孩子大街上晒太阳。风雪天躲在家里,条件好的人家烧个热炕头,一家人坐在炕上,倒也清闲自在。李斌家则不然。李斌躺在炕上不能动,吃喝都得栾梅伺候,还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前些日子,李斌捡的那些柴火烧光了,屋里清冷清冷。水瓮里水也喝完了。

大早,雪渐渐越下越大,一阵紧似一阵,风绞着雪,团团片片,纷纷扬扬,天地一色,风雪弥漫了整个村庄。建英睡在炕上,栾梅挑起水桶,迈着她那一长一短的两条腿出门。栾梅个子矮,两条腿又不一样长,水桶不是磕前就是碰后。

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纯洁得让人不忍心踩上一脚。可大街中间已被人踏出一条小路,栾梅踏着那条伸向南沟底的小路走去。

水井北边,靠着山坡,人们用镢头刨了几个坑,是挑水走的必经之路。平时,栾梅赤手空拳走这条路,她都拽着草墩,坐着地往下滑。况且,大雪天挑水。说实话,嫁给李斌,栾梅第一次来跳水。她深深体会到,男人这个角色,在一个家庭中的重要性。栾梅站着坡上不敢走,坐下慢慢向前挪动。身后那只水桶,拖到地上脱了担杖勾,咕噜咕噜滚下沟底。栾梅走神的工夫,另一只水桶碰到地,又脱离担杖勾,也滚下沟底。栾梅两手抱着担杖缓缓滑到沟底。栾梅把水桶捡起来,站在滴水成冰的井台上,弯着腰颤微微地打水。栾梅费九龙二虎之力,把水桶提上来时,桶里水所剩无几。栾梅连续打了几次水,次次都是这样。栾梅仔细查看桶底,桶滚下沟底摔破了。栾梅看着破桶流泪。

“别哭了,你回家吧!这个天气,你挑着水爬不上崖头去。”

男人熊背虎腰,五大三粗,脸微黑。栾梅哭出声。男人边打水边说,“家里还有孩子,你回家吧!我把水送回家,再挑担给你家送去”。

栾梅擦着泪“嗯!”一声,挑着空桶,攀着草墩,爬上崖头,悻悻地往家走。

路还是那条路,飞雪填平了去时的脚印。院子中央,栾梅听到孩子哭,李斌骂:“她娘那个屄的,买水也买回来了,谁知在外面疯疯啥啊!孩子都不要了。”

栾梅进屋,抱起建英,委屈地哭。李斌扭转脖子,面向栾梅龇牙咧嘴,伸出手比划着,“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李斌骂栾梅还不消气,躺在炕上唉声叹气。栾梅抱着建英站在门口,望着大街,等那人送水来烧火做饭。

远处一个雪人,挑着两桶水,吃力地走着。那人越走越近,正是那个黑脸大汉。嘴鼻呼呼冒着热气,扬扬洒洒的雪花溶化后,水顺着下巴流着,胡须末端结了二三指长的冰凌。男人担水进屋,栾梅掀开水瓮上的盖垫。男人放下担子,把水倒进水瓮,挺直腰板,两手交替着搓。栾梅一手揽着孩子,一手从悬丝上拽下一条破毛巾,扑打着男人身上的雪。男人摆摆手,“孩子他婶儿,不用扑打,待会就化了!大兄弟呢?”

栾梅指指躺在炕上的李斌,两眼泪汪汪,“摔伤了,素日里不用俺挑水”。

男人向炕沿走去。李斌侧着身子,伸长脖子,仰头看着男人,“张三哥,你受累了!坐吧!”

栾梅近前,炕上摸起笤帚,扫着炕沿,“三哥,您坐吧!幸亏您送水来,要不俺饭也吃不上”。

张三看看李斌,目光转向栾梅,“老弟起不来炕,你一个女人家吃水都困难。从今天起,我一天给你家挑一担水,再不够用,你提着桶到我家水瓮里舀,千万别再去挑水,不是你们娘们干的活”。

李斌握着张三手,“三哥,你受累了”。

张三拍拍李斌手背,“老弟啊,别说这些,一家人过日子,没有那么一帆风顺”。张三挑起水桶出门,栾梅抱着孩子送他到大街,感激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冬天的凌晨,温度最低的时候。建英睡在梦香里,栾梅筢杆背着筐,一把小镰刀用尼龙袋子包着藏在筐里,手里握着一个自制钩子出门。栾梅踏着一立砖厚的雪向后山走去。

山上,大风堆起的雪没过膝盖以上。寒风吹过,刮起的雪粒挆的人睁不开眼。山顶上几棵稀稀拉拉的针叶松,使劲儿地抖擞着身上的雪,卸下栽的它们倍精神,正洋洋得意呢,唯独没想到厄运降临。栾梅漫山遍野摘松隆子(针叶松上结的果实,周身长着鱼鳞状斑块),松隆子装进袋里,把口扎牢。栾梅巡视一圈,四周无人,壮着胆子把寒光闪闪的镰刀砍向碧绿的松枝,不一会,枝叶茂盛的树冠只剩下几个顶枝。整棵树裸露出白白的茬,白茬上流着粘稠的汁液,粘稠的东西是树的血液,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松胶。栾梅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有许多野狗爪子印(野狼)。栾梅心里打颤,顺速把树枝折成小段,急急装进筐里,镰刀藏在筐里头,用松隆子袋盖好,筢杆背起盛满树枝的筐,就要下山。

冰天雪地,爬山难,下山更不容易。栾梅滑倒,筐子和筢子滚下沟底。她手摁着雪,蠕动着滑到沟底。筐里的隐私(树枝)全倒了出来,那把罪大恶极的镰刀似向她飞眼。栾梅把树枝一根根捡起来,重新装进筐里,背起筐继续往前走。路是平坦一些,踏着厚厚的雪步步维艰。栾梅心里很着急,怕回家晚了李斌骂,孩子哭,她恨不得飞回家。

栾梅背着筐,走在大街上,远远听到李斌骂,孩子哭。栾梅进屋,筐放在廓椤里,抱着孩子烧火。松隆子生着火后,再添鲜活的针叶树枝。开始直冒黑烟,呛得栾梅流泪,孩子直咳嗽。黑烟冒过之后,树枝就流油,鲜活的针叶焉了,树枝就着火了。饭做好了,把树枝捣进锅底下烘着,下次做饭时好生火。

张三家住村南头,李斌家住村西头。两家既不是近邻也不是对门,更没有血缘关系。张三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李斌躺在炕上那些日子,他风雪无阻,每天早晨坚持给李斌家挑一担水。李斌好话说尽,栾梅感动的涕泪齐下。

第六章 男人的账单

对衣食不济的庄户人家来说,冬天是漫长的。冬天再长也有过去的时候。能过三春不过一冬,充分说明春天的日子好过,从人们地说笑中,弹指间,不留神时流过,好春之客追之莫及。春天再短暂,也曾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停留片刻。

时间转眼进入夏季,栾梅嫁给李斌已是第三个年头,淘气的女儿建英,一周岁了,正处撕不下扯不下的时候。一家人过日子,看似很简单,实则很不容易。栾梅带孩子,做吃的,还得下地干活。栾梅抱着孩子下地除草,一霎去晚了,那些长舌娘们就挑事、攀比,说三道四,口无遮拦,队长就没完没了大嚷嚷。

夏天是炎热而欢乐的。早上,天气晴朗,太阳公公让小花小草变得精神。小蜻蜓愉快地飞舞。孩子们出来玩耍,面带笑容,互相追着跑。瞧,他们玩得多开心啊!栾梅自知理亏,一声不吭,怀里拽下孩子放在地头,忙去锄草。栾梅锄地在前,建英爬着追,“娘,抱抱我,抱抱……”栾梅不回头,一直赶着前头那几个老婆。建英越爬越慢,离娘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坐在地瓜沟里哇哇哭,头上热的冒汗。小手磨出血,搓着小脸蛋,脸蛋立刻挂了彩。栾梅放下锄,跑去抱孩子,撩起衣襟给建英擦着脸,瞭一眼玩耍的孩子,叹口气,“孩子啊!你啥时候能像他们一样别粘着娘”。老婆们挺直腰板,拄锄站着,回头面向栾梅指手画脚,窃窃私语。栾梅抹起泪来。收工后,栾梅抱着孩子,扛着锄,急急往家赶,那一长一短的两条腿似乎瘸得更厉害,凸起的肚子让她更累。

中午,火辣辣的太阳,烤得地面滚烫滚烫。家家户户的老人都出来,坐在阴凉而爽快的地方说说这个道道那个,个有个的看法,各有各的主张。树上的蝉“知了”“知了”……地叫着,好像在说:“哎呀!今天真热啊,这死太阳快把我晒死了。”栾梅瞭着耀眼的日头:“该死的夏天,是够热的。夏天不热,秧苗生长缓慢!”

进屋,日头不偏不移正晒屋地中间,告诉栾梅天已正晌。栾梅怀里撕下孩子忙着做饭。建英抱着娘的腿哭。栾梅一行一动不利索。她扒开建英手,抱起建英重重地蹲在地上,抹一把泪,“你这孩子就不听话,做晚了饭,你那混蛋老子又要打俺”。锅里加足水,箅梁子放在水以上,高梁秸穿成的软箅子铺在箅梁子上。一个红色泥盆里盛着地瓜干子面,倒入适量水和成面团,锅贴围锅一圈。栾梅又从后窗台上,端来盛满洋槐(刺槐)叶子的竹签子,把满满一签子洋槐叶子,倒进和面的盆里,与剩下的面团放在一起。栾梅看着菜肚子里热乎乎难受,一边拌拉一边往嘴里塞,树叶子清水伴随着哈喇子,一滴滴落进盆里。几把生洋槐叶子下肚,栾梅似乎觉得脸虚了,眼皮肿了,有点麻麻的,痒痒的,像小虫子在面部爬行;下腹有点凉,有点坠,好想大便。经常吃树叶子,这种感觉时有发生。栾梅看看日头,天已过晌,快把菜拌拉均匀放在软箅子上,软箅子中央还有一个小空,放上一个碗,碗里盛满白菜帮子咸菜。那夜老天爷下偷雨,咸菜罐子没盖下满雨水,原本就缺盐的咸菜水不几天就臭了。咸菜水里有盐,栾梅舍不得倒掉,放进锅里熬了好几回,咸菜还是臭。生吃很难入口,栾梅把白菜帮切细,用筷子戳上一滴油放进锅里炖。只有蒸菜时炖咸菜,蒸菜烧火大,炖的咸菜烂糊,好吃。栾梅盖上锅,蹲下就烧火。夏天的青草嫩,晒干后烧火,咕嘟咕嘟冒黑烟。栾梅用力拉一下风箱,黑烟过后,火苗蹿出来,栾梅把头歪向一边。这时,建英爬进娘怀里,无情的火苗扑向她的头,建英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毛没了。栾梅把建英揽进怀里,落起泪来。外面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栾梅把建英推到一边,忙添柴烧火。建英坐在一边,哇哇哭。

李斌进院,大捆青草扔到院子中央。上身披的那片不大的披布(当褂子),从肩上往下滑落,裤子露出两个膝盖,一双威海牌解放鞋,左脚伸出大拇指,右脚钻出兄弟四个,鞋后跟钉上的胶皮歪向一边。往上看,双肩架着一个小脑袋,火镰大的脸像生铁蛋,两朵狗屎眉下那两个窟窿眼儿,只有白眼珠子转动时,才能找到眼睛。屋里冒着黑烟,李斌跺着脚进屋,把建英抱到炕上,拽着栾梅发髻拖到门口,火燎燎的巴掌挆在栾梅脸上,“臭娘们,干啥中用?看孩子你叫她哭,做饭你弄不熟”。孩子没命地嚎。李斌斜一眼西去的日头,“人家的男人吃饱饭又下地了,你呢?”李斌跑到锅台前掀开锅,把盖垫摔在地上,“不吃了不吃了,这饭俺不吃了”。伸手把半生不熟的锅贴一个个抓出来摔在地上。

栾梅披头散发,抱住李斌腿,“俺求求你别扔了!咱家粮食不多了!”李斌把栾梅推倒在地,一瘸一拐出门。

建英从炕上掉下来,哭着爬到娘跟前,抱住娘的腿,“娘抱抱!抱抱我!”栾梅揽着孩子,流着泪,把锅贴一个个捡起来,菜刀削去着地的一面,重新贴上锅,拾起地上的盖垫盖上锅,让孩子坐在身边继续烧火。

李斌坐在门口以东的条石上,卷起裤管,小腿流脓淌血,疼得龇牙咧嘴。青黄不接的季节,村里断顿的大有人在。平坦地段的洋槐叶子,早已让人采光了。每天中午或者下午收工后,李斌到西蒲沟悬崖边上摘洋槐叶子。前天下小雨,悬崖边上土石松动大,李斌一只脚踩空落下悬崖,不幸中的万幸,一株洋槐留住了他,小腿叫锐石刺伤,鲜血直流。李斌先是涂碎石头面子,后用萋萋菜水止血,血止住了,伤口严重感染,流血化脓,伤口肿得像张开的孩子嘴。又脏又粗糙的裤子摩擦着,火辣辣地疼。李斌没有告诉栾梅受伤的事,收工后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他不是拾柴火就是摘树叶子。中午收工,李斌拔一大捆草,回家晒干烧火。大街上,碰到和他一块干活的人,饭后又出工了。李斌加快步子,想回家狼吞虎咽吃几口饭,充充饥好出工干活。进门,栾梅刚刚烧火,建英哭声不止。李斌那火爆性子引上导火索,一发不可收拾。李斌没有等着吃饭,扛起锄走了。

栾梅掀开锅,揭下一个热气腾腾的锅贴,放进一个落满灰尘的饭碗里,端在窗台上。找一根绳子,一头拴着建英腰,另一头绑在窗棂上。窗棂与建英距离很关键,长不能让建英掉下炕。窗台上还有一个碗,里面盛满水,给建英喝的。拴好建英,栾梅抓一大把蒸菜,一只手往嘴里塞,一只手去摸锄。栾梅锁上门的那一刻,建英就开始哭。

栾梅刚进地头,老婆们不再锄地,拄着锄把面向栾梅,冷嘲热讽齐袭来。队长蹬鼻子上脸。栾梅不敢抬头,顺着地瓜垄快锄,她想赶上前头的老婆,证明自己来得晚点不少干活。头里的老婆见栾梅追来,拼命地向前赶一阵子,回头朝栾梅笑。

傍晚,大地恢复平静,连鸟儿都飞回自己的家。远处的天边,还有一轮红日,红红的,大大的,正把自己最后的一丝光芒尽情地洒向大地,炽热的光又把刚降温的大地燃烧起来。金色的光伴随着小河里的水波轻轻地荡着,荡着……到最后,夕阳用尽了自己生命的燃料,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影子,剩下几点疏星。栾梅奔跑在回家的路上。

栾梅进院就喊:“闺女!建英!娘来了。”屋里没有动静,栾梅的心似乎跳进嗓子眼,她快步向前开了门。窗台上碗破了,窗棂上,窗台上,破碗上都沾满血迹。建英躺在炕上,满脸是血,泪水已干,手上的血还粘糊糊的。栾梅抱起孩子,轻轻晃着,凄惨地叫着:“孩子!孩子!孩子啊!”栾梅泪脸贴着建英腮,“建英!你叫娘!你叫呀?”

当栾梅把孩子抱紧的那一刻,建英伸着小手,“娘,我吃锅贴”。

栾梅晃着建英小胳膊,“好孩子!娘给你拿去!”栾梅抱着建英下炕,泪水落到建英脸上。门外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是柴草落地的声音。栾梅心里似揣着兔子——呯呯跳,忙用旧布沾水,给建英擦手抹脸。建英受伤,栾梅怕李斌看见再打她,她再经不起那重重的巴掌。李斌进屋,栾梅 抱着建英悄悄出门。

天渐渐黑了,栾梅抱着建英站在人堆不远处。忽然乌云密布,几声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不住地下。雨点打在身上冰凉冰凉,掉在地上叭地摔成八瓣。街头宵夜的老老少少都往家跑,栾梅抱着建英匆忙往家走。人们躲进屋里,站在门口,不由地赞叹:“这雨下得真是时候啊!

当夏季脚步的余音还未散尽时,当吵人的蝉声被风儿散去时,当夜间阶下石板缝里蟋蟀悲鸣时,秋天带着落叶的声音来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田里蛋黄色的谷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秋天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各式各样的菊花在风中飞扬。秋天还是酝酿悲伤的季节,落叶婉如她的信使,落雨的时候,漫步在枫叶满地的小巷。小巷的尽头,栾梅抱着孩子撑着雨布伞站在那里眼穿群山,仿佛回到娘家。暖暖的炕,热乎乎的饭菜,爹娘的笑容,弟妹的笑声……一一展现在眼前。

这些日子里,栾梅下地干活,不但照顾不好孩子,饭也做不宜时,因为这个李斌经常打她。有时李斌出手太重,栾梅实在受不了,死的念头都有,看看怀里的孩子总是以泪洗面 。今天下雨,不能下地干活,她好想回家看看父母,诉诉为人之妻的痛楚,缓冲一下内心的压抑感。可是,李斌面前不敢流露半句,栾梅抱着孩子去找婆婆。栾梅求婆婆看着建英,乘着雨天不能干活回家看看娘,半天甚至一两个时辰都中。

栾梅撑着伞,抱着建英站在大门外。顺着门缝往里瞧,婆婆和小姑三妮坐在屋门口做针线。耳贴门缝细听,娘俩不停地说着话。栾梅敲响了大门。婆婆朝大门望过来,透过大门缝看到母女俩,婆婆站起来拉着三妮向门里靠了靠。栾梅继续敲门,再也看不到婆婆和三妮。栾梅停止击门的那一刻,婆婆和三妮伸头缩脑地瞭着她。

一夜寒风就把不凉不热的秋天吹走了。讨厌的冬天追随着最后一批南迁的大雁。浪涛起伏的千山万岭,很快变得荒凉起来。村庄周围的山野,光秃秃的,再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绿颜色。冬天来了,大地像刚刚生产过的母亲,在白雪覆盖下,疲惫地睡去,和煦的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圣洁的光。原野像没有生命的图画一样沉寂,只有画面的一角飘着一股浓烟,给这幅自然生态图增添几分动感。

飘着浓烟的地方就是山崖子村庄,村西边那几间小茅屋,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沸沸扬扬,杂乱无章,好像在为冬雪的到来做着抵抗。屋里,靠东墙支着一盘土坯炕,栾梅坐着土坯炕上。孩子装进棉裤裆里,棉裤腰又长又肥,装到建英脖子。建英像一条壁虎,紧紧贴着娘暖暖的躯体。栾梅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一根胳膊揽着建英,一只手插进裤腰里攥着建英脚,怕建英撒欢时蹬着她那又大又圆的肚子。栾梅掐指算着,念叨着:“快了快了,过不了多久,肚里的那个小玩意就出生了,不知是男还是女?”她渴望生个男孩,只有生男孩在男人和婆婆手里才有出头之日。栾梅戳一指头建英前额,“等娘生了弟弟,装进裤裆里的就不是你了”。建英咯咯笑。“睡觉!”栾梅拍打着建英后背,“噢噢噢,狗来啦!猫来啦!吓得小孩儿觉觉啦!噢噢噢……”栾梅低头瞅瞅建英睡了没有,建英眯着眼笑。窗台下放着半尼龙袋子黄豆,栾梅窃窃自喜,年后坐月子,粮食虽然紧巴,有这些豆子,吃糠咽菜也不怕。

隆冬的凌晨,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花,四周一股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最先带来冬天信息的就是雪。雪终于在人们的翘首盼望中走来了,步履是那样得轻盈、舒缓,悄悄然从遥远的天际飘落,片片光洁如絮的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袒露着胸膛的大地上。雪为大地编织着厚厚的羽绒服!那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明朗起来,天地完全融合在一起,好一派银装素裹的世界!

队长上门找李斌给生产队做豆腐,一是挣豆腐渣喂那头有身孕的母猪;再就是挣几个钱分给老少爷们过年。李斌有做豆腐的一技之长,为多挣几个工日,揽下了做豆腐这门技术活。

李斌第一天给生产队做豆腐,栾梅早晨四点起来做早饭。庄户人家早饭挺简单,不过是糊糊、菜汤、疙瘩汤,这些吃食既能省粮食又能暖身子。李斌撑个肚里圆,打着饱嗝出门。

街头上,“唧唧喳喳”的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的、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起塑雪人。所谓雪人,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雪,很洁白,很明艳。孩子们用煤球灰给雪人做眼睛,把纸剪成嘴的形状,门上揭下对子纸蘸唾沫,涂上纸制嘴巴,嘴巴变成深红,贴在雪人脸上,雪人就做成了。孩子们对雪人拍手、点头、嬉笑,为雪人喝采。他们似乎忘记了寒冷,心里充满了希望。

豆腐坊设在看场屋子里,队长太吝啬怕出工日,叫饲养员给李斌打下手。李斌进屋就烧水清洗石磨,淘豆子。不宽敞的豆腐坊里,支着一盘大石磨,磨沟里走着一头瘦黑叫驴。饲养员右手握着皮鞭,左手端着勺子,勺子里盛满泡涨的黄豆粒。黄豆粒中间那颗黑豆脐格外显眼,泡涨的豆皮轻轻一碰就脱落。驴略有怠慢,饲养员的皮鞭“啪啪啪”抽在它身上,抽落的驴毛飞飞扬扬。驴拼命地跑一阵子又慢下来。饲养员再抽,驴不再跑,越走越慢。饲养员挺不直的身板更弯了,几根猫胡向上翘着,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气得贼青,咬牙切齿地说:“龙好治虎好治就是倔驴不好治,俺看你好治不好治?”“啪啪啪”又是一顿毒打。驴不但速度没有加快,还停了下来,两腿叉开,“哗哗哗”撒起尿来。驴尿落地,四下溅开,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饲养员不再打驴,忙着收拾驴尿。饲养员先用勺子舀,再用笤帚扫,又从锅底下扒出一大铁锨草木灰洒进磨沟里。驴刚要起步走,一个个驴屎蛋子像断线的珠子从驴腚里往下滚。饲养员狠狠地抽一鞭驴屁股,“叫你懒驴上磨屎尿多”。

李斌鞋上捆着草绳,挑着水桶出门。这口大锅足足盛五担水,锅里水满。李斌忙着生火,火烧旺了,添些大个木柴让它自燃,急着烧豆秸熬荤油(豆油加豆秸灰熬制而成,做豆腐用的一种佐料)。锅里水烧开了,泡豆也磨完了。豆糊装进瓮里,加白开水搅匀,豆糊表面厚厚的一层沫,把熬好的荤油倒进翁里搅匀,豆糊就利索了,豆汁和渣子分离开来。加入荤油后的豆糊装入白色布袋,豆汁挤出来倒进锅里烧开后,加入适量的卤水,豆汁变成豆腐脑;雪白的包袱铺进筛子,豆腐脑盛在筛子里,包袱包好豆腐脑,包袱上放块木板,木板上加重物,豆腐脑里水就挤出来;过一会,撤掉重物、木板、展开包袱,白嫩嫩的大豆腐做成了。刚刚做出的豆腐太软,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卖了。扁担一头是豆腐架子,架子上放着盛豆腐的筛子;另一头是一只木桶,桶里盛着豆腐渣,扁担上挂着秤,还搭着一条短布袋,李斌敲着牛角梆子,穿街走巷卖豆腐。

冬天的乡村,没有绿树如荫的点缀,显得有点破败,很少有人出来,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到中午的时候,人们才陆陆续续走出门,在阳光好的地方聚成一团儿。山墙根下翻阅阳光的人们,用传统的姿势默默地坚守着这块地方,不笑而笑,无语自语。有的甚至把帽檐往下一拉,遮住整个脸,不一会就发出熟睡的鼾声。冬天的人们特别能睡,也算是对一年辛苦劳作的一种补偿吧?早晨,往往在太阳升起老高时,才听到大人喊孩子起炕吃饭的声音,有时还会听到孩子的哭声,大概是惊扰了孩子的香梦吧!

李斌给生产队里做豆腐、卖豆腐,栾梅整天呆在家里。不是因为天冷没事干而是没人看孩子。院东那面篱笆墙,是去年生产队里分刺槐枝子架起来的,架柴烧的差不多了,栾梅干着急弄不来烧柴。冬天地里活少,家里事少,村里人多数闲在家里,人们习惯一天早晚吃两顿饭。说是冬天日头短三顿饭吃不过来,实属粮食不够吃的,一天省下一顿饭,同样多的粮食多混几天日子。李斌成天做豆腐、卖豆腐,早饭吃得特别早,晚饭就没点了。有身孕的栾梅虽然在家看孩子,围着被坐在炕上的时候多,天不黑她就害饿,早早把饭做好。李斌不在家,孬好饭她都不早吃。干活的还没回家,老婆先吃饭,庄户人家叫偷馋。“偷馋”二字听起来似乎轻巧,搁在一个家庭妇女身上分量就重了,女人最忌讳这个。可是,栾梅不吃中,腹中的孩子靠不住。

冬风悄悄地潜入静静的夜,农家小屋里,灯光早已熄灭。建英躺在盐水瓶子暖和过的被窝里安然入睡。远处的小狗,已停止叫声。寂寥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星星划破云层闪烁着,跳跃着拼成一幅幅美丽的冬夜图。四周一片寂静,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似的,独有大街两旁那几株小白杨,在白茫茫的世界中傲然挺立。李斌还没回家。栾梅挺着大肚子,望一眼建英,拄着棍子出门。

孤独的冬夜,只有那面孤独的月亮挂在遥不可及的天边,相伴着一个孤独的人。没有忧伤与喜悦,没有欢笑与泪水,但却并非平静。偶尔可以听到行人走路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栾梅悬着一颗心,疾步赶往豆腐坊。脚步声越来越近,人也清晰起来。此人挑着担子,李斌卖豆腐归来。栾梅心头一颤,鼻尖酸酸,眼泪掉下来。唉!素日里只知道做女人难,做男人也不容易。栾梅没有和李斌说话,躲到棒槌桔垛后。李斌早已发现前面有女人,这种天气这个时候,好女人谁家出来溜达,他揣测着经过女人身边时可能出现的种种结果,故意放慢脚步。女人隐身垛后,李斌大胆地向前走。

李斌进门放下担子,饲养员忙上来嘘寒问暖。李斌掀开冻硬的包袱,把一小堆碎豆腐放到秤盘里约了约,递给饲养员,“这些碎豆腐冻透了,明天不能再卖,你拿去把它炒了吧!”饲养员接过豆腐,忙活起来。李斌手冻得嗖嗖麻,在账本上画着。不多时,饲养员就把豆腐炒好了,锅子放在锅台上,俩人围着锅子吃起来。

苍天骤变,天空像被一团灰色的棉花压得死气沉沉。栾梅躲在垛后,刺骨寒风像一根根尖针,雪花漫天肆意地掠过栾梅的脸颊,无情地滑过她的心田。栾梅浑身发抖,嘴鼻呼呼冒着热气,瞭一眼热气腾腾的豆腐锅,没精打采地离开。

雪大片地覆盖着土地,也将屋顶、树梢侵占为自己的领土。孩子们在雪地上无所顾忌地追逐嬉戏,唱啊,跳啊,撒下一串串清脆的笑声。看,一个白绒团炸弹飞过来,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绽开了花。那铜铃般响亮的笑声便在雪地上此起彼伏,瑟瑟寒风不但没有吹散孩童的热情与活力,反而将欢声笑语带到了每一个角落,吹得家里的小孩子心里直痒痒。李斌担子放在十字路南,也去老还童了,随着小孩子脚步嬉戏,但始终没有忘记他的任务是卖豆腐,时不时地敲几下牛角梆子,声音特别悦耳。

栾梅抱着建英围着被坐在炕上,回想着那天夜里,李斌和饲养员吃炖豆腐,就馋得流哈喇子。栾梅卷起窗户纸,透过窗口望着大街上的孩子、李斌,瞅瞅放着豆腐的担子,看看那半袋子大豆,她狠狠心盛上半小瓢豆子又倒下。唉!豆腐太贵,吃顿豆腐渣犒劳犒劳也中。听娘说,怀孕老婆想东西吃不是自己馋,是肚里的孩子要吃。如果怀孕老婆馋的东西吃不到,生出来的孩子眼里带血片,严重时会影响孩子视力,栾梅想想就后怕。

大雪把街道铸成银子色,那么亮,那么有光辉,长长的冰柱像水晶短剑挂在檐前,行人呼吸也化作一股股白烟。天气阴沉,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东北风呜呜地吼叫,肆虐地在大街上奔跑,它仿佛握着锐利的刀剑,能刺穿严严实实的皮袄,更甭说暴露在外面的脸皮,被它划了一刀又一刀,疼痛难熬。

听说过《阳光与冬风打赌》的故事吧?

冬风蔑视的目光,看着阳光说:“咱俩谁最厉害?”

阳光微微一笑,“那还用说,当然是我啦!”

冬风嗤之以鼻,“我能把人们的衣服扒下来,你能吗?”

阳光甜甜一笑,“咱试试?”

冬风一吹,人们穿上棉衣;冬风急刮,人们裹紧了上衣;冬风狂刮,人们闭门不出。

阳光淡淡一笑,“看我的。”

阳光亲亲人们的面颊,人们解下围巾;阳光挠挠人们的脖子,人们脱掉棉衣;阳光蹭蹭人们的背,人们扒掉长衫换上短衣。

冬风垂头丧气,不再高傲。

李斌进门眉毛结着厚厚的冰,眼窝被雪填平了,鼻尖堆起高高的雪山,下巴挂着长长的冰凌,浑身上下明镜似的。李斌没吃饭,脱下衣服搭在屋里的悬丝上晾着,上炕拱进那床破被里。李斌进门就没说一句话,栾梅也不敢问。夜过三更,李斌起来小便,躺下好一阵子睡不着。栾梅胆怯地说:“俺这几天馋豆腐渣,改日你捎点来中不中?”李斌没吱声。栾梅知道男人没睡着,故意不和她说话,大概嫌她馋。为肚里的孩子,栾梅壮壮胆子又说:“俺娘说‘怀孕老婆馋东西吃不着,生下来的孩子眼里带血片’。”

李斌没好气地说:“身生孩子想屁吃,你还没生呢!分明是你馋把鳖画在没出皮的孩子身上,不亏心啊!”栾梅不再说话,被窝里传出她的哭泣声。

清晨,白雪覆盖大地,小动物都不想出来玩,就连爱唱歌的小鸟也躲在家里。李斌穿着结冰衣服出门。栾梅站在家门口,看着洁白的大地、洁白的天空,地上深深的脚印,转眼就叫大雪掩埋了!

栾梅坐在炕上,半截身子盖着棉被里,大手攥着小手,“建英,娘给你说个笑话!等娘把笑话讲完了,你爹就送豆腐渣来了!孩子,你没吃过!豆腐渣可香了!”栾梅透过窗口向外望着。大街上白雪飞扬,不见一个人影。栾梅收回目光,“笑话的名字叫《傻子学语》。”

傻子相亲以前,爹娘把钱装进布袋里,叫他出去学语。傻子经过一片大树林,百鸟吵得特别厉害。突然,飞来一只大鹰,林里鸦雀无声。

一个老汉仰头说:“一鸟进林,百鸟不语。”

傻子跑过去,“大爷,您刚才说啥?”

老汉斜一眼傻子,“俺爱说啥说啥,你管不着!”

“大爷,您再说一遍,我给你两吊钱!”傻子从布袋里掏出两吊钱晃着。

“一鸟进林,百鸟不语。”

傻子重复着“一鸟进林,百鸟不语。”向前走。

一条河横在面前,河上架着独木桥。一个人摇摇晃晃过独木桥。那人自言自语地说:“双桥好走,独木难行。”

傻子向前,“刚才你说啥来?你再说一遍。”

那人瞪着眼,“我再说一遍,你给钱吗?”

傻子拿出两吊钱,“给!”

那人接过钱。笑笑,“双桥好走,独木难行。”

傻子重复着:“双桥好走,独木难行。”继续向前走。

一个半大小子和一条狗,抢一摊人屎。狗龇着大白牙,望着小子。小子扬起粪叉,“老狗甭你来龇牙,披头顶给你一粪叉。”

傻子跑过去,兜里摸出两吊钱,“你说啥?再说一遍,我给你两吊钱!”

小子夺过钱,“老狗甭你来龇牙,披头顶给你一粪叉。”

傻子兜里没有钱,背诵着:“老狗甭你来龇牙,披头顶给你一粪叉。”回家。

丈母娘家的酒桌上,姨子、舅子,七嘴八舌逗着傻子。丈母爷进屋,姨子、舅子,像捏死了一样。傻子笑笑,“一鸟进林,百鸟不语”

酒席上,丈母爷给傻子一只筷子。傻子不高兴地说:“双桥好走,独木难行。”

丈母娘在门外高兴了,俺姑爷一点也不傻。推门进屋。傻子指头戳着丈母娘前额,“老狗甭你来龇牙,披头顶给你一粪叉。”

栾梅亲着建英腮,“闺女,你说他傻不傻?”建英嘎嘎地笑。栾梅透过窗口朝外望去,李斌还没来送豆腐渣。“唉!你爹还没来送豆腐渣。俺再给你说一个他就来了!”

…………

晚上,李斌回家时,捎来一嘟噜豆腐渣。豆腐渣最简单的吃法是用豆油爆锅,加入葱花、姜末、青罗卜丝下锅炒。炒好的豆腐渣,最好喝着稀饭就着吃,不但味道好,还便于下咽。栾梅把豆腐渣摊在软箅子上蒸,就着白开水撑个肚里圆。她抹着嘴,打着饱嗝,美美的笑了。她坚信,生出来的孩子眼里一定没有血片,一定很健康很漂亮,因为她吃了豆腐渣。

栾梅锅台上刷碗自言自语:古语说,“春打六九头穷汉也不愁,春打五九尾皇帝伸了腿”。今年偏偏又是春打五九尾,来年的年景好不到哪里去!年景孬好是明年的事,五九六九天,气温开始回升,天气渐暖农家人的日子好过多了。

建英围着被坐在炕上,栾梅一眼没看到她扒开被子爬到炕沿,伸手够正在刷碗的娘,没拽着掉下炕来,嘴唇碰出血,没命地哭。栾梅把碗扔进盆里,忙抱起建英,一腚坐在建英落下的地方,裤子上蹭蹭湿漉漉的手,插进裤腰里暖和片刻,摸弄着建英脖子,“摸弄摸弄脖,小孩吓不着,好了好了!摸弄摸弄脖,小孩吓不着,好了好了!摸弄摸弄脖,小孩吓不着,好了好了!”栾梅连说三遍,建英还是哭,嘴唇肿得老高。栾梅抱着建英上炕,两腿伸进被窝里,轻轻拍打着建英,“好孩子不哭不哭,娘给你唱个唱:“小胡同两绺门,出去看看来了谁?来了哥哥搬妹妹。红绸子袄套蓝衫,待到腊月二十三,割上爆仗买上鞭,噼里啪啦过新年!”建英听着听着,不但不哭还睡着了。栾梅放下建英,刚要下炕,透过窗口,院里闯进两个人。

李斌手里掐着一个七分钱买来的软皮本子,还有一块铅笔头。饲养员胳膊上搭着袋子,手里提着秤,走在李斌头里。进屋,李斌斜一眼窗台下放着的豆子,向饲养员递眼色。饲养员摇摇头后退几步。李斌瞪一眼饲养员,“快去,都弄过来,总共是四十斤零二两”。

饲养员冷冷地笑笑,难为情地问:“这样不好吧?”饲养员又后退几步。

“孬种。”李斌走到炕前,伸手把豆子拽下炕,挂上秤钩,卖力地提着,“三十九斤,还差一斤二两。三斤瓜干顶一斤大豆”。李斌把秤递给饲养员,“西墙根下放着地瓜干,你去弄上三斤六两”。

“我看还是算了吧!”饲养员迟迟不动。

李斌把地瓜干拿到栾梅面前晃晃说:“你吃的那一嘟噜豆腐渣,是用地瓜干换来的,不信你看看。”李斌扒拉着账本,指着几个豆粒和一块煤渣给栾梅看。

栾梅指指豆子,“它呢?”

李斌从账本第一页开始找,十一月五日冻豆腐一斤六两,冻豆腐不会写,画上一片雪花一块豆腐;一斤画一根长横线,六两画六根短横线;通常是一斤豆子换一斤半新鲜豆腐;一斤六两冻豆腐约为一斤一两豆子,他画一根长线和一根短线,长线上画一粒豆子表示一斤,短线下也画上一粒豆子表示一两。李斌看看栾梅,“后面的豆腐边,碎豆腐……都是这样记的,你就不用一一看了。我觉得对不住你,集体的东西咱不能白吃啊!”栾梅点点头没说话,泪水在眼圈里打转转。李斌怀着一颗愧疚的心,背着豆子出门。饲养员尾随其后。栾梅没有抢、没有夺、更没有追,默默地站着发呆。

李斌为多挣几个工日,利用冬天农闲季节给生产队里做豆腐、卖豆腐,每一撮豆腐下来的豆腐边他都上秤,和好豆腐一样钱卖给自己,一丝不苟的上账。有时挑出去的豆腐卖不完就冻了,只有折本贱卖。人们尝到甜头,李斌白天卖货一天比一天少,眼瞅着豆腐就是卖不动。落日后,人们伸头缩脑等着买便宜货。白天一斤豆子兑换一斤半豆腐,黑天一斤豆子换三斤豆腐。这叫货到地头死,换一斤豆子捡一斤豆子。尽管这样,或多或少都剩点尾巴。多者三斤二斤,少则斤儿八两,李斌总是上秤,按好豆腐价钱卖给自己,上账后叫饲养员拿去炒。饲养员认为李斌故弄玄虚,打趣说:“这样你可折大了,卖给人家一斤豆子换三四斤,卖给自己和好豆腐一样钱。”

李斌笑笑,一本正经地说:“我卖豆腐,谁证明我买的是冻豆腐?凡事都要以理服人,吃点亏赚点便宜无关紧要,做人就是图个心安理得。”钱粮不可通算,到年底结账时,李斌心疼他家的豆子,更愁面对栾梅。一路上,李斌把饲养员推在头里走。进门时,饲养员站住不走了。李斌硬着头皮进门。

第七章 蓝天下的山崖子

李斌他爹兄弟三人,大哥人们称之“大肥猪”;二哥人们称“二肥猪”;李斌他爹最小,排行老三,人送外号“穷小三”。大肥猪有一子,三年前死了;二肥猪也有一子;人穷孩子偏多,穷小三生有三男三女。三个男孩李斌最大。李斌没进学堂门,十一岁给人家放羊,踏百家门吃百家饭,行里人称他“抱棍小”。

大早,李斌赶着羊上山。中午烈日炎炎,大地像蒸笼一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小鸟不知躲藏到哪里去了;只有蝉在高声大叫。空中没有一丝云,没有一点风,一切树木都无精打采地、懒洋洋地站在那里。李斌盘下羊,东家把饭送到盘羊场。师傅坐在树荫下吃饭;李斌站在日头地里,抱着放羊鞭静静地望着羊群,火辣辣的太阳烤的他晕头转向。师傅打着饱嗝,蓑衣铺在地上,伸伸懒腰躺在树阴下,草帽往脸上一扣打起呼噜。李斌把师傅吃剩的饭菜,由树下挪到日头地里,一手掐着饭一手握着放羊鞭,身旁放着一堆石头,随时追赶离群的羊。李斌风风雨雨,风餐露宿大半年,就挣几斗糠谷维持家人的生活。饭吃的再粗日子还是紧吧,弟妹们面黄肌瘦,三根肠子叠着两根半。人穷志短,李斌永远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事儿。

乡村的冬天,萧条的可怜。李斌兄弟三人步量着那几亩薄田。田地蒙着一层薄薄的霜,透过那层薄薄的霜,看到下面僵化的土地,硬冻而干裂。田里刚刚出土的麦苗是那样怯弱,原本绿嫩的叶子,被冬天贴上了自己特有的标签,像孩子冬天被冻坏的脸蛋。地头树那光秃秃的枝条被风摇曳得吱吱地响,像在悲泣,又像在疯狂地舞蹈。

李斌和两个弟弟经过大爷家大门外,听到南屋里老哥俩大声说话。三个小子靠近窗前,吐口唾沫湿透窗户纸,指头戳个洞,透过小小的洞口往里瞧。一盘小炕中央支着一张桌子,大爷坐在桌子正面,二大爷坐大爷对面。大爷说:“咱俩是亲兄弟,俺要过继你的儿子为义子。”

二大爷略加思考,吧嗒着嘴唇说:“俺就一个儿子,不能一支两挑吧?老三家三个小子怪可怜的,二弟家底好,你就拉孩子一把吧!”

大爷单指击着桌子,“俺说老二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正因为俺家底好才过继你的儿子”。

李斌推开大门,兄弟三人疾步进南屋,双膝跪在炕前,“大爷在上,小子们给您叩头了!看在您和俺爹是亲兄弟的份上,拉小子们一把吧!”三个孩子一个个响头磕在地上。

二大爷斜一眼大爷,站起来下炕,说:“孩子们起来吧!事咱们再商量。”

李斌朝两个弟弟递眼色,三个孩子同时说:“大爷不答应,俺就不起来。”

大爷沉着脸,“你们先起来回家,俺想想再说”。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那是小草翻动泥土的声音。你看,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刚钻出土地的一棵棵嫩绿的小草。春天来了!放眼望去,冰雪已经融化,草木开始发芽,李斌兄弟三人漫步田间,一望无际的土地上如同夜空一般,繁星点点。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缕缕清香,红红的朝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草尖上的滴滴露珠,在朝阳的映照下,如珍珠翡翠般,闪闪烁烁。那顽强的毅力,那旺盛的生命力,不正是每一株小草都拥有的吗?

李斌兄弟三人经过大爷家大门外。透过大门缝,院里支着一张桌子,二大爷家那个哥哥,双膝跪着大爷,“亲爹在上,受孩儿一拜!”大爷过继义子礼成!

李斌他爷爷那辈家底好,李父和两个哥哥同样分得家产。李母和李父是指腹为婚的夫妻。李母闺女儿时就大手大脚,粗喉咙大嗓门,大个子,满脸雀子。要不是双方父母交情甚好,定亲时又门当户对,李家决不能让一个家景败落的丑女人进门。李母进李家,李父一百个不如意,一千个不称心,父母之命难为,凑在一起过混日子。李父吃喝嫖赌,李母受尽虐待,那点家底不几年就挥霍一空,李母过上了自食其力的日子,她由病猫摇身一变成了老虎,人们送她外号“泼辣妇”。泼辣妇反败为胜后,不再畏惧李家人,特别是男人更不在话下。一败涂地的李父老实了。人走时气马走膘,土地改革时,李父被划为贫农,曾经担任过第一任贫协主席,两个哥哥划为中农,家产充公。当时,人群里流传着一首歌谣:“平时瞎胡混,运动打头阵,跟着前头走,定能交鸿运……”家境突变,泼辣妇更加泼辣。

过了一年又一年,李家的日子没有多大变化。李斌兄弟三人三条光棍。李父觉得很惭愧,甚至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泼辣妇则不然,她说,“有人就有财,有人有世界,有块燕子肉准能钓个鳖”。果然如此,那年闹饥荒特别厉害,李斌年近四十岁,在大姐和二姐的接济下,两麻包地瓜干换来一个媳妇——栾梅。栾梅长相平常,两条腿一长一短,是一个不大识礼数的孩子,全家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

乡村的傍晚,晚霞消退之后,天地间就变成银灰色。乳白的炊烟和灰色的暮霭交融在一起,象是给墙头、屋脊、树顶、街口……罩上—层薄薄的玻璃纸,使它们变得若隐若现,飘飘荡荡,有几分奇妙的气氛。小蠓虫开始活跃,成团地嗡嗡飞旋。布谷鸟在河边树林子里,用沙哑的嗓子呜叫着。李斌干活回家由此路过,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掷过去,惊动了布谷鸟,它拖着声音,朝远处飞去……

屋西头公墓里参天的松树,吞没了太阳的余晖。它是百鸟儿的天堂,不管你知名的还是你不知名的它们都来栖息。鸟儿闹腾得厉害,实在叫人心烦。院里阴森森黑乎乎,屋里更暗。栾梅肚子疼得厉害,她知道孩子快要生了。建英在炕上哭,栾梅没有心情关照她,又怕她掉下炕来。此时,栾梅想到婆婆。栾梅把建英抱到炕下,拉着刚刚学着挪步的建英,半弯着腰出门,她想把建英送给婆婆照料。院子中央,栾梅腹部下坠站不起来。恰巧,小姑三妮不知为啥站在十字路口。栾梅似乎忘记小姑的过去,扯着嗓子喊:“三妹快来!”三妮愣了一会儿,望着娘俩,寻思着大嫂是不是叫她。栾梅又喊一声:“三妹快来啊!俺快生了。”

三妮跑到母女面前,栾梅腚下淌了一滩血。三妮急了,“嫂子,俺先扶你进屋”。三妮拉起栾梅,扶她进屋,点着灯,“嫂子,俺去叫咱娘”。栾梅半弯着腰,摁着炕沿,血顺着腿往下淌。三妮跑出屋门,院子里抱起建英朝家里跑。建英长这么大,三姑第一次抱她。

院子里,婆婆听到孩子哇哇地哭声就知道栾梅生的是小子,进门故意问:“是不是带把的?”栾梅预感婆婆要来,忍着产后疼痛,忙着收拾地上的脏东西,怕婆婆看见嫌肮脏。听到婆婆问,栾梅直了直身子,强打笑脸指指炕上,破褂子里包着的小东西。

婆婆近前,扒开褂子,露出孩子的下身,看看孩子两腿之间,那玩意小了点。婆婆自言自语:“老李家终于有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人了。”

李斌扛着镢进屋,娘坐在廓椤里烧火,这让李斌吃惊不小。李母望着气喘吁吁的儿子,瞭一眼围被坐着的栾梅,“她那肚皮还算争气,给你生了个小子”。李斌过于兴奋,一时说不出话,顺势靠在西扇门上,镢一直扛在肩上。

李母停下拉风,看看李斌,斜一眼栾梅,“俺孙子就叫李建强吧!他是长孙,叫他越长越强壮,别像建英那么弱弱”。

李斌回过神来,瞭一眼栾梅,栾梅苦涩地笑笑。李斌满脸赔笑,前额上皱纹拧成了疙瘩,“娘说叫啥就叫啥吧!”

建强七天送煮米,娘和大弟媳妇都没来。来的一定是二妹和三妹。两个女孩子走山路不放心,栾梅叫李斌早去迎迎她俩。

早晨推开门,不知什么时候,地上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眼前一片迷迷蒙蒙。雾像乳白色的牛奶,把远近的一切团团围住。隐约看到雾里走着两个女孩,睫毛上挂满小小的水晶花。她们闭眼再睁开,只觉得眼睛湿润润的,有一丝凉意,非常舒服。多么奇怪的雾啊!她们伸手去摸,雾调皮地飞了,飞了,飞到她们的脸上,沾到她们的头发上,飘到她们的衣服上,像是行走在仙境里。雾挡住了她们的视线,好像世界只有眼前这么大。

二妹背着一个三号小箢进屋,三妹跟在身后。两个女孩子气喘着粗气,汗流满面。李母瞅一眼半尖不平旳小箢子撇撇嘴,头歪向一边。李斌忙接过箢子转身放在炕上。栾梅脸一阵阵发烧。两个妹妹爬上炕,坐在姐姐身旁看外甥。

栾梅攥着三妹手,问二妹:“娘好吗?”

栾香甜甜地说:“娘好!娘又给咱生了个四妹妹。”

栾玉抢话说:“大嫂子给俺生了个大侄子。”

栾梅笑着刮一下栾玉鼻子说:“娘命好,四个闺女四个小子,够她累的。”

半月后,栾梅奶水不足,建强口舌生疮特别讨人,夜里不睡觉老哭。栾梅整夜整夜抱着建强,屋地上踱来踱去。建强不停地哭,栾梅不停地唠叨:“月嫲嫲本姓张,骑着驴挎着筐,有人问她干啥去?她说给建强治口疮。”栾梅腮蹭着建强小脸蛋,“好了好了,月嫲嫲给你治好了口疮。孩子,还疼吗?”糟糕的是小孩子哭大孩子闹,栾梅不停地唠叨,李斌心身疲惫,不能入睡,心烦意乱就骂栾梅。

盛夏,地里农活多起来,队长天天上门叫栾梅下地干活。婆婆不给看孩子,栾梅不能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老婆们互相攀比,队长忍无可忍大放粗口:“干活不中用,养孩子有本事。”李斌干活收工后,一天两趟往家里捎柴草、带野菜,特别是中午,他背着柴草回家时,人家的爷们儿都吃了饭,扛着工具往坡里走,栾梅正忙着造烟。李斌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唯一的发泄对象就是栾梅,随打就骂。

早上的太阳从东方冉冉地升起。知了在树上“吱吱”地叫着,河里的水冰凉;一到中午,河水就冒热气。建英热得够呛,哭闹着挠头发。栾梅给她剪了一个小光头,还是热的冒汗,拉着娘的衣襟往树底下走。

树下那个男人两手扶着自行车把,要离开。见小女孩拽着娘朝树下走来,他把自行车重新支好。车后座上捆着一个小竹篓子,篓里盖着棉被;掀开棉被,有一个不大的纸箱;打开纸箱,箱里有四五支半化的冰块。男人拿出一支冰块晃晃,看看建英。建英放开娘手,跑到男人面前,扬头看着男人手里的冰块吧唧嘴。栾梅向前拽着建英就走。建英坐在地上蹉着双脚哭,哭得满头大汗。大热天,栾梅怕建英中暑,抬头问:“冰块咋卖的?”

男人暗暗自喜,看看建英,大人还是拗不过孩子,笑答:“三份钱一支,买一支吧!”

栾梅没好气,拽一把建英,“买去”。

男人把冰块递给建英,冰块往下滴水。栾梅从建英手里抢过冰块,递给男人,“这支化了,换支好的”。

男人没有接冰块,而是打开箱子,“你看看都这样,天这么热能不化吗?”

栾梅把箱里仅有的几支冰块捏个遍,正像男人说的一样。栾梅把冰块递给建英,掏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没有一分钱。栾梅想把冰块退给男人,建英不但剥去皮,还啃了好几口。栾梅瞅一眼建英,说:“看好俺的孩子,俺给你拿钱去。”栾梅低头叮嘱建英:“听话,和叔叔在这里,娘回家拿钱。”男人少话多笑。栾梅向前走几步,再回头看看建英,“别到处跑,娘回家就来”。

男人笑笑,“大嫂,孩子跑不了”。

栾梅回家,搁钱的地方都找了,分文没有。栾梅正犯愁,无意中发现母鸡正在鸡窝里叉开两腿,用力地下着蛋。蛋刚刚着地还湿漉漉的,栾梅攥着温温的鸡蛋往外跑。

栾梅恋恋不舍把鸡蛋递给男人,心里想,你推着自行走了,俺就省下这个鸡蛋喂孩子。男人找二分钱给栾梅,栾梅伸着手还要钱。

“大嫂,你的这个鸡蛋只值五分钱。”

栾梅瞪大了眼,“俺这么大个鸡蛋才换五分钱?吃大亏了,俺吃大亏了!”推搡着建英往家走。

建英手里抓着半截冰块,津津有味地吃着。冰块溶化落地,建英跺着脚,小手伸向卖冰块的男人。要走的男人笑笑支下车子。栾梅不耐烦地说:“你要吃,老天爷也要吃,俺没有那么多钱买。你要怪,就怪老天爷。”

太阳失去了春天时的那份温柔,像火球火辣辣地照着大地,似乎要散发出全部热量。它烤焦了路面,晒红了行人的脸膛,晒得大树不敢有丝毫摆动,晒裂了大地。泼一盆水到地上,干渴的大地一下子就吮吸得干干净净。满街都是背心、赤膊,人恨不得钻进水里永不出来。一个小姑娘站在大街中央,鸭蛋脸晒的红里透着紫,长长的眉毛忽闪闪,一对大辫子当啷到腚下,手里那几个零钱攥出水来,她撇一眼远处的西瓜摊,径直走过去。

卖瓜人身后有把椅子,屁股还没有挨着椅子,就已经感到椅子有些发烫了,他只好站着。女孩走来,他一边高喊:“好甜瓜好甜瓜,好甜的大西瓜。”一边摇着手中芭蕉扇。

女孩走过来,一摸西瓜,突然叫了起来:“唉呀!这是西瓜还是烫瓜啊?”女孩缩回手站着。

女孩是栾梅的二妹栾香。栾梅弄着两个孩子干不了活,顺便叫人捎口信给娘家人。栾母生的老姑娘和建强相差不几天,大弟媳妇刚添一子,姑侄俩相差不了几日。按正说家里挪不出人给栾梅看孩子。俗话说亲顾亲顾无亲不顾,栾梅是娘的亲闺女,哪有娘不疼闺女的道理。不几天,娘就打发二妮栾香给姐姐看孩子。栾香离家时,娘塞给她几个零钱,叫她在路上随便买点瓜果堵外甥的嘴。

栾香抱着一个西瓜进门。进门栾梅就吵栾香,“你是来干活的,不用买东西,花那份子钱咋?嘴是填不满的坑,咽下二指就没事了”。栾梅接过西瓜,掂量着,“这个瓜得花好几毛钱,买盐吃多日子。”建英下炕要抱西瓜。栾梅松了手,西瓜落地,摔成四瓣。栾梅拽着建英小胳膊就打。建英哇哇哭。

栾香把建英拉到跟前,“姐,你咋打她呢?她是个孩子,你有事就冲俺来吧!”说着抹起泪来。栾梅没有再说话。建英停止哭声,伸手要吃瓜。

栾梅推开建英手,“这瓜烫,不能吃。娘给你凉凉再吃”。栾梅拉过一只水桶,舀几瓢水倒进桶里,把西瓜放进去。西瓜进水打个滚儿,建英就捞着吃。栾梅伸手摸出一块大点的西瓜递给栾香,“你也吃吧!摔破的西瓜放不住”。栾香接过西瓜啃起来。栾梅又捞出一块最大的,“这块给你姐夫留着,全家指望他挣饭吃”。栾梅把西瓜放进水瓢里。水里还有一块瓜,栾梅托在手里看了又看,“俺也犒劳犒劳”。大口大口啃起来。

送花予人手留香,西瓜虽然落肚,嘴里还蜜甜蜜甜。不知咋啦建英抱着肚子一个劲哭,小脸蛋干黄,腚一撅,只听噗啦一声,稀大便似放水枪拼到栾香身上。栾香站起来捂着鼻子,两腿不停地抖擞着,“姐,你看看你看看,人家的裤子刚洗过”。说着抹起泪来。

栾梅推一把建英,“你越来越出息,拉屎都不知道蹲下”。建英脸色还是那么难看,哭得更厉害。栾梅摸起扫地笤帚,给栾香扫着身上的屎,“把裤子脱下来俺给你洗洗,你上炕盖着被”。

栾香刚要解腰带,抱着肚子龇牙咧嘴,“姐,俺肚子疼”。

“快,你快脱下裤子进被窝,俺装瓶子热水给你温温肚子。”

“姐,俺不脱裤子了,俺也想拉屎。”栾香抱着肚子往圈里跑。

栾梅看着二妹那急不可待进圈的表情实属可笑,戳一指头建英额头,“娘俩就是穷肚子,好不容易吃回西瓜,这么快就拉出来”。

栾香抱着肚子,哼吆着从圈里出来,脸像黄表纸。栾梅刚要说点啥,肚子一阵阵疼,随之大便来急。栾梅抱着肚子往圈里跑。栾梅没有出来,栾香早在圈外等候。

栾香抱着肚子,弓着腰,“姐,你快着点,俺都憋不住啦!”

“妹啊!俺站不起来,要么你进来吧!”栾香进圈,两人并摆着、蹲着谁都不想早起。屋里,建英打了屎战,哭得一塌糊涂,无人问津。

姐妹俩蹲在圈里上吐下泻有些工夫,肚子都倒空了还是疼,姐妹相互搀扶进屋。建英躺在地上,上吐下泻,浑身脏兮兮的。栾梅抱起建英,扒掉了衣服,接着用衣服干净的部位擦擦建英的脸、手和屁股,随手把脏衣服扔在地上,弯着腰把建英抱上炕,盖上一件小破袄。建英不哭不闹,眯着眼静静地躺着。栾香抱着肚子,脸都变了形。栾梅有气无力,“咱也上炕躺会吧!俺实在没有一点力气”。栾梅先上炕,栾香后上炕。姐妹俩并摆着坐了一会,就躺下了。

夕阳西下,四只可怜巴巴的眼睛临窗一瞥,令人一怔,仿佛瞬间,被美的旋律震摄了,俘虏了,一首绚烂又静穆,壮烈又忧伤的曲子,不知是从云层、山巅、公墓里,还是从眉下、心间螺旋一样缓缓升起。

栾香擦眼抹泪地说:“姐,俺好难受啊,会不会死人呀?”

“俺也难受,待会儿你姐夫就来了,他有办法。”

渐渐地,夕阳弥漫了半个天空,像一幅色泽鲜艳的天然图画!一刹那,形态各异的云朵随风儿轻轻散开,夕阳随风飘去无影无踪!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不知为什么,李斌心里极不平静,从来未有的感觉,他背着草疾步往家赶。

草放在院子中央,屋门开着没点灯。栾梅听到男人来了,忙向上爬,爬了几次都没有起身。李斌抹黑进屋,一股臭味直冲鼻膜,脚下踏着软软的东西。他弯下腰摸一把,是湿漉漉的孩子衣服,拿起来抽几下鼻子,熏得人恶心,他转身扔出门外,挪动一步子,脚下踩着粘糊糊的东西。李斌站在那里不敢动了,破口大骂:“她娘那个屄的,谁知疯到哪里去了?”

栾梅没敢吱声,栾香开腔了:“你骂谁?俺命都快没了去哪里疯疯?”

二姨子的声音,李斌没敢骂第二句,锅台上摸着火柴点上灯。李斌走近炕沿,三个可怜虫躺在炕上,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掀开破袄,往日活泼可爱,进门就喊爹的建英躺着一动不动,迷眼不睁。李斌真急了,一把拽起栾梅,“你快说,咋弄成这样?”

栾梅抱着肚子,流着泪,吞吞吐吐地说:“二妹买来一个西瓜,吃了就这样了。”李斌听罢,二话没说,就往外跑。

过了好一阵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村赤脚医生背着红十字药箱进门。弯腰驼背的老中医坐在炕沿,仔细询问发病过程,又把留给李斌的那块西瓜认真端详一番,初步断定:肠胃炎。受钱限制,医生只给建英扎了一针,栾梅和栾香买了几粒药片。医生临走时对李斌说,你烧点姜汤给她们去去胃寒,别忘了放几棵从根。

栾梅、栾香吃过药片,喝完姜汤,躺在炕上浑身冒汗。不一会儿,头发湿了衣服透了,二人慢慢恢复元气。李斌坐在炕沿,建英满头大汗,心疼花的那几毛钱,不高兴地说:“以后,这些好东西留着自己吃,别祸害俺的孩子。”

栾梅叹口气没吱声。栾香爬起来靠东墙坐着,瞥一眼李斌,“要不是俺娘再三嘱咐:买点瓜果堵外甥嘴,俺才懒得买来。”

李斌摸着建英头,“这般糟蹋人,你还不如不买”。

栾香瞅着李斌生气而扭曲的脸,“俺早知你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俺就不花那几毛钱,省下钱来俺扯二尺红头绳,扎上俺的长辫子,比你这变形的脸好看多了”。栾香扭起来。建英爬起来和二姨一块扭。”

别看栾香长了个大个子,孩子毕竟是孩子,栾香的天真逗笑了李斌。栾梅也笑了。栾香气也消了。栾梅扶着炕站起来,拍拍栾香肩膀,“坐下坐下,俺去做饭”。栾梅下炕做饭,李斌打扫屋地。晚饭是地瓜面熬野菜。

夕阳渐渐西沉,刹时天空像被人泼上了彩墨,橙红橙红的;又像少女羞红的脸蛋,红得醉人……渐渐变成了紫红、绯红,洁白的云朵也被夕阳染成红色霞。栾梅走在河边,霞光照映在水中;栾梅进村庄,霞光映在孩子和老人的脸上;慢慢地爬上远近的大小山冈、村庄、树木,都被染成了一片橘红。

两个孩子睡在炕上,栾香守在炕沿。栾梅进门,对栾香说:“快,你拿根棍子去等碾,俺随后就到,压下粮食做饭吃。”栾香站起来伸伸懒腰,没说话提着棍子出门。栾梅端着地瓜干随后。

建英醒来,脏兮兮的小手揉着眼睛,望一圈黑乎乎、静悄悄的小屋,空无一人。喊一声:“娘——”娘不吱声。“姨——”姨不在家。建英“哇”的一声哭了。建英哭声惊醒建强,俩孩子比着嗓门嚎,似乎让人评出高低,分出胜负。裁判员来了。

李斌进院放下菜筐就问:“建英哭啥?你娘呢?”

建英停止哭声,“不知道,俺找娘”。接着又放开嗓门哭。建强一直哭不停。

李斌站在炕前,点着灯,“你二姨呢?”

“不在家。”

汗淋淋的李斌抱着建强,拎着建英往外走。推完碾,栾梅端着瓢匆忙回家。栾香扛着棍子随后。院子里,栾梅和抱孩子的李斌撞个满怀。李斌推一把栾梅,“孩子在家,你不知道啊?”栾梅短一点的那条腿离了地,眼看就要摔倒。栾香快步向前拽住姐姐。李斌步步逼近栾梅,啪啪就是两巴掌。栾梅头歪向一边,一手端着瓢,一手捂着火燎燎的腮。栾香扔了棍子,飞步向前,拽着李斌衣领,在李斌脸上啪啪两耳光,“你试试疼不疼?”栾香巴掌不大,来势凶猛,抽的脸蛋麻沙沙地疼。李斌那吃过这个亏,尤其是女人,他恼羞变怒,一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扬起巴掌朝栾香搧去。栾梅抱住李斌的胳膊,“你打俺吧打俺吧,你打死俺算啦!”栾梅屈膝跪在地上。建英扑在娘怀里哭。李斌收回巴掌。

栾香向前拖起栾梅,“姐姐,你图他舍?这么低三下四。图他人好?家好?还是和他养了两个孩子?”栾香把建英推给李斌,“找你爹去”。转身拉栾梅,“姐姐咱走,孩子不是陪嫁”。栾香拖着栾梅就走。栾梅怀里仍旧抱着那个瓢。

姐妹向前走,两个孩子没命地哭。李斌心里发慌,姐妹回家在丈母娘面前告他的状,小舅子的拳头少挨不了。李斌放下建强,拉拉建英,“看好弟弟,俺去叫你娘”。李斌追上姐妹俩,拽着栾香胳膊,“二妹,消消气,咱回家吧!”

栾香拽着栾梅继续往前走。李斌拉拉栾梅衣襟,偷偷地指指栾香。栾梅停下脚步,把瓢递给李斌,拉住栾香手,“妹妹,咱回去吧!”

栾香跺着脚,“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栾梅晃着栾香胳膊,“俺舍不得孩子”。

栾香挣脱姐姐手,“你不走俺走,到时候别说娘家人不给你撑腰”。栾香大步向前。栾梅推一把李斌,李斌跑着去追二姨。

李斌每一次打栾梅后,都后悔不已。栾梅进这个家,少吃没穿,受尽磨难。他不止一次发毒誓:再打栾梅自残手指。一次又一次暗暗下保证:千万不能再打栾梅,人不是牲畜,打来骂去,早晚会伤她的心。可是,李斌打了半辈子光棍,养成了至高无上的坏习惯,凡事我行我素。父母都不能左右自己,更不用说老婆。日常生活里,稍有不顺心,李斌就打栾梅。栾梅不但是李斌的性发泄器,还是他练拳脚的活靶子。这些事情,栾梅从来不告诉娘家人。唉!女人无能必懦弱;男人暴力是罪过。

栾香住姐姐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栾梅安心下地干活。李斌知道二姨子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当着二姨子面,李斌尽力克制着暴躁脾气。有时还和栾香、栾梅开玩笑,和女儿穷开心,栾梅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然而,所有事情都处在矛盾之中,多一个人干活,缓冲夫妻俩压力的同时,又多了一张嘴吃饭,日子更加艰难。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李斌动不动就冲栾梅发火,甚至动手。栾香向着姐姐,和李斌对骂,有时还撕扯李斌。李斌不敢和栾香动手,时常勃然大怒。栾香受委屈,栾梅苦苦相劝。栾香总是笑对姐姐。

夕阳的美丽映遍了整个大地,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它的凄凉;暖暖的色彩拥护着大地,但却没人明白它的寂寞;短暂的生命从每个人心中划过,但却没人看见它在落泪……栾梅送走妹妹,站在夕阳里泪湿衣襟。

第八章 不变的脚步

恐惧冬日严寒,就像害怕一个人的寂寞。其实冬天还远,然而,在它到来的路上,秋天已经燃尽了。别人提醒天冷了,栾梅才发现,真的冷了。那棵树上的叶子还没有落,它孤独,它寒冷,它怀念,它渴望。栾梅想,等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地,春天必然就来临!二妹走时说过,来年春天她还来看外甥。栾梅常想,二妹来看着孩子,俺死心蹋地下地干活挣工分,秋后多分粮食不愁吃穿,让二妹冬天也住俺家。二妹在家里,俺少干活,少挨打,活的还有点人样。唉!说起来也怪,男人在家时打俺、骂俺,俺整天怕得要死恨得要命,恨不得一辈子不见他。男人走了以后啊,这孤儿寡母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说心里话还真惦记他。看来,家里没有男人确实不行啊!

要么说,感慨时光无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总在睡醒后怀念昨天,也在失去回忆拥有。其实很多事已经错过,那些等待的人已经离开;蓦然发现自己一个人时,才觉得冷。眼看着枯叶飘然落地,又有寒风扬起;眼看着时间在手指间流过,又有分秒继续消逝。孤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思念。等待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独。有时看着阳光稀薄,看着落日惨淡,就觉得很害怕。

庄稼收尾的时候,李斌去于家河修水库。粮食入吨,为省粮食二妹也回家了。两个多月来,李斌连个口信都没捎来。三间破屋里就住着娘三个。麦收后,一家四口人分了一葫芦头麦子,到明年麦收整整一年。过年、八月十五、寒食、七月十五鬼节上坟、六月里敬天、上新麦子坟,还有那数算不到寻思不着地突发事件,事事都得用白面。日头好的时候,栾梅抱着建强,拎着建英,怀里揣着一块破毡片子进碾棚。孩子放在毡片子上,再三嘱咐推碾人:“大婶,妹子帮俺照看一会孩子。”人家不搭腔,栾梅赔着笑脸又说:“别让她们到外面去,磕着碰着就中。”人家勉强笑笑,就算答应了。栾梅露出笑脸,放心地离开。回家后,急急乎乎从葫芦头里捧出半小瓢麦子,提根棍子赶紧去碾棚。建强爬出碾棚,和了尿泥。

麦子压成面,栾梅开始烙饼。饼有两种:一种是纯地瓜干面子,这种饼子没有一点筋力,烙饼时怕粘锅,锅里先放点面粉,把做好的饼子放在面粉上,翻过时用铲子。另一种饼子掺入三分之一的小麦粉,面团就筋道多了,做好饼子放进锅里烙,手拽着饼子就能翻过来。这种饼子闻着香,吃着可口,数量有限,只有建强一个孩子吃。建英手里拿着地瓜面烙成的饼子,就是不动口咬,瞅着娘手里喂弟弟的饼子发呆。娘把饼子咬在嘴里那刻起,建英一双可怜巴巴的小眼睛就不离娘的嘴,不停地吧嗒嘴,不住地咽唾沫。随着娘拿饼子的那只手,目光变换着方向。娘不小心饼子蹭着弟弟胳膊,碰掉一点点饼子碎末。建英忙低下头,小手冻得发红,把饼末一点点拾起来,看看娘的脸填进嘴里,上下嘴唇慢慢蠕动着。娘望着建英,泪水在眼里打转,把嚼在嘴里的饼子吐一半到建英嘴里。“孩子,下年娘多挣工分,多分麦子,娘烙麦子面饼给你吃。”建英瞅着娘手里的饼子点头。

春、夏、秋、冬四位神奇的演员在自然这个大舞台上表演着各自的绝招时,时间老人的步子也飞快地迈动着。当冬表演时,风越来越大。那朵小云变成一片白色浓云,慢慢地升起来,扩大起来,渐渐遮满了天空,下起小雪。陡然间,落起大块雪片。风呜呜地吼起来,暴风雪来了。一霎时,暗黑的天空同雪海打成一片,一切都看不见。雪像连绵不断的帏幕,往地上直落,同时返出回光。雪,盖满屋顶,上山的路,压断了树枝,隐没了种种物体的外表,阻塞大街小巷,漫天飞舞的雪片,使天地溶成白色的一体。看那人在路上行走,不一会儿就变成一个活雪人。 山上的雪被风吹着,像要埋蔽这傍山的小房。大树号叫,风雪向小房遮蒙下来。一株大树斜歪在栾梅家屋西边,倒折下来。寒月怕被一切声音扑碎,退缩到天那边去了!

栾梅和两个孩子躲在冰冷的破屋里,藏在破被里,不分白天黑夜躺在炕上,直到孩子饿地哭才起炕。栾梅披着袄下炕,摸一个硬邦邦的地瓜面饼子塞进建英被窝。栾梅蹲在锅台下,点着豆秸,用木勺子烧水。木勺子烤煳了水还不热乎,栾梅瞭一眼有限的豆秸,熄了火。栾梅端着木勺子颤嗖嗖地走近炕沿,两个孩子早已趴在枕头上,等着喝水。木勺子送到两个孩子嘴边,姐弟俩轮流喝水。伺候完孩子,栾梅躲进被窝,躺在俩孩子中间。两个孩子像俩只受惊的羔羊,依偎在娘身上暖和。

雪已经下了七天七夜。老天还是不开眼,可能是到了世界末日。偶尔,栾梅透过门缝向外一看,她的心都冰透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结冰了,发着光。大概是上帝包好了地球,预备送它到洪荒世界。那情景很凄惨,更惨的是炕上。这些日子来,两个孩子喝温水,尿尿少,拉肚子。建英还懂事,下炕大小便。建强不通人气,净拉到被窝里。开始锅底下还有灰,栾梅把锅底灰撮到炕上和稀大便混合,草木灰吸收大便里的水分。时间长了,锅底灰掏没了,翁里水喝光了,盆里刷碗水也喝完了。近日老天捉弄人,先下雨再下雪或者雪雨齐来。门外雪都变成了冰,吃水都困难。此时,栾梅大骂李斌心狠,出去就没家。同时,栾梅迫切希望李斌快回来,解燃眉之急。

当当当敲门声,栾梅喜出望外,从被窝里伸出头,冲着门口喊:“谁呀?”

“俺!”仅仅一个“俺”字,栾梅便知他是谁。急急下炕开门。门开一道缝,寒气逼得人喘不过气来。一个高个男人站在门外,眉毛、胡须挂着长长的冰凌。一根草绳扎着腰,怀里鼓鼓的。栾梅笑着,“三哥,屋里坐吧!”

张三进屋,栾梅站在对面。张三怀里掏出一个四鼻子罐,递给栾梅说:“李老弟让俺捎来的。”栾梅接过罐子,转身放在锅台上。张三弯腰掀开水翁,“没水了?俺去挑担水”。张三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摸门后的担杖。栾梅感激得一时无语。

栾梅打开罐子一看,笑眯了眼。罐里盛满水饺。栾梅拿起一个水饺,掐开肚子是白菜陷。两个孩子趴在枕头上,伸手要吃。水饺结着冰,栾梅不想给两个孩子吃,孩子又不依不饶。栾梅抓两个水饺,一个孩子一个。没等栾梅转过身来,孩子们就吃完了,又吵着要。张三挑水进屋,大喘着气。栾梅眼含泪水,“三哥,歇歇吧!”伸手接张三手里的担杖。

“不累,俺再挑担,娘们在家过日子不容易。”张三第二担水挑回家,栾梅把水饺热好放在锅台上。

栾梅拉着张三衣角,“三哥吃点吧!吃点就暖和了!”

张三看看两个孩子,挣脱着,“不吃不吃,留给孩子吧!”

猛然间,栾梅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年过去,又迎来新的一年。大地上的景物随着春夏秋冬的更替而不断地变化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夏秋冬四位神奇的魔术师,在自然这个大舞台上表演着各自的节目,春的表演更是别具一格。

大山不仅给人一种稀有美丽的感觉,而且更给人一种无限温柔的感情。它有丰饶的水草,有绿发似的森林。当它披着薄薄云纱的时候,它像少女似的含羞;当它被阳光照耀得非常明朗的时候,又像年轻母亲饱满的胸膛。人们会同时用两种甜蜜的感情交织着去爱它,既像婴儿喜爱母亲的怀抱,又像男子依偎自己的恋人。

栾梅捎信传话叫二妹栾香来看孩子,好下地挣工分。今日盼明日等,等来的是三妹栾玉。栾玉比建英大不了几岁,姐姐眼里栾玉就是个小屁孩。栾梅不高兴地:“你自己来的?她们也放心!”

栾玉看出姐姐不欢迎她,低下头,忸怩着,“二姐送俺到庄头,怕你不让她走,没敢来”。

栾梅呱哒着眼皮,叹口气:“唉!你来能干啥?你二姐咋不来呢?俺哪里得罪她啦?”

栾玉慌慌张张地说:“大姐没得罪二姐。”

栾梅大眼瞪着栾玉,“你咋知道俺没得罪她?”

栾玉搓着手,两眼盯着脚尖,“大姐就是没得罪二姐,队长叫二姐干活”。

栾梅如梦初醒,“你二姐到了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的年龄了”。

栾玉抬起头,“是啊是啊,二姐也这么说。”

栾梅摸着栾玉头,“三妹啊,以后你要看好两个外甥。姐下地干活,挣了钱,过年给你买个花褂褂好吗?”

栾玉拍着手跳起来,“姐不给俺买花褂褂,俺也要看好两个外甥。外甥叫俺姨,娘说的”。

栾梅拍打着栾玉肩膀,“你真乖!”

阳光并不热烈却依旧在晌午的时候绽露一时明媚,云彩并不多情却还是在湛蓝的天际显得清秀温柔。偶尔飞过的麻雀骄傲的仰望,唯有它们依旧占有天空。平凡的世界属于平凡,尘嚣扬起是一场浮华的梦,最终坠落的是奢望幻想。而今天,对李家来说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大门小门贴着喜字。李斌他二弟李春结婚。

俗话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李斌他二弟李春四肢发达而头脑并不简单。他多年用地排车拉海货。从北海杨家沟子五分钱一斤拉虾酱,拉回家兑水后卖一毛五一斤,野生带鱼一毛五一斤,回家卖三毛一斤。种地人家钱少,李春就换地瓜干,卖了地瓜干换钱。三弟李光开染坊,天天拨弄着货郎鼓走街串巷,收白布送色布。新社会新宪法,各人挣钱各人花,还得回家找饭吃。李斌本本分分挣工分,分的粮食填不满肚子。

李春岁数不小、个头不高、长期和海水海风打交道,人显得格外苍老。人家兜里有钱,说个媳妇不犯难。婚事办得红红火火。

李春大婚的前一天,栾梅抱着孩子去帮忙,被小姑三妮几次推出门外,“不用你帮忙,别添乱俺就谢天谢地了!”

结婚那天,栾梅没有抱孩子,到婆婆家里帮忙。栾梅干啥婆婆都不让,“你做的东西能吃吗?去去去,回家看孩子去”。婆婆、小姑都不用,栾梅心里并不高兴,在这个家里她似乎是一个废人,一个多余的人。栾梅回家坐在炕沿,透过窗棂,三个孩子在玩泥巴。小时候她最喜欢玩泥土,也喜欢那种味道;后来问过好多人,她们都说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玩泥土。人都是这样吗?俺是不是和土有一种深奥的关系?最难忘的是那一次记忆:大爷过世,参加葬礼,被那些真哭和假哭的人所感动,恍然明白了一个问题。挣扎一生又如何,荣耀一身又怎样?最终和所有人一样,不分贵贱,回归自然,化为泥土。

栾梅坐在屋里不想出门,锣鼓响起,鞭炮齐鸣,两个孩子往外跑。栾梅抱着建强,栾玉拎着建英站在人群后,希望给孩子抢几粒花生或者几个小面鱼。那些东西,又根本撒不到她们站的那个地方。抢东西的人垛成垛,摞成摞;踩头的,踩脚的,踩手的都有;哭的、笑的、叫的,喊爹呼娘的也有。栾梅母子不敢近前。

形形色色的人穿梭眼前,片刻之后唯有道路不变。栾梅怀里的孩子,哭着闹着要下怀。栾玉拉着建英,建英也在不停地闹。原因很简单,人家拿着东西吃她们没有。栾梅不耐烦了,把建强放在地下,推一把建英,“有本事你们快快长大,自己抢去”。此时,多灾多难的栾梅心口不一,她好想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年幼的孩子爹娘渴望长大,长大后的爹娘怀念童年,在角色变换中学会生存,在牺牲梦想后得到利益,这就是人生大致的规律吧?

栾玉比建英只大三岁,爹娘面前是一个乖巧的玩童,在姐姐家里她是重要的一员,不但洗衣做饭,还是两个外甥的靠山,照顾两个外甥吃喝拉撒睡。栾梅下地干活心里踏实多了,收工后在外挖点野菜,拾点干树枝……时常比那些老婆回家晚。

一天中午,栾梅回家特别晚,原以为栾玉在家做好饭了,摸摸锅还是凉的。栾梅不高兴地说:“你咋不做饭,你姐夫来家吃啥?”

栾玉擦眼抹泪,“姐,咱家的面子没有了,煮棒槌粒子吃啊?”

栾梅愣了一会,“你咋不早说呢!”端着粮食,提着棍子往外走。门口外,栾梅冲屋里喊:“栾玉,孩子拉屎了。”栾玉和姐姐说话的工夫,两个孩子在院里玩。建强拉屎了,建英也大便,门口外大大小小四五堆大便。栾玉拿着铁锨头,握着扫地笤帚给俩孩子打扫屎时,大便来急。这几天,姐姐家粮食不多了,又加上一个人吃饭,吃食净是野菜糊糊、蒸菜……大便时跑都来不及。栾玉只有一条裤子,怕拉到裤裆里,干脆褪下裤子,蹲在俩孩子大便之间,等便完后,和外甥大便一起打扫。

李斌进院,栾玉伸着腚拉屎,耷拉了脸。栾玉尴尬极了,埋汰极了,难看极了,提着裤子忙打扫大便。李斌看看栾玉笑了,孩子就是孩子,接过笤帚,“你看孩子,我打扫”。

栾玉岁数小,家里人不指望她做啥,常年留在姐姐家里看孩子。姐姐姐夫,把栾玉当亲生亲养的一样对待。姐夫脾气虽然不好,不馋不懒,疼爱孩子。

越是寒冷的季节就越是容易思念,因为寒冷时的记忆更加深刻。雪花漫天比风雨交加更有感情。冬天没有勃勃生机比繁华喧嚣更加迷人,沉淀了一切光彩后,寒冷和清静更加凝重深邃。当一个人漫步冬夜街头,才能体味其中一二。因为寒冷而有的冷清才是冬天唯一让人觉得中意的。

冬夜破屋里特别冷,大小便时,李斌披着破袄蹲在地上,让栾玉靠在怀里尿尿或者拉屎,栾玉放进被窝再抱起建英,建英拉尿完毕放进被窝,就轮着建强,三个孩子伺候完了,李斌躺下半夜暖不过窝来。李斌家虽穷,有点好吃的李斌和栾梅都以不好吃为由给了三个孩子。栾玉常住姐姐家,不想娘那个家。

第九章 悠悠夏日长

仰望天空,正午光芒四射的太阳黯然神伤,天空支持不住它的哀愁,只能眼看着它不情愿地向西方天空滑去。此时此刻此景,人的心情如同旭日东升时的晨雾,渐渐消散。夕阳西下的确将世界带入黑暗,但希望的火种没有熄灭,次日太阳升起时,希望之火会重新点燃。也许这是最漫长的夜。但迎来的一定是最美的黎明!

一年四季,日出日落,天阴天晴,白天黑夜,是大自然的规律。看似轻松而自然,实属无人能改变,只有顺其自然。在时间这条长河里,眨眼而过之时,生活在天地之间的万物,无不发生着惊魂动魄的故事,不容人选择,不容人等待……这就是时间不饶人之处。建英五岁了,栾梅已是三个孩子的娘。不料,栾梅头顶那片天就要坍塌。

夕阳穿过树叶,照亮了门口以东的条石,栾梅坐在条石上给建华喂奶,日光刺得她眼花缭乱。院里一片寂静,西墙靠着公墓,公墓里长满参天大树,洒下一片荫凉。浑身的血液似乎停止流动,她的眼神中充满迷茫。一个声音从心底传来:“看看孩子吧!”栾梅突然想起建英。

昨天,婆婆家那头老母猪死了。白天家里人都忙,没工夫收拾。晚上,爷四个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盛满开水,锅上放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躺着张牙舞抓的老母猪。李斌从锅里舀开水一瓢又一瓢,先烫头、再泼身子、连猪爪子、腿旮旯都不放过;李春握着一把大刀,肚子上刮着猪毛,无情的大刀刮下去,猪毛落下一大片;李光拿着砖头磋猪头毛,李父拽着猪腿给猪脱鞋。那头大母猪特别温顺,任人摆布。建英站在人空里,伸着脖子看热闹,碍手碍脚。碍谁的事谁就赶她走,她装聋作哑,死皮赖脸不愿离开。李斌放下水瓢,拉着建英出门。

大门外,李斌附耳建英,“好闺女,回家睡觉吧!猪肉明天才能吃,爹给你留下块好肉”。建英还是忸怩着,不愿意回家。

屋里传出李春的声音:“大哥又去哪里?天晚了快收拾收拾得了。”

李斌抱起建英就走。院里放下建英,“听话,进屋睡觉”。李斌转身离开。建英躲在大门后,瞄着爹走远了,出门悄悄跟在后头。李斌进屋继续给猪浇水,建英没敢进屋。门口西边有个鸡窝,鸡窝顶上盖着一块大石头。建英爬上鸡窝顶,背靠北墙坐在鸡窝石上,大气不敢出。她能看见屋里的人出出进进,人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仰视天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嵌藏在青色的天幕上。有的星星亮晶晶,带着闪闪烁烁的光芒;有的星星若隐若现,仿佛不愿露面;有的星星挤成一团,像草地上的羊群在井台边抢水喝;有的星星……建英指指那颗若隐若现,仿佛不愿露面的星星自言自语:“那颗星星就是俺,不让别人看见。”

不知黑天多久了,建英还没回家。孩子和李斌在一起,栾梅还是有点担心。蒲扇下建强和建华睡着了,栾梅出门。

街道上,乘凉的人很多,男女老少,三五成群。老爷们拿着烟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胸有成竹似的说道着今年收成;老太太轻轻地哼着催眠曲,不停地拍着怀里甜睡的宝贝孙孙;姑娘小伙正在谈论着谁和谁搞对象的趣闻,时而发出阵阵欢声笑语;那些天真无邪的儿童,追捕着繁星似的萤火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躺在凉席上,望着穹空,进入甜蜜的遐思……

栾梅进大门,建英第一个发现她。建英怕娘进屋找她,忙从鸡窝石上跳下来,跑到娘跟前。栾梅吓懵了,还没回过神来,建英拽着娘手往外走。

晨曦——新一天的使者,驱散了黑夜,慈母般地降临人间,轻轻地从东边揭开笼罩在大地上浅褐色的绫纱;温情地唤醒群山、大地、甜睡的生命;顷刻天地间万象更新,一片光明。

栾梅正忙着烧火做饭。婆婆端着一个大泥盆进屋,轻轻放在门口里,盆里猪骨头冒着热气。婆婆回头对栾梅说:“快叫孩子起来吃吧,听说大妮子昨天晚上馋的不睡觉了。”婆婆说完转身走了。

栾梅走到炕前,轻轻地晃晃建英,小声说:“起来起来,你嫲嫲送骨头来了。”建英从炕上爬起来。栾梅小声说:“慢着点,别弄醒孩子,俺还没做好饭!”

建英披着一件小破袄,蹲在盆前吃起来。莫大的盆子,只有建英在吃,她专挑肉多地啃。离盆不远处,有一个兔子洞,洞里藏着六只油光水滑的兔宝宝。洞口敞着,经验告诉建英,兔妈妈在洞里给兔宝宝喂奶。往日,兔妈妈喂宝宝的时间是早饭后,今天喂得特别早。兔妈妈是家里的摇钱树,打油买盐全靠它,这是兔妈妈生的第四窝宝宝。年轻的兔妈妈非常漂亮,大耳朵竖的绷直,一双眼睛水汪汪,充满着柔情流露着和蔼,一身雪白的毛闪着亮光,短短的尾巴老翘着,美哉!帅哉!宝宝的拖累,现在的兔妈妈不可一击,身上毛几乎撕光,铺在兔宝宝身下暖暖的,宝宝们卧在软软的绒毛下,舒服极了。兔妈妈上了岁数,奶水不足,栾梅每一顿饭都省下几口,留给兔妈妈。只有兔妈妈奶水充足,兔宝宝才能健康成长,多换钱添补家用。兔妈妈喂完宝宝爬出黑洞洞,发现建英拿着骨头不停地摆动,怕她伤害兔宝宝。兔妈妈猛扑过去,爬上建英的脊梁,狠狠地抓了两爪子。建英嫩嫩的背上开了花,挂了彩,大哭起来。栾梅把建英抱上炕,不多时,建英就睡了。

早饭后,天气晴朗,李斌把驴套在碾上,粮食运进碾棚,就下地了。栾梅看着建强和建华推碾。碾棚外的小花开得正艳。小蜻蜓愉快地飞舞。孩子们面带笑容,追逐着嬉戏着。瞧,他们玩得多开心啊!

栾梅忙得脚跟不占地,日头西了没吃中午饭,也忘了建英睡在炕上。当静下来时,突然想起建英。建英还在不在炕上,栾梅抱着建华急急进屋。“俺的亲娘嗳!”炕上一幕,栾梅吓得迈不动步子。

建英躺在炕上,瞪着大眼,头往上扬,白沫吐了一大堆。栾梅爬上炕,抱起建英,浑身冰凉,硬邦邦的。栾梅抱着建英朝卫生所跑。建英在卫生所扎针,栾梅跑到大街上喊“来人,来人啊!”适时,张三推着独轮车经过大街十字路口。听到栾梅喊:“来人!”张三放下车子向栾梅跑去。栾梅没有感激,只有害怕。张三近前,栾梅转身要走。

那年冬天,李斌在于家河修水库,让张三捎了一罐子水饺回家。俗话说,捎话捎多了,捎东西捎少了。张三家里七个孩子,日子又紧巴。张三回家,把水饺偷偷藏进糠囤里。翌日,张三起个大早,扒拉糠囤。老婆从昨天晚上就瞭着张三,越看张三越反常。老婆明明看见,张三从糠囤里搬出一个罐子,出门时甩着两只手,跟没事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老婆转弯抹角跟着张三,张三进了李斌家。这让老婆大惑不解,李斌不在家,她是知道的。做好的饭都凉了,张三还没回家,老婆去找张三。老婆进院子,屋里那一幕,让老婆逮个正着。

张三放下盛水饺的罐子,栾梅家的水翁干了。张三挑了两担水。栾梅非常感激,把水饺热后,定让张三吃点。张三一推再推,说留给孩子。栾梅拽着张三,一让再让。此时,张三他老婆站在院子里。张三非常尴尬,栾梅无地自容。自那以后,栾梅和张三碰面时,彼此脸红脖子粗,擦肩而过不说话。

张三追上栾梅,“他(指自己的孩子)婶子,啥事啊?”

栾梅泪水汪汪,“三哥,建英她……”

张三着急地问:“孩子在哪里?”

栾梅抹着泪,“在卫生室”。

“快走。”张三朝卫生室跑去。

张三跑进卫生室,栾梅随后。卫生员推促说:“我给孩子注射了抗药,赶快和孩子去医院。”

栾梅大哭起来。张三拉拉栾梅衣角,“俺抱着孩子先去片卫生所,你想办法叫李斌快回来,去片卫生所找我”。栾梅含泪点点头。张三抱起建英出门。

李斌在南山上锄地。栾梅想去找李斌,腿打哆嗦迈不动步。栾梅想喊人帮忙,心跳进喉咙喊不出音。栾梅几乎爬着去东邻家,幸亏四姑娘在家。四姑娘跑上南山。李斌没有回家,从南山直接去片卫生所。

一抹殷红的夕阳照在西山上,湛蓝湛蓝的天空浮动着大块大块的白色云朵,它们在夕阳的辉映下呈现出火焰一般的嫣红。栾梅抱着建华,身边坐着建强,呆滞的目光聚在空中那飘动的云絮上,就像置身于恐惧般的恶梦里,使她胆颤心惊,头皮发麻发炸。

木栅门推开,栾梅目光转向大门口。进来一个彪形大汉,冲栾梅奔来。栾梅抱着孩子站起来,向来人靠近。来人大汗淋漓,衣服能拧出水来,呼哧呼哧喘着气,站在栾梅对面,像一座铁塔。栾梅扬起头,看着他,“三哥,孩子咋样啦?”

张三掖掖藏藏地说:“他婶子,眼前里不好说。你别着急,赶快筹备钱吧!你家老弟说,‘找人把那头小猪卖了,孩子要转院。”听到孩子转院,栾梅如遭晴天霹雳,孩子病不轻啊!泪水哗哗地淌下来。张三面向西方,日头将落,回头对栾梅说:“他婶子,哭没用,快想办法吧!孩子那头不等人啊!”

栾梅撩起衣襟擦擦泪水,乞求的目光望着张三,“三哥,求您照看一下孩子,俺去找人”。 栾梅把建华递给张三,指了指坐在条石上的建强出门。

栾梅去婆婆家找到公公,让公公去卖猪。两个小叔子不在家,栾梅去找远房小叔李胜。李胜来到栾梅家。公爹卖猪回来。公爹和李胜合计着孩子转院的事。

公爹说:“我岁数大了,不能同往。”

李胜挠挠头皮说:“送孩子转院,最少要两个人。李斌大哥除外,还差一个人。”

张三抱着建华拎着建强进屋,把孩子递给栾梅,“俺算一个。”

人手齐了,公爹找来一个粪篓,李胜拿来一根扁担,张三找绳子。栾梅把一个破袄铺进粪篓里。公爹把钱递给李胜,“一定收好!”二人各自带着家什出门。公爹扒着大门口喊:“大侄子,孩子要是没有指望(没有生的希望),就别弄来家,埋在汶河崖上算了。”二人走远了,公爹跑步追着,“大侄子,带上手灯。”

人们走了,栾梅一腚坐在地上,心里默默地叫着:俺那个亲娘,孩子真的那样了,俺连个尸块都见不着。栾梅放声大哭起来:“俺苦命的孩子,你叫娘咋过呀?”

婆婆进门,指头戳着栾梅后背,生气地说,“你哭啥?老婆口无量斗”。婆婆出门。

夕阳收起她最后一丝霞光,暗蓝色的天幕洒满了星星。夏夜的星星就像俏皮的孩子一般逗人喜爱。它们有的跑到老远的地方,好像躲在纱帐里跟人们捉迷藏,使人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有的活像一个怕羞的小女孩,闪着明亮的眼睛,躲在一个角落,偷看着地下的人;有的又像天真活泼的小男孩,扮着鬼脸不停地朝人们眨眼睛。栾梅抱着建华坐在条石上,身旁坐着建强。栾梅推推怀里的建华,指着那颗像怕羞的小女孩,闪着明亮眼睛的星星说:“别睡觉,看你姐在哪!”建强一双眼睛好奇地随娘的手望去。

李胜和张三,穿山越岭,上沟爬崖,趟水过河,步行十几里地,来到片卫生所。进门,二人大吃一惊。

孩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李斌趴在床边老牛似的哭。李胜推推李斌,“哥,哭不是办法。”

李斌抬起头,可怜巴巴望着医生,“您跟俺说实话,这孩子还有救吗?”李斌渴望医生给句痛快话,有救或者没救。

医生看看孩子,望望李斌,他心里有数,但人命关天不敢断言,更不想在一个父亲的伤口上撒盐。医生认真地说:“我给孩子注射了抗药,到医院应该没事。”

李胜推一把毫无主张的李斌,“转院吧,别墨迹了”。

李斌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转院!”三个人把建英装进粪篓,绳子捆好,一根扁担李胜和张三每人一头。李斌打着手电筒,起程。医生目送着他们,轻轻地摇摇头。

李胜和张三抬着建英,李斌打着手电筒,匆匆忙忙赶往镇人民医院。花镇人民医院离片卫生所近三十里地,多数是山路。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医院。

急诊室里,会诊的专家、医师、医生,迫不及待追问病因。李斌一时说不明白,他们那着急的样子,生病的似乎是自己的孩子。李斌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听孩子她娘说‘孩子吃病猪肉时,一只母兔子扑到孩子背上挠了两爪子,孩子受惊吓后爬到炕上睡了。当发现时,孩子口吐白沫,大睁着眼,头往后仰。’”

经过一次又一次会诊,确诊为急性大脑炎。医生说,“幸亏早来一步,不然后果不难想象”。适时,全国上下学习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国际主义精神。尤其是医院,更是搞得轰轰烈烈。

月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只有在远际的天空中才看见一两颗星星,闪着淡淡的光,正慢慢隐去。栾梅和两个孩子坐在条石上,仿佛听到村边那条奔腾了一天的小河渐渐平息,静静流淌的声音。似乎看到一轮圆月倒映在水面上,晚风一吹,波光粼粼。河水亮了,整个宽阔的河面就像一面明镜。地上亮了,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好像盖上一层霜,独有公墓里那片松柏,黑压压得一片。

栾梅长这么大,她怕鬼吓、怕水淹、怕男人打、甚至怕墙西公墓,松林里乌鸦叫、夜猫子嚎。今夜,栾梅怕闺女建英,怕自己睡觉的屋子,想想建英躺在炕上,口吐白沫、头往后仰、大睁着眼那一幕,心慌头皮炸。栾梅不敢进屋,娘三个一直坐在门口以东的条石上,静静地望着大门口,等闺女病情好转的消息。顺着篱笆墙走着一个人,推开木栅门进院,既不是张三也不是小叔李胜。来人中等身材,长头发披到肩膀一下,夜风一吹飘飘洒洒,遮住来人的脸,月光里那人似乎飘起来。栾梅吓得不行了,头拱进孩子怀里。

东邻四姑娘洗头睡觉时,娘让她到栾梅家问问建英好了没有。四姑娘进院,栾梅坐着睡了,慢慢靠近,轻轻拉拉栾梅衣袖。栾梅大叫起来:“不要啊!”

四姑娘吓了一跳,忙缩回手,“嫂子,你咋了?”

栾梅抬起头,“他(指孩子)四姑,吓死俺啦!”

四姑娘靠栾梅坐下,一板一眼地说:“娘打发俺来看看,孩子咋样啦?”

栾梅叹口气,“孬好不知道”。

“嫂子,你怎么不和孩子上炕睡觉?”

“俺害怕,从来没有过得害怕。”栾梅低下头。

四姑娘顺着栾梅长发,“听俺娘说,‘孩子病重时,当娘的就害怕。看来,孩子病不轻啊!”

栾梅叹气点头。

“嫂子,话又说回来,孩子是自己的,你不能害怕,和两个孩子进屋睡觉吧!”四姑娘拍拍栾梅肩头。

“嫂子听你的,你也回家睡吧!”

四姑娘起身走了,栾梅坐着没动,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方才晴空万里,霎时云朵满天。不多时下起了雨。房顶上,院子里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宛如缥缈的素纱。酷热时躲起来的风,一阵一阵地猛刮起来。“素纱”袅袅地飘去,雨点斜打在身上,身子一阵阵颤栗。建强向娘身上靠,建华缩进娘的怀抱。栾梅抱着建华,拉着建强,吃力地站起来,“孩子,进屋睡觉”。

栾梅躺在建英睡觉的地方,孩子一边一个进入梦香。栾梅瞅着窗口辗转难眠,以泪洗面。不知何时,栾梅合上双眼,似睡非睡,建英披着一个小破袄从外面跑来,边跑边没命地喊:“娘啊,救救俺!俺不打针了!不打针了……”建英扒着炕沿要上炕,身上那件小破袄滑倒炕下,胖嘟嘟的小光腚趴在炕沿上。栾梅噌地从炕上坐起来,屋里虽然黑,但能看到炕沿上啥也没有。栾梅喘着粗气,被靠东墙,心怦怦跳。孩子是来要衣裳穿。日子拮据,生活得艰难,建英六岁了下身没穿过裤子,春夏秋冬就一件小破袄,冷了穿着,热了脱掉。

外面雨小了,清晰听到院里拄拐棍的声音。婆婆靠近窗户,棍子敲敲窗台,好似怕栾梅听不见。婆婆敲响了警钟,带着哭腔:“孩子咋样啦?”

栾梅爬着靠近窗前,头靠近窗户,嘴贴着窗户棂,无不绝望地说:“还没呢!娘回家吧,雨夜里少出门,磕着碰着不合算。”

婆婆向前走几步,双膝跪在院子中央,悲切切地祈祷:“老天爷,您睁睁眼,叫俺孙女好了吧!俺老老少少几辈子,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没有没有没有啊!”

栾梅两眼泪纷纷,她清晰地记得:自下雨以来,婆婆这是第四次冒雨进院祈祷。记不清是鸡叫第几遍,东方已经放亮。两个孩子睡在炕上,栾梅站在村口。

雨后的早晨,水晶蓝的天空扯着几缕云,淡淡的阳光穿透了云,柔和地照在身上。清澈透明的天空上呈现出一道彩虹。那片树林里钻出一个人。栾梅使劲揉揉干巴巴的眼睛,看清了,来人正是三哥张三。栾梅踉踉跄跄向前走,不知张三送来的是悲还是喜,靠近张三那一刻,栾梅两腿发抖,双手按住怦怦跳的那颗心,“三哥,孩子咋样啦?”

张三挥一把汗,“他婶子,咱老老少少烧了高香,孩子没事啦!”张三是一路小跑来报喜的,心里话说出来,轻松极了。深深地喘口气,他觉得浑身乏力。

栾梅双膝跪地磕响头,“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啊!”

夏天树木枝繁叶茂,爬山虎爬上屋东墙,努力地攀登着,好像能爬上屋顶似的。粗大的树干上有几只小知了,它们的叫声引来歌唱家百灵鸟,百灵鸟放开噪门唱起优美的歌儿,树叶哗哗地鼓起掌来。栾梅和两个孩子在大树下乘凉,小叔李胜从此路过,看到栾梅母子,走到树下问候建英的病情。看看两个孩子,衣袋里拿出两粒糖递给建强。

多日来,建强只吃了一块糖,那一块攥在手里化了都舍不得吃。建强攥着糖,院里跑到屋里,屋里跑到院里,热得满头大汗,要把那块糖给姐姐。可是,建强不知姐姐在哪里?栾梅摸着建强头,“你吃了吧,姐姐住院一时半霎回不来”。建强一次又一次摇头,栾梅把建强揽在怀里,坐在门槛里掉泪。建强记忆里,自从有了妹妹建华,娘很少抱他。娘抱着妹妹坐着时,他依偎在娘身旁;娘抱着妹妹行走时,他是随同更是碍手碍脚的累赘;娘给妹妹吃奶时,妹妹躺在娘温暖的怀里。妹妹吃着奶,摸着娘的另一个奶子,两个指头儿捏着奶子头,仰面望着娘的脸不时地咧嘴笑。娘那圆圆的笑脸对着妹妹,好温馨好幸福啊!建强羡慕加嫉妒,他大胆地想:没有妹妹多好啊,娘怀里抱的就是我,建强向娘身边靠靠。娘没好气地推他一把,“离远点,累死俺了”。建强知趣地向外撤撤身子,不多时,小小身躯又靠紧了娘那高大魁梧的身材。那个令人讨厌的丑八怪,跑到兔子洞前,一爪子一爪子又一爪子,把洞里的土扒出来,兔宝宝洞门就此打开。老怪物兴高采烈地跑到主人面前,骨瘦嶙峋的身子靠着栾梅裤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往日,栾梅一定会顺着它的毛,喊宝贝、叫忠臣、甚至抱在怀里亲亲,它是家里的驮钱驴,家里开支全靠它。它抓了建英背后,建英住进医院,栾梅看见它就生气。栾梅伸手抓起丑八怪,就要摔死它。一只只兔宝宝,从黑洞洞里钻出来,朝它跑来。栾梅慢慢放下丑八怪,兔宝宝围着丑八怪一圈亲昵着。丑八怪用爪子、嘴巴子把宝宝们卧在腹下。栾梅把建强搂得更紧了。

第十章 多事之秋

清早,山崖子村还笼罩在宁静中。随着公鸡报晓,天越来越亮。微白的天空下,远处的山,苍黑似铁。随着亮度的变化,山由墨蓝色变成浅蓝。紧接着山间雾霭泛起,就像一条薄薄的纱巾,把一重重山都隔起来,只留下青色山峰的顶端。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就像一幅笔墨清淡、疏密有致的山水画。浓雾蔓延山下的建筑物,山崖子村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一阵婴儿啼哭声,雾霭撕开了一个口子,日光洒在山崖子村上方。

产房里传喜讯——生了生了。婆婆笑声随之而来: “哈哈哈,老二家生了,是个小子。俺老婆子又添了一个孙子。”

三妮拍着手,“孩子叫俺姑姑”。

栾梅在院里晾衣服,听着东邻家四姑娘对她娘说:“李家开了孙子囤,老二家添了一个大胖小子。”

娘叹口气说:“人家命好,儿子争气媳妇也争气,个个养胖小子。哪像俺呢,三个儿子三条光棍。妮子,给你大哥换个媳妇吧?你俩都成个家。”四姑娘把辫子一甩,转身出大门。

栾梅听说兄弟媳妇刘红生了,这是李家的头等喜事,孩子叫俺大娘。栾梅抿嘴笑了,看看去。栾梅撩起衣襟擦着手出大门。

莫怪人家看不起,只怪自己没本事;穷站街头无人问,富居深山客登门;生一个穷人,别长一副穷相;娘有爷有不如自己有,老婆有隔着一双手;妇以夫为荣,子以母为贵……诸多至理名言说明一个问题:事在人为。李春脾气比李斌还暴躁,比媳妇刘红大着八岁。刘红长相一般,一身病,重活干不了,针线饭食也了了。刘红进李家婆婆不敢咧嘴,公公不敢瞪眼,三妮不敢龇牙。李春面前婆婆、小姑净说刘红好。刘红过门不久,就和公婆分家了。李春住房就在李斌屋后。这次分家,有点出乎意料,婆婆不但把儿子媳妇分出去,把老伴也分出去。老三李光还没成家,跟娘一起过,闺女离不开娘。公爹跟着李春过日子,李斌开始拿工分给爹娘。人是分出去了,婆婆没少受累。刘红怀孕后,早饭晚饭都是婆婆做。有时三妮也去做,二哥不应心。只要李春不高兴,三妮手捧着心往家跑叫娘。婆婆忙不迭地往老二家里跑,大气不敢出就干活。饭做好,李春总是不让娘走,美美吃一顿好饭,儿子的无理早就忘了。刘红产期已近,婆婆小姑不离左右。

三妮在东墙根下摘菜。栾梅进院。三妮忙站起来进屋,附耳正在烧火煮鸡蛋的娘。婆婆从廓椤里爬起来,张开双臂,把栾梅挡在屋门外。

栾梅还要往屋里走,“俺看看孩子”。

婆婆推着栾梅后背,“走吧,孩子怕见生人,等满月再看”。

秋天,一个逐渐萧条冷清的时节。除了几株关注的树终年青绿,乔木的枝叶趋向变黄,风吹黄叶追赶着秋姑娘的脚步。原以为可以等待,可以品读秋天,可是一叶知秋尽,人们越发慌张起来。田野里蛋黄的谷团,已经运进场弯里,地里留下一片白茫茫的谷茬子,谷茬子里零星分布着几棵紫色高梁秸茬子,它比谷茬高一筹,只要人留意很容易发现。

中午,晴空万里,太阳公公把一团团谷子都镀上一层黄金。场弯里坐满老少娘们,拿着大小不一的刀,翻弄着谷团,捽着谷穗。大大的谷团,在娘们手里娴熟自如,乖巧得很。一群美丽的小鸟,飞上场弯边那棵梧桐树,站在枝头欢蹦乱跳,“卿卿喳喳”地唱歌。空气清新凉爽,散发着一种谷子的芳香,每吸一口令人振奋。

场弯西边,一片晾茬子谷地。谷地西头有一条通往村庄的小路。夕阳和地平线相交时,是太阳下山前最后一点余晖。金色幕布的背后,一群小人走出村口。一群孩子,踏进晾茬子谷地。大孩子跑,小孩子也不示弱,建英被紫色高粱茬子绊倒,高粱茬子捅进小腿。

残阳的血色已经褪去,侧身西望,天地相接处,仅有一线淡紫的暗光,宛若一条玉带佩在天际。渐渐地,带变成丝,丝又时而恍惚。不一会儿,一层薄薄的细纱把西天笼罩起来,细纱在凌风中微微颤抖。栾梅弄着两个孩子走出场弯,才想起满满一下午没见建英,开始担心。顾不上做饭,抱着建华,拉着建强出门找建英。

建英去场弯找娘,跟着大孩子抄了近路,踏进晾茬子谷地。建英被紫色高粱茬子绊倒,高粱茬子捅进小腿。建英没有哭也没喊,前面的大孩子不知是没发现还是故意不理她,只顾自己往前冲。建英爬起来,膝盖以下那节小腿,划一道深深的口子,口子能容下一个指头,翻着白茬就是不淌血。建英怕娘看见打她,没有去场弯,顺原路返回。建英没有回家,去了嫲嫲家。嫲嫲在家做饭,建英没进屋,爬上门口西边的鸡窝顶,背靠墙坐在鸡窝石上,双手抱着膝盖,小破袄的衣襟盖上伤口。她的伤口不疼,浑身冷。她垂着眼皮,上下牙“咯咯”响,她想制止,却无能为力。嫲嫲出屋进屋好几次,建英都看见了。嫲嫲不知是没有看见她,还是故意不理她。三姑下地回家,似乎看了她一眼,没和她说话就进屋了。三姑先洗脸、后进圈从不看她一眼。嫲嫲勤快,熬菜豆腐。二叔头里走,二婶抱着小弟弟建财进门,爷爷随后。嫲嫲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二婶对面,“来,俺抱着小孙孙你先吃吧!”婶婶把小弟弟递给嫲嫲。嫲嫲热乎乎的脸蛋轻轻蹭着建财的小腮蛋,“亲亲俺的乖乖孙……”建英屏住呼吸,能清晰听到他们吃饭时嘴的吧唧声,滋溜滋溜喝豆腐的声音。

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幽黯,银河的繁星越发灿烂。路边茂密的枯草从里,此唱彼应地响着秋虫的唧令声,蝈蝈也偶然加上几声伴奏。李斌背着一捆柴草往家走。

进院,李斌把柴草放在南墙跟下,屋门敞着没点灯。李斌进门,第一脚踏着笤帚疙瘩,第二步踩着四爪朝天的小板凳。李斌一个飞脚把小板凳踢向北墙,只听砰地一声,小板凳又弹回来,复仇似的撞上李斌前额。李斌一个趔趄差点倒下,额头上立刻鼓起一个大包。栾梅不在家,孩子也不在家。李斌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出门。

山谷中的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向山下游荡;山峰的阴影,更快地倒压在村庄上,阴影越来越浓,渐渐和夜色混为一体。一刹那,被月亮烛成银灰色。李斌向父母家走去,打听一下栾梅和孩子的去向。推开大门,李斌习惯地望一眼盖鸡窝的大石头,借着暗淡的月光,朦胧看见石头上躺着一个孩子。李斌疾步向前,抱起建英,复杂的眼神瞥一眼屋里,两家人正吃饭,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看看怀里的建英,李斌从头凉到脚后跟,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建英全身发抖,嘴唇煞白,李斌大为吃惊,认为建英旧病复发(大脑炎),“建英,你咋啦?咋啦?”

建英闭着眼,干裂的嘴唇下发出细细的声音:“腿腿,俺的腿。”李斌把建英放在炕上,端着灯掀开小破袄,发现那道大口子。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栾梅抱着小的拉着大的进门。看到建英心里的石头落地,腿再也拖不动了,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李斌说建英受伤了,栾梅爬到炕沿,捧着建英腿大哭。栾梅不能走路,李斌抱起建英去找化红伤的牛老太太。

李斌把建英放到炕上,坐着炕沿,两手抱头。栾梅胆怯地说:“俺做饭,你到场里把谷草背来,好不容易掐出来的,别叫人家弄走了。”栾梅记忆里,很少吩咐李斌干活。她手捧着心,怕李斌发火。李斌没说话,站起来拿根绳子出门。

饭后,栾梅把每一个谷草团都拆开,扒拉着掐里面的小谷穗。每当掐到一个稍大点的谷穗时,栾梅都沾沾自喜,心里想:这个谷穗是俺故意留下的。她把所有的谷草团扒拉完了,毛毛虫大小的谷穗掐了一把捧,栾梅脸上露出笑容。

栾梅仰面躺在建华一边,回想进李家几年思绪万端。婆家人看不起,栾梅已经习惯了。栾梅时常对自己说,哭不死的孩子饿不死的狗;赤脚人熬那穿鞋的;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哪里跌倒哪里再爬起来……李斌躺在建英身边,大手攥着小手怎么也睡不着,大睁着眼睛瞅着屋顶,心里愤愤不平。李光、李春是爹娘亲生的,难道我就不是吗?李财是爹娘的孙子,建强也是爹娘的孙子,不指望爹娘一碗水端平,总得挡挡耳目吧?俗话说得好,有拾儿无拾孙,不管我是不是爹娘亲生的,建英是爹娘的亲孙女,另一辈人。爹呀!娘啊!你们好糊涂啊!

靠篱笆墙长得那棵梧桐树,手掌一样的叶片慢慢长了黄斑,多了一分干涩,叶子有枯萎的迹象,仍旧顽强地占据着枝头,很少飘零。整棵树冠比夏季满树青翠时单薄不了多少,只是增加了几分苍桑感,别具一种特别的美,不知是哪位油画大师用彩笔刻意渲染的效果:青中透黄,黄中带褐,色彩丰富极了。正午的太阳,射到屋地中央。建英披着小破袄,坐着小板凳,晒她那条伤腿,不管娘在家不在家,这是她的必备之课。不管建英多么懦弱,下有弟弟建强、妹妹建华,她不再是爹娘唯一的呵护对象。

那晚,化红伤的牛老太太把腿包扎后,那道鸿沟仍旧没有愈合,沟两崖一直痒痒,一天比一天厉害。建英每一次指着伤疤对娘说,“俺这里痒痒”。

娘就说:“痒痒就快好了,人手很臭,千万别挠。”建英听娘的话,坚持不挠。当她伸着腿晒伤,苍蝇和蚊子特别爱叮伤处。它们长长的嘴巴,不但叮沟两崖,有时还下沟底。苍蝇、蚊子嘴叮地疼,爪子挠得直痒痒。建英忍不住拍打、抓挠。越抓越挠越痒痒,越痒痒越抓挠,直到有一天,沟两崖挠破皮,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黄水。黄水流到哪里,哪里就起水泡泡,痒痒得很。水泡泡皮薄、透明、容易破,破后淌黄水,黄水淌到哪里哪里就起水泡泡,无止境蔓延着,没过几天,整根腿上长满脓疮。建英继续伸着腿晒伤,更多的苍蝇爬上她的腿,啃够了伤腿又吃那条好腿,真是巴狗子跳进茅坑里——挑屎吃。苍蝇传播,手抓挠,不久那条好腿也流脓淌血、伤痕累累。

爹风雨不隔下地挣工分,娘抱着妹妹,拎着弟弟到场里捝秫秫穗子。建英两条腿不便走路,也怕人家看见埋汰,就自己待在家里。栾梅带着孩子捝秫秫穗子不挣工分,就挣秫秫穰。场弯里人多,栾梅虚心向人家打听治疗黄疮的偏方。

一轮明月爬起来,升上天空。一片云,一轮月,一片天,绵绵美丽,迷迷胧胧。炕上孩子睡得甜蜜又安静。栾梅打扫完屋地,李斌把刚刚从场里背来的秫秫穰放到屋地上。坐在锅台前抽着老旱烟。栾梅坐着破蒲团,摸过早已准备好的棍子,秫秫穰摊开,好一阵子捶打,又把秫秫穰重新捆好。李斌站起来,把秫秫穰背到院里放好。栾梅把打下来的粮食整理好,满满一碗鲜秫秫粒。栾梅指指秫秫粒,“钱粮不可通算,你看着不起眼,一个秫秫穰上有两三个粒子,这些粮食够做两顿稀饭”。李斌笑笑没说话。栾梅又说,“明天,你拔些萋萋菜来。俺听人家说,‘萋萋菜水能治黄疮’”。

“那好弄,明天俺不拾柴草,先挖萋萋菜。”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没有夏天那么酷热,没有冬天那么寒冷。秋天的天,宽阔舒畅,满是自然,满是美丽。秋天的天,广阔的胸怀,让人暂时忘记平日的忙碌,忘记日常的琐事。然而,李斌没有忘记在秫秫茬地里,弯腰、伸腚、弓着头,两手不停地拔着萋萋菜。人家饭后出坡的时候,李斌拔了满满一筐萋萋菜。看看日头,回家吃饭再干活就晚了,想到建英,李斌还是回家了。李斌院里放下菜筐,转身出门。

栾梅把萋萋菜去根洗净,用锤子砸成糊糊,盛在一个破碗里。建英坐在日头地里晒腿,栾梅端着破碗蹲在建英对面。栾梅扬着笑脸,“把腿伸直,娘给你擦上点萋萋菜水。娘听人家说‘萋萋菜水消炎止疼,咱没有钱买药,就试试偏方吧’!”栾梅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

“娘,俺听您的!”建英笑着伸直了腿,建英苦涩的笑容,给栾梅几分安慰。栾梅觉得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栾梅捏着一些萋萋菜糊糊,三个指头肚挤出水来滴到腿患处,萋萋菜水带着细小的萋萋菜碎末,落到没有皮的嫩肉上,建英把腿圈起来。栾梅拽住建英腿,“忍着点,娘知道你疼,没有别的办法”。建英伸直了腿,栾梅继续把萋萋菜水滴到患处。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整个小腿变成青色。建英抱着腿哭。栾梅把建英搂进怀里,“娘知道你疼,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啊!”栾梅哭了,泪水落到建英头上,“孩子,娘不能长守着你,患处的萋萋菜水干了,你就挤上点。听话,娘打听个偏方不容易”。建英点点头。栾梅放下建英,抱着建华,拽着建强出门,又回头,“记着娘说的话!”

滴了一段时间的萋萋菜水,患处的面积继续扩大。建英一天天消瘦。栾梅又打听到一个偏方:用桑叶水涂患处。基本操作和萋萋菜水大同小异。

桑叶对山区农村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是在这个季节就难办了。桑树上叶子变黄了,有的脱落,即便挂在树上,干巴得像烤干的烟叶。栾梅为这事犯愁时,李斌毛遂顿开,桑叶子能治的病,桑树皮一定能治。李斌割来一大捆桑树条子。栾梅扒下桑树皮,用锤子砸碎,树皮水分小,根本挤不出水来,把碎树皮敷到患处,粘不住。没办法,栾梅把树皮晒干,研成末。每一次把细树皮末,撒到嫩肉上时,建英都大哭一场。敷了几天桑树皮末,患处慢慢缩小,慢慢结疤。过了一段时间,黄皮疮是好了,留下大大小小的明疤。这些明疤随着人长而长,随着腿长而长,对爱美女孩来说,无疑是不足和缺陷。

下雨了,没有一点征兆。那雨如牛毛、花针、细丝,有一丝的寒意,有一丝的悲凉。它没有春雨那么蒙胧与温馨,没有夏雨那么热情奔放,更没有冬雨的冷酷,有的只是一丝悲伤与一腔善感的情怀。雨还在细细地下着,显得那么孤单与悲凉。庄户人家,下雨天就是礼拜天、假节日,栾梅和孩子难得卧在炕上歇息。李斌坐着炕沿,吧唧吧唧抽着旱烟。

建英腿好了,不管以后留不留疤,孩子不受罪了做父母的应该高兴,心情也该放松。栾梅心里就像这秋雨,一直是压抑不减。因为建英一直在发烧,整天萎靡不振,孩子一天比一天瘦。栾梅把建英揽进怀里,伸手摸着她的小胸脯,随便问着:“你这里疼么吗?”

娘手凉,建英咯咯笑,“不疼”。

栾梅顺着建英胸脯往下摸,“小肚肚疼吗?”

建英咯咯笑着,“不疼,俺这里疼”。建英拿着娘手摸腋窝。

栾梅摸到腋窝,心不由得一颤,建英腋窝里有个像茶碗一样大的疙瘩,热乎乎的,“你摸摸你摸摸,孩子腋窝里有个疙瘩,大疙瘩”。栾梅把建英推给李斌。

李斌放下烟锅,拽着建英手,“过来,俺摸摸是不是有个福疙瘩”。李斌把手伸进建英腋窝,“是有个疙瘩,咋办呢?”

栾梅叹口气,“找大夫看看就得花钱,弄个癞蛤蟆皮贴上抓抓,疙瘩兴许就会消失。唉!天冷了,癞蛤蟆也不好找”。

“我去找找看看吧!”李斌找一片破渔网,拿一根桑树条子弯个圈。渔网缝在圈子上,圈子绑上长杆制成扣网。李斌提着扣网出门。

李斌顺着南沟河流找着蛤蟆。素日里这些触手可及的癞蛤蟆,拿它如同囊中取物,今天它们没了踪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风带着雨星,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北边远处一个红闪,把黑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风不大,利飕有劲,使人颤抖。李斌彻底明白,天冷了,癞蛤蟆要么沉到深水底,要么打洞入穴,准备过冬。李斌冷冷一笑,这些熊玩意真会享福。癞蛤蟆呀癞蛤蟆,往日我可以放过你们,今天不行,我闺女正在受罪,我要捉你回家给闺女治病。癞蛤蟆,不管你藏到哪里,我都要把你挖出来。提到“挖”字,李斌挠挠头皮笑了,没带镢锨咋挖啊?李斌拽着耳朵垂寻思片刻,有了,到深水里捞吧!李斌提着扣网,顺流而下。

李斌站在水库边上,一阵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怎么好似的,水库岸边那柳树惊疑不定,似乎等待着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地上砸起许多尘土,土里微带着雨气。几个大雨点砸在李斌背上,他哆嗦了两下。

浅水里没有癞蛤蟆的踪迹。李斌围着水库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一个能立足的深水角。李斌想,这个地方水下一定有癞蛤蟆,可是,水蓝的看不到底,手里的杆子似乎变短了,无法打捞到水底,网子够不到水底,就捞不着癞蛤蟆。

雨点停了,黑云铺满了天。又一阵风,比以前刮得更厉害,水库岸边柳枝横飞,落叶往四下里奔驰,雨道往下落;风、落叶、雨混在一起,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东西都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李斌怕天气继续糟糕下去,攀着石壁下水,找个比较牢靠的落脚点站稳,伸手摸过早已准备好的扣网,开始捞癞蛤蟆,扣网还是够不到底。李斌继续向水下蠕动,等他再次找到合适的立足点时,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脖子,刺骨凉。他把网子插下去再提上来时,李斌瞪大了眼,扣网里有一对癞蛤蟆。人在水中,蛤蟆攥在手里没地放。李斌脑子急转弯,抽下鞋带扎住裤脚,解开裤腰,把癞蛤蟆装进裤筒。鞋没了鞋带,很快就让水漂走了。

风过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垂落着,看不清一条条,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栾梅站在门口多时,着急等待着外出的男人归来。

少许,天地已经分不开,空中的水往下倒,地上的水到处流,变成了灰暗昏黄;有时又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李斌恍恍惚惚推开大门,扣网仍在院里,踉踉跄跄进屋。

李斌站在屋地中央,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斜一眼站在身边无从实施的栾梅,指指水瓮上那只水桶。栾梅把水桶放到李斌脚下。李斌指指裤脚。此时,栾梅才发现李斌光着脚丫子,鞋带扎着裤脚。裤筒里两嘟噜东西上蹿下跳。栾梅慢慢松开一点点裤脚,一只手紧紧攥住裤脚。癞蛤蟆就从小洞洞里钻出来。栾梅抓住第一只癞蛤蟆,癞蛤蟆在手里挣脱着,背上蚧疙瘩蹭的手心直痒痒,栾梅心里害怕。癞蛤蟆看似平凡,气功可了不得,几次运气后,肚子鼓得老大老大,一直大到栾梅的手抓不过来,癞蛤蟆终于摆脱了束缚,三蹦两跳越过门槛,一个箭步跃到水湾里,转眼不知去处。李斌望着癞蛤蟆逃跑了,急红了眼,推一把栾梅,没说话。栾梅仰面看看李斌,怕癞蛤蟆再次从她手里逃脱,攥裤脚的那只手丝毫不敢松懈。李斌几次弯腰,想把裤筒里的癞蛤蟆拿出来,几次都弯不下腰。当栾梅把癞蛤蟆一只只从李斌的裤筒里拿出来,李斌再也站不住,闭上眼睛朝后仰去,栾梅用小小的身躯扛住了他。李斌躺在炕上昏迷不醒,建英如同霜打的茄子,焉焉吧唧;桶里的癞蛤蟆,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巴望着桶口,为逃生做着准备。

栾梅挽挽袖子,闭着眼摸出一只癞蛤蟆,牢牢掐住它的肚子。摸过准备好的菜刀,癞蛤蟆头担在门槛上,菜刀缓缓下落。栾梅突然想起一件事,贴疙瘩用的是活癞蛤蟆身上剥下来的完整皮肤,连一个脚趾头都不能少。平时,一个豆虫吓掉魂的栾梅,犯了愁。抓癞蛤蟆的那只手在发抖,拿刀的手酸酸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蛤蟆也叫水鸡子,刚开春时水鸡子最肥最鲜。小时候,栾梅不止一次跟着人家下河,看杀水鸡子。抓住水鸡子,头担在石头上,用刀片或者锐利的石头把水鸡子头砸去,每当这一幕来临时,栾梅总是背过面去,或者双手捂住眼。水鸡子没有头虽然不会动,但四条腿蜷着,证明水鸡子没死利索,软柔柔的不好剥皮。执刀者早就准备好了硬硬的细棒或者细铁丝,戳一下水鸡子脊髓,水鸡子四条腿马上伸直了。然后,剥皮,去五脏六腑。

栾梅看看炕上的男人和女儿,横下一条心,闭着眼睛,把癞蛤蟆狠狠地摔在门口外的条石上。栾梅睁开眼,癞蛤蟆不见了。栾梅气得要死,恨得要命,更心疼那只跑掉的癞蛤蟆。栾梅又从桶里抓出一只癞蛤蟆,使劲攥着,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千万别再手软,癞蛤蟆再逃生,对不起男人对不起建英。栾梅拿刀的手仍在发抖,还是不敢给癞蛤蟆开膛破肚。栾梅鼓足勇气,狠狠心,把癞蛤蟆摔在地上。癞蛤蟆雪白的肚皮朝上,四抓朝天,栾梅惊呆呆的看着,癞蛤蟆又翻过身来,吃力地向前爬着。栾梅再次抓起癞蛤蟆又摔了一次,癞蛤蟆蹬蹬腿,软摆摆的躺在泥水里。栾梅拾起癞蛤蟆,开膛破肚剥下它的皮,贴到疙瘩上。没皮的癞蛤蟆还在动,栾梅闭着眼睛,双手合拢:罪过罪过……

建英贴上癞蛤蟆皮,栾梅松了口。李斌躺在炕上发高烧,一副迷眼不睁的样子。栾梅烧了姜汤,李斌喝了三大碗,身上微微冒汗,皮肉仍旧没有知觉。

“她(四姑娘)嫂子,孩子咋样啦?”拐棍戳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栾梅坐在炕上透过窗棂望去,四姑娘的母亲拄着拐棍走来。

栾梅忙下炕迎出来,“李婶,屋里坐吧!”

李婶坐着炕沿,掀开小破袄,瞅着贴着癞蛤蟆皮的疙瘩,啧啧嘴唇,“疙瘩长这么大,孩子受老鼻子罪了。”

李婶进门,李斌躺在炕上,闭着眼没说话。李婶明知故问:“她(四姑娘)哥哥也在家呀?”

“唉!都是为孩子,冒雨去捞蛤蟆,受了风寒。刚刚喝完姜汤,睡着了。”

“她嫂子,没给孩子看看呀?”

“没,没有钱。”

李婶看看李斌,“秋雨淋着了,不是轻来轻去的受寒,单凭喝姜汤出汗不能去根。你烧盆艾蒿水叫他烫烫,再给他用艾蒿灸灸,出透汗,一定在家避风三天”。

建英腋窝里的疙瘩,贴了好几个癞蛤蟆皮,不但没有减小又大了许多,孩子高烧不退。栾梅把最后一个癞蛤蟆皮贴上疙瘩时,大叫起来:“亲娘啊,又长了两个。”建英腋窝里大疙瘩两边,又长出两个小疙瘩,足有鸡蛋那么大。李斌蒙头避风,从炕上噌地爬起来,凑过来看新长出的两个疙瘩。栾梅叹口气:“孩子这么弱,实在经不起折腾,你和她去卫生室看看吧!”

“中!”李斌穿衣下炕,抱起建英,摸着她的头,“闺女,你怎么摁下葫芦瓢起来,不知道你爹没有钱呀?”建英小巴掌拍着爹的脸,父女嬉戏着出门。

秋天的天空是天空的胸怀,可以感动你,让人的心胸变得更宽广。李斌的心胸却怎么也宽广不起来。李斌进门。栾梅迫不及待地问:“医生咋说的?”

李斌一脸晦气,“医生说大疙瘩已经化脓,等熟透了开刀取脓”。

“医生还说啥来?”

“医生说建英长的是母子瘤,最多能长十个,最少的长七八个。”

“俺的亲娘啊,这是诚心要孩子的命啊!”栾梅差点背过气去。

打针买药没有钱,建英腋窝里并摆着三个大疙瘩。孩子瘦的除了那张大嘴,就是腋窝里并排的三个疙瘩最有实力。大疙瘩开刀出脓,两边的又长大了,两个疙瘩边上又长出小疙瘩。栾梅抱着建英,含泪唱着:“棠李子树开白花,拉扯闺女是仇家。刚刚拉扯地中用了,拍拍屁股就走了。爹也哭娘也哭,闺女女婿来嘱咐:娘啊娘您别哭,到俺家里享清福。”栾梅腮轻轻蹭着建英的脸,“孩子,你快快长大吧!娘到你家里享清福”。泪水落到建英脸上。栾梅有空就抱着建英流泪,唱“棠李子树”,两个小孩子都无心管理。

李斌沉着脸,“你哭有啥用?你甘心就此放弃吗?你这样我心里压力更大。咱俩必须振作起来,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

李斌一席话唤醒梦栾梅,她振作起来,到处打听偏方。

李斌回家吃午饭,腚没坐稳,栾梅信心十足地说:“俺打听到几个好偏方,一定能治好建英的疙瘩。”

“啥偏方?说来听听。能办到的我这就去办。”

栾梅信心百倍地说:“你好好记着,头一个是长虫皮剪成碎末,炒鸡蛋;第二个老公花根刮去老皮,切成碎末炒鸡蛋;三是野地瓜砸成糊糊敷;四是野棉花条烧水喝;第五是葛子根烧水喝。”

李斌听完,目瞪口呆,“你可要想好了,这些东西都是毒药”。

“俺知道,俺心里有数,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许能以毒攻毒呢。”栾梅心里想:事到如今,只有活马当作死马医了。

当天下午,李斌把老公花、葛子根、野棉花条、野地瓜刨回家。李斌扒拉着一筐药材,再三叮嘱栾梅:“这些是毒药,咱是给孩子治病,咱们的闺女,你一定要慎重。”栾梅双手抱着胸口,含泪点点头。

野地瓜的确狠毒,尤其是白色的汁液,俗称野地瓜油。野地瓜油沾上皮肤,至少脱三层皮。栾梅把野地瓜砸成糊糊,不但敷上疙瘩,离疙瘩近的皮肤也敷上野地瓜,预防长出新疙瘩。野地瓜再毒,只是外敷,栾梅心里还算踏实。

老公花根也很毒,脱老皮不敢用手。老公花根碰着皮肤,不但脱皮还火燎燎地疼。栾梅把老公花根去皮、洗净、晾干,切成碎末,炒成淡黄色,加入生鸡蛋,搅匀炒熟即可。日子紧吧,一只鸡没粮食喂,好几天下一个蛋,跟牛眼差不多大。栾梅加大老公花根用量,炒一个蛋分成两份,建英一次吃一份。就这一份,一个鸡蛋的二分之一,栾梅手捧着心,把攥着汗。看着炒蛋,就是不敢给孩子吃。万一孩子吃下去真的那样了,她于心不忍。看看躺在炕上的建英,骨瘦如柴,嘴唇干裂,腋窝里的疙瘩大得惊人。栾梅端着炒蛋站在炕前,不住地掉泪。要是自己亲手断送了孩子的性命,将成为人们唾液里的罪人,哪有脸面再活在世上。栾梅转身把蛋碗放在锅台上,抓起一把淡黄色的老公花根炒粒,塞进嘴里,喝口凉水冲下去,手背抹一下嘴,脱鞋上炕坐在三个孩子中间,望着熟睡的建强和建华流泪。建英不知娘为什么哭,伸出干柴一样的手,放在娘手里。栾梅含泪躺在三个孩子中间,肚子一阵阵难受,自然而然攥紧了建英手。栾梅默默自语:“孩子,娘要走了。”泪水打湿了枕头。好一阵难受过后,肚子咕咕叫,浑身出汗。栾梅松了口气,昨天晚饭没吃饭,今天早饭没吃,肚子一定是饿了。栾梅爬起来,掀开大锅,狠狠心吃了两大片猪肝,喝了半水瓢凉水。

看似很像猪肝的东西,是鲜秫秫面粉做成的锅贴。青黄不接的季节里,栾梅很少吃晚饭。通常是就着盐粒喝白开水,就算吃晚饭。好不容易熬到秫秫和谷子成熟。村里断顿的人家太多,李斌每一次到生产队里预支粮食,队长多者给十斤八斤,少的时候三斤五斤。回家石碾压成面粉,熬菜糊糊外还烀成锅贴。李斌干活累,孩子小,锅贴只留给李斌和孩子吃。带糠的秫秫和谷子,吃后大便巴干,时常用棒子抠,一不小心就抠出血来,容易感染。栾梅就靠菜糊糊充饥,秋末冬初,野菜不再富有。栾梅忙碌一天,晚上经常空腹睡觉。今天,栾梅算吃了顿饱饭,她放心地把老公花根炒蛋端给建英,“孩子吃吧,娘尝过了,药不着你”。

最毒的要数野棉花条,春天开的野花中,野棉花条开花最早。紫莹莹的小花朵簇拥在一起,看似不很起眼,爬的虫子、飞的蝶蛾,无一近前。野棉花条附近的植物也不上虫、蝶、蛾。夏天,尿罐里放点野棉花条,晒得冒沫都不生咬咬,尿浇在地里能治地下害虫。

烧开野棉花条水,栾梅先吃了两个秫秫面粉锅饼,又喝了一碗野棉花条水,干活没停手。一个时辰过去,没有大的不良反应,栾梅把野棉花条水端给建英喝。

近几天,李斌中午不回家吃饭,爬山越岭,进沟攀崖,到处找长虫皮。李斌捡来一根长虫皮,栾梅就抄一个鸡蛋给建英吃,拾两个长虫皮,栾梅就炒两个鸡蛋给建英吃。长虫皮炒蛋比老公花根炒蛋好吃,建英可怜巴巴望着爹,“爹,您能天天拾到长虫皮吗?”

李斌捏着建英小鼻子,“只要你听话,肯吃老公花根炒蛋,喝野棉花条水,爹就天天拾着长虫皮”。

一大堆药方子里,建英最爱吃的就是母馉飵子和长虫皮炒蛋。有人说,“长母子疙瘩,吃三个母馉飵疙瘩自然就消失”。母馉飵就是包十个肉馅小馉飵,放在一个大馉飵皮里做成一个特大馉飵,用软箅子蒸,蒸熟就吃,不用添加任何佐料。栾梅没有钱买肉,她把癞蛤蟆肉剁细包成母馉飵,建英很喜欢吃。

偏方治大病,半个月过去了。建英腋窝里那两个大疙瘩不但没化脓,还变小了,周围那几个小疙瘩没有了。建英慢慢胖了。

雨后的天空,悬挂着一道绚丽的彩虹,看到这样的美景,使人想起一句话:“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是啊,人生就是这样,古今中外,哪个人的成功没经历过重重磨难?只有正确地认识困难,勇敢地挑战困难。在风雨过后,你就是那道最绚丽的彩虹。

栾梅如释重担,站在院里回想着那段难熬的日子,暗暗赞叹:时间过得好快啊,秋天的风走远了。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匆匆的脚步,急匆匆的心情,放慢脚步吧,听听风的歌唱,看看大自然的美丽。站在蓝天下,看宽阔大地,望望广阔的天空,欣赏一望无垠的穹空。栾梅耸耸肩膀,倍感轻松。

夕阳的余晖照着木栅栏。木栅栏外,孩子们其乐融融,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那声音回荡在天地间,成了一首和谐的协奏曲。虽然看不见每个孩子脸上的表情,但是猜想那一定是愉快而满足的笑容。夕阳将孩子们的黑发染成了金丝。李斌背着柴草经过孩子们身旁时,满脸愁容。

李斌把柴草放在南墙跟下,快步站到栾梅对面,俯下身子,“你看看,我身上这是咋啦?怪痒痒”。

栾梅掀起褂子,大惊失色。李斌背上,长满了明晃晃的鱼鳞。

第十一章 大雪无痕

过了立冬,天气比前几天更暖一些,阳光更加明媚,延续四天的雾全散去,天空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每天早晨,太阳早早露出笑脸,金色的光辉从东边的天空洒向整个大地,地上的一切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没有风的时候,空气微微有些冷。看起来很洁净,雾的散去带走了浮在空中的灰尘。在这样的早晨,行走在初冬的阳光里,心情好的没法说。中午,老人们有的提着小板凳,有的腋下夹着蒲团,找一处向阳背风的墙根,眯起眼睛静静地靠在墙上,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初冬阳光的温情——那阳光如同爱人柔情的手一样拂着他们的脸,让他们有一种暖意,有一种迷醉,两鬓白发、年近花甲的老人重温已逝的年华,闭上眼睛美美地睡着了。

大田里刚开始收地瓜,磨石山上学大寨的红旗已是迎风招展。刨地瓜的男劳力,一批又一批调去磨石山搞大寨田。没几天工夫,地里净剩下老弱残疾刨地瓜,老婆孩子割秧子、摘地瓜。挨饿的滋味大人孩子都尝过,怕天气突变地瓜冻在地里,争取在大冷来临之前把地瓜干子收到囤里,人们都卖命地干,进度还是不够快。

树上落下一地叶子,一只小鸟伸开翅膀极轻柔地缓缓飞翔。随手拾起一片树叶,细细端详春夏秋三个季节给它留下的印迹。只见它平平地伸展着,稍暗的黄色,略带着绿色或褐色的斑点,摸上去似乎还留着树的温度和湿度。

人们心急如焚,争取赶在大雪来临之前把唯一的粮食入仓,人们很自觉地奋斗在抢收第一线,尽其所能。栾梅娘四个全体出动,和人们同出同进,二小子建军托付给东邻家四姑娘的母亲李婶料理。

一场大风,树叶很快就落光了,树脚下堆积着厚厚的一层树叶,地上铺一层很厚很厚的金棕色地毯,踩上去有一种软软的质感。最先带来冬天信息的就是雪。它终于在人们的恐惧中走来了,步履是那样轻盈,舒缓,悄悄然,从遥远的天际飘落,片片光洁如絮的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袒露着胸膛的大地上。它为大地编织着厚厚的洁白的棉衣。灰蒙蒙的天空明朗起来,天和地完全融和在一起,好一派银装素裹的世界。由于抢收队伍力量太弱,大片地瓜冻在地里。

李斌回家,栾梅惋惜地说:“挨饿的滋味大人孩子都知道,地瓜还是冻在地里。”

李斌似乎不大在乎,自豪地说:“女人和女人不一样,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天差地别。”李斌说天上的女人,是指磨石山下“铁姑娘队”;地下的女人不用言表,就是指栾梅等一班庸人。

磨石山位于山崖子村东北角,这是一座奇山又是一座宝山。山崖子村四周的山,乔木高挑、灌木丛生、林海滔滔、青翠欲滴。独有以东的磨石山,赤裸裸堆满石头,石缝里长着野菜。磨石山秃而不贫,随便摸起一块石头就是宝贝。磨石山依傍的平顶山上,有一家石磨制造厂,石料出自磨石山。远道而来的人经过磨石山时,路途近的往家捎块大石头,距家远的带块小石头,离家再远的人放一粒顽石入口袋。磨石山上,石头小则观赏,大则使用。制造干湿石磨,磨刀磨镰……

大寨是山西省昔阳县大寨公社的一个大队,原本是一个贫穷的小山村。农业合作化后,社员们开山凿坡,修造梯田,使粮食亩产增长了7倍。

“农业学大寨”是全国农业的一面旗帜。全国掀起“农业学大寨”的高潮,大寨精神得以发扬,大寨经验得以推广。

磨石山下,四周各个村庄的人们,第一时间蹬上磨石山,“铁姑娘队”诞生了。这支特殊的队伍全部由女人组成,而她们的主要任务是在磨石山上放炮、采石、垒梯田,这些高强度的体力劳动,“铁姑娘”们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干出一番毫不逊色于男人的事业。她们的口号:“谁说女子不如男。”

她们每天上山抡大锤打炮眼,炸出的石头一块块抬出来垒梯田。规定,女工九分工日,而“铁姑娘队”和男人一样都是十分工日。

人们用扁担、锄头、铁锤……最基本的劳动工具,靠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把一般人视为白日做梦般的狂想,定为奋斗目标,人们大干苦干。

追求吃饱穿暖,是村民们夜以继日,艰苦劳作的直接动力。“名呀利呀,这些东西脑子里通通没有,只知奉献,不求回报,一心一意为大寨代言。 光秃秃的磨石山,一天变三变。

李斌洋洋得意,夸夸其谈。本来就信心不足的栾梅更加自鄙和不安。

月亮,很早把水色洒在街上,那淡淡的一弦月晕,只有一点点悬挂在枝头上,剩下的没着没落悬着,最终坠落。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流苏般得溢开,在夜色中尽情流淌,使得满村子都是月亮的香味儿。出工的哨子响了。李斌把饭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从门后摸着铁钎,匆匆出门。

孩子们坐在炕上冻得手脚发麻,清鼻涕跃过长长的河,嫩嫩的小脸蛋裂了红殷殷的口子。两条袄袖子抹鼻涕弄得铮明瓦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摸上去粘糊糊湿漉漉。栾梅一个劲推着他们快睡觉,说被窝里暖和。孩子们还是怕被窝里凉,谁也不脱衣服。栾梅脱了裤子,腿伸进被窝里,凉得叫人打哆嗦。被窝里暖和了,建英和建强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栾梅撤出腿,挪到被窝另一头。被窝不凉了,栾梅解开衣襟,建军抱着娘不进被窝。栾梅躺进被窝,建军像一只小壁虎,贴着娘怀里。建强、建英四条腿就像四根冰棍靠在娘的后背、腋下、腿旮旯。一个被窝里娘五个,栾梅腿没地放,建英、建强每人抱着娘的一根腿。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孩子们都睡着了,栾梅慢慢爬起来,披袄坐着,煤油灯放在窗台上,顺手摸过早已准备好的炔子(把碎布头清洗干净,用自己熬成的浆糊一层层地粘贴好之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用来做鞋帮鞋底叫“炔子”),栾梅要剪鞋底。看到这张炔子,栾梅目向窗外,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呈现在眼前……

落叶渲染出一派多么悲壮的气氛!落叶染作金黄色,最初坠落的,也只是那么一片两片,像一只两只断魂的金蝴蝶。接着便有哗哗的金红的阵雨来了,树下铺出一片金红的地毯。地毯之上,铁铸似的竖着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直刺高远的蓝天和淡云。建华、建军睡在炕上,栾梅挑着水桶,拽着建强前头走,建英跟在后头。十字路口,栾梅停下来,回头对建英说:“你和弟弟去嫲嫲家,俺去挑水。”建英懒懒洋洋地跟上来,拉着弟弟不情愿地向嫲嫲家走去。

三妮背着建财从二哥李春家里出来。三妮个子不高,建财脚当啷到她膝盖以下。建财的确招人喜欢,不长不短的头发自来卷,圆圆的脸蛋擦着白粉,胭脂点了三个红点,腮蛋涂得白中透红;薄薄的新棉裤、新袄,贴皮的小花袜,鞋上一对虎头鱼跟活的一样。建财已经四岁了,三妮老是背着他,怕建财走路弄脏了鞋。建财他娘比栾梅还拙,饭食针线都不上手。俗话说,妇以夫为荣,人家男人有本事,在婆家是红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三妮、婆婆在李春夫妇面前,通常是看人家的眼目行事。建财吃穿全由三妮和婆婆搭理。三妮背着建财到大门外,建英和建强站在大门一边,不敢往里走。建英穿着一件小破袄,冬冷裤子露着膝盖,光脚穿着娘的一双破鞋。建强脚上的布袜子,袜子底爬上脚面。三妮斜一眼灰不溜秋的两个脏孩子,心都要吐出来,歪着头背着建财进大门。哗啦一声,把门关上。这一幕,叫东邻张老太瞧着了。张老太来到大门前,顺着门缝往里瞧。李母(三呢娘)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递给三妮,三妮端着面条碗,一口又一口喂建财。

栾梅挑水回家,炕上孩子睡醒了。栾梅抱着建军,拎着建华,去婆婆家找两个孩子。

建英、建强站在大门外,巧遇张老太。张老太把栾梅拉到旮旯子,添枝加叶,虚虚实实,经过进一步演绎,把她看到的一切告诉栾梅。

栾梅面色突变,泪水盈盈,常言道,“子以母为贵”,俺撑不起婆家人的眼皮,孩子能有好吗?栾梅赤脸红颈,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出口。家丑不可外谈,丑不丑一伙手,亲不亲一家人,关在门外的都是外人。经验告诉她,捎话传话,搬弄是非,嚼舌根子的人,没一个好玩意。

初冬,不如隆冬神圣庄严,不如金秋给人以收获的喜悦,它却承载着别有的一份美丽,让人眷恋,让人想到阳光的温暖,使人想到明亮的笑容和蓬勃的青春。冬天代表着一种生命体验的需要,代表生命在艰难的日子对信念的固守。只有经历枯与荣、炎与凉之后,才会呈现绝美的韵致。屋里,李斌抄起棍子,要打栾梅。栾梅拔腿就跑,跑到街上。大队组织开会,胡同头站着十几个老婆。栾梅哭哭啼啼,诉说李斌如何打骂她。人们十有八九表示不同程度上的同情与怜悯。栾梅心里说,俺终于找到诉苦的机会了,心里痛快多了。家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栾梅转身往家跑。背后传来人们的指责声。栾梅回头,人们眉来眼去,指手画脚。栾梅的心凉透了,眼前的初冬,别有一番滋味。栾梅告诫自己:家丑不可外扬,外人总归是外人。

张老太端详着栾梅,“你怎么不说话呢?”

栾梅叹口气,含泪笑笑,“大娘,俺回家”。栾梅拉着孩子就走。

“建英她娘,到俺家里去坐坐,俺有东西送给你。”张老太拽拽栾梅衣角。栾梅和孩子簇拥着张老太进家门。

张老太进屋拿出几个小板凳,“娘们坐坐吧!”建英、建强争着抢那个最小的板凳。栾梅抱着建军,拉着建华,坐着小板凳。张老太推开圈门进圈,栾梅抱着孩子,不解地注视着张老太一举一动。张老太从圈里抱出一大抱铺盖,放在栾梅跟前,一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铺盖上的尘土,说:“你大爷过世一年多了,铺盖俺没舍得扔,原想留个念想;没想到,看到它心里就难受。”张老太抹起泪来,“孩子们劝俺扔掉,俺还是舍不得。你拿回家拆拆洗洗,给孩子用吧!”

栾梅日子虽然紧巴,看到这些脏兮兮的东西就想呕吐,她更忌讳死人的东西。张老太见栾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俺家那老头子是善终的,你不用犯疑忌。你把孩子放下,先把东西送回家,再来抱孩子”。栾梅似乎没听到张老太说话,站着没动。张老太拉拉栾梅衣角,“放下孩子,把东西送回家”。

栾梅冷冷地笑笑,眼里噙着泪花,“嗯!俺这就送”。栾梅放下孩子,张老太帮着把铺盖发到栾梅肩膀上,栾梅扛着铺盖出门。

张老太瞅瞅栾梅走远了,看看建英,“你娘嫌孬不愿意要,要不是看你可怜,俺才不多说话呢,掀进沟里更利索!”建英瞪着两眼,不知张老太在说啥。

铺盖很沉很沉,尘土钻进栾梅的鼻孔、喉咙,呛得她直恶心。栾梅一次次歇歇,一次次想扔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是大娘的一份心意。栾梅坚持扛到家,扔在院子中央。栾梅抹一把汗,出大门后又折回院里。栾梅自言自语地说:“死人的东西忌讳大,不能放在这里。”栾梅把铺盖拖进圈里,靠北墙竖着。

节气改变着环境,这个季节里,曾经开花结果的柿子树失去了往日绿色的枝条,裸露着深褐色的枝干。偶尔抗拒寒风挥动一下,它是那么无奈,那么无助。冬夜的幽暗,星辉,月光相互交映,使人更有想象的空间。李斌干活回家,铁锨放在门后,坐着炕沿抽烟。栾梅端着半簸箕锅底灰,刚推开圈门,叭嗒一声簸箕落地。栾梅慌里慌张跑进屋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李斌忙站起来,“你咋啦?”

栾梅指指外面,两手按着心口窝,“圈里有人,在北墙根下蹲着”。

李斌门后里摸着铁钎就往外跑,“奶奶的,你在圈里吃屎啊!”李斌进圈,举起铁钎朝那人砸去。那人没有还手,没有吭声,躺下了。李斌后退几步,“奶奶的,你挺会赖人,我才打了一铁钎你就躺下了。咋的,还让我送你去医院是不是?我这是正当防卫,打死你不用我偿命,你知道不知道?”李斌又打了几钎子,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划着火柴,发现是一堆烂铺盖。李斌把破铺盖拖到院里,冲着屋里喊:“你出来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栾梅站在炕前,浑身哆嗦,听到男人叫,扶着墙出门。借着月光看到那捆破铺盖,栾梅恍然大悟。李斌难免一阵谩骂。

清晨,打开房门,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缥缈的轻纱里,初升的太阳隐去了鲜艳明朗的脸,只剩下一圈红晕,迷茫中透出些红光来。院子里那捆破铺盖湿乎乎的,一层尘土和成泥浆,更埋汰更肮脏。栾梅借着大雾天,空气里水分重,尘埃飞不起来,快拆快撕。呢绒袋子缝制成的棉垫子,里面装的是麦穰,枕头里盛的是荞麦皮,上面盖着一块裤片子是枕巾,破被上布满跳蚤屎、虱子粪,一个破袄、还有一个破棉裤,缝合处塞满了虮子(虱子卵)、饿死的虱子变成了干尸,还有破褂子、破裤子……趁着孩子还在睡觉,栾梅挎起筐去洗衣物。

初冬的早晨是美丽的。远山、近村都蒙上一层浓浓的烟雾。经太阳一晒,地面冻结一夜的冰霜,开始溶化,似乎冒着热气。谷秸上,草垛上,热气缓缓上升,炊烟就像一层薄纱,缠绕在树顶。

小河边,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照出人的影子。河是水生动物的世界,有横行霸道的蟹子,长胡子、大眼睛、扛着长枪的对虾,温柔体贴的小鱼……河边一棵大柳树,叶子早已经落光,像一位成年女性在河岸上梳理美丽的长头发!

栾梅顺着河边找一个深水湾,湾子边上有一块大洗石,洗石旁有坐石。栾梅把衣物蘸在水里,手插进水里刺骨凉。衣物大,洗起来非常费力。栾梅把衣物放在洗石上,鞋脱到一边,两脚不停地踩洗衣物,脏水玷污了整个清水湾。污物脱落,虮子更加显眼,缝合处厚厚的一层,就像苍蝇下的白渣。栾梅拾来一团丝瓜瓤子,顺着衣缝搓,搓后再放在水里洗。

衣物晾干,栾梅给建英剪一个棉裤,建强裁一件棉袄,建华裁一件棉袄,把李斌的袄和棉裤上的破洞都补上……还剩下一堆破布条、小布片。栾梅自制浆糊,把破布条、小布片一层层(一般是三至四层)铺在饭桌上,放在日头里晒。日光温度低时,就搬进屋里,第二天再晒,千万别冻了,冻后还是一堆布条。晒干后揭下来,可以做鞋帮鞋底,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炔子。

冬天的夜是最美的,星光最耀眼!无论前方的道路多么迷茫,多么黑暗,坚信自己一定能走下去!这样才能推开心中那层“迷纱”。试着去寻找你心中最美的风景!栾梅收回目光,一剪刀一剪刀裁着鞋底、鞋帮。栾梅手忙着,嘴也没闲着,她翻来覆去哼着小唱:“小白菜黄又黄,三岁两岁死了娘。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娶晚娘。娶了个晚娘一年整,生下弟弟比俺强。弟弟吃面俺喝汤,端起碗来泪汪汪,亲娘!”栾梅泪珠滚到下巴!炔子剪完了,四个孩子只剪了两双半鞋料,不管那个孩子无鞋穿都很难过冬。栾梅沉思片刻,眼前一亮,她想到了那个最肮脏的地方。死人的东西俺都不忌讳,还在乎那个地方。

雪花悄然地飘落着。那飞舞的雪花,一朵、又一朵像是漫天的蒲公英,又像是无数幼小而不可名状的生命,在苍茫的夜空中颤动、沉浮、荡漾。神情是那样怡然,变幻是那样神奇,不知不觉眼前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磨石山上,红旗招展,口号嘹亮:“斗天斗地,向荒山要良田。干到腊月二十九,吃了馉飵再下手。”天气再恶劣,大寨精神鼓舞下的人们,那一颗颗火热的心永不降温。三九寒冷天,冻地似钢砖。人们夜里干到十二点,早晨四点就上山。

栾梅早早起来,做好疙瘩汤。李斌喝的鼻尖冒汗,扛着铁钎兴冲冲地出门。

栾梅关好门,上炕坐在窗前纳鞋底。孩子一个个醒了,争先恐后往上爬。栾梅摁着孩子头,“躺下躺下,娘给你们唱个唱”。听到娘唱唱,孩子们躺进被窝。栾梅给孩子重新盖好被窝。

栾梅挠着头皮,“娘给你们唱个啥好呢?”

孩子们同声说:“小白鸡。”

栾梅笑着看看天真活泼的孩子,“中,娘就会唱‘小白鸡’”。孩子们,拍拍手中不中?”

“中!”

栾梅揉揉眼睛,清清喉咙,“小白鸡,大嘎嘎,从小就住姥娘家。它姥娘管好饭,它妗子管粉搽,大舅二舅给它找个婆婆家。也有楼,也有马,坐着大车走娘家。娘呀娘,待几天?住到腊月二十三,买上爆仗买上鞭,噼里啪啦过新年。”孩子们趴在被窝里探出头,像一只只伸头夜猫。

孩子们伸出胳膊晃着,“娘,再唱一个,再唱一个。”

栾梅怕孩子着凉,把胳膊一根根盖进被窝。这根胳膊放进被窝,那根胳膊又伸出来晃着。栾梅生气地说:“你们谁不听话,娘就把谁送去姥姥家。”孩子们乖乖把胳膊藏进被窝,不再吱声。栾梅下炕,推开屋门到院里拿柴草,给孩子热饭、烘衣服。

雪悠悠地飘着,轻烟一般的雪,流转,追逐,来时纤尘不染,落时点尘不惊。一朵朵六角小花,玲珑剔透,无一重样。粉雕玉琢,哪一位艺术家能设计出如此精巧的纹路?哪一位雕刻者能雕出如此细致的工艺品?是大自然的杰作,是天宫里某位仙子的眼泪!透过木栅门,一男一女从木栅门前走过。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男人抱着一个较大点的男孩子。栾梅仿佛听到二人喘着粗气,脚下的雪发出沙沙声。是她?她最终还是进了李家门。唉!同样是女人,死了男人再嫁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进婆婆家,男方一点动静也没有。

男人是李斌的三弟李光。女人是李光刚要过门的妻子张慧,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死了男人再嫁的女人,必须等到晚上,甚至是没有月光的晚上。这是冬季,下着大雪。一个女人带着两个,李光背着家人,把张慧和两个孩子接回家。大门外,张慧停止不前,她知道这个时候进门,那远近有名的“泼辣妇”婆婆,那张脸肯定很难看,三妮那张刀子嘴不会饶人。

锅底下着火温着饭,冒出来的火焰给孩子烘衣服。栾梅烤完建华的小袄抱在怀里喊:“建华,快起来快起来,烙皮子那个热,起来晚了就不热了。”建华穿着袄坐在被窝里……轮到给建英烘衣服,锅底下柴草已燃尽。 栾梅舍不得再添柴,只作出烘烤衣服的模式。建英是大孩子,没有撒娇的份,乖乖地穿上衣服坐在炕上打颤。栾梅把热好的疙瘩汤给每个孩子盛上半碗,孩子们滋溜滋溜喝着。建军最小没有衣服穿,他趴在被窝里两胳膊肘拐在枕头上,张着大嘴,“啊啊啊”。要吃饭。

李光在前,张慧在后迈进大门。屋地中央支着一张饭桌,桌前坐着李母、三妮、还有建财。李母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冒着热气。三妮端着大半碗米饭,碗里有一个雪白的鸡蛋,正在喂建财。四人进门,老少娘仨似乎有点措手不及。李光把孩子放到屋地上。张慧抱着孩子站在东套间门口。老少娘仨谁也不说话。张慧冻得发紫的腮在发烧。大点的孩子叫王龙,两岁。王龙凑到桌前,两眼盯着三妮碗里那个鸡蛋,嘴不停地吧唧,哈喇子流出来。建财一口一口咬着鸡蛋,蛋黄碎末落到地上。王龙蹲下身子,低着头看,红肿的小手拾鸡蛋碎末,不时地往嘴里填。李光伸手把王龙拉起来。

三妮看看王龙,没好气地说:“鸡蛋是建财他爹买的。”

站在套间门口的张慧,看看王龙,瞅瞅怀里八个月的

王虎,心里说:“天这么冷,你们舀半碗稀饭给孩子喝也中。”泪水流下来。

婆婆摔了筷子,站起来,“哭哭哭,进门你就哭,你哭

谁啊?俺好家好业,你寻事是不是?”

三妮嘟嘟哝哝,“你就是克汉精”。

张慧放声大哭,“俺大人孩子命不好,才落到这步田

地”。

素日里,李光对娘言听计从,自然不敢责备娘;张慧刚过门满腹委屈也不能怪她;对三妮妹子,李光开口说话先吊上墨线,嘴角稍微歪歪就会惹来麻烦。李光岁数大了没有媳妇,不但自己着急,娘更着急,最着急还是三妹三妮,只有三哥把媳妇娶回家,她才能放心地找婆家。为了李光婚事,娘多次找四老婆子掐算。四老婆子说:“十里路以里,西南角方向,有一个寡妇带着两个男孩进门。”刚开始李母不相信,坚信儿子一定娶一个黄花大闺女过门。时间过了一年又一年,李光婚事仍旧没有着落。李母隔三岔五就找人掐算,结果都和四老婆子说的一样。时间久了,西南角方向,十里路以里,栾梅把每个村子都走遍了,每户人家摸得一清二楚,没有带两个男孩的寡妇娘们。李母再次找四老婆子掐算。这次,四老婆子说的话更加让人难以置信。四老婆子说:“那个女人的男人还没死,还得等半年。”半年之内,李光相亲数次大增,不是李光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瞧不上李光。李母又去找四老婆子掐算。四老婆子笑笑说:“快了快了,从你上次来到今天,还差两三天不到半年,她的男人就三两天的活头。”这几天李母在西南角方向,到处打听谁家的老婆死了男人,撇下两个男孩。头两天人们都说没有,李母觉得四老婆子说话不可信。不料,第三天中午听到哭声。经打听,死者果然有两个儿子,大的不足两岁,小的只有五个月。李光认定这个苦命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有缘人,借收白布送色布的机会,认识了张慧。张慧对李光特别有好感。相识三个月后,李光接张慧回家。

两双半鞋做好了,能让每个孩子过年都穿上新鞋,栾梅只有一个办法:到那最肮脏的地方去取材,那个地方是女人的禁地,栾梅想想头皮就发炸。然而只有那个地方,才有做鞋用的布料,栾梅壮壮胆子出门。

大雪过后,栾梅走到村外,一片洁白,晶光闪耀,眼花

目眩,茫茫无际。那黄褐色的屋顶,那破败倾颓的墙垣,那零乱不堪高低不平的田野,那干枯赤裸的树枝,那乱蓬蓬的草垛……在一尺厚的大雪覆盖之下,干净极了,纯洁极了,漂亮极了,幽静极了,太阳照耀,银光闪烁,那最龌龊的地方变得奇美异常!栾梅叹口气,唉!俺咋没想到,大雪淹没了俺想要的东西。

栾梅回家经过婆婆家西墙外,听到婆婆哭,小姑闹。栾梅跷着脚,扒着墙头往院里瞧。张慧抱着小孩、拎着大孩子站在大门里流泪,没有听到李光地动静,大概下乡收布、送布去了。

往日里,李母、三妮、李光一家三口过日子。李光经常下乡(收布送布),三妮跟着生产队里干活,李母专职做饭。家里整天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样的粮食,李母熬的糊糊都比别人家的好喝。挣工分的多,吃闲饭的少,日子过得不叫富裕也算从容。俗话说,人多无好饭,猪多没好食。张慧娘仨进门,没带一席之地,吃喝拉撒睡,孩子哭老婆叫,打破了往日家里的宁静。特别是那两个异姓小子,李母看着就反胃,两个孩子争了她们的嘴,心疼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三妮与李母观点大同小异。开始,李母、三妮还忍着让着,当着张慧面该说的少说,不该说的不说。有时三妮和李母也会挤眼弄鼻,背地里骂骂咧咧。后来,母子当面指责张慧,这也不好那也不是,时不时地指桑骂槐,比鸡骂狗。张慧只是流泪,满肚子委屈说不出,娘们毕竟靠人家吃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母、三妮不知趣,动不动就赶着张慧走。

张慧真火了,采着三妮头发,“死妮子、浪屄,你给俺滚出这个家。俺娘们不是赖着你家,是你哥把俺请来的”。

三妮掐着张慧脖子,“克夫精你滚出去,你今天离开俺哥,俺明天就给俺哥换个大闺女”。

“死屄,除非你哥和俺离婚,俺哪里也不去。”她俩撕扯在一起。

两个孩子站在院里哭。李母从大门后抄起一根棍子,“俺打死你这个贱货”。棍子直奔张慧头而来。

李春推门而入,右手架住娘手里的棍子,狠狠地瞪一眼张慧,“你怎么没大没小呢,竖起草棒有高有低,你敢跟娘动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春这么一说,张慧觉得占了不是,环视一圈人们,一腚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大哭,“你们一家人打俺,亲娘啊,这日子该咋过啊!”李春气的胡子上翘,身为大伯哥不好与刚过门的兄弟媳妇争长论短,拽着娘出门。三妮跟在后面。栾梅掉下墙头,这会儿才想起家里的孩子。

李光回家,张慧抱着孩子坐在雪地里哭。两个孩子正发高烧。李光把张慧和孩子哄到屋里,忙去见母亲。

李母很多年没吃过这样的涩柿子,让一个寡妇娘们气昏了头,那还了得。见了李光,李母又哭又闹又撞墙。李光说啥都白搭,只好给母亲跪下。李母还是碰头打滚,三妮拉也拉不住,三妮也哭起来。

李春站在一边,大眼瞪着李光,“都是那个娘们惹的祸”。

李父(父亲)站在后门口,抽着金鱼香烟,半晌说出一句话:“你们都长能耐了,硬了翅膀,中惹你娘生气了”。

三妮指头戳着李光后背,“你和她离婚,这就和她离婚,俺给你换媳妇”。

刘红抱着孩子串门回家,乱七八糟的一屋人,骂的、哭的、闹的,低头耷拉脑的,打滚翻跟头的,还有跪地求饶的。刘红非常生气,指着大门口,“你们出去,都给俺出去,这是俺的家”。

一鸟进林,百鸟不语,人们停止一切动作,乖乖站着,像一根根木橛子。李光站起来,扑打扑打身上的土,红着脸站在一边。

李母走到刘红身边,伸出双手,“俺抱抱孩子,你做饭”。刘红变着脸没说话,抱着孩子转身进卧室。

李光朝三妮挤挤眼,三妮拽着娘手,“娘,咱回家吧!”

李光挽着娘胳膊,“娘,回家吧!”娘含泪点点头。

李光有了媳妇,上门给三妮找婆家的人多了。虽说咋看张慧都不顺眼,三哥总算有了家口,她可以放心地找婆家了。媒人说了几家,三妮都看不上眼。李母坐在炕上,拉着三妮手说:“孩子,你都三十岁了,该嫁人了。要不是因为你三哥没有媳妇,你也和你的三个嫂嫂一样,是拖家带口的家庭主妇。”

三妮眼含泪“嗯”一声。

李母握着纽扣上拴着的白手绢,给三妮擦着泪,“你也别太挑剔,俺看毛家怪好。日子虽说穷点,男孩比你小八岁,炕没有两头子热”。

三妮含泪点点头,心里说:俺是该走了,大嫂栾梅四个孩子;二嫂刘红两个孩子;三婶张慧两个孩子,他俩不是李家的种也是孩子,俺们四个是同龄人。俺要不是为三个哥哥,也像三个嫂嫂一样当娘亲了。在家吃苦受累这些年,亲子爷妹没有一个知情的,三妮两眼泪纷纷。

李母拽着三妮手,往怀里拉,“你摸摸你摸摸,俺的肚子又大了”。

三妮摸摸娘鼓鼓的肚子,“娘,您是压住气了,过一阵子气消了,病就好了”。

“你和毛家早定下来吧,兴许娘还能看着你成人,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三妮拱进娘怀里,哭着说:“不会的不会的,娘不会扔下俺不管的。”

李母摸着三妮头,“你别安慰娘,娘的身子骨娘最清楚”。

李母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看着闺女三妮成人是她唯一的心愿。三妮嫁娶的日子就定在腊月初八,事不遂人愿,腊月初一李母死了。李母死前肚子涨得像蜘蛛,医生说她长气鼓。李母死后肚子还涨着,三妮把怨气洒在张慧身上。

出殡的那天下午,大雪飞扬,狂风乱刮。三妮送走娘没有回家。街头雪地里,三妮手拍着雪数落:“亲娘啊,你有神有灵先把俺三嫂叫去;再把俺大哥叫去;留下俺二哥二嫂来回走……李母撒手离开人世,最可怜的就是未成人的闺女三妮,可怜的让人同情,叫人怜悯。当伤痛化为咒语时就变味了。三妮哭得天昏地暗,人们觉得头皮发炸,心在打颤。三妮等着人拉,盼人劝。围观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开。三妮睁开眼,雪地里只有她自己。

三妮出嫁日子已近,栾梅把那只母兔子卖了,给三妮买了一个洗脸盆。张慧买了一把暖水瓶。腊月初八,一家人簇拥着三妮坐上拖拉机。

栾梅攥着三妮手,“她(孩子)三姑,有空多回家看看!”

三妮含泪点点头。

张慧拉着三妮另一只手,“他(孩子)三姑,家里大门为你敞着,啥时回家俺都盼着”。

三妮泪水簌簌落下,“大嫂、三嫂,你们回家看孩子吧!咱娘不在了,你们就是俺的亲人,俺一定常回家看看”。

车缓缓离开了大街,向村东头驶去。栾梅、张慧巴望着车子远去,泪水充满眼帘。

常言道:打了春的雪,狗也撵不上。明年春浅,年前打春。天上雪飘飘洒洒地下着,大地还是露出点点的原始模样。栾梅倚窗坐着,“嘀嗒、嘀嗒”窗外传来滴水声,透过窗户看去,屋顶上雪融化,水滴下来的声音,清脆悦耳,好像珍珠落入玉盘中。年关一天比一天近,让每个孩子都穿上新鞋过年,栾梅又想到那个最肮脏、最埋汰被人们成为女人禁地的地方。

栾梅站在屎沟子边上。春天还没有正式的来临,万物已经有了生机,多了几份灵气。人与自然和谐起来。微风轻轻抚着面颊,送来空气凉爽,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栾梅仿佛感受到了春天。

屎沟子:村里防洪排水用的一条大沟。上头与村头接壤,下头直达河床。这条沟除了排水,还是全村人的垃圾箱,谁家有脏东西都倒进沟里;这条沟深,能藏人,它也是过路行人的茅厕;尤其是孩子,不但在这里大小便,还在这里捉迷藏。栾梅手里握着一条编织袋子,鬼鬼祟祟进了屎沟子。栾梅不是大小便来急,是捡人们倒进沟里的碎布、布条、破鞋……沟里碎布、布条很少,破鞋不少净是蒲草编织的蒲袜,布底布帮极少。

栾梅从沟里爬出来,看看西去的日头,匆匆去了舍林(扔死孩子的场所)。

山崖子村,舍林设在村东南角,王家墓地附近。离舍林还有一段距离,栾梅两腿就打哆嗦,她还是一步步向前迈进。冬末春初的气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最难将息。栾梅站在舍林北头,放眼望去,西南角靠坟地拐弯处,有一堵罗圈湾式的石磊坝墙,坝墙下圈着一小片近似圆形的土地,土地中央有一块布料叫风吹地飘悠悠。栾梅心里怕,想到孩子做鞋急需布料,壮着胆子,硬着头皮,一只手按着要跳出的那颗心,一步步靠近。近了近了……栾梅一腚坐到地上。布料的另一头,躺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头顶被石头砸破;长满天花的面部,三个胭脂红点特别显眼;不难看出,女孩来这里之前,她娘一定给她打扮一阵子。上穿蓝底红碎花袄,不大不小正合身。女孩右手攥着一头大蒜,用意在于女孩这辈子和爹娘之间旳冤缘已经到头;花棉裤虽然包过小脚,那双虎头鱼绣花鞋能看得见。可能是气候湿润的原因,孩子身上很干净;也可能因为女孩身上的雪,刚刚化掉的缘故,或者盖在孩子身上的布料,风刚刚掀开不久,孩子的容颜似乎鲜活;独有那双凹陷的眼睛,好似充满了仇恨。栾梅心里明镜似的,孩子头是孩子的家人砸的,八九不离十是孩子他爹砸的。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夭折,应该土葬,孩子她爹娘偏偏选择天葬,天葬又不是当地人的风俗。孩子她家人只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是因为当地有一种迷神说法:夭折的孩子扔进舍林后,孩子消失的越早,孩子她娘怀孕越早,也就是说,孩子去得早来得也早。夭折的孩子扔进舍林,家人三天两头去舍林查看,孩子在还是不在。孩子没了皆大欢喜,孩子还在,家人一定把孩子的脑袋砸破,头不砸破,野狗之类不敢吃。栾梅站起来,靠近孩子,含着泪,“可怜的孩子,俺好想把你埋了,可是不能”。栾梅把那一半布料,小心翼翼盖在小女孩身上,怀着沉痛的心情离开。

第十二章 标签时光

时间过得好快啊,瞬间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是民间祭灶的日子,山里人叫辞灶。每年小年,集市上一毛钱“请”回一帧新的灶王像,约莫十六开纸张大小,上部绘一座宫殿,书“广德宫”,中间为神像,像下有五个小孩捧铜钱、元宝,寓意“五子登科”“招财进宝”,左右联为“上天奏好事,下地降吉祥”。李斌把旧灶王爷揭掉,换上新的。请灶王爷时,人家还送一匹纸马,说是灶王爷的坐骑。

灶王爷清正廉洁,祭灶神的贡品不需鸡鸭鱼肉,更不需牛羊三牲,只需一些“糖瓜”, 让灶神尝点儿甜头,在玉皇大帝面前多美言几句。李斌家钱少没买糖瓜,栾梅把地瓜剥去皮,掺入一点点地瓜干子面做成的饼子摆上。李斌早早给坐骑准备清水、料豆、秣草,去西天的盘缠钱,准备好袋子从西天回来装东西……一个完整的家庭,辞灶这一重任,一般由男人来做。栾梅和孩子坐在炕上大气不敢出,她的右手老举着,当孩子说话不吉利时,捂孩子嘴。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都要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这家人的善恶,让玉皇大帝赏罚。平日里不善言语的李斌,念念有词:“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爷上西天,少说闲话,多加美言,五谷杂粮捎下来过年,上天去多言好事,下界来光降吉祥。”纸钱、袋子随着秣草化为灰烬,碗里清水泼到屋门口外。院子中央,李斌点着一个炮仗,炮仗还未响,炕上孩子就捂着耳朵。一声巨响,把窒息的气氛炸散了。孩子们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锅台上的地瓜饼。没等李斌进屋,栾梅怀里的孩子抱不住了。四个孩子,五个饼子,碗里还剩一个。孩子们吃着手里的,看着碗里的,一不小心咬着指头。

栾梅指指碗里唯一的一个饼子,对李斌说:“孩子吃东西还早呢,别惯得他们吃东西不顾人。你把饼子掰开,咱俩一人一半。”李斌笑笑,把碗放在锅台上,拿起笤帚打扫纸灰。

从腊月二十三起,人们就开始准备过年了。在这段时间里,家家户户要大扫除,买年货,贴窗花,挂年画,写春联,蒸年糕,做好各种食品,准备辞旧迎新。李斌家日子紧巴,有些东西不用忙活,栾梅倒也清闲自在。

“士庶家不论大小”,写春联、贴福字是必不可少的民俗活动。春节时,民间讲究有神必贴,每门必贴,每物必贴。神灵前、大门上、井口、牲畜圈、面粮仓、树上,处处需要贴春联,内容丰富,妙语连珠。还有人独出心裁,故意把福字贴倒了,这正是“福到”的意思。

剪贴窗花也是盛行的民俗活动。剪纸是一种非常普及的民间艺术,千百年来深受人们的喜爱,因它大多是贴在窗户上,所以人们一般称其为“窗花”。新春佳节,山区人们喜欢在窗户上贴各种剪纸——窗花。窗花不仅烘托了喜庆的节日气氛,而且也为人们带来美的享受,装饰、欣赏和实用于一体。窗花很其特,有的窗花概括夸张的手法,内容有各种动、植物等掌故,如喜鹊登梅、燕穿桃柳、孔雀戏牡丹、狮子滚绣球、三羊开泰、二龙戏珠、鹿鹤桐椿、五福捧寿、犀牛望月、连年有鱼、鸳鸯戏水、刘海戏金蝉等等。将吉事祥物、美好愿望表现得淋漓尽致,将节日装点得红火富丽、喜气洋洋。

栾梅手拙,不能剪出复杂的花样,利用裁对子剩下的碎对子纸,剪成大小不一的窗户夹花,夹花图案是石榴。同样是石榴,心灵手巧的人剪出石榴笑开了怀,粒大饱满的石榴籽暴露给观赏者。栾梅手艺不精,她剪得石榴夹花肚子太小,籽粒不丰满。夹花还没剪好,建英和建强伸手等着往窗户上贴。知足心常乐,夹花贴上窗户,栾梅觉得很完美,比在窗棂里糊一片红纸体面多了。

春节的前夜叫“除夕”。除夕之夜,是家人团聚的时候。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说说笑笑,直到天亮,这叫守岁。日子再艰难,栾梅也想让家人吃上一顿馉飵。不过,李斌家的馉飵不是小麦面粉做的,不能用开水煮,用软箅子蒸的,俗称蒸饺。栾梅把淘洗地瓜干沉淀下的粉子,晒干攒着,年三十晚上加入少量小麦粉和成面团,包成夹子。新年钟声敲响,整个山庄上空,爆竹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李斌、建英、建强在院里放爆竹,高兴地活蹦乱跳,这时,大街上热闹起来,把除夕的气氛推向最高潮。栾梅在屋里蒸馉飵(当地方言,指饺子)。古时候叫零点为“子时”,除夕的子时正是新旧年交替的时候,人们在这时吃饺子,是取“更岁交子”的意思。这也是“饺子”名称的由来。过了除夕就是大年初一。从初一开始,人们要走亲戚、看朋友,互相拜年。拜年,是春节的重要习俗。拜年时,大家都要说一些祝愿幸福、健康的吉祥话。

绿树春浅,蕙风飘荡,山青青草绿绿,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

人们的祝福是吉祥的,愿望是美好的,生活却是举步维艰。原本收成就不好,因学大寨精神,村里劳动力都开山劈岭造良田去了,人们的主粮——地瓜大部分冻在地里。远水不解近渴,开春吃粮就紧张。队长带领全队社员,把地下越冬地瓜刨出来,人们从泥里扒出的地瓜,不再红润光滑,整个地瓜长满了脓疱,有的白发绿毛,皮肉之间粘糊糊的黄色粘稠物溜滑发臭。会计看着账本子,保管提着秤,有几个人把烂地瓜装进筐里,按人七劳三的分配原则,分给每家每户。人们靠着这些烂地瓜维持生活。

按古人习俗,一年中有两社:“春社”和“秋社”。“春社”日(立春过后第五天)春光正好,春意正浓,农人脱衣下地,春耕农事正忙。这时,燕子翩然归来,黄鹂清音啼啭,大地芳草萋萋,池畔苔藓翠绿,少女野外斗草(一种游戏),一派勃勃生机。

远远望去,山坡上大树挺起,两头老黄牛在李斌辅佐下,拉着犁杖辛勤的耕耘,他们共同劳作的土地上,每划一犁地都留下一道深宽的沟。黄牛冒着汗吃力地向前拉,李斌一手扶犁,另一只手里皮鞭啪啪的响着。每耕出一个冻地瓜不论大小,李斌把皮鞭搭在肩膀上,弯腰捡起来扔给站在不远处的建英。建英用小指头把地瓜上大小不均的疮疤一个个抠掉。前头耕地,后头插秧播种。缓缓的山坡,浓浓的土地,树下的黄牛,勤劳的农民,一切都没有言语,一切都十分平静,“粒粒皆辛苦”,年年春来时,播下的是汗水,收获的是希望。祖祖辈辈,年复一年,大树作证,苍天有情,农民的不易,黄牛的努力,彼此的知音,和谐的画卷。真正的耕耘者,总是在无人处默默的奉献,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远处飘来的风声,只有树上不多的鸟鸣。真正的耕耘者,懂得春天的珍贵,总是不失时机,不蹉跎,不等待,他们同春天一起走过,将大地梳理得如诗如画,将黄土赋予了新的芳香。山田里,老黄牛不知疲倦的一步一个脚印,农民兄弟在翻耕的新土地里,一步一粒种子,一步一个希望。春天的耕耘,总是孕育夏天的景象,秋天的硕果,冬天的粮仓。老黄牛精神:吃草献奶勤一生,殚尽全力劳春分。耕地犁田拉车忙,默默无怨奉主人。

院子南旁那棵梧桐树上,甜蜜的花朵早已凋谢,取而代之是夏天那深绿色的大片叶子,花朵的香甜发疯似的挂满整棵树,引来了几只彩蝶在绿色的世界里飞舞,透过窗棂望去,就像一幅生动的“彩蝶图”。浓郁的树影投在木棂窗上,寂寞的夏日午后,栾梅坐在窗前,心头凝聚着一网挥不开的愁绪。多日来,家家户户靠吃救济粮、穿救济衣过日子。每一批救济物品数量有限,不是在人在分平均分配,总有一部分人家捞不着。吃不上救济粮的人家,他们比经常吃救济粮的人家还要贫困,整天三尺肠子搭着二尺半。狗急了跳墙,鸡饿了作反,吃不上饭的人们怨声戴道,声声抱怨救济粮分配不公平。听李斌说,第三批救济粮和救济衣已经拉到生产队,不知队长咋分配这批救济粮。第二批救济粮家里分到一点点,这次不知还有没有自己的?栾梅瞅瞅靠窗台放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点点粮食,这回不给救济粮,这点粮食混不到下次救济粮到来。真的要断顿了,一堆长身子的孩子,没饭吃那可不得了,栾梅斜一眼门槛里玩泥巴的孩子。

午饭后,李斌下地干活,经过张三家门口,看见队长、会计和不管,扛着秤从张三家出来。张三送他们到大门外。李斌心感疑惑,故意放慢脚步,等三人进了另一户人家,李斌走近张三,“三哥,你犯啥事啦?”

“俺没犯啥事,第三批救济粮拉回来了,有的村民反映救济粮分配不均,当官地想摸摸底,谁家最贫困。听说,断不了顿的人家,这批救济粮先不给他们”。

李斌笑笑,“三哥,俺走了”。李斌向前走几步,回头看看张三进院,他转身往家走。

门外有脚步声,栾梅透窗望去,李斌镢柄背着架筐匆匆进院。刚刚出门不久,他咋回家啦?李斌把架筐扔进院里,扒拉着门口里的孩子,急急进屋。

栾梅从炕沿站起来,“你咋回来啦?”

李斌左手抹一把前额上的汗,右手伸进脖子里挠着,“快快快,队长、会计和不管,挨家挨户翻粮食。翻到粮食的人家,这次没有救济粮”。李斌说完,两手挠着脖子,疾步出门,镢柄背着架筐出大门。

栾梅一腚蹲在炕沿上,看着袋里那点粮食心里跳得厉害,一时没了主张。仿佛听到,队长他们进院的脚步声。这点粮食千万别叫队长他们看见,栾梅噌地站起来跑到锅台前,把饭锅揭下来,粮食藏在锅底后头,重新放好锅。栾梅坐在锅台前,两手捂着怦怦跳的心动不了。瞅一眼放好的锅,改变了原有的模样,这一点,傻子都能看出来,不用说猴精猴精的队长一行人。栾梅爬到廓椤(kuoluo)门口,往锅底下一瞧傻眼了,藏在锅底下的粮食清晰可见。栾梅慌慌张张瞥一眼大门口,透过木栅门,队长他们正朝她家走来。栾梅把锅底下粮袋掏出来,提留着粮袋爬上炕,掀开破席,用脚使劲跺炕,一片墼(土坯)塌陷,炕呈现一个黑洞洞,栾梅把粮食塞下炕洞。队长他们进了院子,修复炕洞已经来不及了。栾梅急中生智,脱掉衣服躺在炕洞之上,盖着破被,故意露出半截小腿,“唉吆!唉吆!俺肚子疼,疼死俺了。”

队长他们站在门口,端详着一边高一边低,没有放平的锅,刚刚拖出的锅底灰,队长朝会计扬扬下巴,会计走到廓椤门口,先趴下瞧瞧锅底下,又摸起棍子在锅底下捅了一遍又一遍,目光射向队长,轻轻地摇摇头,意思是锅底下没有粮食。队长点点头,“走”。三人出门,保管似乎不相信,一次又一次回头,希望有新发现。

栾梅坐起来,心似要跳出嘴巴。她坐了一阵子,心里略微平静,刚把粮食拖出炕洞,院里响起脚步声,栾梅手一松,粮食落下炕洞,她也随着掉进炕洞。

李斌进院,四个孩子在日头地里玩耍。李斌冲建英问:“你娘呢?”建英指指屋里。李斌进屋,急不可耐地问:“粮食还在吧?”

栾梅从炕洞里爬出来,手摸弄着心口窝,“亲娘啊,你吓死俺了。俺寻思着队长他们二进宫呢!”

李斌笑笑,“平时看你傻啦吧唧的,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挺有招的”。

“这叫真人不露相,人逼急了啥招都有。”栾梅进李家这么多年,夫妻这般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真是太少了。

说话间,李斌把两手伸到背上,不住地挠着,“天热了,身上的鳞片少了,红疙瘩多了,大了,钻心痒痒”。

“唉,你去找个老大夫看看吧!”

“俺勺子破了七八瓣,哪有闲钱布罩梨啊,以后再说吧!”

“勺子破了七八瓣,哪有闲钱布罩梨”这句话广为流传。听老人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员外拜访好友。好友院里有一棵大梨树。梨树底下按着一张四方桌,方桌四根腿下压着四个金元宝,这四个金元宝是员外显富特意压下的。

秋风吹得梨枝揺,鸡蛋大的梨疙瘩不时地砸在头上。员外扬起头,瞅着梨树对朋友说:“你扯块布料,把梨树罩起来吧!”

朋友叹口气,道:“俺勺子破了七八瓣,哪有闲钱布罩梨啊!小子们过来,把桌子抬到屋里去。”

四个破衣烂衫的小子从屋里跑出来,抬着桌子四条腿,稳稳当当进屋。

员外自感不如,惭愧地说:“朋友,你有的是活宝啊!”

那年秋末冬初,建英长疙瘩,李斌冒着大雨到水库里捞癞蛤蟆。先被雨淋,后叫凉水泡,回家几乎全身麻木。艾蒿水内服外洗后,避风三日,方能全愈。给建英看病、刨药,李斌没有避风。当时,只觉得皮厚、浑身麻木,后来起了一身疙瘩。每一个疙瘩,头顶都盖着一片鱼鳞似的鳞状物。每年青草芽子发时,鳞状物开始脱落。随着气温升高,人体开始出汗,鳞状物退得一干二净,露出红红的疙瘩,痒痒得更厉害,挠出血来才罢休。栾梅多次劝李斌找人看看。李斌很明白,找人看看不是打针就是吃药,都得花钱,没钱看了也白看。

夏天多变的季节,蔚蓝色的天空,霎时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一块灰色的水泥板,要把村里房子、树木都压倒似的。天气闷热闷热,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南墙根下那棵梧桐树,吹掉了好多叶子。蝉儿不唱了,鸟儿不叫了,远处传来道道闪电,还有闷闷的雷声。刹那,下起豆大的雨点。孩子们坐在炕上焦躁不安,栾梅拽拽孩子的衣服,“都坐下,娘给你们说瞎话(哄孩子,没有根据的话)”。

“娘说点啥呢?”栾梅挠着头,“有了,就说小麦和荞麦吧!你们知道不知道啥叫小麦啊?”

“知道——吃的白面就是小麦。”孩子们摇头晃脑。

“是。咱吃的白面就是小麦磨的。荞麦呢?你们知道不知道。”

“知道,黑面是荞麦。”

“有三个棱的大黑粒子叫荞麦。上年,你二叔就种过荞麦。”

栾梅揉揉眼睛,攥着建军小手,“荞麦和小麦是一个爹不一个娘的姐妹俩。小麦她娘死了,小麦她爹又给小麦娶了一个后娘。过了一年,后娘养了一个闺女,起名叫荞麦。两个闺女一比较,后娘大吃一惊。小麦小巧玲珑,俊俏过人;荞麦是一个大老黑。荞麦再丑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打心里疼。后娘有了嫉妒心理,每一年的秋末冬初,把小麦送出去。小麦在外面过冬,冻个半死;每一年的夏天,后娘又把小麦叫回家,家里闷热闷热喘不过气来。每一年的夏末秋初,天气炎热,娘把荞麦送上高高的山顶避暑,秋末冬初,天气未寒,娘就把荞麦接回家,藏在炕头上,热乎乎地过冬。”瞎话说完了,孩子们听得入迷。栾梅推推孩子,“往后啊,你们哪一个不听话,俺就不要你们了,叫你爹给你们娶个后娘”。

孩子们扑在栾梅身上,“娘,俺听话。俺不要后娘,后娘太坏了”。

“听话,都坐下。”孩子们乖乖地坐下。

李斌从外面进屋,挠着痒痒,“生产队里分救济粮,我浑身有点害冷,你去吧!”

栾梅松开孩子手,伸长脖子朝窗口望去,“外面还下雨吗?”

“大雨点没滴几个,雾露毛(毛毛细雨)没停。人家都去了。”

“噢。”栾梅慌忙下炕,口袋搭在头上,忙不迭地往外跑。好似去晚了她那一份就没有了。

“你腿脚不好使,慢点。”栾梅大概没听见,没搭腔也没回头。

漫步在绿荫小路上,栾梅头顶着袋子往前走。调皮的雨滴在袋子上欢快地跳跃着,清脆的雨滴声绵延不断,似天籁的琴声,随意敲打着自然的韵律。圆润、悦耳,百听不厌。雨中的绿是醉人的绿,清幽幽的枝叶水盈盈的笑着,一滴滴雨珠不经意地掉落在一片片叶子的微笑里,淡淡的雾霭若有若无、若隐若现,飘荡在层叠的枝桠间,更显露出树林的深渊幽静。

栾梅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在湿漉漉的路旁,仔细欣赏身边这片雨中小树林:绿色的小草挂着雨珠儿散布在树的四周,绿茵茵的安静;墨色的树干一棵棵交错成行,笔直挺立,庄重而安静;如烟似纱的薄雾无声地萦绕着飘荡着,灵动又安静。烟雨蒙蒙,落地无声。大地静寂,风过无痕。时光仿佛静止在这一片柔润的雨中。

看场屋子门口站满人,门口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分粮食按着户头来,有的人还是一个劲往前挤。人们不是抢着分粮食,是躲避雨水。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屋里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的分粮人,不急不火,悠哉悠哉。

李斌家不但分到救济粮,还领到救济衣,全家六口人,领到六件旧上衣,还有一丈二粗布。布是新的,不要现钱,秋后付款。尝到甜头的人家,一心一意搞生产。为充分调动劳动力,生产队组织老婆子看孩子,家中有小孩子的妇女都要出坡。

夏季的早晨,一出门,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一阵阵微风吹过,使人感觉特别凉爽。小草伸了伸懒腰,身上的露珠晶莹透亮,就像一颗颗珍珠在阳光下闪耀。一对小蜻蜓在空中飞舞, 婀娜多姿,悠闲自在。屋檐下的麻雀从睡梦中醒来,飞上枝头唱歌,那美妙的歌声叫人陶醉。太阳慢慢升起的时候,街头大槐树底下,铺着几个谷草苫子,几个老婆子坐在苫子上,有的纳鞋底儿,有的缝袜子,还有的补衣裳……栾梅抱着孩子,一步步走来,老婆子彼此咕哝一阵子,停下手里的活。

瘦老婆子笑面迎着栾梅和两个孩子,“咿呀,这么早啊?”

栾梅满面赔笑,“是啊!队长喊出工多时了”。栾梅把孩子放在苫子上。

胖老婆子撇撇嘴,“孩子放这里,你就放心吧!”

栾梅直起腰,“孩子小不懂事,婶婶、大娘多操心”。

矮老婆子摆摆手,“走吧走吧,你放心地走吧!”

栾梅转身就走。“娘!娘!”建华跑着追娘,建军爬下苫子。几个老婆子抬起高贵的屁股,紧走几步追上孩子,拖拉到苫子上。瘦老婆子扬起手,哪个敢离开苫子就挆腚”。孩子呆呆坐着,可怜巴巴的眼里充满泪花。

残夏,是一年中夏季转折点的时节。依然烈日当空,烤着土地,空气在灼人的阳光下仍旧闷热。成熟的谷物在炎热下弯着腰,低着头,和草叶一样绿色的蚱蜢,四处发出微弱而嘈杂的鸣声。天空带着即将变红的橙黄色,仿佛一大片金属接近炉火一样。

栾梅跟着生产队里干活,每天中午和下午,干一阵子活中间都要歇歇,人们称之歇,时间大约是半炷香的工夫。腰歇之前,队长一再强调:“原地歇歇,有人剜菜、拔草也不反对,不宜走得太远,半炷香工夫不到的,扣两分工日。”说得说听得听,只要在离家较近的田地里干活,每一次腰歇,栾梅不剜菜也不拔草,吃紧地往家跑,她不放心老婆子看孩子。看,栾梅不吭不响地又走了。队长扯着嗓子喊:“回来回来,你回来。”栾梅佯装没听见,一个劲向前走。队长认为栾梅真没听见,两手半握做个话筒,放在嘴上,冲着栾梅远去的方向:“李斌他家里,你回来,回来。”栾梅头也不回。队长又喊:“建英她娘,你回来。你不回来,俺就扣你的工分,咱先明后不吵吵,到时候你别说俺没和你说。”栾梅不回头,队长跺跺脚,“反了反了,俺说话权当狗放屁。还不如狗放屁,狗放屁还有股子臭味。你看俺人老实心善良,不敢扣你的工日是不是?扣扣扣,俺这回决不手软,一定扣下来。再不扣下来,俺这队长没法干了”。队长说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想在众人面前找回点面子,希望人们都屈服于他。他的滑稽,招来人们阵阵大笑。

大槐树还有一段距离,栾梅极力巴望谷草苫子上坐着的孩子,可能是离着远的缘故,她没看见建华和建军,栾梅身不由己加快了步子。近了近了,老婆子有说有笑,各自忙着自己的活儿。一大堆孩子坐在苫子上,就是没有建华和建军。栾梅心跳进嗓子眼,跌跌撞撞跑到老婆子跟前,抹一把汗,喘着粗气,“俺的孩子呢?”老婆子们放下活,开始数孩子。数来数去少着两个,这两个孩子无疑就是建华和建军。

栾梅急得跺脚,“你们别数了,赶快找孩子”。栾梅向西跑一阵子,回头,“孩子啥时候离开的?”身后那几个老婆子都摇头。栾梅边跑边喊:“建华啊,建华啊,你在哪里?”

建军要拉屎,建华和建军(爬)来到屎沟子。两个孩子在屎沟子崖上转来转去好一阵子,没找到进沟的路。建军憋不住,拉了裤子。建华嫌他脏,要把建军掀下屎沟子。建军趴在屎沟子边上,两手扒着石头哭。建华摸起石头砸建军的手,敲他的头。建军就是不松手。建华拽着建军两条腿,正要往屎沟子里掀。听着娘叫,建华松了手,向娘跑去。建军怕小姐姐把他掀下去,用力扒着石头。建华跑了,建军不知道。

栾梅晃着建华,“你弟弟呢?”

建华衣袖搓着眼,“娘,弟弟拉屎了,怪脏怪脏,咱不要了”。

栾梅推一把建华,“你这孩子,快说弟弟在哪里?”

建华哭着,“在屎沟子崖”。

栾梅朝屎沟子跑去。栾梅伸手抱建军,建军认为小姐姐要把他掀进沟里,两手扒着石头不松手。栾梅哭了,“孩子,俺是娘”。建军松了手。孩子见了娘,大哭一场。栾梅脱掉建军的裤子,一手抱着建军,一手在干土里搓着屎裤子。栾梅把孩子带回大槐树下,建军手还在淌血,头上包鼓得老高。栾梅流着泪放下孩子要走,建军拽着娘衣襟没命地哭。

建华抱着娘的腿,“娘,俺要去”。

栾梅撕下孩子转身就走。老婆子喋喋不休,“你的孩子太难看,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俺们担待不起。改日啊,你就别送来了”。孩子大哭,栾梅头也不回只顾赶路。

栾梅赶到地头,人们干活多时。队长三角眼斜视着栾梅,草莓鼻子翘得老高,额头聚起大疙瘩,面部沟沟壑壑更深了,那张老脸一嘟噜实在吓人。

残夏时节,雨水开始多了,天空没有完全干净的时候,总有一两片浮云,不多时,刮起大风,天边悬起乌黑的云朵,不一会儿,瓢泼大雨夹着炸雷、闪电到来了。人们像蚂蜂窝里戳一棍,乱作一团。雨水浇凉了盛夏酷暑的炎热,人们终于能呼吸到阵阵凉气,对太阳的诅咒、怨恨渐渐地少了。栾梅干活来的最晚,回家第一个跑在头里。槐树下一无所有,栾梅匆忙朝家里跑去。

两个孩子坐在门口,屋檐上淌下来的水,溅在孩子身上,浑身都是泥浆。栾梅环视一圈院里,筐子和铲子都不在家,栾梅忙问:“你哥哥和姐姐还没回来?”建华点点头。大雨倾盆,栾梅心如火焚。

早晨,两个孩子和栾梅一块离开家,挎着筐,捎着铲子去剜菜,咋还没回来?李斌进院,草筐没放利索,栾梅就说:“快找孩子。”

夏天的雨来得急走得快。黄昏,星星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一点,两点……闪烁不定,就像一只只淘气幼稚又充满智慧的眼睛,仿佛和晚归夜出的人们玩儿 “藏猫猫”。它们那灵巧的身躯,东躲西藏,时隐时现,弄得人们眼花缭乱。忽然,一颗流星飞来,吸引着人们的目光,一眨眼的工夫,又从人们的目光底下隐遁了。李斌踏着泥泞的村路,艰难地向前迈着步子。好煞的月亮不如太阳,后娘再好不及亲娘。晚上看着路平坦,踩上去是深浅不一的水湾,黑乎乎高低不平的,走近是泥潭。李斌站在村头喊:“建英!建强!”随风送来孩子轻轻地凄凄声。李斌侧耳细听,声音从南山顶上传来。李斌不顾脚下泥水磕磕绊绊朝南山跑去,边跑边喊:“建英,建强,你们在哪里?”孩子哭声越来越清晰。

早饭后,建英挎着筐,拎着弟弟建强到南山采瘦老婆牙(一种植物的叶子,可以食用)。瘦老婆牙是一种蔓藤植物,生长在乱石堆里,根植于石堆下的深土里,细而软的枝条穿过石缝,在阳光下分枝爬蔓。瘦老婆牙生命力极强,一棵老根分蘖的枝蔓,覆盖大片乱石堆。有日头的时候,绿油油的叶子闪着亮光;茂密的藤蔓攀着乱石,表面看上去坚固耐用,实则藤下是陷阱。建英只顾采叶子,右腿掉进石窟窿,咋拽都出不来。三蹭两磨,腿出了血,变粗了。此时,建英想起娘说的话:山上有话皮子,变人形、说人话,还有野狗和大猫。建英心里怕,头皮发炸,浑身害冷。下雨前,天气燥热,建强陪姐姐坐着,晒得冒油。下大雨,建强坐在姐姐身边大哭。天黑下来,建强依偎在姐姐身旁,喉咙哭哑了。建英怕极了,不停地叫着娘。李斌摸到山顶,把石头一块块移开,建英那根腿肿得老粗。

李斌背着建英,拎着建强回家。栾梅和两个孩子,到四姑娘家学习毛主席语录。四姑娘家没有小孩,家里收拾得干净,一个学习小组设在她家里。李斌把建英放在炕上,建强坐着炕沿。李斌递一个锅饼给建英,又拿一个给建强,倒满一碗水放在俩孩子中间。李斌看看建英,“你们慢慢吃,爹去开会”。转身出门。

那窈窕淑女(太阳)躲进闺房,脾气阴晴不定的月闪亮登场,空中繁星点点,那些一闪一闪可爱的小星星都是月的舞伴。月拥有不一样的气质,似乎温暖,似乎寒冷,捉摸不透。月光装扮得像蕾丝、像纱,被月光布满的一切都焕然一新。随即拥有了月的感觉,有时孤傲得让人难以靠近,有时和蔼得平易近人。月光是仁慈的,好似不在乎今生的人们忘记前世的寂静乐趣,不在乎今生的人们忘记一直陪伴左右的她,甚至不在乎今生……她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睛里充满了忧伤。

第十三章 岁月挠人

栾梅走在熟悉的街上,放眼眼前的世界,她反复思虑着一个问题:夏末地离去,会不会带走那些悲伤?会不会把那些美好的回忆遗忘?是否会把俺的泪水抽走?留下最美的微笑……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许多,错过了友情、放弃了原本的承诺,得到了迷茫与成长的苦痛。放任自己猖獗的光阴被慢慢搁浅,那些属于俺的岁月已是无法挽留。慌乱的心情,渴望一刻宁静,希冀在柔美的旋律中。栾梅耸耸肩膀,放下心中的执着和疲倦——如释重负。

栾梅二十七岁时,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建英到了上学的年龄。李斌夫妇吃透了不识字的苦头,日子再紧巴,不能苦了孩子。栾梅拎着大孩子抱着小孩子前头走,建英抱着小板凳跟在身后。教室门口,栾梅转身,建英不见了。栾梅原路返回找建英,建英躲在草垛后。栾梅推推搡搡让建英走在前头。建英进教室,坐在土坯支起的课桌前。栾梅抱着建亮,拎着建军回家。栾梅刚刚进院,建英站在大门口。栾梅把建军锁在大门里,抱着建亮,拖拉着建英去学校。栾梅再三嘱咐老师:“建英是个女孩,她比男孩还淘气,好好看着她。”栾梅送下建英回家,建亮放在炕上,站在锅台前刷碗。

年轻女教师晓燕跑步进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你你……你家孩子不见了,你去找找吧!”说完就走了。

栾梅把碗扔进盆里,赖吵着:“这小妮子又疯到哪里去了?”炕上抱起建亮出门。

建军趴在炕沿玩草棒,娘抱着弟弟出门,他跟着追,“娘,等等俺”。

建军跟到大门口,栾梅把建军推进大门里,“在家里”。锁上大门。建军趴着大门上哭,栾梅一直朝前走。

夏末秋初的山坡,草儿长长,穗儿悠悠,随风摇摆,连绵不断,似海浪起伏。更美的是到处开满了各色小野花,远远望去,像碧绿的大地毯上绣着五彩花朵。群山到处翠色欲流,轻轻流入云际。

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味道。是一种很纯净、很自然的气息。天空纯净而透明,云在懒懒地飘着。风很轻,很柔,划过叶梢,带来一段悠扬的旋律。栾梅抱着孩子爬上山顶,乱石滩上,一望无际的瘦老婆牙,翠绿如滴,光亮耀眼。栾梅放下孩子,手搭凉棚,向东张望。建英在乱石堆上弯着腰,手里提着书包,专心致志采着瘦老婆牙。上次,建英就在这里伤着腿,这次不能重蹈覆辙。栾梅轻手轻脚靠近建英,“孩子,跟娘回家上学”。听到娘叫她上学,建英拔腿就跑。栾梅伸手抓了一把,没拽住。栾梅跺跺脚,“慢着点,你慢着点,别磕着”。建英不听那一套,继续朝山上跑。建亮绊了脚,嘴碰着石头出血了,哇哇哭个不停。栾梅向建亮跑去。栾梅抱着建亮爬上乱石堆,建英不知去向。

山前立石耸立,灌木层生,又是下坡。栾梅抱着孩子,那一长一短的两条腿不敢站起来走路,坐下下滑怕磨破裤子,她蹲着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拽着杂草,缓缓向下蠕动。不多时,两腿就发酸,她停下来原地坐下,目及之处,没有建英的影子。栾梅嘴里唇外起满燎泡,沙哑着嗓子,“建英啊,你出来咱回家。从明天开始,咱不去上学了”。

建英藏在大石头空里,透过石缝望着焦躁的娘,嘴里不停地咕哝着:“娘骗人,娘骗人,回家还叫俺去上学。”建英撅起嘴。

天晌了,日头把身边草晒焉了。怀里的孩子热得够呛,栾梅真怕孩子中暑,又不能放弃建英回家。栾梅知道建英就藏在前面的石林里,她就是不出来。栾梅用力喊着:“你再不出来,俺和你弟弟往家走。石林里有话皮子,娘走了它就出来。”

建英顺着石缝瞧着娘,怕娘真走了话皮子出来。娘抱着弟弟,攀着草墩,卖力地往山顶爬。建英是个固执的孩子,也怕娘远离她,没有娘在眼前她就没有安全感。此时,那种无助的感觉油然而生。突然,娘转过身来,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建英心里暖暖的。建英从石空里钻出来,挥动着双手,“娘,等等俺”。

建英站在栾梅跟前时,栾梅很想搧她两巴掌出出气,扬起手又放下,再把孩子打跑了,受熬煎的还是自己。栾梅压压心头怒火,拽着建英手,“孩子,咱回家”。

夏末,天却出奇炎热 ,阳光温柔地普照大地,洒满阳光的空气甜甜的,在诚挚地用心与阳光对话。阳光透过绿叶零零散散地洒向树下,栾梅、建英母子俩,哄着孩子坐在树阴里。栾梅实在愁和建英淘力气,孩子上学不能马虎,母女展开了较量。

栾梅拽着建英耳朵,晃悠着,指指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你是上学还是看孩子?”

建英两手抱着娘扯耳朵的那只手,“俺看孩子”。

栾梅用力拽一下耳朵,“你可想好了,这四个孩子都得看”。

建英抱着娘的手,“知道知道,俺都看中不中啊?”

栾梅生气地站起来,拍拍腚上土,戳一指头建英前额,“看不好孩子,俺揍死你”。转身进大门。

栾梅做好饭,到树阴下找孩子,树阴下空无一人。建军钻进麦穰垛,建亮爬进路边沟里吃牛粪,建英和建华不知去向。栾梅抱着建亮,拎着建军去找建英、建强和建华。

栾梅站在水库边,风撩起她的长发,丝丝长发纠缠着,飘飞起,不知如何是好。抬起头,仰望天空,晴空明净,浮现片片白云。天空很美,美得带着一丝凄凉,带来了丝丝伤情,那伤情是否丝丝入扣?栾梅环视一圈,没见三个孩子。栾梅正着急,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三个孩子趴在水库边上摘酸枣。水库里,水深的发蓝,蓝的发黑。栾梅吓的两腿发软,眼前发黑,不敢叫,也不敢喊,更不能吓唬孩子。栾梅离开水库坝几米远,放下孩子,蹲在地上,冲着建英、建强和建华,大声说:“啊吆,这么多红酸枣,又大又甜。建军、建亮,你俩都吃了吧,一个也别留下。”

建英、建强、建华爬上水库边,向栾梅跑来,“娘,俺要。俺也要”。

栾梅气得嘴唇哆嗦,咬了咬牙,“你爹摘得,回家吃吧!”建英、建强、建华,抢着往家跑。栾梅抱着建亮,拎着建军落在他们后头。栾梅进大门,放下孩子,棍子顶上篱笆门,采着建英头发就打,“叫你不听话,你咋这么不省心呢?”

建英两手抱着头,“娘啊娘,别打了别打了。俺不敢了,好好看孩子”。栾梅越打越上火。建强、建华站在一边大哭。

李春回家经过大门外,挪开顶棍进院,栾梅脸上啪啪就是两耳光,“你怎么这样打孩子。”栾梅两眼冒金花。李春回头面对建英,“你也不小了,怎么就不听话呢,惹得你娘打你”。李春拉门往外走,建英跟在后头。

栾梅捂着火燎燎的脸,“老二,把门顶上,别让建英跑了”。有人说,看着孩子就看着大人,为打孩子,栾梅多次挨小叔揍。她既不能记仇,也不能犯恼,哑巴挨扁担,有苦说不出。

季节不断变换着。朝夕寒凉。树叶开始枯黄,依依不舍地脱离了树枝,缓缓地飘落。这是尘埃落定的季节,这就是传说中的宿命吧?静静的,心中没有涟漪,它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重归大地母亲怀抱的感觉了。

大早,栾梅从炕上拖起建英,把建亮塞进建英怀里。建英抱着建亮原本就吃力,又心不在焉,刚迈出屋门口,建亮就从建英肩膀上掉下来,撞的鼻青脸肿。建英免不了狠狠地挨一顿揍。栾梅还是叫建英看孩子,目的是让建英尝到看孩子的苦头后,她一定去上学。建英情愿挨揍,也不上学,栾梅拿她没办法。下地干活工夫大,栾梅不放心建英看孩子,同时,建英的安全成了栾梅地牵挂。栾梅夫妇别无选择,李斌带着建英和建强下地干活,为看好孩子,让两个孩子在附近剜菜或者拾柴火。栾梅把编织袋缝成包袱式,脊梁上背着建亮,拎着建华和建军出门。

秋天的树叶飘落,金黄色的叶子撒在地上,宛如女人的眼泪,在那一瞬间,不知不觉掉下来。凉风起兮,习习如心绪。叶落若隔绝记忆,轻然飘过,不被任何人察觉,只是它在人们心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叶子离开树,孤独得飘零,寻找属于它的位置。

圆圆的场弯里,汽灯高高挂,银光洒下一地。照着一堆堆身材高挑,穿戴整齐,收拾得紧手紧脚的棒槌小姐。每一堆棒槌上都围着一圈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人们那两只手,毫不留情地扒着棒槌小姐的衣服。人们先脱去棒槌的外衣,再扒下棒槌的内裤,最好连裤头子都脱掉了,长长的红毛暴露在外。棒槌小姐羞愧难当,全身变了颜色,成了黄灿灿的玉米。玉米在灯光照耀下,瑟瑟发抖,姐妹们互相排挤着,都想找一个避光的角落躲起来,好想躲开恶魔(人们)的视线。

栾梅和建英坐在场弯西边一摊棒槌前。栾梅两只手飞快地脱着棒槌裤子,不多时扒一大抱棒槌皮。栾梅站起来,把棒槌皮小心翼翼地放在靠场边的水沟里,她一次又一次端详那堆棒槌皮,好像里面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建英力气小,不能把整个棒槌皮脱下来,只好一层一层地往下拽,脱下最后一层棒槌皮时,红红的棒槌缨子攥在手里,暖暖的、软软的,好舒服啊!建英把棒槌樱子编成小辫子,放在自己头上,她臭美的笑了。栾梅忙得顾不上说话,她就想多扒几个棒槌皮。自言自语地说:“建英快扒,多扒棒槌皮,下雪的时候娘也给你烘棉裤。”建英翻翻眼皮看看娘,继续忙她的。她把第二条小辫辫系在手脖上。栾梅摸起一个大棒槌,扔到建英对面,“快扒,你不扒就叫人家扒完了”。建英拿起一个棒槌,两只小手漫不经心地扒着棒槌皮,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瞄准场弯中央,高杆之上的那盏汽油灯。汽油灯被翅目昆虫团团包围,灯光暗了许多。建英嘴不停地吧唧,不住地数着指头。建英把一个指头当一只飞虫,她想数数有多少只飞虫。建英第一次数指头,一只手有六个指头;第二次数成八个指头,她数不清一只手有几个指头,想问问娘又不敢开口。栾梅冷不丁大喊一声:“快干。”

建英淌着眼泪,“娘,俺打盹了。俺怪冷,回家睡觉去吧!”

栾梅戳一指头建英,“你真是个仇家。铺着棒槌皮睡去吧!”

建英趴在软软的棒槌皮里,栾梅脱下破褂子盖在建英身上,建英舒服极了。她微微闭上眼睛,蟋蟀、蚂蚱、土螫子在四周鸣唱,一只萤火虫从她身上飞过去。建英爬起来,追逐着萤火虫。萤火虫没追上,场弯边上放着很多棒槌桔,蟋蟀、蚂蚱、土螫子上蹿下跳。建英追赶着蟋蟀、蚂蚱、土螫子,忘记了疲劳,忘记了打盹,身上微微冒汗。

队长抬头看看天上的勺子星,站在汽灯下,摆着手,“天不早了,大家都回家吧!棒槌皮今晚不准往家带,等检查后,明天早晨来弄回家”。

栾梅蹲在棒槌皮前,望望四周没人注意她,眼角略着队长,两手不住地扒拉着棒槌皮,把里面那几个小棒槌捡出来,扔进大棒槌堆里,她心里才踏实。栾梅挺直身子,理直气壮地喊:“建英过来,跟娘回家睡觉。”建英好似没听见,追着蹦蹦跳跳的土螫子,手里攥着几只蟋蟀,挠得手心直痒痒。

人们挥手告别了景色迷人的秋天,轻轻踏进了冬天的门槛。初冬像一位美丽而高贵的公主,充满着青春的活力。舞动着她那神奇的面纱,送来阵阵凛冽的寒风。那习习的北风“倒吹”着树枝!恰似在迎接冬儿的到来!山里人日子清贫,对冬天特别敏感,这习习的北风竟是催换棉衣的号令!

栾梅带着孩子下地挣工分,空里还得推磨拉碾弄吃的。生产队里赊给的那一丈二尺粗布,还搁在那里叠着,眼看着孩子害冷,就是没工夫做。东临家李婶,五十挂零六十不到的人,在人们眼里还算不上老态龙钟,她已经是骨瘦如柴,撑着两只圆规脚。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抵对门。平日里,这个同姓婶子没少应急。说句公道话,李婶和四姑娘比栾梅的婆婆小姑还出力。李婶有三个儿子,四个闺女。闺女孬好已经嫁出三个,跟前只有老姑娘小四。李婶最愁的不是四闺女小四,而是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三条光棍,在山崖子村,这样的家庭虽不少见,但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李婶商量四闺女,给她哥哥换媳妇。四姑娘还没通下来,三个哥哥都不想打光棍。兄弟三人打得不可开交的同时,各自讨好四姑娘。三个哥哥都不能得罪,得罪哪一个都可能和她拼命,四姑娘真的好为难。李婶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大多数人眼里,李婶是一个有福的人,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挣工分,年龄不大不用下地干活,成天在家里拾拾掇掇,烧火做饭。一家不知道另一家,李婶家是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生产队分粮食,按人七劳三的分配原则,工分分的粮食并不多。人口整壮,食量大,一年分的粮食不够半年吃的。李婶经常帮着栾梅看看孩子,有事无事到栾梅家坐坐。栾梅从自己的肚子里省出一口饭,孩子的嘴里夺一口食,给李婶填肚子,这就算回报了。李婶肚子越饿,去栾梅家就越勤,每一次去栾梅家,都是先帮着栾梅干活。时间久了,只要李婶到栾梅,栾梅就知道李婶饿了,孬孬好好先给点吃的,李婶每一次都滋得不得了。

栾梅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早晨,栾梅围着锅贴一圈锅贴,吃饭时大人和孩子都吃一个。建亮还在睡觉,栾梅留下一个锅贴,看一圈孩子后递给建英,“这是建亮的,你把它收好,别让孩子们偷吃了”。建英接过锅贴,懂事地点点头。栾梅把其余的锅贴装进小筐里,吊在梁头上。孩子们看着筐子吧唧嘴。娘下地干活,筐子吊得老高谁也够不着。三个孩子把目光集中到建英手里的锅贴上,她们不仅仅是盯着,还伸手夺。建英把锅贴藏到背后,孩子们的目光跟到背后,建英好怕孩子们把锅贴夺走。建英故意说:“梧桐树上掉下一个大豆虫,你们看看去。”孩子们争着出门。建英忙把锅贴藏在娘的针线笸箩里。院南边,梧桐树下,孩子们没发现豆虫,赶紧跑进屋里,极力搜索着建英手里那个锅贴。建亮从炕上爬起来喊饿。建英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锅贴,挨着建亮坐下,咬一口锅贴甜甜地嚼着。四个孩子瞅着建英的嘴,建英吐出来的唾沫多锅贴少,锅贴咬了一半,建亮饿地哭。建英把锅贴递给建亮。建亮躲在建英身后自己吃。

寒冷的冬天跨步来到人们身边,西北风呼啸着刮过树梢,鲜艳的枫树叶随着冬风悠悠地飘落着,好像一只只彩色斑谰的蝴蝶在翩翩起舞。只有几片不畏严寒的树叶还孤零零地挂在树上,被风吹地摇来摇去。大地穿上黄色的毛衣,那松树爷爷不顾寒霜降临,仍穿着它那碧绿的长袍,显得更加苍翠。花儿似躺在摇篮里,进入甜蜜的梦乡。李婶站在栾梅家大门外,看看四周无人,溜进栾梅家。

栾梅院里忙活,把李婶迎进屋里。炕上一群孩子,腿盖进破被里。李婶看看放着的布料,“他嫂子,你信得过俺,就把布给俺,俺给孩子缝点棉衣裳”。

栾梅裤子上蹭着手,“婶子说的哪里话,俺求之不得”。栾梅把褶叠好的布料放在李婶面前,就扒拉碎棉花。

天刚见明,寒风呼呼”地咆哮着,它那粗大的手指,蛮横地乱抓李婶的头发,针一般地刺着她的肌肤。李婶冬衣扣得严严实实,手揣进袖筒里,怀里抱着棉裤袄,缩着脖子,迈着两条圆规腿,疾步走进栾梅家。

栾梅和李婶交往越来越频繁,不知从啥时候开始,李春之妻子——刘红就关注这件事。

春天来的好快,悄无声息、不知不觉中,草儿绿,枝条发芽,遍地野花、油菜花开的灿烂多姿,一切沐浴着春晨的曙光,在春风中摇弋、轻摆,仿佛少女的轻歌曼舞,楚楚动人。此刻的自然世界是如此的美丽:到处放射着明媚的阳光,到处炫耀着五颜的色彩,到处飞扬着悦耳的鸟叫虫鸣,到处飘荡着令人陶醉的香气。

清明节的早晨,栾梅早早起来,烧开水把鲜活的菠菜烫焉了,头遍淘菠菜水倒进脸盆儿里,冲着炕上喊:“建英、建强……起来起来,你们都起来用菠菜水洗洗脸。菠菜水洗脸不肯害眼病。”

“大早晨你咋呼啥?”李斌提着一块猪肉,满面春风进屋。

李斌提着猪肉,栾梅叹口气:“唉!你割肉咋?孩子吃肉顶不了那一个鸡蛋。”

李斌瞪一眼栾梅,一句话也没说,提着肉出门。李斌出大门,栾梅开始后悔,他弄来了,大人孩子吃了算完。栾梅扬起巴掌打自己嘴:“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不多时,李斌空着手回家。栾梅把菜端上桌,菠菜、韭菜炖粉皮。一个孩子一个鸡蛋,孩子拿着鸡蛋顾不上吃饭,围着屋门撕对子纸。对子纸吐上唾沫,涂在鸡蛋上,蛋就变成红色。大孩子把对子纸贴上小孩子的脸,脸就变成猴子腚。孩子们玩得开心,大人高兴不起来。

栾梅家吃闲饭的多,挣工分的少,不用说分钱,生产队里年年有欠款。清明节,生产队里救济困难户,李斌家分五块钱。李斌没有和栾梅商量,割了二斤猪肉。带骨头的猪肉六毛八分钱一斤,剔骨头的猪肉七毛二分钱一斤。李斌割的猪肉是中心肉,六毛八分钱一斤还不带骨头,他满心欢喜往家走。栾梅一句话,李斌把肉送走了。李斌吃几口饭,菜没动筷子,站起来拍拍腚出门。栾梅在想,李斌把肉送给了谁家?要回来晌午炒炒给孩子吃。不然,李斌肯定和她没完。估摸工夫,李斌没有送远。栾梅正收拾桌子,大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李春之妻刘红进门倚着西扇门。这是刘红的习惯,这个时间,日头正晒西扇门。要是日头偏西来,刘红一定靠着东扇门。刘红靠在门上不说话。栾梅就唠叨:“大早,你哥割了一块猪肉回家,俺没说他几句,他就提着肉走了。回来空着手,不知他送给了谁家?俺要知道,一定要回来炒炒给他爷们(李斌父子)吃了,要不你哥肯定打俺”。刘红没说话。栾梅又说,“他出门后,顶霎就回来了,俺约摸他走不远”。刘红还没说话。栾梅开门见山,“他是不是送给你了?俺去拿来炒炒给他爷们吃”。刘红没有说话,迈出门槛。栾梅跟在刘红身后。

刘红回家,碗橱里端出一个小白碗,里面盛着切碎的猪油。刘红没说话,把碗递给栾梅。栾梅接过碗落泪,心里说:“吃了吃了,好肉都吃了,就剩下一点点肥脂。”

清明节前的一天,栾父赶集回家经过山崖子村,顺便看闺女栾梅。栾梅嫁给李斌,日子过的孬好不说,很少回家住一夜,时常半年回家一趟,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回家了。栾父掐指算算,大半年没见栾梅了,寻思起来心里热乎乎的。栾父进门,栾梅洗了一盆荠菜。李斌早已吃过午饭下地干活。栾梅看爹没有要走的意思,三分之一的小麦面粉,掺上三分之二的地瓜干子淀粉,和成面团,荠菜馅子包馉飵。栾梅出嫁十年,爹第一次吃闺女家的饭。馉飵有限,栾梅把孩子哄到大门外。爹吃完饭要走,栾梅送他到大街上。一群孩子跑进屋里,伸手抓盖垫上的馉飵。爹没走远,栾梅就跑回家,进院就喊:“放下放下,你们都放下。”栾梅把孩子手里的馉飵夺出来,所有的馉飵盛进一个碗里,衣襟兜着碗出门。孩子大哭起来。刘红回家经过栾梅家大门口,看的一清二楚。刘红一直看着栾梅把馉飵送到李婶家。刘红臭骂:“傻娘们,自己的孩子不如一个死老婆子。”

天刚见明,拉开房门。天和地之间那么朦胧:山是白的,天是白的,雾也是白的。微风吹来,一阵清新、幽香、淡雅的泥土气息迎面而来。篱笆墙外的柳树舒展着黄绿枝条,在微微春风中轻柔地拂动,就像一群群身着绿装的仙女在翩翩起舞。夹在柳树中间的桃树也开出了鲜艳的花朵,绿的柳,红的花,真是美极了!

栾梅坐在廓椤(kuoluo)里摊煎饼。建英、建强坐在一旁等着吃煎饼。栾梅从鏖子上揭下第一张煎饼,厚薄不均,黑乎乎的。栾梅扔到盖垫底下,“这个是头鏊子不能吃。小子吃了媳妇扭耳朵,闺女吃了婆婆拧耳朵”。第二张煎饼折叠后,栾梅递给建强。第三张煎饼折叠后,栾梅给了建英。小孩子还没睡醒。

李斌挑粪回家,家什撂在磨旮旯,气冲冲地进屋,先掀开窗台下的面罐看看,又端起糊子盆扔到门外,鏊子窝里拖着栾梅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用脚踢,“罐里的面,一天少二指一天少二指,你说弄到哪里去了?到大街上你和老少爷们说说。路不平旁人踏,让人们评评这个理”。栾梅不肯向前迈步,小人小马拗不过李斌,一会工夫,李斌把栾梅拖到大门外。南来北往的人们停下脚步,远而观之。李斌采着栾梅头发打,“败家娘们,俺成天在外干活,时常三根肠子叠着两根半,你把东西偷给人家,安得什么心?”李春媳妇刘红,挎着筐上坡,胡同头看到李斌打栾梅。刘红没有近前,站在那里探头探脑。

栾梅发现了刘红,“你个浪屄,挑拨他打俺,你就滋(高兴)了”。刘红没有回骂,悄悄离开。

李婶风言风语听说,李斌打栾梅是因为自己。李婶有些日子没去栾梅家。栾梅也没有去找李婶。

春雨绵绵 春雨和着春雷、随着春风、淅淅沥沥飘来。 春雨如丝、如雾、如烟、如潮。透着缕缕蚕丝,世间万物淡淡、蒙蒙、忽隐忽现。李婶站在栾梅家大门外徘徊多时,就是不敢迈进门槛。栾梅收拾铺盖,透过窗户发现了李婶,出门再三推让,李婶才随着栾梅进屋。

栾梅扫扫炕沿,“李婶,您坐吧!”

李婶站在炕前,恳求地说:“他(孩子)嫂子,你借两块钱给俺吧!前几天,外甥娶了媳妇,过两天来上喜坟,俺这当妗子的少不了磕头钱。”

栾梅难为情地说:“李婶啊,俺哪来的钱呢?甭说两块,俺两毛也没有。”

“他嫂子,借你的钱应应急,生产队里开了支俺就还你,保证该不下你的。”

“婶子,俺确实没有,您再跑户人家吧!”

“拉扯着大的小的过日子,谁都有用着人的时候。”李婶不高兴地走了。

李婶出门,栾梅望着李婶非常内疚。李婶对俺不薄,虽说自己没有亏待她,关键时刻帮不上忙,栾梅心里过意不去。李婶外甥来上坟的前一天中午,栾梅站在兔舍门口,摸弄着那四只兔子中最大的一只花花兔子,“天暖和了,草嫩水肥,正好长身子。唉!养着你就是应急的”。栾梅把那只花兔子放进衣襟里,兜着出门。

不远处的树林里,许多小鸟自由自在欢乐地飞翔着,唱出清脆悦耳的曲子。一群顽皮的小孩子爬到柳树上用垂柳的茎做柳笛,动听的笛声牵动着路人的心。

栾梅兜着兔子进代销点。过秤时,代销员发现兔子太小,“三斤够磅,才二斤八两,拿回家去喂一段时间再拿来吧!”

“唉!要不是用钱使,俺也舍不得卖。您帮帮忙收下吧!”

“不够三斤,俺也送不下。这样吧,三斤以上的兔子五毛钱一斤,我给你四毛五中不中啊?”

“中。”

“说实在的,收下你这只兔子,俺还得天天弄草喂着,等它长到三斤再卖。温度高了,兔子容易得病,要是它死了血本不归。”

栾梅攥着一块四毛钱跑回家,掀开面罐子,面里埋着五个鸡蛋。这五个鸡蛋,栾梅攒了老长时间,大人孩子都不知道。娘家二弟媳妇快生孩子了,作为大姑姐多少总得表示一下。五个鸡蛋换五毛钱,还差一毛。栾梅撒下一把秕谷,就唤“鸡鸡鸡……”黑色大母鸡迈着方步,悠哉悠哉走过来。栾梅抓住母鸡就抠腚,鸡真通人气,栾梅喜之不尽,鸡腚里果然有一个硬皮蛋。鸡窝在屋里,栾梅不敢闭门,怕母鸡外出下蛋。母鸡白天没下蛋,夜里也没下蛋。大早,栾梅堵着鸡窝抠老母鸡腚眼,蛋还夹在腚里。栾梅不能再等鸡下蛋,她必须在李婶的外甥来之前,把钱送给李婶。她狠狠心,两指头插进鸡腚眼,硬把蛋挖出来,兜着六个鸡蛋匆匆去了代销点。栾梅没有回家,攥着两块钱去找李婶。

进大门,李婶躺在地上,舌头伸老长。四姑娘抱着娘大哭。

听知情人说,李婶上吊自尽。李婶她小姑子带着儿子、媳妇提前一天来上喜坟。李婶没给外甥媳妇磕头钱,小姑在儿子、媳妇面前没有面子。姑嫂俩大动干戈,小姑和外甥不欢离去,李婶越寻思越窝囊,咽不下这口气,就寻了短见。

第十四章 世事难料

温暖的季节里,洋槐树上挂满了雪白的槐花;四周空地上,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各色各样的花儿,有的花蕾满枝,有的含苞初绽,有的昂首怒放,真像一个美丽的大花坛。一阵阵沁人心肺的花香引来了许许多多的小蜜蜂,嗡嗡嗡地边歌边舞。让人流连忘返的大好时光,队长再也看不到了。

队长一场大病后双目失明,病重期间,李斌是代理队长。队长心知不能全愈,指名让李斌干队长。理由是:修于家河水库时就是李斌带的工,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夜晚,淡月笼纱,娉娉婷婷。有风拂过李斌的脸颊,掠起长发。李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如月光,平静柔和。李斌重任在身,不敢去刻意追求什么,只是希望所有美好的开端都有一个美满的结局,如这春夜长长远远。

萧索单调的冬季里,总是在盼望春天。盼望她的草长莺飞,丝绦拂堤,盼望她的千树琼花,碧波涟漪(yi),盼望她的兰馨蕙草,润物如酥;盼望她的春色满园,落红如雨。大田里的小麦盼望她返青拔节,这时的小麦急需浇返青水。浇过返青水的麦田要及时追拔节肥,追过肥的麦地及时划锄,这样麦子拔节高、灌浆快,小麦产量高。对小麦春季管理的一切措施,李斌样样不敢怠慢。选择风和日丽的天气,大水漫灌麦田,地里刚刚托动人,李斌带领全队劳力喂麦子,人们端着瓢、提着桶、挎着箢子……在麦地里撒复合肥。追完肥,紧跟着划锄。有付出就有回报,几经忙碌,麦田里暄腾腾,绿油油的麦苗好似见风就长。

早上起来,推开门一看,呵,好大的雾啊!四周的山峦、房屋、树木,全都披上一层轻纱,微风吹拂着,雾在缓缓地挪移,犹如少女在天空中翩翩起舞。刚从东边山岗上升起的太阳,红彤彤的,像个刚出炉的大铜盘,熠熠生辉,让她旁边的云羞红了脸。太阳越爬越高,越来越亮。她释放出一道道利箭,穿破紧紧包裹着大地的浓雾,将它扯成一缕一缕的。浓雾不得不四散逃遁,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光明和温暖主宰着人间。李斌站在院里,面向东方,右手捋着几根稀稀拉拉的斑白头发,深深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空气。突然,一群手持红缨枪,胳膊上戴红袖箍的红卫兵破门而入。他们冲李斌而来,七手八脚把李斌两只手倒剪着绑在一起,推推拉拉出大门。

栾梅停止做饭,追到大门口,大叫着:“咋了咋了,你们要干啥?”两个红卫兵把枪横在大门口,拦住栾梅的去路。他们一阵闹腾,惊醒了熟睡的孩子,孩子在炕上大哭。

李斌回头,冲栾梅大嚷:“俺没犯事,你回屋看孩子吧!”

太阳公公把许许多多的云撒满天空,将蓝蓝的天空点缀得格外漂亮,好像一块巨大的 、华丽的 、色彩缤纷的织锦。金色的太阳,圆圆的像个大火球。天空白茫茫的云朵一朵比一朵大,一会儿像狮子,一会儿像小狗……变化多端、 形态万千。

大街上,一群孩子推推搡搡 ,小个孩子摁着李斌头,“李斌李斌个子太高,低低头,弯弯腰”。有的孩子爬上李斌的脊梁,有的骑上他的脖子。

李斌挣脱着,“孩子们,谁叫你们这样干的?到底为啥啊?”

高个红卫兵,晃着手里红缨枪,“喂麦子你把复合肥刨窝子埋在麦地里,你认为人家不知道啊?”

李斌一颤,吃惊地问:“孩子,你们听谁说的?我和全队社员一块喂麦子,不信你们去问问他们。”

小个红卫兵,拍着李斌脑袋,“有人告你,你把复合肥刨坑埋了”。

大个红卫兵冲小个红卫兵大嚷:“你不用解释,赶快游街,游完咱再吃早饭。”

小个红卫兵打个立正,装模作样行一个军礼,“是!队长”。推一把李斌,“快走吧,别装孙子”。

李斌好似定在那里,眼睛也不眨一下,任其孩子们摆布。孩子们前拉后推,李斌身不由己向前走。一个孩子把红缨枪拦在前面,李斌绊倒,小腿碰在石头上。李斌大骂:“你们这些熊孩子,我的腿磕断了,你们都别跑,回家叫你们的爹娘来背,我以后有饭店了”。

“跑”字对孩子而言特别敏感,小个红卫兵看看队长,“队长,咱跑吧!他真的赖着俺家里,爹会揍死俺的”。孩子们互相交换一下眼色,跑了,跑一阵子回头看看李斌。李斌像个豆虫,浑身在动就是爬不起来。

李斌让红卫兵弄走了。栾梅把小孩子拴在窗棂上,拉着建英出门。

胡同拐弯处,李斌躺在地上。“爹——”建英哭喊着扑到李斌身上。栾梅擦眼抹泪。

李斌望着娘俩,“别哭,你们都别哭!快给我解开绳子。”

在母女搀扶下,李斌一瘸一拐回到家里。

随着春姑娘轻快的步伐,青青的小草,偷偷的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充满生命力。不料,一场严霜覆盖了春意。

李斌躺在炕上,腿疼得要命。满腹委屈,心痛比伤疼还厉害。自干队长以来,方方面面都很顺利,谈不上有功但也无过,是谁大睁着眼说瞎话?唉!除了他还有谁呢?

栾梅把化红伤的牛老太太请到家里。老太太仔细查看后,长叹一口气:“唉!伤势不轻啊!肋骨受伤严重,接骨最要紧”。牛老太太看看栾梅,“你跟俺回家,拿几副接骨膏药贴贴吧!”

李婶死了以后,四姑娘不再顾家。没有娘为她撑腰,她更不敢得罪三个哥哥。凡事都有先有后,四姑娘不顾二哥三哥不满,给大哥李卫国换了媳妇。嫂嫂进门,四姑娘就出嫁了。二哥李卫民相貌丑陋,死心塌地打光棍,三哥李卫红瞄准了一个美差——当队长。队长生病期间,李卫红处处献殷勤,讨好队长。队长以全队老少爷们为重,推荐李斌干队长。李婶到栾梅家借钱没如愿,为钱上吊自尽。李卫国兄弟把娘死一笔账记在栾梅头上。理由是:栾梅家养着兔子喂着鸡,区区两块钱能拿得出,只是不借罢了。李卫红认为李斌抢了他的差使,对李斌怀恨在心。复合肥喂小麦,李卫国兄弟三人都在场,昧着良心把李斌告到大队。

李斌躺在炕上,胸部肿得老高。栾梅坐在李斌旁边,端着半碗盐水,无籽棉刚刚蹭着伤处,李斌就龇牙咧嘴,大嚷着:“你轻点中不中啊?你怎么这么狠呢!乘我受伤你要报仇是不是?”栾梅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捏着棉花团,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李斌。李斌指指伤处,咬牙切齿地说:“你快洗呀!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栾梅把棉团轻轻地敷到伤处。软软的棉团触及之处,火燎燎地疼。李斌滋溜着嘴唇,指头戳着栾梅前额,“你想弄死我,再嫁个年小的是不是?没门儿”。

栾梅向后退了退,眼含泪水,“老天爷,你咋不叫俺的骨头断了?”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那些私孩子,没事把人打成这样,天打雷劈”。

李斌拍着大腿,“谁说不为事?事大着呢!”栾梅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李斌咧着嘴,指着栾梅“都是你那些好人,说我喂麦子把复合肥刨坑埋了。你说我冤不冤啊?”李斌越说越来劲,不小心手碰着患处,他嗷嗷叫起来,不一会儿,头上疼出汗。

栾梅摸过脏乎乎的一块裤片子(裤腿子的一部分),给李斌擦着汗。李斌夺过裤片子自己擦,指指患处。栾梅又开始清洗。手是麻醉药,手是镇静剂,直到贴上接骨膏药,李斌没有嚷嚷。栾梅松口气,碗放在身边,胆怯地望着李斌,“到底咋回事?”

“李卫红把我告到大队去了。游街是大队研究决定的。”

“咋会这样呢?”

“你问为啥?为喂麦子,我把复合肥刨坑埋了。”

“你埋来没有?”

“你犯傻?全队人在一起喂麦子,埋啥?”

“他咋能这样呢?白眼狼,俺找他去。”栾梅下炕。

李斌厉声喝道:“你回来。他能认账吗?自讨没趣。”

火红的太阳迟迟地从东方升起,这是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日子,河边草地上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鲜花,高高的梧桐树,在春雨的滋润下绽开了娇艳的脸庞。一阵微风拂过,花香传遍各个角落。栾梅坐在河边洗衣服,不远处好几个人在说话。

“国不可一日无君,一个生产队四十多户人家,二百多号人,没有队长可不中。”

“你们听说新任队长是谁?”

“还能有谁?红人李卫红呗!”

有人瞭一眼河边洗衣服的栾梅,“你小声点儿”。那人伸伸舌头。

栾梅听说大队领导叫李卫红干生产队长,肺都气炸了。

早晨,万物复苏,栾梅从睡梦中醒来,迅速穿好衣服,拉开门,好大的雾呀,茫茫的大雾如薄云又似烟,仿佛从天际中垂下的帷。栾梅站在院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没有感到轻松,满肚子气一个劲往上撞。常言道:有恩不报非君子,恩将仇报是小人。俗话说,不看金面也看佛面,栾梅咋也想不明白,经常受自己接济的一家人,为什么要算计李斌?栾梅咽不下这口恶气,背着李斌去找李卫红。

李卫红兄弟三人两条光棍,李卫国那换亲媳妇高翠,进门后没有分家,孬孬好好和两个小叔一块过日子。尽管有诸多不便和无奈,甚至不快和厌恶,但有一点是无人能比的。家里家外,有三个男人顶着,二十几岁的女人,在家里忙吃忙穿为己任;其余的事情,上嘴唇碰碰下嘴唇就完事。

凌晨六点多钟的光景,太阳冲破层层雾障,从东边的天际渐渐地探出脑袋,小鸟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呼吸着新鲜芳香的空气,在南墙根下梧桐树枝上,有的欢呼雀跃,有的追逐打闹,有的梳理羽毛……真个热闹非凡。枝头树梢的露珠被惊得簌簌下落,坠入墙根下,钻进泥土里。高翠看得出神,忘记她在耍筷子洗碗。大门被踹开,一个女人气冲冲地进院。李卫国坐在后门口抽烟,高翠回头说:“你快躲躲吧,她来了。”李卫国瞟一眼门外,栾梅嘟噜着脸,低着头朝门口奔过来。李卫国推开门进套间,随手把门带上。

栾梅进屋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很。高翠撂下没刷完的碗筷,随手摸起一个小板凳,笑迎栾梅,“嫂子来了,坐吧!”

栾梅气愤难平,“甭坐,俺站着就中”。

高翠明知故问:“嫂子,又和李斌大哥拌嘴来?坐坐消消气吧!”

“三(卫红)呢?”

“嫂子甭提了,说起来俺就窝火。俺成天累死累活弄饭喂他,缝衣给他穿,前几天俺说他几句,他就走了,至今没有音信。不明真相的人,都说俺当嫂子的不是。”高翠抹起泪来,“嫂子,你说做女人咋这么难呢?”

栾梅气泄了一半,高翠确实不容易,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和三个光棍子度日,心平气和地说:“老大和老二呢?”

“他两爬起炕就跑不迭,成天不着屋子底,里里外外的事都是俺的,要么说做女人累!”

高翠说得对,李卫红的确离家出走。李卫红不是和高翠斗嘴走的。大队领导正式通知李卫红干队长的那天夜里,李卫红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是因为当队长的梦想实现了兴奋地睡不着觉,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人们常说,“自己怕挨打,别打人家”。李卫红真怕干队长后,李斌兄弟找他的麻烦。说心里话,李卫红不后悔好好的邻里搞成这样,冤家易解不宜结这句至理名言,对李卫红而言——对牛弹琴。三十六计躲为上计,他想暂时出去避避风头,养精蓄锐,卷土重来。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斌,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小虫爬出小屋,迎着晨光,伸伸手,弯弯腰,活动活动筋骨,悠哉悠哉地踱进花草丛中,又开始了一天新的生活。阳光照耀下的田野。黑黝黝的、似乎被油脂浸泡过、越冬的泥土,显得酥软而滋润,散发出阵阵的泥土芳香。泥块上的草茎泛出一点点淡黄,宛若向世人昭示她生生不息之力。万物代发的时节,也是李斌旧病复发的季节。

李斌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冰天雪地,只要队里有活干就少不了他。李斌在家里是过客,吃饭都来去匆匆。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李斌躺在炕上,旧病比新伤更叫人揪心。李斌身上痒痒疙瘩连成了片,抓出血都不止痒,就用砖头磋,浑身血淋淋的。栾梅心里难受极了,暗暗发誓:想办法攒钱,治好李斌的病,一家人指望他吃饭。

远处,一座座青山,连绵起伏,高傲地屹立在蓝天之下,薄雾犹如一层透明的纱巾,环绕在山峰上,远远望去,好似仙境一般。山脚下,小溪边,一排排绿叶稠密,俊美多姿的倒垂柳,仿佛一位位身披绿纱的少女,亭亭玉立,在梳妆打扮。一阵风吹来,柳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载歌载舞。栾梅沿着小溪挖野菜,不时地直直身子,透过层层柳丝儿,巴望东方的日头。雾渐渐散去,嫩绿的树叶儿,在树枝上微微晃动。鸟儿三三两两跳上枝头,叽叽喳喳,仿佛为她歌唱。听得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太阳公公撩开薄薄的面纱,露出红红的笑脸。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晰,那么明朗。金色的光芒撒在大地上,到处都有阳光的味道。大树嫩绿的叶片上,闪动着晶莹剔透的小珍珠,微风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富有生机。日头升到一竿子高,栾梅匆匆往家赶。

有人说,“庄户日子要过好,一年起三百六十个早”。早晨,孩子熟睡时,栾梅早早去剜菜喂兔子。不管菜剜多剜少,必须在孩子睡醒之前赶回家。回家做好饭等李斌干活回家吃。由于时间短暂,栾梅只能活动在村子附近。日子久了,村子周围的野菜几乎叫她剜光了,渐渐地越走越远,回家时间把握不准确,不是做晚了饭,就是孩子醒来大哭小叫,没少挨李斌骂甚至打。近来,栾梅外出一天比一天早,回家一天比一天晚,剜菜一天比一天少。

栾梅进院,建英赤裸裸地站在门口流泪,手里握着一根梧桐棍子。栾梅咕哝着:“十多岁的闺女,光腚劈叉站在外面不怕人家瞧见。”小孩子趴在窗台上嚎的涕泪齐下。栾梅不耐烦了,“俺回家一点都不晚,你们这些熊孩子,觉一天比一天少。”栾梅挎着筐站在院子中央抱怨的瞬间,几只兔子从各个角落里跑过来,伸长脖子,跳着高,够筐里的野菜吃。栾梅抓一把野菜扔出几米远,兔儿们争先恐后地奔过去,围着野菜忙活起来。栾梅把筐放在门口东边的坐石上,进屋抱孩子。

栾梅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外,瞅着那几只宝贝兔子,怎么数都少着一只。细细端详,少了那只白兔子,栾梅拽拽建英胳膊,“那只白兔子呢?是不是没闭好大门跑了?”

建英哭着,“没跑,叫大黄狗叼走了”。

“咋啦?大黄狗叼走了。”栾梅睁大了眼睛。

大早,栾梅出门时李斌还在家,栾梅没有和李斌打招呼。李斌离家时没看见栾梅,他扫了一眼圈门,圈门上挂着一根旧布条。扎腰带挂在圈门上,栾梅一定在圈里。李斌外出时大门掩着,没有上锁。没想到的是,这根布条不是栾梅的扎腰带子,是昨天孩子们玩耍时,拴在门鼻上“牵老牛”当绳子用的。一只大黄狗乘虚入院,兔子们像老鼠见了猫,一只只躲起来。那只白兔子跑进屋里,藏到鸡下蛋的窝里。大黄狗进屋,头拱进鸡窝,一口掐住兔子腰,兔子吱吱叫,惊醒熟睡的孩子。建英光着身子下炕,廓椤里摸着棍子,步步靠近鸡窝。大黄狗眼角瞄着建英。建英手里的棍子往下落,大黄狗见势不妙,含着兔子跑出门。建英提着棍子追赶着大黄狗到大门口。大黄狗出了大门,如虎添翼,狂奔而去,留下吱吱的兔子叫。建英哭喊着:“大黄狗回来回来,给俺的兔子……”

栾梅对天长叹:“唉!省着省着有个窟窿等着,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又叫狗吃了。”一股心酸泪不由自主地流出来。李斌伤着腿躺在炕上时,栾梅就暗暗发誓:一定治好李斌身上的痒痒疙瘩。栾梅的希望无疑就是这几只兔子。李斌伤着腿之前,用花生壳大的一把勺子舀油,一斤豆油全家人能吃两个月多一点。吃盐用三个指头肚捏。李斌伤了腿后,不用勺子舀油而使筷子蘸油,刚开始蘸两下,后来蘸一下,一斤豆油吃三个多月。盐用两指头肚捏。多日来,油盐断顿了,用庄户人家的话来说,眼蛋子都转不动,肠子也不滑溜。栾梅咬咬牙硬挺着,不打那几只兔子的主意。春暖花开的季节,嫩嫩的青草喂着,一只只兔子着了魔似的见风就长。兔子长到三斤重,收购站大量收购,栾梅家的兔子长到四五斤重还舍不得卖。随着时间的推移,季节的变换,室外温度高达三十多度。高温干燥的季节,兔子最容易得病。

李斌商量栾梅,“把兔子卖了吧,等出了毛病就不合算”。

栾梅顺着溜光水滑的兔子毛,“正长身子,舍不得卖,喂一阵子再说”。

阴历的六月份,太阳像个顽皮的小男孩,一下子跳出地平线。顿时,大地上的一切都变成金色,像披了一层闪着金光的纱衣,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刻,也是雨水鼎盛的季节,世间万物时而潮湿,时而打焉。

兔子长到五六斤重,李斌再次商量栾梅,“把兔子卖了吧,高温加雨季,兔子很难养”。

栾梅瞅着欢虎般的兔子,眼圈红红地说:“再喂喂吧,一只兔子多长上二斤重,就是不小的一笔收入。上次,医生说过,你的皮肤病得内服、外抹好得快。过一段时间,兔子换了钱,咱把抹药、吃药一次买回家”。

栾梅的固执,李斌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骂她一顿搧她两巴掌。仔细想想,她处处为他着想,骂她一时张不开嘴,打她伸不出手。李斌心里说,不识好歹的娘们,不怕受累你就喂着吧!”

夏天真热呀!透蓝的天空,挂着火球般的太阳,云彩好像被太阳烧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树被太阳晒得垂下了头,鸟儿们无力地飞着。大地被烤得发烫,栾梅顺着地边剜菜,在地上走都觉得烫脚。栾梅直了直身子,撩起衣襟擦擦脸上的汗,眯着眼瞭着头顶那颗狠毒的太阳,“老天爷,下点雨就凉快了”。

远处传来一声惊雷,被太阳烤得七零八散的片片云朵儿,如同听到集结令似的,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汇成乌云,狂风伴随着乌云放肆地吹起。过了一会儿,乌云、狂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静得可怕。栾梅挺直身子,“唉!天越悍雨水越难得”。栾梅伤感时,远处又传来一声惊雷,乌云、狂风犹如再次听到集结令一样,重新聚拢过。正当栾梅怀疑它会不会像刚才那样再次消失的时候,雨打消了她的怀疑。刚开始,雨很小,沙啦啦,沙啦啦,地面上的小草,纷纷直起身子,张开嘴,如饥似渴地喝着甘甜的雨水。雨落在大树上,大树昂首挺胸,准备经受暴风雨的洗礼,它好像在说:“让暴风雨来得更快一些吧!”看看那些树叶,它们正在争先恐后地吮吸着夏天的甘露。不一会儿,雨渐渐大起来。人们纷纷撒开双腿往家跑;远处高山密林如同披上一缕轻纱,显得朦朦胧胧;雨越下越大,所有的一切,被瓢泼大雨融化在一片水淋淋的绿里。栾梅挎起草筐,玩命地向前赶路,一长一短的两条腿显得格外卖力。

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白白花的全是水,简直成了一条流淌的河,河面你追我赶地开放着无数水花。院里,雨从空中洒向各个角落,雨滴从屋檐、墙头、树叶上跌下,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最后连在一起,形成水柱。栾梅坐在门口里,电闪雷鸣伴着暴雨发疯似的下着,天地间像隔着一层纱,迷迷蒙蒙,像有人一大盆一大盆地往下泼着水,雨点儿打着门口以东的条石,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建强上学还没回家,栾梅早已牵肠挂肚。提到建强真是个好孩子,上学不旷课、不迟到、不用娘接送、不吵要吃和穿。

汛期就是汛期,雨虽然继续下着,但不像刚开始那么单调,又有了新变化、节奏和韵味。雨时而大时而小,时而急时而缓。雨下得大时,犹如一位威严的君王,对不服从他的人大声怒吼着;又似一个高大的巨人,似乎要把天地的一切都吞掉;雨下得小时,就象一位温情的母亲,用她那甜美的乳汁哺育着她的儿女;雨下得急时,就如同老翁小时候常玩的炮仗,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让老人重温童年的旧梦;雨下得缓时,就宛如一曲轻柔的乐曲,洗刷着人们的心灵,使人们忘记一天辛苦工作、学习劳累;眼前的景色,仿佛把人们带进了一个幻想的境界里。这时,小雨点一个个从天上“跳”下来,伴着雷声,随着风儿的舞姿散开。它们有的跳到地上,“嘚嘚嘚”如万马奔腾,战鼓激昂;有的跳到树叶上,“沙沙沙”如清风抚萍,窃窃私语;有的跳入池塘,“咚咚咚”似珠玉轻碰,清脆悦耳。道路两旁的树木也不甘落后,贪婪地吮吸着大自然赐给的雨水,摇摆着枝叶跳起欢快的舞蹈。夏雨中的大自然,美不胜收,妙不可言。

阴雨连连天,栾梅家的境况就不乐观。院里角角落落没有干地,屋里旮旮旯旯儿也湿漉漉的。兔子吃着带雨水的青草,趴在湿地上,肚皮底下那雪白的毛变成土黄色,先是背上炸毛,后又拉肚子,流唾液。六七斤重的兔子,有的不吃不喝,趴在地上软软的足有半米长,也有的兔子撒着欢就倒地。

栾梅坐着炕沿,粗大的雨点儿打在窗台上叭叭直响。雨越下越大。栾梅透过木棂窗口向外望去,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蒙蒙的一片。雨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一层薄烟笼罩在屋顶上。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渐渐地连成了一条线。地上的水越来越多,汇合成一条条小溪。栾梅收回目光,看着辛辛苦苦养大的兔子不能换钱,心疼得放声大哭。李斌满腹埋怨。孩子们则不然,兔子死了就吃肉,又要饱餐一顿,大犒劳了。

第十五章 窗外雨潺潺

刹那间,狂风大作,乌云布满天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打落下来,打得窗户啪啪直响。又是一个霹雳,震耳欲聋。一霎间,雨点连成了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斜下来。栾梅摸起一个破盖垫扣在头上出门。

大门外,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女人拉着一个小男孩,迎着倾斜的雨线疾步朝大门走来。栾梅把破盖垫遮在女教师头上,“老师,快进屋暖和暖和”。老师推让一会,把建强往怀里拉了拉,三个人依偎着进屋。老师松开建强的手,头上拿下盖垫递给栾梅。栾梅接过老师手里的盖垫靠墙竖着,顺手摸起扫地笤帚,门槛上磕打磕打,转身走到炕前,扫扫炕沿,“老师,您坐吧!”

老师站着,满脸不高兴,摘下建强脖子上挂着的书包,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试卷上对号少,错号多。老师把试卷在栾梅眼前晃晃,“看看吧!看看吧!你看看吧!你儿子的好成绩”。

“知子莫如母”,素日里,栾梅只知道建强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吃了饭就背着书包去上学,没想到他出工不出力。栾梅伸手拽过建强,巴掌狠狠地挆在屁股上,“叫你不好好学习!叫你不好好学习!”

建强摸着屁股大哭起来。老师把建强拉到身边,不高兴地说:“也不能全怪孩子。”老师把书包里学习用品全倒出来,“你瞧瞧!你瞧瞧!除了上交作业本外,孩子连最起码的练习本都没有,就几张皱巴巴的纸片”。

老师提醒,栾梅想到一些细节:栾梅记忆里,建强很少向她要钱买学习用具(本子、铅笔、橡皮……)也不见他做作业。栾梅每一次问他:“你咋不做作业?”

建强总是回答:“俺老师不布置作业,或者俺在学校里做完了。”

孩子撒谎,栾梅特别生气,又去拖拉建强。建强紧紧抱住老师腿,“老师快救我!娘又打我”。

老师推开栾梅,“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孩子?孩子撒谎是不对,你们做家长的对吗?孩子说老师没有布置作业你们就信?你们要真的关心孩子怎么不问问我呢!”栾梅默默站着,哑口无言。老师看看栾梅,继续说:“你们家长很忙很累,家庭负担重,的确不容易,这个我能理解。可是,孩子是未来,孩子是希望,荒了什么也不能荒了孩子啊!孩子一旦出问题,你将后悔莫及。”

老师一席话,栾梅痛哭流涕。栾梅撩起衣襟擦擦眼泪,把建强拉到怀里,下巴靠着他的头,“孩子,娘对不起你!”

“娘——”建强大哭。

老师微笑着出门。密密的雨点打在她湿透的衣服上,从心里寒。大门外,老师回头一望,母子紧紧拥抱在一起。一股暖流,涌向老师的心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女教师右手托着卷子,左手握着课本进教室。班长喊过上课口令,老师讲评着这次测试成绩。扒拉到建强的试卷,老师顿生怒色,鄙视的目光斜一眼建强。建强没有听讲,头伸进课桌底下不知在忙啥。老师走下讲台,直奔建强,拽着他的耳朵拖到黑板前,推一把建强,“你站好”。老师登上讲台,继续讲评考试成绩。离下课还有几分钟,老师就宣布放学。同学们交头接耳,断断续续离开教室。老师拖拉着建强,“走啊!找你娘去”。刚出门时,雨并不大,只是星星而已。

几声隐约的雷声从天边传来。云儿们聚在一起,随之越聚越多,不一会儿就成了墨色。电闪和雷鸣也渐渐频繁起来,闪电一个比一个疾,雷声一声比一声响。风夹着雨星,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风儿刚刚找到一个避雨之处,雨就劈劈啪啪地下起来。

潮湿的屋地中央,支着一张小餐桌。桌上放着一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油灯上遮着一个纸制灯罩,门口钻进来的风,刮的灯火飘飘悠悠。桌子北面坐着建强,建强屁股下坐着一个木墩子。建强对面是建英,建英坐着一个三根腿的小板凳。栾梅伺候小孩子睡了,摞两块砖头坐在两个孩子中间。栾梅夺过建强手里的数学课本,厉声喝道:“今日学到第几课?是不是这几个生字。”栾梅指着例题二几个字。

建强笑笑,从书包里摸出语文课本递给娘,“语文在这里,您拿的是数学。它不叫生字,是例题二”。

栾梅戳一指头建强前额,“小子,你上的学管用了,比你娘强”。

建英笑着向娘伸舌头,上下眼皮战争不断,“娘,俺睡觉吧?反正俺又不上学”。

栾梅瞪一眼建英,“不上学也得学,你弟弟啥时候睡觉,你就啥时候睡觉。”栾梅把语文递给建强,“给你姐姐块纸,再给她一根铅笔头”。

建强把一张用了半截的本子纸和一块铅笔头放在建英面前,“姐姐快写吧!咱俩看看谁先默写过”。

建英含着铅笔头,摆弄着纸,就是不写字。栾梅指头戳着天安门图片下的一趟字,“建强,你念念给娘听听”。

“我爱,我爱……”

“你爱后面这两个字念啥?”栾梅用力戳着“北京”二字。

“娘 ,我忘了。”建强哭了。

“别哭别哭,你念后边这仨。”

“天安门。”建强很有成就感。

“建英,你也念念。”

建英撅着嘴,“俺又没上学”。

“建强,教教你姐。”

“嗯!”

“姐,你别打我了,我就教你。”

建英点点头,“俺不打你了”。

建强念一遍,建英念一遍,二人咕哝一阵子。栾梅拍拍桌子,“别念了,开始写字。谁默写过,谁就睡觉”。

建强指着“北京”两个字,“娘,这俩字不认识怎么办?”

“你们先默写过,改日再叫老师教你。”

栾梅缝补着旧衣服,一只眼睛瞭着两个孩子。哪一个要偷懒,栾梅就大声呵斥。俩孩子开始还一边念一边写,后来刚写不念,再后来俩眼皮就开战了,手也不听使唤,张牙舞爪的“字”爬出格子就变了形。手慢慢停下来,打起瞌睡。这时,栾梅两只眼睛一齐瞄准两只‘磕头虫’,“默写生子,谁默写过谁睡觉”。

“娘念着,我先写。”建强换一页本子纸,把语文递给栾梅。

栾梅接过书,大眼瞪小眼瞅,字认识她,她不认识字。“唉!”长叹一声,把书扣在桌上,“你们自己背着自己默写”。

建强嘴里含着铅笔,“娘,不会念怎么办?”

“不会念,光写不念。”

建强默写完毕,把本子递给栾梅,“娘,您看看那个字不对?”

栾梅接过本子,翻开书本,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指头顺着书本上的字,另一根指头戳着本子上建强默写的字,虽说横不平,竖不直,整个字形里出外拐,一行字间歪三扭四,每一个字虽然丑了点,真看不出哪个字少胳膊缺腿。栾梅把本子扔给建强,指着书本上的字,“从这头开始默写,默写过你就睡觉”。

建强瞪着眼,“娘说倒着默写,倒着就倒着,谁怕谁啊?”

建强上炕睡觉了,栾梅把建强的练习本推给建英,“该你了”。

建英挠着头,愁眉苦脸,哀求道:“娘,求求您别叫俺默写了吧?俺又不上学。”

“不上学以后也用着字。快写,别讨价还价。”

清晨,鸟儿把建强从梦中唤醒。他推开门,看见南墙根下,梧桐树枝上站着几只早起的鸟儿,一双双眼睛好奇的盯着他,好像不愿意打扰他似的。他拍着小手和鸟打招呼,鸟好像懂得他的心思,站在枝头上唱着歌,那歌声真好听!他正听得入迷,娘叫吃饭。

栾梅把窝头递到建强手里,建强不时地回头巴望梧桐树上那几只小鸟。栾梅拉拉建强胳膊,“你快吃饭 ,早去学校找老师,把昨晚那两个字学会”。建强吃饱饭,背着书包出门。

夏天的街道上行人很少,地面晒得滚烫。栾梅挎着一筐兔子草,走在街上不敢抬头。火辣辣的太阳太猛烈了,太霸道了,谁都不敢去瞪它一眼。原本的天空失去了蔚蓝的色彩,好象是一片火光。小狗耷拉着脑袋趴在树阴下,伸长舌头喘个不停。人来匆匆,去匆匆,谁也不愿意在街上多待一会儿。

栾梅进院,筐里抓一把青草扔到梧桐树下,几只焉焉吧唧的兔子走过来,捡三挑四地吃着青草。栾梅叹口气,“有模有样的好兔子死光了,还指望你们几个孬种传宗接代,兴家旺业呢!”

一个汛期,一场瘟疫,一群活泼可爱的兔宝宝死了个净。不幸中的万幸,幸亏地下还埋着一窝未闻世的兔崽子,免遭瘟疫魔爪。兔妈妈遭不测时,倒在兔宝宝房门口。那时的兔宝宝只还没有睁眼,没有目睹妈妈的惨状。大兔子死了,栾梅用石灰水洒地,凡事兔子用过的器皿统统用石灰水泡,怕传染地下兔宝宝。栾梅三天三夜没动兔宝宝的房门。一切传染源处理停当,已经是兔妈妈死后的第四天。栾梅给兔宝宝打开房门时,四只兔宝宝奄奄一息。栾梅熬了棒槌糊糊,扒着嘴喂兔宝宝。经过一段时日的喂养,兔宝宝命是捡回来了。因为兔宝宝太小,骨头嫩,四只兔宝宝都落下残疾。一只雌兔嘴巴歪了,另一只雌兔变成疤眼子,一只雄兔前腿成了拐子,另一只雄兔耳朵焉了。她们不但长相丑露,体质特别弱。栾梅看着四只残兔宝宝,心里略感欣慰。俗话说,“有毛不算秃,有小不愁大,由弱能变强”。但是,雨季还长,汛期如同严霜,怕它再来扫二茬。

一道霹雳响雷划过长空,紧接着,狂风呼啸而过,乌云滚滚而来。过了一会,大雨便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这阵雨很猛,猛得可以把道路打得烟尘滚滚。这阵雨也很密,密得可以让人一出门就变成落汤鸡。这阵雨下的时候,大地仿佛披上一层白茫茫的纱衣。下雨时的声音,就像山洪暴发似的。这雨,好像许多淘气的水滴在跳集体舞,好像许多乌云在号啕大哭,又好像许多人在天空中用花洒在洒水,既痛快又壮观。往日热闹的街上看不到人影,只要雨停歇,憋屈的人们涌上街头。人们三两成堆,八九成群,聊雨、谈云、观天气。人们聊的正起劲,几个俏皮捣蛋的半大小子,互相挤挤眼,跑到行道树下,每人抱着一棵对掐粗的树,高喊着:“一、二、三,开始。”孩子们抱着树拼命地摇,树上雨水哗啦啦地落下来,十有八九打在人们身上。男人多数光着脊梁,小孩一丝不挂,就是大姑娘、小媳妇穿戴超薄。没有太阳的夏天,雨水落在身上还是挺凉的,人们抱着膀子疾步躲开,又不停地回头,寻找作孽的罪魁祸首。有的甚至大骂出口。孩子们不理会这些,怕挨揍,早跑远了。

栾梅坐在门槛里,透过木栅门看到大街上的一切。栾梅笑笑,庆幸那些作孽的孩子没有让大人抓住,要是被抓住,有他们好看的。四只兔宝宝在吃草,建强蹲在一边顺着一只兔宝宝的毛,兔子停止吃草,伸长脖子,友好地接受他抚摸。

栾梅拽拽建强胳膊,“你别动它,叫它多吃草快长,等这只公兔子长大了,换了钱给你买本子和铅笔”。

建强靠在栾梅身旁,胳膊搭在娘的肩膀上,“兔子不换钱,我就不能买本子是不是?”

栾梅把建强搂进怀里,“那是,兔子不换钱俺哪有钱给你花,娘又不会拉钱”。

建强玩弄着栾梅下巴,“娘能拉钱就好了”。

栾梅拧着建强耳朵,“好小子,改日娘去姥姥家不回来了,叫你爹给你找个会拉钱的娘”。

建强哭了,“我不买本子,也不要拉钱的娘”。

栾梅一只手拍打着傻儿子后背,另一只手按着腹部,咯咯笑起来。突然,腹部鼓起一个大疙瘩。栾梅推开建强,摸着肚子里的疙瘩,大惊失色。栾梅生了五个孩子,经验告诉她,她已经怀孕了,孩子有胎动了。这时,栾梅才想起几个月没来“红的”(指月经)了。栾梅默默地问自己:咋会这样呢?去年俺已经带环了?

冬天的夜最美,星光最耀眼的!栾梅站在院里思绪万端,妇女主任的话回响耳边:“明天计生办工作人员,到咱村来给育龄妇女带环,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栾梅不知道明天这一关该咋过,但她坚信:无论前方的道路是多么的迷茫,多么的黑暗,自己一定能走下去!只有推开心中的那层“迷纱”,才能寻到她心中最美的风景!

天宇中只有一丝风儿,似牵着风筝线一般牵着霏霏瑞雪,仰头望,这丝风主宰着粉蝶似的雪花,一忽儿斜跌下来,一忽儿打着旋飘飞,一忽儿悠悠荡荡扑向大地,落在栾梅身上。雪花象一个顽皮的孩子永不厌倦地和她嬉闹,拂着她发热的脸庞,化成滴滴水珠流到眉毛上,结成粒粒小冰碴儿。洁白的雪花悄然无声地落着,飘飘洒洒纷纷扬扬,不多时,地上便有了薄薄的一层。她的脚踏上去时,它会唱出欢快的足音“吱咯,吱咯”。栾梅第一个来到带环指定地点。

工作人员四十多岁,高个、短发、大眼睛,圆圆的脸上布满苍蝇屎(雀子)。她打量着浑身是雪的栾梅,不解地问:“你不怕带环吗?”

“俺为孩子吃尽了苦头,只要不叫俺生孩子遭罪,俺啥都不怕。”

栾梅躺在光板床上,不知是害冷还是紧张,两腿不听使唤,一双手抽筋似的捋不直。工作人员一边忙碌着一边安慰:“你别怕,一会儿就完事。以后你就不会为生孩子受罪了。”出门时,工作人员叮嘱栾梅:“回家后,有腰疼、腹部不适,症状严重时,你就向我汇报。”

栾梅带环后,腰疼、腹胀、肚子里似塞满冰块拔凉拔凉。栾梅躺在炕上多日,李斌多次劝她去计生办反映情况。栾梅怕人家把环取出来再怀孕,她今天答应明天去,明天说后天去,就是不行动。栾梅把开水装进盐水瓶子里暖肚子,皮肤烫起燎泡,肚子里仍旧冰凉。左邻右舍,栾梅只要知道谁家摊煎饼、烧大火,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栾梅都抱着一抱砖头去人家家,好话说尽,麻烦人家给烧着砖头。砖头烧热了,栾梅弄回家,砖头上泼泔水,白白的热气散发着浓浓的酸味。趁着砖头热乎,栾梅坐在腚底下,揣在怀里,靠在腰部,直到砖头凉了,才舍得离开身子。她还用艾蒿灸、上热敷。季节的变换,天气渐渐回暖,栾梅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健康。意想不到的是,栾梅又怀孕了。

日子拮据,生活艰辛,孩子拖累,栾梅根本不打算要这个孩子。她拼命地挑水。往日栾梅一天挑一担水,怀孕以后,她一天挑三担四担,到河里洗的衣服她都在家里洗,为的是让自己多挑水。栾梅挑水外,还将肚子担在瓮沿上,炕沿上,任凭小孩子用脚踹……可是,不管栾梅咋折腾,那个冤家赖在肚子里就是不出来。栾梅实在没辙,就找化红伤的牛老太太。

牛老太太坐在门口里,倚着西山门摘野菜。栾梅进院,“婶子,忙啥呢?”

牛老太太双手扶着膝盖站起来,“没忙啥,孙女拔了些野菜,俺摘摘蒸着吃”。老太太挪步到后门口,拿一个小板凳靠东扇门放下,“建英她娘,你坐吧!”

栾梅坐下帮着老太太摘菜,泪水吧嗒吧嗒落进菜筐里,就是不说话。牛老太太不再摘菜,直直腰,抬起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话你就说吧,和俺别不好意思”。

栾梅抹把泪,没有抬头,哽咽着说:“俺不想要这个孩子,您给俺支支招吧!”

“你又有了?”

“嗯!”

提到化红伤的牛老太太,她即是个奇人又是个孬好人。说她能“起死回生”有点过,但也救人无数。方圆几十里,谁要摊上红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受害人不管伤势多重,只要经过她的手,服过她的药,都能化险为夷。听人家说,她的“化功”实在了不得,一个镢头挂在墙上,不出半月化得无影无踪。人们称她“神人”。说她孬人,的确不是好人。不管是大闺女、小媳妇、还是孩子多的妇女,她们不想要孩子,只要和她吱一声,药物流产、笤帚疙瘩打胎、皮锤子堕胎、有时还动手刮宫,她想今日让胎儿死等不到明天。日积月累,伤害胎儿无数,人们送她外号“取命鬼”。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牛老太太四个闺女,一辈子和小子无缘。三个闺女早已嫁人,她们随娘,生了一群小闺女。四姑爷是倒插门的女婿,还是生了三个女孩。人们纷纷议论:说她坏事做尽,两辈子修不下个尾巴。牛老太太心好疼好痛,她金盆洗手,发誓不救人也不杀人。当人们求到她时,实属无奈,她自然自语:“俺只救人不杀生,不修今生修来世。”栾梅知道老太太不好求,没有开口泪先流。老太太看着可怜巴巴的栾梅,一时无语。

牛老太太沉着脸不说话,栾梅屈膝跪在老人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您行行好,帮帮俺吧!”

老太太叹口气,摁着板凳站起来,弓着腰,伸手拉栾梅,“建英她娘,你起来起来,你起来俺有话说。”

栾梅低头跪着,“婶婶不帮俺,俺就不起来”。

老太太断断续续地说:“俺这么大岁数了不能再作孽,你就是跪三天三夜俺也不会答应你。起来吧,你看这样中不中?”老太太直了直腰,坐回座位。

栾梅站起来,拍打拍打裤子上的土,坐着小板凳,两手停止摘菜,泪汪汪的一双眼睛把乞求的目光投向牛老太太,听听她有啥招。

牛老太太看着栾梅的脸,“你把孩子生下来,俺给你打捞着拾出去”。

栾梅哭得更伤心,“活着不得相见,牵肠挂肚还不如让他(她)死了,死了没思没想”。

“你看你,俺没说叫你不见面,说不定还能当门子亲戚走呢!”

栾梅眼含泪花,“能吗?”

老太太笑笑,“能,一定能”。

“谢谢婶子!”栾梅又跪下磕头。

老太太站起来伸手拉栾梅,“起来起来,你这孩子咋这样呢!”

栾梅离开时,面带微笑。牛老太太送她到大门外,栾梅回头,“婶子,一言为定”。

牛老太太摆摆手,“媳妇,放心吧!”

公墓里挺拔的松柏挡住院子里的太阳,长长的树影映上篱笆墙。院里满是荫凉,中央躺着四只大兔子,孩子们围兔子一圈,哭得鼻涕老长。

午饭后,栾梅离家时对建英说:“俺来家就没见那几只兔子,你找找看看,千万别让它们跑了,咱家就指望这几只兔子换钱。”建英带着弟妹,每人拿一根棍子,拨拉着旮旮旯旯找兔子,她们找到的都是死兔子。四只死兔子按大小排好队,建强第一个哭起来,“兔子死了,娘没有钱给我买本子。我的练习本快用完了,没有本子写字做题,老师又要打我”。

建英拉拉建强胳膊,“没有本子更好,省的娘逼着俺写字算题”。想到那件事,建英大哭起来。哥哥和姐姐哭,弟妹们也哭起来。

建英已是十多岁的大孩子,能烧火做饭看弟妹。家里吃饭的多,挣工分的少,七口人就分两竹篓子棒槌。分下棒槌那天起,建英和弟妹天天扒棒槌,天天推碾。棒槌压成玉米面,回家熬糊糊。建英熬的糊糊不是煳锅,就是开锅后跑到锅台上,甚至廓椤里。栾梅下地回家就吃饭,心里美滋滋的。栾梅鼓励建英,“妮子好好干,等卖了兔子,娘给你买双新鞋”。兔子死了,新鞋飞了,建英想想就哭。

夏日的傍晚,山庄上的风景像一幅瑰丽的油画。残阳如血,晚霞似火,给田野、村庄、树林、河流、青纱帐镀上柔和的金色。荷锄而归的农民,打着鞭花的牧童,归来返去的行人,奔走于途,匆匆赶路。村中炊烟袅袅,河上飘荡着薄雾似的水气。

大街上,栾梅听到孩子们在哭,心里极不痛快。小孩子哭情有可原,建英一个半大闺女张口就哭,实在不好听。大门里,栾梅把大捆柴禾靠在南墙根下,不耐烦地说:“哭哭哭,你娘还没死呢!”看到娘,孩子们从地上爬起来,冲娘跑去。栾梅剜一指头建英前额,“半截婆娘,张嘴就哭,也不怕人家笑话”。

建强拽着娘手,指指地上的兔子,“娘,您看!”

栾梅顺手看去,“亲娘,咋会这样?”栾梅一腚坐到地上抹起眼泪。孩子们围娘一圈站着。

从风清气爽的蓝天浮出第一朵亮丽的云彩,从灿烂的阳光均匀地穿透第一片绿叶,从第一只蜻蜓以美丽的舞姿在树间翩跹,从空中回翔的雁群弥漫在夕阳的炊烟。无意的回首间,一片灿烂阳光迎面射来,好象要透过人们的身体一样。这时的夕阳,已在远山之后,它正将金色光芒超过起伏的山峦,穿过千叠的云层,投向了东方。夕阳,放射出万道金光,天空流云溢彩,群山的脉络变得格外分明,茫茫云海好似披上了桔红色的缕纱,在群山峻岭中升腾,这时的山与云,云与天,在夕阳的照耀下,好似一副不是画卷胜似画卷的天然国画,真是气势磅礴,伟岸绝世。建强背着脏乎乎的破书包,哒哒哒跑进院子,背靠梧桐树蹲着。书包里掏出数学书,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在地下写起来。数学题做了一道又一道,做题的地盘不断地扩展。建英和弟妹跑到梧桐树下凑热闹。建亮好奇,他不但用脚踩还用手擦。劳动成果被毁坏,建强仰着头哭起来。建亮惹了祸,建英拽拽建华拖着建亮就要离开,建亮就是不走。建英附耳:“进屋,姐给你们讲故事。”建英拉扯着弟妹往屋里走,建亮嘟噜着腚不情愿地走开。树下又恢复了宁静。建强沾满眼泪的手擦着地面,把老师布置的数学题重新做起。

进屋,建英把缺胳膊少腿的小板凳、木墩子放一圈,自己摞几块半头砖,砖头上放一个破蒲团,建英坐在蒲团上。孩子们围建英一圈。建英两手抱在胸前,歪头看着建亮,“俺说啥呢?”

建军眼角瞄着建英,“姐,讲《小放牛》吧!”建军表现不错,建亮到树下搞破坏时,他一直在屋里数草棒。

建华推一把建军,“《小放牛》怪吓人,你不怕黑夜做噩梦?”

建亮玩弄着建英膝盖,“姐,就讲《小放牛》,我不怕。”

“中,姐就讲《小放牛》。”

建强把数学题一丝不苟做一遍,检查后很有成就感。他挪挪窝,拿出语文课本,写生字、生词……

日头快落山了,放牛小子坐在村东头土地庙前那棵大松树下,饿的眼花缭乱。一个半老头子走出庙门,一手端着一碗小豆腐,一手托着两个煎饼,站在放牛小子对面。放牛小子望着吃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半老头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家伙,饿了吧?想吃吗?”放牛小子点点头,伸手就拿。老头子大眼瞪着放牛小子,“等等,你听我说。”半老头子转身,指指对面山坳里那间小屋 ,“你敢在那间小屋里住一夜,我管你吃顿饱饭,还给你三吊钱。明天日出前,你来这里拿钱。”放牛小子看看远处的小屋,不加思索地点点头 。老头子狰狞一笑,把饭递给放牛小子。放牛小子一口气吃完,手背抹抹嘴,大摇大摆朝山坳小屋走去。老头子望着放牛小子远去,暗暗自喜。

建强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片字词,直到默写过为止。建强站起来倚着树干,看着满地的字和题,发出童年罕见的叹息声:唉!我要有个练习本就好了,我一定工工整整地写在本子上,交给老师看。可惜,我写了这么多,老师又看不见,明天检查作业,老师照样罚站,甚至挨教杆揍。建强眼里充满了忧伤,泪水盈盈。

屋里故事娓娓动听。放牛小子来到小屋外,天已经黑了。独扇木门推开,如水的月光透过门口洒在屋地上。窗口的光亮,洒满炕上。借着月光,屋里的摆设隐约可见:水缸、大小锅灶、炕上有铺盖,看上去是人住的地方,就是不见人影。不饥不渴的放牛小子,炕上一躺,大概是新地方的缘故,辗转难眠,极目搜寻小屋的角角落落。时间从指间不经意地弹落,昔日的格子爬满了蜘蛛的足印。它正在里面结网,把每一个格子都尘封起来,密密麻麻模模糊糊难辨。

半夜之时,放牛小子睡的正香,只听外面狂风大作。透过窗口,一庞然大物腾云驾雾,“放牛小子,你拿命来吧!”怪物叭哒一声落地,独木门大开。那怪物实在吓人:牙像蒜瓣子,耳朵像皮扇子,鼻子像浓罐子,眼睛像灯笼,指甲像秤钩,张着血盆大口,头顶里三根红头发足有镰把那么粗。怪物满屋里摸索。放牛小子吓得浑身哆嗦,眼看那怪物摸到炕前,放牛小子轻轻地掀开土坯,钻进炕洞,把土坯重新堵上。不知过了多久,金鸡齐鸣,那怪物飞走了。

东方出现了彩虹,映出缤纷的色彩,好似姑娘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万物充满了生机,放牛小子面部黯淡了许多,眼睛里充满色彩的鸟飞过。西边,宁雨霏霏,从高往低降下来,落在树叶上,草坪上,抚摸着它们的脸蛋。放牛小子渴望西半天雨过天晴后,好向老人讨赏钱。下雨天,心中澎湃的放牛小子,或许忧心重重,在茫然的世界里,探出光明,那是最好不过的。放牛小子冒雨站在土地庙子对面,那棵大松树下,等待着送钱人来。

半老头子头顶着一个精美的木匣子,直冲放牛小子走来。放牛小子挥着手朝老头子跑去,站在老头子跟前时,老头子双手捧着木匣子,笑吟吟地看着放牛小子,“小子,你赢了,这些钱归你了”。 放牛小子接过木匣子,笑眯了眼。老头子打量着放牛小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昨天夜里,你在哪里睡的?”

放牛小子涨红的脸像熟透的山楂,“我就睡在炕洞里。”

老头子阴阴地笑了笑,“你敢不敢再赌一把?”

放牛小子充满稚气的脸上泛着红晕,“咋个赌法?”

老头子转身望望小屋,“很简单,你再去住一夜”。

放牛小子试探着问:“还给钱吗?”

老头子笑容可掬,“翻倍。明天这个时间你再来拿钱,不是三吊而是六吊”。细雨还在下着,放牛小子二话没说,转身奔山坳里那间小屋。老头子露出狰狞的面孔。

夕阳最后沉落了,云山与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山和天空投入了夜的怀抱,还是黑夜闯进了山与天的世界。依旧清晰的是,那巨幅壮观的大自然画面,山那边吹来袭袭微风。此时,无论巨大或微小的形象,无论辉煌或平淡的色彩,都回归到一个原始状态,一个酝酿新的形象和色彩的状态。李斌背着一大捆干树枝进院,栾梅挎着一筐野菜跟在李斌身后。爹娘进门,建强似乎没看见,靠在树上一动未动,一双泪眼呆滞地望着只能看不能带走的家庭作业。爹把干柴放在南墙根下,大概没有注意到树下的建强,一直朝屋里走。娘放下筐,拉拉建强的胳膊,“黑天了,咋不进屋?她们(指其他孩子)呢?”建强不吱声,指指屋里。屋里没点灯。

李斌进屋,差点让孩子们绊倒。李斌点着灯,环视一圈孩子,目光落到建英身上,“你们这是鼓捣啥?”孩子们爱理不理,继续听故事。栾梅进屋,李斌问孩子又像对栾梅说话,“建强呢?天晚了怎么还不回来?”孩子们不说话。

栾梅指指外面,“在树下站着”。

“天黑了怎么不进屋?”

“谁知道呢!”

建英没有做饭。栾梅没有责怪她。因为五个孩子都在家里,不用她操心费力去找孩子。栾梅没顾上喘口粗气,就忙活着做饭。故事有条不紊地讲着。李斌把建强拉进屋里,随手摸块砖头递给建强,“坐下,听你姐讲故事”。栾梅廓椤里烧火伸长了耳朵。李斌坐着炕沿也听着。

……放牛小子推开门,寻思着昨晚惊魂动魄的一幕幕,就心惊肉跳。今夜在哪里睡觉是个难题,他把整个小屋搜寻了一圈又一圈,失望地摇摇头。无意中,他眼前一亮——水瓮。放牛小子把水瓮里的水一盆盆端到院里倒掉,天不黑就坐在水瓮里,头上扣着一个水瓢。

半夜之时,只听外面狂风大作。透过门缝,一庞然大物腾云驾雾,“放牛小子,你拿命来吧!”怪物叭哒一声落地,独木门轻轻开了。那怪物实在吓人:牙像蒜瓣子,耳朵像皮扇子,鼻子像浓罐子,眼睛像灯笼,指甲像秤钩,张着血盆大口,头顶上三根红头发足有镰把那么粗,满屋里捏索。放牛小子坐在瓮里,头上的水瓢纹丝不动。那怪物把炕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炕洞里翻了好几遍,把一片片土坯捏成粉末。不知过了多久,金鸡齐鸣,那怪物飞走了。

夏日的绿,在天地间,在天空下,描绘着一幅幅多彩多姿的画卷。映入眼里的是大松树的墨绿、清绿,它完全脱了鹅黄的底子,它是这般的葱茏和葳蕤,不再浅薄不再稚嫩,浓浓的把生命的层次极尽展现。它充满激情地吸纳着清晨的阳光,悠悠地呼吐出纯纯的气息,在绿的庇护中,放牛小子神清气爽,尽享清凉。

老头子从远处走来,头上顶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放牛小子匆忙迎上去,伸手就接木匣子。老头子毫不犹豫把木匣子递给放牛小子,“小子,你又赢了。匣子里装着六吊钱,不信你就看看”。

放牛小子笑笑,诚恳地说:“不用看,我信您。”匣子往腋下一夹。

“哎!小子,今夜你在哪里睡得?”

“水瓮里!就在水瓮里!”放牛小子挺自豪地向前走。

“站住,你要有种就再赌一夜。明天这个时间来拿钱,不是六吊,而是十二吊。”老头子露出不自然的笑。

放牛小子停住脚步,转身面向老头子,“赌就赌,我已经睡了两夜,害怕这一夜不成?”

老头子双手鼓掌,“好!就这么定了”。

傍晚,西边天幕上大片七彩彩霞如成千上万只彩蝶翩翩于碧蓝的天幕,一轮浑圆而金红的落日正雄浑地立于这群彩霞的中央,潇洒而透着无与伦比的光芒,在地平线的尽头,从容而自由地展示沉没前令人惊叹的一瞬,而苍茫大地上的万物,也被这轮落日的余晖镀上金黄的色彩,整个大地透着金辉的光芒。远处更远处的群山隐没在金黄的光辉中时隐时现,落日下远方的城市如苍茫的海市蜃楼,在傍晚的薄雾中闪现着如梦似幻的神话。放牛小子坐在门口,两手抱头,一点都不精神。

随着夕日的沉没,西南方向走来一个破衣褴衫的叫花子,肩上斜背着一个又脏又破的布兜,啥颜色难以辨别,走着走着,身子一斜瘫倒在路边。放牛小子忙跑过去,搀扶着他进了小屋。叫花子骑着门槛靠着独门,歪着头面向屋里,缓过气来环视小屋一圈,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搞成这样?”放牛小子叹口气。叫花子端详着放牛小子,“你别叹气,有事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上你”。

“唉!跟你说了也白搭。”

“白搭你也说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我正愁没有地方躲。”

叫花子打开破布兜,拿出七个新砖,七个黑碗,七个新针,两个大炮仗,“这些东西你会用得着,先用新砖、再用黑碗、新针、最后点炮仗”。

放牛小子啧啧嘴,“难怪你累倒了,背这么多东西不累才怪呢!”放牛小子打量着那个破兜子,根本容不下这些东西。扶他进屋时,兜子扁扁的。放牛小子怪异的目光望着叫花子,想问个究竟。

叫花子手摁着地站起来,破兜子斜背上肩,“你家里这个样子,实在无法住人,我走了”。说着迈出门槛。

放牛小子望着叫花子向前走,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声喊:“先生,今夜我住哪里?”

叫花子停了一停,没有回头,仰面看看天,“哪里高住哪里!”放牛小子眨眼的工夫,叫花子不知去向。

栾梅做好饭,指着孩子,“起来起来,腾出桌子吃饭”。

孩子动也不动,大眼瞪着娘,“不吃饭,听姐讲故事”。

李斌朝栾梅摆摆手,“饭晚点吃,叫大妮子把故事讲完。难得这些熊孩子老实”。

一轮橙日静卧于远处墨色的群山之间,再也发不出光亮。放牛小子站在屋地上愁眉不展,极力搜寻着小屋。屋里只有那栋梁最高。放牛小子把一根粗木棍斜靠在房梁下,找来一个筐子,一根绳子,砖、碗、针、炮仗装进筐子,用绳索把筐子拴在腰上,攀着木棍爬上梁,筐子绑在梁上,他骑着梁、背靠南墙、绳子捆住双腿。

半夜之时,只听外面狂风大作。透过门缝,一庞然大物腾云驾雾,“放牛小子,你拿命来吧!”怪物叭哒一声落地,独木门轻轻开了。那怪物实在吓人:牙像蒜瓣子,耳朵像皮扇子,鼻子像浓罐子,眼睛像灯笼,指甲像秤钩,张着血盆大口,头顶上三根红头发足有镰把那么粗。那怪物进门就摸水瓮,摸了一遍又一遍,翻看了正看,把整个水瓮捏成粉末。放牛小子坐在梁头上,纹丝不动。这时,焦躁不安的大怪物抬头看到梁头上坐着放牛小子,“哈哈哈”大笑,伸出利爪就要抓放牛小子。

未等大怪物的利爪伸向他,放牛小子按照叫花子的嘱咐,向怪物扔去第一个新砖,一砖打的怪物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后,爬起来又扑向放牛小子。放牛小子接着扔出第二个砖,大怪物又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砖扔完了,放牛小子又开始投掷黑碗、抛新针,虽说样样都大大挫了大怪物的锐气,但大怪物没有放弃取放牛小子的性命。慌乱中,放牛小子扔出第一个炮仗,未发现炮仗的威力和效果,他掷出第二个炮仗。

放牛小子醒来时,小屋不见了,他躺在一个大坑的边上。他想了很久,该忘的已经忘了,独有接收钱的事他没有忘记。放牛小子站起来向山下蠕动。

清晨的山林,有些淡淡的薄雾尚未散去,远远看去若有若无,像仙女舞动的轻纱。柔柔的阳光洒在山林间,郁郁葱葱的叶子便有了深深浅浅的绿。山坡上芳草如茵,一丛丛、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沐浴着阳光,绽开了笑脸,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的映照下,闪动着五彩的光。鸟儿在枝头欢快的鸣叫,好像在歌唱,又好象在开辩论会,静谧的山林便有了勃勃的生机。

那棵老松树长满绿色,像一把撑开的绿绒大伞。土地庙前的月季花像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少女,在绿叶中翩翩起舞;牡丹花开得更加美丽,她娇媚艳丽,香气扑鼻。放牛小子在树下,站够了蹲着,蹲累了坐下,坐久了躺下,躺得不耐烦了就徘徊在树下……焦急不安等待着半老头子来送钱。

栾梅推推建英后背,“吃饭吃饭,饭都凉了”。

建华、建军、建亮同时和娘瞪大眼,“不吃不吃,钱还没送来呢!”

坐着砖头一直不发言的建强说:“送什么钱。老头子叫炮仗炸死了。”

李斌插话说:“那不叫炮仗,叫手雷。”

建亮好奇地问:“姐,送钱人是大怪物吗?”

建军抬起头,“送钱人真炸死啦?”

建英站起来伸伸懒腰,“谁知道呢!咱爷爷就讲了这些,不信咱去问爷爷吧!”

建华跑到院里,又跑进屋里,“下雨了,下雨了”。

随着雨声,风雷起。雨越下越大,房顶上,街道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宛如缥缈的白纱。一阵风猛刮过来,白纱袅袅地飘去,雨点斜打在门外的积水上,激起朵朵水花。

第十六章 母子连心

乡间凹凸不平的土坡路上,长满了一棵棵高大的树木。树木一般齐,一片葱葱郁郁。那绿色已微微地蒙上一层柔软的灰尘,原本深绿的颜色更深。风轻轻一掠过,叶子便随风摇弋,漾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波,让人陶然。时不时,还能听到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干净。向下,是一簇大小不齐的野花、野果。花儿很娇小,由里到外,先橙后红,朴素之中带着几分华丽。野果更为小气,拨开叶丛,那雨点般的小翠绿才露出来。栾梅典着大肚子,摘一颗放进嘴里,那味儿苦中带涩,酸酸的,待舌间已被麻木,才微微地感受到细微的一丝甘甜……对栾梅来说,这已经是极品果实了。栾梅放下菜筐,两手交替着往嘴里塞。肚子还饿,嘴还馋,酸水顺着两嘴角往下淌。不远处还有一个女人,也在摘野果子吃,肚子大小跟栾梅不分上下,栾梅端详一阵子不认识。

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东邻李卫红回来了,听说还带来一个大肚子娘们,难道这个大肚子娘们就是李卫红的女人吗?栾梅心里嘀咕着。

烈日移到头顶时,麦场上充溢着火一般的热浪,空气像停止了流动,脱粒机摇摆着硕大、笨重的身躯,“轰隆轰隆”发出沉闷的声响,昂着头,向外喷吐着遮天盖地的烟尘。男劳力头戴斗笠,裤脚和袖口都用麻绳捆住,长长的腊叉把一垛垛粒大饱满的麦穗头子,填进脱粒机的嘴里。老婆、孩子用桶、簸箕、编织袋接麦粒,他们奔波在脱粒机和麦粒堆之间。燕子含泥垒大窝,老婆、孩子虽然是弱势群体,麦粒堆还是一个个筑起来。建华鼻子、眼里都是土,尘土加汗水和成泥。

建华附耳栾梅,“俺不干了,俺要回家”。

栾梅轻声说:“你别走,晌午生产队里分火烧就猪肉。不信你闻闻香不香?”栾梅吸几下鼻子,“香吗?”建华抽抽鼻子,点点头。

麦收季节,气温特别高。生产队里专人放养的十几头半大猪,不几天就死光了。据内行人士透露:是猪瘟。队长找人把死猪扒皮后,剁成小块放进锅里煮。大早,队长就围着村子吆喝:“三秋不如一麦忙,三麦不及一秋长。麦收时间短,却很关键,整劳力、半劳力、老婆、孩子都去打麦子。打麦子不是白干,凡事上拐尺的(指大人)挣工分还管饭。不上拐尺(指随大人去的小孩子)的也不亏待,炉火烧就猪肉。”麦场里,老婆、孩子特别多。午饭时,脱粒机不停工作,人员轮流吃饭。李斌、栾梅、建华,每人一份猪肉、两个炉火烧。李斌、栾梅两个人吃一份饭菜。大人不能回家,栾梅叫建华脱下褂子,包着饭菜,建华抱着褂子往家跑。

往日里,建英是家里的老大。此时,大拿换成建华的。建华素日里不起眼,她有讨爹娘喜欢的一技之长。她常把姊妹之间的小秘密偷偷地告诉爹娘,哥哥姐姐知道建华好上告常揍她,连最小的弟弟都不喜欢她。姊妹们送她外号“说嘴子”。记得,那天很热,爹娘不在家,建英炒菜时,建华伸着头,弯着腰,两眼瞅着锅子,浓烟呛得她一直咳嗽,手不停地抹眼泪都不离开。建英把筷子插进油瓶蘸一下,抽出筷子,油顺着筷子滴到锅里的菜上。建华嘴里不停地咕哝:“少使油少使油,使多了俺和咱娘说。”建英蘸了两次筷子,建华就红了眼:“中了中了,蘸多了俺和咱娘说。”建英第三次把筷子插进油瓶时,建华伸手就夺。姐妹夺筷子,一滴油落在瓶子外。建英推一把建华,用指头把瓶子外面的油抹一下,指头上的油滴进菜锅里,建英把指头含在嘴里吸着。建华站在一边开了腔:“俺和咱娘说,你喝油。”建英沾满油灰的巴掌打在建华脸上。建华坐在门口里大哭。哥哥、弟弟谁也不近前,任她哭闹。建华一直哭到爹娘干活回家,少不了狠狠告建英一状。辛辛苦苦洗衣、做饭、带孩子的建英,自然出力不讨好。今日,建华把战利品带回家,她由弱势上升为优势。建华抱着褂子,褂子里包着猪肉和火烧。她想给谁吃就给谁吃,想给多少就给多少;谁听话给谁,谁拥护她她给谁。大小孩伢瞪大眼睛看着她的褂子,对建华言听计从。东西一点点分完了,吃光了,馋虫还在嘴里。建华挥着双手,“咱都去打麦子,分好多好多的肉和火烧。”

夏神的脚步轻快而活泼,万物也随着蓬勃发展。听,鸟儿们在小溪边的树林里细声的啁啾,悦耳清脆的声浪混着泥土的芳香,荡漾在欢欣的小溪流水中。花儿们展开了一年一度最热烈的选美大会,蜂儿蝴蝶就是穿梭其中的最佳观众。建英姊妹五人在建华带领下,跨过小溪跑步去场弯打麦子。

场弯上方,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把地面烤的滚烫滚烫。一阵热风刮来,从地上卷起一股热浪,火烧火燎的使人感到阵阵窒息。场弯边的杂草抵挡不住太阳的曝晒,叶子都卷成细条,蜻蜓贴着树阴飞,好像怕阳光烤焦它的翅膀……打麦场上,麦糠飞舞,尘土飞扬。孩子们用葫芦头、瓢、盆子、碗,从脱粒机出口处盛上麦粒,送到麦粒堆上倒下;再到脱粒机出口处装麦粒……来回折腾,有的孩子身上起满红疙瘩,有的孩子口吐白沫,有的哇哇大哭,爹娘在脱粒机左右高声呐喊,声音几乎让脱粒机的噪音吞没。孩子们到来,不但没有促进工作的进展,反而让大人分心、操心、费心、忧心。队长望着充满稚气的一面面童孔,唉声叹气。

忽然有了凉风,紧接着雷声大作,天阴过了,风刮过了,树枝扭过了,树叶飘过了,雨点终于落下来。刚开始,雨确实不大,滴滴答答,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是在下雾,眼前的世界被封锁在密如珠网的雨丝中。俗话说,大旱三年还望一时不下,就这毛毛细雨而言,打麦场上乱作一团。脱粒机停止作业,整劳力盖麦子垛、垛麦穣;半劳力、老婆孩子忙着装麦粒入仓;不理事的小孩子没有大人关照,站在雨里仰面嚎啕。队长心里着急,老嫌人们干活慢,站在雨里打转转。天上又有几阵闷雷响过,雨水好像被催促似的,大了一阵,人们更加紧张。人们常说,“眼是软蛋,手是英雄好汉”,经过一阵急战,一场张牙舞爪的麦子,终于颗粒归仓寸草归垛。不一会儿,雨又小了下来,人们松一口气,站在雨雾中,一阵清新凉爽的感觉渗透全身。雨滴在身上是冰冷的,空中却有一股湿润温暖的气息。当人们携老扶幼将要离开时,乌云密布,雷公大怒,紧接着大雨如注。

早晨起来拉开门,一阵花香扑鼻而来,栾梅顿时神清气爽,疲惫尽失。透过篱笆墙望外一瞧,花香来自东临高翠家,高翠家那棵桂花开了。所谓“十月桂花百里飘香”真是一点也不错!门口东边屋墙上挂着绳子,栾梅用力抽着鼻子,拿着绳子出门。

东方的太阳徐徐升起,小草伸伸懒腰迎接新的一天。小草不像春天那样嫩绿,略显金黄的草坪恰如一块没有染色的牦牛绒毯。绒毯上分布着鲜艳的野菊花,白似雪,黄似金,粉似霞……顶着秋风争奇斗艳,在秋色中喷芳吐香,汇成一个斑斓的大花园。

秋天带着落叶声悄悄走来,无数金黄落叶在秋风中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像蝴蝶翩翩起舞。松树脱去深绿色的衬衫,换上嫩绿色的外套,片片松林青翠如滴,日光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有人称赞春花的颜色,栾梅觉得比起透亮的松叶来,不知要逊色多少呢!夏天秀、冬天美,但秋天的早晨更好看!

栾梅弯着腰拔草,肚里的孩子憋屈极了,小脚不停地踢她。栾梅心里慌得很,快了快了,快生了,就这几天的事。栾梅背起柴草往家走。

预产期一天比一天近,栾梅想想苦命的孩子就流泪。几天来栾梅茶饭不思,怀着一颗愧疚的心去牛老太太家。

蔚蓝色的天空,在深秋时节,一尘不染,晶莹透明。朵朵霞云 照映在深绿色的群山之上;清清的溪水,波光粼粼,增添了浮云的彩色,分外绚丽。太阳毛茸茸的阳光,轻轻抚摸着栾梅脸上每一根绒毛。冬的沉思已萌动,风儿不再温柔。

牛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外日头窝里忙针线。老太太抬了抬头,捋了捋手中长线说:“孩子落户有了眉目,夫妻俩都是工人,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夫妻商量准备抱养一个。”栾梅站老太太对面,心里七上八下,沉默不语。老太太又说,“抱养孩子的那家人,离这里不远。夫妇俩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日后你们两家就当亲戚走吧!”

栾梅面部晴了天,“中中中”。栾梅跪下就磕头。

牛老太太针线放到一边,站起来双手扶起栾梅,“你把心放进肚子里,俺保证孩子受不着罪”。

栾梅点头弯腰,“俺替孩子谢谢您!”

老太太送栾梅到大门口,栾梅攥着老太太手,“婶子,拜托了!”栾梅松开老太太手,往前走。

老太太打着手势,“建英她娘,你慢慢走”。

大街上,栾梅遇到高翠。自李斌游街以后,栾梅对高翠一家心怀不满,虽说没动口角,见面时很少说话,心情好时彼此笑笑,否则低头擦肩而过。今天,高翠先笑了,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栾梅就从她身边走过,高翠非常尴尬。一阵秋风,吹散了平日的虚伪与私心,邻里应该胸怀坦荡,以诚相待,自自然然爽爽快快的季节里容不得猜疑与做作。李斌游街和高翠无关,栾梅觉得自己失礼,路越走越慢,终于停下来。回头张望:高翠朝化红伤的牛老太太家走去。

栾梅回想着牛老太太那情爽、热情和真诚,不加雕琢的自然流露,行云流水般的抒发自如,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温情,这大概就是秋的真诚、高洁与潇洒吧?

高翠进屋,倚着西扇门站着。牛老太太弯着腰,两手摁着右腿膝盖,站高翠对面,“幸亏你晚来一霎,你俩一块来,俺说话就不方便了”。

高翠笑笑,“俺碰到栾梅了”。

“俺把你说的那一套对栾梅说了一遍,她很满意。”

“婶子,没提俺的事吧?”

“没说。你不是来过一回两回了,说过不止一遍两遍了,俺都记着呢!”

“这俺就放心了。”高翠右手捂着心口窝。

“话又说回来,栾梅怪不容易的,你千万别亏待了人家的孩子。”

“您就放心吧,俺也是孩子的娘,知道骨肉分离地痛楚。”

“那就好,那就好。”

“看样子快生了,您勤去看看。俺和栾梅言不投机,有劲无处使。”牛老太太呱哒着眼皮没说话。高翠拍一把老太太,“事成以后,少不了您的跑腿钱。”

东方的天际隐约是一条弯月,不是那么清楚,辨不出浅黄或者灰白。月光暗淡,星光更加璀璨;没有月晕,月晕于云层中隐匿了;原本安详的夜晚,因为无眠的煎熬不那么美妙。栾梅披着袄倚着窗台。现在离天明应该不远了。孩子们都在熟睡,李斌半张着嘴打呼噜。栾梅晃晃李斌,“你醒醒”。李斌翻个身又睡了。栾梅推推他的后背,“你醒醒,俺有事和你商量”。

李斌闭着眼睛,“有什么好商量的,先睡觉有话明天再说吧 !”

栾梅抽着鼻子,泪水流下来,接着嘤嘤哭起来。借着窗口投过来的月光,李斌朦胧看到栾梅的泪脸,心里生气,“半夜三更,你寻事是不是?”

栾梅哽咽着:“这个孩子咱送人吧?俺实在受不了那份罪了。你也累得够呛,一年到头就赶一个腊月三十集,不能再给自己加载了。”

“唉!你有啥打算?”

栾梅手背擦着眼泪,“化红伤的牛婶,给孩子找了一个家,人家夫妻俩都是工人,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夫妻商量准备抱养咱的孩子。”李斌坐起来,沉默不语。栾梅又说:“听牛老太太说,‘抱养孩子的人家离这里不远,夫妇俩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日后咱两家就当亲戚走’”。

“那是人家肚皮外的话,你也信?”

“牛老太太那么大岁数,又是老邻居,她不会骗咱的。”

“别说了,睡觉吧!”李斌躺下,不一会就睡着了。

秋天的风轻轻的抚摸太阳时,随风充满芳香,熏香四溢,丰富的沁香,这就是秋天的味道。抬头望去,谷穗沉甸甸的清香,玉米棒子的清香,还有花生香喷喷的味道,红薯的脆甜味道,混合成了秋天特有的馨香。香味随风飘啊飘,飘到你熟知和未知的地方。栾梅的身子不便,不能下地干活。化红伤的牛老太太,过三天隔两日就来栾梅家坐坐,牛老太太最爱说的一句话:“俺闲着没事,来看看你!”说的说听的听,牛老太太为啥而来,栾梅心里有数。一来二往,栾梅对牛老太太产生了依赖性。老太太几天不来栾梅家,栾梅觉得好似少了啥,心里没着没落。

栾梅两手抓住炕沿,腹部疼得厉害,透过窗口可怜巴巴望着大门口,甚至大门口以外的十字路口,盼望牛老太太来她家。天公作美,牛老太太还真来了。老太太的到来,栾梅似乎觉得来了救星,来了靠山,来了亲人,那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老太太进屋,走近炕沿,晃着栾梅肩膀,“你咋啦?不会要生了吧!”

栾梅肚子疼得厉害,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大概是吧!”

老太太听吧,喜上眉梢。栾梅把孩子生下来,俺立马就抱走。栾梅家老老少少,远远近近一大帮人,平时别看人家不冷不热、不管不问,轮到事上孬孬好好是一家人。从人家手里抱孩子不是一件容易事,轻者费口舌,重者动干戈,甚至出力不讨好。只要俺把孩子抱走,鱼头留给她们慢慢摘巴!

一阵剧疼,孩子落地,哇哇大哭。牛老太太回过神来,“生了生了,你生了?”

栾梅额头冒着汗,苦苦一笑,“生了”。

老太太从炕上找一件破上衣铺在炕上,双手从地上捧起孩子,放在破衣上,掀开孩子两腿,“人家有福,那家人有福,是个带把的”。牛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把孩子抱起来,“俺走了!俺走了!”说着往外走。

栾梅拽着衣襟擦着汗,“婶子,您别走,让俺抱抱孩子!俺生了他一回”。

牛老太太好似没听见,抱着孩子出门。栾梅坐在地上,两眼呆滞,“孩子!俺的孩子!”

渐渐沉落的夕阳下,山峰显得越来越高大、雄壮、沉稳;白云更是显得宁静、浓融、纯净,夕阳慢慢地与山与天与云融为一体,变成黑蓝色版画。李斌背着一捆柴草进大门,屋里一群孩子在哭。李斌疲惫不堪,心里烦透了,柴草扔在院子中央,气冲冲地进屋。李斌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一盏煤油灯放在锅台上,门口吹进来的风刮的灯火左摇右晃,使本来就不明亮的灯火更加昏暗。栾梅侧面躺在炕下,蜷着腿、弓着腰、沾满鲜血的两手捂着腹部,脸色干黄,头发蓬乱,恰似一只大对虾。孩子们围娘一圈,坐在脏兮兮的地上。李斌不看便罢,一看便知:栾梅生了孩子。李斌瞅瞅炕上,望望地下,没发现孩子。李斌的心揪了起来,呆呆地站着,自己问自己:孩子呢?孩子去了哪里?建英仰着泪脸,望着爹。李斌一把抓住建英衣领,“孩子呢?”建英吓得浑身哆嗦,愣愣地望着爹。李斌怕吓着建英松了手,缓了口气,“建英别怕,爹不打你。爹就想问你,你娘生的孩子呢?”

建英痴痴地站着,“俺不知道。俺们(孩子们)来家,娘就躺在这里”。

李斌拽着栾梅胳膊,一下子把她拽起来,“孩子呢?咱们的孩子呢?”栾梅头贴着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李斌急不可待,在栾梅脸上啪啪就是两耳光。栾梅嘴里流出鲜血,她不说话也不反抗。

李斌还要打,小孩子趴在娘身上哭,建英抱住李斌的腿,“爹,别打俺娘!别打俺娘了!”

李斌扬起的手慢慢收回,流着泪拉起建英,“孩子,咱把你娘弄上炕,你娘怕凉”。李斌把栾梅抱起来,脚下踩着一团软柔柔的东西,仔细瞧瞧是孩子的胎盘。李斌把栾梅放到炕上,“你们上炕看着你娘,俺出去趟”李斌出门。

落日已经全部壮丽沉没,连留下的霞光也绝无先前的绚丽。远处的沙梁、松柏、刺槐、梧桐,丘陵……已经完全沉浸在一片夜色中,如一幅抽象的水墨画。没有了具体的线条轮廓,尽可展开你丰富的想象空间。你可以这样想,也可以那样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让思维随轻拂的夜风处于完全自然的游离状态,身心融于深秋无边夜色!李斌眼前一片迷茫,头胀得比筐还大,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他一会儿撞着墙上,一会儿碰在树上,钻进柴草垛,迈进路边沟,最多的是让地上的坷垃石头绊倒,酷似一个东倒西歪的醉汉,跌跌撞撞来到化红伤的牛老太太大门外。

李斌站在大门口,攥紧拳头瞪着眼,就要用脚踹门。脚碰到门的那一刻,一阵凉风吹来,头顶上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草垛上塑料薄膜奏起了交响曲……细雨密密地斜织着、交错着。雨丝轻轻如纱,纷纷而下,泼打着他的脸,打在身上,落入泥土中,飘到碧叶里。雨浸湿了他的思绪,让他警觉、叫他醒悟、告诉他不能在这里撒野。

一群孩子围娘一圈坐着,窗台摇晃不定的灯火照着孩子的泪脸。李斌烧了半盆开水,蘸着破毛巾给栾梅擦擦脸,洗洗手,把她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让她平躺着。建英、建华摘着娘头上沾着的草末。栾梅一句话不说,闭着眼流泪。李斌生火做饭,柴火让雨淋了湿漉漉的,呛的李斌两眼泪纷纷。锅里的棒槌糊糊跑到锅台上,顺着锅台淌到地下,他忙用手捂着,手烫起泡。自记事起,李斌跟着娘过日子。日子紧巴让他受尽熬煎,吃尽苦头,烧火做饭看似轻松自在的小事从来没轮到他,他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适合于娘们来操作。好男儿志在四方,哪里活脏活累哪里就有爷们,这是男人的骄傲和自豪。洗衣裳、做饭、抱孩子……这些琐事,男人干掉价、丢脸、没出息……让他想不到的是看似不起眼儿的小事竟如此辛苦。孩子们围桌子等着喝糊糊。李斌把半生不熟、还带着焦煳味的棒槌糊糊舀在碗里,端在桌上。有的碗里盛得太满,孩子端着烫手;有的碗里盛的太少,孩子不几口就喝完了。往日饭来张口的李斌,围着锅台和孩子打转转,真正体会到一个烧火做饭的女人是如此艰辛。孩子吃饱后,爬到炕上睡了。李斌端着糊糊坐在栾梅身边,“你吃点吧?”栾梅摇头。这时,李斌回想着他每一次受伤或者生病时,栾梅端着碗坐在身边的情形。他的态度,让栾梅受尽委屈。当劳累一天的李斌坐下吃饭时,糊糊只剩下煳锅底。干一天活,不能空着肚子,刮刮锅底,还有满满一碗剩饭 ,喝一口凉凉的,把碗放在锅台上,开始刷锅洗碗。栾梅躺着炕上。李斌叹口气,唉!这样的日子,栾梅无怨无悔过了这么多年,真难为她了。素日里,只知道男人在家里是功臣、顶梁柱,风里来雨里去不容易;没想到做一个女人也不容易,做一个家庭主妇更不容易。

几天来,栾梅只流泪不说话。李斌软硬兼施盘问孩子的去处。栾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让人家抱走了!”

李斌追根问底,“谁抱走了孩子?孩子去了哪里?”

栾梅不敢正视李斌,“叫他养父母抱走了”。

李斌更加疑惑,更加不解,“人家怎么知道你今日生产?是谁报的信?”

栾梅一个劲哭就是不回答。李斌把饭桌掀个四爪朝天,厉声喝道:“是不是那个化红伤的牛老太太?”

栾梅吓得浑身哆嗦,“不是啊不是,不管她的事啊!”近几天,每每落日下山的时候,栾梅总会依着窗子观看

落日,注视着四周被一座座山围着的这个小山庄,这就是栾梅住的地方。看着落日一点一点的被大山吞噬 而它却没有任何的不甘 没有任何的怨言 只是一寸一寸的下山 仿佛一位垂暮的老人对子女的最后的唠叨。眨眼工夫太阳就不见了,又像是老人对子女操劳一辈子后释然解脱,微笑着离去。栾梅心里沉甸甸的,日头看似出了又落,落了再出什么都没改变,但人人都知道今天的日头落下,表示今天已经结束永远不会再回来,再出的日头是明天的。日子有的是,可谓无穷无尽,用庄户人的话说,“凡事别急,日子有的是,明天还出日头……”人在日出日落中衰老,人的生命在明日复明日里画上句号。孩子已经抱走十多天了,孩子在哪里还是个谜。栾梅想去牛老太太家问问,可她不敢,怕家里人知道,给牛老太太带来没完没了的麻烦。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栾梅顺声望去,不得了,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公爹虎着脸,抱着一块大石头跑步进院,两个小叔:李春扛着镢,李光提着铁锨,张牙舞爪跟在老爷子身后,最后面是两个弟媳和凑热闹的孩子。栾梅吓得腿抽筋,头埋进两腿之间,

公爹进屋,高喊着:“不过了不过了,你这败家祖宗,

败坏李家的门风。”大石头扔进锅里,一声巨响,锅碎了。

“贱娘们!叫你过日子!我叫你过日子!”两个小叔

噼里啪啦砸着家什。院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无意的回首间,一片灿烂阳光迎面射来,好象要透过

他的身体一样。夕阳已在远山之后,将金色光芒超过起伏的山峦,穿过千叠的云层,投向了东方。李斌走在回家的路上。

院里挤满了人,李斌扒拉着人群,找一块立足之地翘着脚往屋里瞧。爹坐在锅台上捶胸顿足,嘴里不腥不淡数落着栾梅。两个弟弟撒欢似的抡着镢头、铁锨不停地砸着锅碗瓢盆。李斌急红了眼,冲到二弟面前夺出镢头扔到院里,又把三弟的铁锨抢过来,狠狠地撂倒地下,咬着牙使劲踹着。老爷子从锅台上站起来,“败家子,老李家的人口你也敢踢蹬?老二,老三,给我打。”两个弟弟没头没脸打李斌。老爷子指手画脚,“不把孩子找回来就打死你,我权当没养你这个孽障。”

栾梅晃晃悠悠地下炕,爬到李斌面前,抱住李春腿,“求求你们别打啦,俺和你哥实在无能为力再养一个小子。你们两个谁想要孩子?俺这就去把孩子抱回来。”兄弟俩停下手,对视片刻。二弟妹刘红朝李春递个眼色,相约出门。三弟妹拽着男人出门。老爷子耷拉着脑袋也走了。栾梅冲着门口喊:“你们都回来,俺给你们抱孩子去。”栾梅坐在地上哭。

夕阳放射出万道金光,天空流云溢彩,群山脉络变得格外分明,茫茫云海好似披上了桔红色的缕纱,在群山峻岭中升腾,这时的山与云,云与天,在夕阳的照耀下,好似一副不是画卷胜似画卷的天然国画,真是气势磅礴,伟岸绝世。然而,栾梅夫妇是那么苍茫,那么暗淡,那么凄凉……

李斌爬到栾梅身旁,晃着栾梅肩膀,“你告诉我,孩子在哪里?”

“孩子啊!你在哪里?”栾梅抱头大哭。

第十七章 夜半哭声

孩子是娘的连心肉,分娩后的栾梅身体本来就虚弱,孩子又不在身边,她病倒了,重病期间没有一天不想念孩子。栾梅病刚刚好转,能下地的那天,她去了牛老太太家。

进院,南墙里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树上的天空,奇怪而高,栾梅似乎生平没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它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

牛老太太坐门口里,背靠西扇门扒棒槌,听到大门响,她半转身子,探着头朝大门口望去。

栾梅喊一声:“婶子在家啊!”

牛老太太一哆嗦,手里的棒槌掉进簸箕里,“建英她娘,你来了!”牛老太太从门后里摸过蒲团,垫在门槛上,“你坐吧!”

栾梅挪了挪蒲团和老太太对面坐着扒棒槌,泪水落进簸箕里,“婶子,孩子抱给了谁家?俺去看看他”。

牛老太太先是紧张后又沉默。栾梅苦苦哀求:“俺生他一回,您就让俺见他一面吧!”

牛老太太不高兴了,“建英她娘,你把孩子托付给俺还不放心啊?人家可是正南正北的好人家,保证你家小子受不着罪”。

栾梅扯起衣襟擦擦眼泪,“婶子,俺把孩子交给您是一百个放心,俺就想见见孩子,就一面”。

牛老太太斜一眼栾梅,“好了好了,你也别哭了。你再哭显得俺不近人情,有空俺和人家商量商量,让你们母子相见。唉!俺这是管闲事落闲非啊!”

栾梅转忧为喜,“婶子,您真是一个大善人”。

送走栾梅,牛老太太坐回座位,她没有再扒棒槌,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托腮唉声叹气。多日前的那个下午,牛老太太把栾梅刚刚生下的孩子揣在怀里抱回家,大白天竟无一人发现。牛老太太暗暗自喜,把孩子放到炕上,吃紧地去了高翠家。高翠沾沾自喜,匆忙赶去老太太家。

高翠看着孩子情不自禁地说:“孩子五官端正,就是瘦了点。”

“女人怀有身孕,整天填不饱肚皮,能生一个健全的娃出来,就不错啦!”

“那倒也是,这年头谁家都困难,何况栾梅有那么多孩子。”

“媳妇,俺把丑话说在前头,谁家抱养的孩子俺是一无所知,你可千万不能坑害人家。”

“婶子,你就放心吧!咱们几家都是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俺那能干那种缺德事。”

“有你这句话,俺心里就踏实了。没工夫你就先回家,等天黑以后再来抱孩子,免得节外生枝。”

“来的时候俺就想,看看孩子就回家。见了孩子,俺都舍不得离开了。”

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拉得非常投机,一直到明月高悬,高翠抱着孩子回家。想到这里,牛老太太突然紧张起来,“亲娘啊!孩子去了哪里?俺都不知道”。牛老太太坐不住了,费力地站起来,踮着小脚往外跑。

栾梅坐着炕沿,想到要见孩子心神不宁。东邻家的孩子又哭了,栾梅冷冷笑笑,自言自语:俗话说,“人好不如心好,心好不如命好”,也不全对。李卫红离开家没多久,找到了媳妇还生了孩子,这就是他的命好!李卫红虽然心黑手辣,但命不绝后,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不知为啥?女人生下孩子没几天就离家出走,至今未归。栾梅和李卫红家相隔一条胡同,栾梅住胡同西边,李卫红住胡同东边。小孩子没有娘的关照特别能哭,奇怪的是孩子哭哑了喉咙都没人搭理。不知为啥?东邻的孩子一哭,栾梅就动心动情,她按耐不住那种情感的折磨,不管在忙啥,把活撂到一边,站到东墙根下,急得摩拳擦掌。听到人家的孩子哭,栾梅就想起自己的孩子,鼻尖酸酸,眼泪掉下来。

牛老太太推开高翠家大门,高翠坐在院里洗衣服。牛老太太整整衣角,“媳妇,你忙啊?”

“婶子来啦!您坐吧!”高翠站起来,裤子上蹭蹭手,把自己座位递给牛老太太。

牛老太太坐下,墙西那孩子不停地哭,牛老太太明知故问:“谁家的孩子哭得这么厉害?”

“唉!还能是谁家的,老三(李卫红)家的呗!”

“老三呢?”

“干活去了。”

“孩子和谁在家?”

“还能和谁?自己在家里。”

“唉!俗话说,‘天底下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爷娘’,这句老话说了多少年谁也记不清,狠心的爹娘都叫这苦命的孩子摊上了。”牛老太太说着就抹泪。

“谁不说是来,现在的女人啊!男人和孩子都拴不住她的心。”高翠心情很沉重。

“这老三也真是的,咋能把孩子自个扔在家里?”

“老三也是没办法,大大小小两张嘴吃饭。要不是俺的儿子体弱多病,俺多多少少也能搭把手,叫一个病孩子缠着,俺是有那份心没那个力啊!”

“也是啊!”

“只顾说话,忘了问问婶子有事吗?”

“唉!多少有点事。”

“婶子有事就说,俺是有求必应。”

“建英她娘去俺家来,说要看看孩子。”

高翠一惊,瞬间又静下来,“婶子,您回去告诉嫂子,俺商量商量人家,看看人家愿意不愿意见她。”

“建英她娘就是信不过俺,她家的小子比你家侄子幸运多了。”

“那是那是。”高翠脸红白交替着。

送走了牛老太太,高翠坐在洗衣盆旁,两手捂着心口窝,怕那颗心跳出来。突然,大门响,高翠认为牛老太太又回来了,吓得眼前发黑。原来是大黄狗追着一只兔子从门缝钻进来。

栾梅家人口多活多事也多,忙活或者孩子闹哄的时候,她顾不上想那个孩子。一旦有空闲,心里热乎乎,两眼泪汪汪,那是真想。每天外出,栾梅都迂回曲折经过牛老太太的大门口,希望能碰到牛老太太,和牛老太太说说话,拉拉呱,好提见孩子的事。下地回家时,她还是故意绕到牛老太太大门外。可是,一连几天,没遇到牛老太太。栾梅放下柴草,顺着大门缝往里瞧,不敢敲门,不敢出声。栾梅大门外静静地等待,等牛老太太的家人出大门时,无意中发现她,把她让进屋里,好提孩子的事。等一阵子,眼都累得发酸,人家没有出门的意思,栾梅背起柴草悻悻回家。

牛老太太从高翠家回家,心里总想着一个事,栾梅的孩子到底去了哪里?高翠没有告诉她。更让牛老太太难以置信的是,李卫红春天外出,秋后媳妇就生了孩子,生了孩子的女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莫非……牛老太太浑身害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牛老太太不敢往下想,她决心在栾梅第二趟来她家以前,把孩子的来龙去脉弄个水落石出,好给栾梅一个交代。

秋风吹落最后一片黄叶,世界褪去金黄,天依旧是那样高,云也还是那样的淡——没有一丝入冬的迹象。初冬无雪,没有了雪花的滋润,让人忧郁,叫人失落,人心变得寂寞。牛老太太走出院子,抬头挂上门,锁将军上岗。

胡同里,那个孩子又哭。牛老太太心揪了起来,她两只尖尖脚迈得更快,鞋与地之间更响。牛老太太进屋,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断气。牛老太太站立不稳,两手抱着胸口,“你把栾梅的孩子给了谁家?”牛老太太指着门口,“那个整天嚎的孩子,是不是栾梅的?”

高翠正在贴锅贴,牛老太太质问,高翠差点尿了裤子,地瓜干子面团落在地上,红着脸说不出话来。老太太见状,认为她猜中了,身不由己瘫在地上,指头指着高翠,“你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俺怎么瞎了狗眼相信你呢?”牛老太太拧一下鼻子,“栾梅啊!婶子对不起你。俺把你的孩子送进了火坑”。

高翠慌了手脚,她怕外人听见,恨不得把牛老太太嘴堵上。高翠抱着牛老太太腰,拖进东套间。高翠想把牛老太太弄到板凳上坐下,牛老太太嘟噜着腚不配合。无奈,高翠松了手,牛老太太坐在地上,继续数落。高翠晃着老太太肩膀,“婶子,别嚷了。你听俺说”。牛老太太摆着手诉说:“你甭说!俺知道,你不会说实话。”高翠摸起板凳,气呼呼地摔在地上,声音震耳欲聋。

牛老太太吓得打哆嗦,愣愣地望着高翠,“你要干啥?”

高翠把牛老太太从地上拉起来,扶她坐在炕沿上,自己站在老太太对面,诚恳地说:“婶子,你听俺说中不中啊?”

老太太抽着鼻子,“说,说,俺听你咋说?”

“哭的那个孩子,真是俺小叔和那个女人的。俺不会骗你,更不会坑害栾梅嫂子。”高翠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几乎要哭了。

牛老太太比划着,“打死俺也不信,你小叔才出去几天,他就养出孩子来了?”

高翠坐在牛老太太右边,拉长的脸慢慢变短,“婶子,去年冬天,大河湾修水库你知道吧?”老太太斜一眼高翠没说话。高翠又说:“俺家里,三小叔出的工。听三小叔说,‘那个上午下小雨,工地没有干活,小叔出去溜达,经过一片小树林时,他吓傻了——一棵大树上吊着一个女人。当时小叔没有多想,把女人从树上救下来。小叔发现女人断气了,他才想到后果的严重性。怕叫人家赖着,他把女人抱进沟岔里。小叔坐在一边,女人奇迹般的有了呼吸。那女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叔送女人到大门外,女人说,恩人家住哪里?改日我去找你’。一回生两回熟,孤男寡女哪熬得住,就干了那事。女人怀孕后,父母非让她堕胎。女人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给小叔留条根。”说着说着,高翠眼泪掉下来。

牛老太太大张着嘴巴,她万万没想到,李卫红这个不成器的玩意,竟有一副热心肠,不由得啧啧嘴,甚至还有些敬重和崇拜。牛老太太温柔的目光望着高翠,“你抱来的那个孩子呢?”

牛老太太心里的石头落地,“媳妇,栾梅啥时候能去看看孩子?”

高翠撇撇嘴,“婶子,这恐怕不中。人家抱养个孩子不容易,就怕孩子的生身父母去看”。

牛老太太难为情地说:“栾梅问起来,俺咋说?”

高翠诡秘一笑,“婶子,您这样说……”

早晨,冬雾弥漫,雾散之后,立即出现一幅奇景,那青松的针叶上,凝着厚厚的白霜,像是一树树洁白的秋菊;那落叶乔木的枝条上裹着雪,宛如一株株白玉雕的树;垂柳银丝飘荡,灌木丛都成了洁白的珊瑚丛,千姿百态,令人扑塑迷离,恍惚置身于童话世界中。栾梅在树林里仰着脸折树上的枯枝。枯枝折断时,不但断枝上的玉片哗哗落地,整棵树上的玉片也争先恐后抢着落地;落到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砸到她的鼻梁上好疼好疼,细小的玉末填满了她的眼睛。不多时,玉末化作眼泪,顺着眼角经过两鼻窝淌到下巴,栾梅低着头闭着眼,任其滚到地下。栾梅那双湿漉漉的手,冻得又红又肿,早已伸进裤腰,贴着暖暖的肌肤。枯树枝折了一堆又一堆,不但不冷了身上还冒汗,衣服贴着皮肤粘糊糊地。栾梅背着干柴,踏着白菊花丝织成的地毯,往家的方向走。

艳红的太阳照射着屋顶,严霜开始融化,屋内炊烟不断升腾,加快了寒霜的溶解速度,寒霜变为水蒸气散发到空中,好似浓雾再起。透过水蒸气看太阳,别有一番景致。栾梅绕路到牛老太太大门外,两条腿似乎上了绑绳,一步也迈不动了。栾梅找个矮坝墙放下干柴,衣袖抹着汗,朝牛老太太家走去。栾梅太想知道孩子的近况,这次她不再犹豫,双手推开大门。

牛老太太坐在廓椤里烧火,一只手拉风箱,另一只手往锅底下添柴,听见大门响,透过滚滚浓烟,一双呛得发红流泪的眼睛朝大门望去。牛老太太泪眼朦胧,看不清来人是谁,有气无力地问:“谁啊?”

栾梅摘着扎在身上的鬼棘针(一种植物的种子,顶部有两朵硬毛,粘着衣服很牢固),慢腾腾地回答:“婶子,烧火呀?俺是建英她娘啊!”栾梅抬起头朝屋里看,烟和水蒸气充满屋子。锅里冒着热气,她闻到了饭香,一次又一次抽鼻子。栾梅站在门口,老太太烧火没有停手。栾梅看看日头,“婶子,俺想问问啥时候去看看孩子?”

老太太拧一把鼻涕扔在门口,手背抹抹泪,脸上立刻出现灰手印,“俺说……”一股黑烟钻进喉咙,噎的牛老太太喘不过气来。

栾梅瞅瞅天,不看火口又说:“俺想看看孩子!”

牛老太太没好气,把高翠教的曲子唱了一遍:“孩子在那里怪好的,人家不叫看。”

栾梅急了,“不是说好当亲戚走的?咋平白无故又变卦了?”

“俺说建英她娘啊,要是你抱养个孩子,你不怕人家看?”

栾梅低头垂泪,“俺,俺……”

冬季里,人们换上厚重的棉衣,隔离寒冷的风霜,也让万物进入了“死寂”期,留给人们是满眼的疲惫……孩子是娘的连心肉,十个指头长短不一,咬咬哪个都一样疼。

好多个日夜,栾梅莫名的迷惘。栾梅自然自语:孩子啊!你在哪里?他们对你好吗?没有你的日子,娘的生命也陷入低潮,心灵变成一个空虚的存在,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的深沉……栾梅在熬煎中度过,东墙外那个孩子的哭声,时常深夜里把她惊醒,醒后就难入睡,日子在艰难困苦中过着。冬季再漫长,毕竟还得过去。今冬雨雪少了又少,干燥伴随着人们的疾病度过。时间进入腊月,农家开始忙年了。

农历腊月二十三那天,外面雪花飘飘,北风呼叫。屋里热气腾腾开着锅。栾梅抓一把棒槌粒子洒在屋地上,“鸡鸡,鸡鸡鸡……”唤着。鸡们你拥我挤跑进屋里,互不相让地吃起来,啄的屋地梆梆响。栾梅绕着鸡靠近门口,把门关上,抓住那只大公鸡,鸡拼命地挣扎着。别的鸡不再吃棒槌粒子,吓得躲进黑旮旯。栾梅摸摸鸡肚子,“吃了这么多棒槌粒子”。把鸡递给李斌。

李斌接过公鸡,火红色的鸡毛忽闪闪,漂亮又美丽。李斌捏捏鸡肚子,“肚里有食不要紧,扒出来还能喂鸡”。

栾梅端来一个碗,碗里盛着半碗凉水,水里放了一捏食用盐。栾梅把碗放在门口外踏步石上。李斌半蹲在碗旁,拔拔鸡下巴底下的毛,咕哝着:“鸡呀鸡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栾梅站在身后。李斌回头,伸手拿过栾梅手里的剃头刀子,“你拽着两根腿,千万别让它动弹”。李斌一只手抓住鸡翅子,拇指和中指捏着鸡下颌。刀子按上鸡脖子的那一刻,孩子坐在炕上闭着眼。利刀割破鸡脖子,血流如注。李斌把刀子递给栾梅,“收好!”栾梅松开鸡腿,接过刀子。李斌三个指头捏紧鸡嘴巴子,鸡血越流越细,后来一滴一滴,最后长时间才滴一滴。李斌还舍不得移开那只重重的鸡,他把刀口担在碗沿上,碗沿蹭一下刀口上的血,血流进碗里。李斌把鸡扔到南墙根下,说扑棱扑棱鸡肉好吃。还扑棱个屁,快挺尸了。李斌端着鸡血碗,门口旁竖着竹子扫帚。李斌顺手折一根竹子棒,插进鸡血里左搅三下右搅三圈,这样煮出来的血豆腐嫩。李斌转身,把碗递给栾梅,到南墙根下提着鸡进屋。

屋地上放着一块小木板,李斌把鸡撂在木板上,廓椤里摸过木墩子,坐在木板前。栾梅找来一只破鞋,李斌拔鸡脖子后的长毛,一把一把装进鞋里,拔完脖子毛,又采鸡脯子毛。孩子们坐在炕上,像一只只伸头夜猫,目不斜视地看着李斌拔鸡毛。细细的鸡绒毛飞满屋子,和门外雪花差不多。有的绒毛爬上炕,钻进孩子们嘴里、眼里、鼻子里。栾梅站在李斌身后。李斌拔完鸡身上的长毛,对栾梅说:“找个盆来!”

栾梅把锅台上那个泥盆递给李斌,李斌把鸡放进盆里,盆子递给栾梅,“泡上热水扒毛吧!”栾梅把盆放在锅台上,一瓢一瓢把锅里的热水浇在鸡身上,鸡泡水后,发出难闻的腥味。栾梅翻着鸡,烫韵了,把盆搬到门口外。栾梅蹲在盆边,全神贯注拔着鸡毛。盆里冒着热气,大大的雪花落到盆里就不见了。

李斌拖出风箱,卸下矛头(风箱里勒鸡毛的那个东西),把鸡毛一簇簇勒上矛头。栾梅把白白胖胖的鸡放在菜板上,先割出鸡胃放在菜板一角,再割开鸡后腚拿出五脏六腑放在盆里,鸡肝、鸡油摘下来放进碗里,鸡肠子把粪便倒出来,用高粱秸(顶高粱穗的细头)把肠子翻过来,清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放进碗里。李斌装好风箱,看看碗里鸡血,“不好了不好了,鸡血开始化了”。

栾梅把鸡挂在墙上,从门后编织袋里摸出几个青萝卜放进盆里,先舀一瓢凉水倒进盆里,又从锅里舀一瓢热水也倒进盆里。洗好萝卜,在菜板上切成片,切好葱和姜,生着神仙炉子(以瓢为模版,用泥土做的炉子),把萝卜片、 鸡杂(鸡下货)、葱和姜放进锅里煮。锅子开了,把鸡血倒进菜锅里。

吃饭了,孩子围桌一圈。栾梅和往常一样,炖菜分成若干份,每人一份。每一次分菜,孩子们总是大眼瞪小眼,彼此瞅着对方的菜碗,比较多少。而今天,孩子们把目光都集中在爹的碗里。李斌看一圈孩子,筷子戳着鸡血,“这个东西,小孩子不能吃。小孩吃鸡血长雀子(也叫苍蝇屎)”。孩子们瞅着鸡血吧嗒嘴。李斌夹着一小块鸡血送到孩子眼前,孩子们都张开嘴,李斌把鸡血送到建亮嘴里。建亮感到荣幸,吧嗒着嘴,自豪地看看哥哥姐姐。姐姐哥哥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李斌把鸡血一小块一小块分给所有的孩子,最后还剩下一小块,李斌夹着往嘴里塞,建亮看着鸡血张着嘴,李斌把放进嘴里的鸡血吐出来,塞到建亮嘴里。栾梅没有留意刚才精彩的一幕,她站在门外雪地里,把鸡肚里那些棒槌粒子,从细长的带子口(鸡头和胃相连的部分)一粒粒挤出来,用麦秸中部透气的部分吹气,越吹鸡肚子越大,后来变成一个大大的圆球,用线系住长袋口。孩子们一跃而上,争着抢着要。

午饭后,外面雪沸沸扬扬下个不停。栾梅把锅里仅有的一瓢热水倒进盆里,把白条鸡洗净,捞出来搁在菜板上,大卸八块:头、翅膀、大腿、爪子、脯子。栾梅把连着头的那段脖子剁下来放在翅膀里,“这些留着炸”。又把鸡脯、爪子搁在一块,“这些炖菜。”栾梅捏着胖胖的大腿,“大腿留着……”栾梅把葱、姜、八角装进鸡腔里放进锅里,加些水,先放些萝卜片,萝卜片上盖孬白菜(播种晚,没卷好的大白菜)。白菜、萝卜满满一大锅。锅里才冒热气,孩子们就吵要吃。等锅里闻着炖菜味道,栾梅把地瓜干子煎饼放在碗里,碗里舀满炖菜汤,这叫蒸鸡水泡煎饼。孩子们叫肉老汤泡煎饼,一个人满满一碗,吃得好香好香啊!平日里,孩子们做梦也想不到,过年能吃肉老汤泡煎饼。菜出锅了,放在一个大盆里,两个鸡爪子爹和娘一个人啃一个。爹娘说,“鸡爪子孩子吃了刨字”。孩子再馋爹娘也不给他们吃。因为望子成龙,是每一个父母的心愿。漂白怪香的鸡脯肉是年后伺候客人的,不能吃。小孩子不记事,大点的孩子都知道,每年姥爷和舅舅正月里来串门的时候,碗里盛满白菜,鸡脯肉撕成细条摆在白菜表面。姥爷、舅舅吃了剩下后,娘把肉选出来下次再伺候客人,白菜让孩子们吃完。今年,孩子想破例尝尝鲜。

腊月二十六日,清冷清冷。早饭后,娘给姥娘姥爷送年货去了。说是送年货,就一根鸡腿、两张粉皮、二斤大豆腐。农村有个风俗,闺女出了门子,每逢腊月都得回报辛辛苦苦养育自己的父母。栾梅离家不久,李斌带着同样多的年货到李春家里看父亲。有人说,人上了岁数就亲人,一点不假。李父年轻时,最不喜欢李斌。因为李斌又丑又矮,脾气又暴。兄弟三人婚后的日子,数李斌紧巴。李斌没有本事挣钱,孩子又多,日子过得很累。俗话说,穷站街头无人问,富居远方客来登。李父是势利眼,李斌再苦再累,他不但不帮忙,常为吃不到李斌家的东西抱怨,扬言:白养了一个儿子,还不如养几只兔子,养兔子年里月里还能还钱。手头紧难为人,李斌很少去看父亲,有时还数落父亲,你别隔着门缝瞧人,把人看扁了,你以后说不定依靠谁。过年了,李斌来见父亲,父亲好似换了一个人,似乎不大在乎李斌带东西多少,竟然留他喝茶,让他吃饭。

爹娘走了,孩子们仰头瞅着土厨上那个菜盆。菜盆上盖着一个高粱秸串成的盖垫,盖垫上放着一个小盆子。建英拉着建强到门口,“你在这里站岗放哨,爹来的时候就咳嗽一声”。建英来到孩子中间,“你们扶着桌子,俺上去拿肉给你们吃”。孩子们点点头。建英把桌子竖起来,弟妹围桌子一圈扶着,建英爬上桌子。伸直胳膊,刚刚够着盆沿,她一只手掀着盖垫,一只手伸进菜盆里捞鸡脯子。建英撕下一块鸡皮塞进嘴里。孩子们仰着脸,瞪着眼瞅着建英,桌子开始晃悠。建英嚼着鸡皮,呜呜啦啦地说:“扶好扶好,都扶好,谁不听话不叫谁肉吃”。建英说着,又去掀菜盆上的盖垫。

建华离开桌子几米远,站着大嚷:“下来下来,你快下来,不下来俺和咱娘说。”

建军和建亮也离开桌子,桌子晃悠更厉害,建英扒着土厨一角,“扶着扶着,都过来扶着”。建华站着没动,两个弟弟佯装扶着桌子。建英提心吊胆地下了桌子,拉拉建华,讨好地说:“该你了,上吧”。建华板着嘴,忸怩着。建军、建亮抢着爬桌子。建军爬上桌子,够不着盆沿,他踏着碗橱爬上厨顶,坐在厨顶上撕肉吃。建军一边吃一边往下看,姐弟们瞪着大眼看着他的嘴。

建亮挥着手,“你下来!俺也上去!”

李斌进大门,建强转身往屋里跑,“姐——姐——爹来了”。

建英指着建军,“你下来,下来,咱爹来了”。

人们往往形容一件罕见的事情或者不存在的事,再者不现实的东西,常用“大年午景出月亮”来形容。今年也一样,外面黑屋里更黑,早早点起煤油灯。

屋地中央支着饭桌,桌上放着一个菜板。一群孩子围着桌子特别高兴。栾梅坐在正面上,手握菜刀,切着带皮的五花肉。栾梅怕切薄了炒出菜来,孩子找不着肉,除夕夜里胡说八道;切厚了又切不出片数来,孩子有捞着吃的,有捞不着吃的,还是难免狗撕猫咬;栾梅偷偷给那个不在跟前的孩子切上两片,心里说,孩子,你不在家里过年,娘给你留一份,比她们还多一片呢!因为你是老儿,娘对不起你,就算补偿吧!切完肉,收到碗里腾出菜板,栾梅站起来端锅台上那个竹签子。竹签放到桌子一头,里面盛着雪白的大白菜。栾梅拿起一棵最大的白菜,放到菜板上切起来。切完一棵白菜,栾梅就要收拾桌子。

建英拽拽娘衣袖,“娘,再切一棵白菜吧!过回年多炒点白菜”。

建强仰着脸,长眉毛忽闪着,“娘,少炒白菜,多炒粉皮”。

门鼻子上挂着老鼠大小的一块五花肉,建军手指着肉,“娘,你把那块肉拿下来,炒炒吃了吧?”

栾梅摸着建军头,“等咱家有钱了,割很多很多肉,娘让你吃个够”。

建华摸弄着娘头发,“娘,咱啥时候有钱?”

没等栾梅开口,建亮抢话说:“过了年就有钱了。”

栾梅从签字里拿出一课小白菜,“听俺闺女的,再切一棵白菜”。

建强撅着嘴,“娘听我的”。

栾梅指头戳戳建强鼻子,“听你的,炒两张粉皮”。

孩子们高兴极了,啪啪啪拍起巴掌。李斌从他爹那里过年回家,两腮微红,嘴鼻呼出浓浓的酒精味,看一圈孩子,“人家都包起馉飵来了,听,炮仗贼响”。

孩子们涌到门口,炮仗稀稀拉拉响个不停,亮光照亮了天空,天上星星黯淡无光。东邻家,那孩子哭声响亮。栾梅耳朵伸得老长,仿佛听到四子在喊娘。

除夕之夜是多么美丽,多么精彩。今年也不例外,街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好一派过年的景象。它像一股团圆风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吹在了一起,它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夜晚。栾梅家的年夜饭,煎饼就炖菜(白菜、粉皮、罕见的肥肉片)。东邻家那孩子,哭声时时回响耳边。

小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打开衣柜,把刚买的新衣服和洗干净的旧衣服拿出来穿到身上。老人们也拿出平常舍不得穿的衣服,快活地穿起来。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微笑。小孩子成群结队去买炮仗,买来炮仗在各家门前放。有些调皮捣蛋的小孩子,竟跑到路中间放炮仗,看见车来,马上点一个烟雾弹,扔到路上滋滋地冒烟。不明真相的司机,马上停下车来,谁知这炮仗只会冒烟,不会爆炸,白白等了好大一会。孩子们躲在暗处洋洋得意,偷偷地骂:“笨蛋、蠢货!”那个可怜的孩子,听到炮仗爆炸声,哭得更厉害。

第十八章 花墙内外

晴朗带点冬天水印的三月,太阳毛茸茸的,轻轻抚摸着人们脸上每一根绒毛。冬的沉思已蓬勃萌动,温润的和风传唱着轻快的圆舞曲。田园里,谷子在淅沥春雨地呼唤下探出头,越长越快,越来越高。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谷田已是一片翠绿。放眼望去,那新鲜的绿色盖满了整个山坡,里里外外没有一丝污浊,清澈得无以附加,怎么也望不到底。走在这绿色海洋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微风轻抚,带来阵阵泥土的清香,空气如此清凉新鲜。沐浴在阳光下,万分惬意。不时地,你能看见一只小螳螂在兴奋地跳着,从这一片叶子跳到另一片叶子上,渐渐地,那碧绿的身体和谷田融合在一起,不见了……燕子在蓝天画出漂亮的五线谱,菜园里满是一片水茵茵的绿色。瞧,生菜叶子一片裹着一片,宛如青翠欲滴的翡翠;西葫芦苗肥肥大大的叶子遮严了地,藤放肆地长着;还有那紫红紫红的番薯叶,被露水洗得油光崭亮……空气中飘着新割菜的清香,一丝丝的甜味、滴溜溜的酸味,还有微微的辣味……

这些日子,山崖子村的人们,白天地里忙碌,黑夜也闲不着——开会。刚开始,一个户头只去一个代表开会,多数是具权威性的男人。每天晚上,两三个时辰的会议,后来,一夜比一夜回家晚,再后来就打通宵也叫熬鹰。没过几天,家家户户都锁门,老老少少齐开会。会后,看自编自演的快板书:农业在要发,土肥来当家;打老屋,刮墙皮;还有尿窝子和土炕;家中积肥如山,光荣榜上看……听完快板,就表态、签字画押。上指下派不能抗拒,抗拒不了就做顺民,是明智的选择。这些大道理,人们心里都明白,旧房翻新需要钱,钱从哪里来?深知小腿拗不过大腿,栾梅还抱有一丝幻想,积极响应政策的前提下,希望村干部能网开一面,照顾一下困难户。李斌和栾梅带着孩子们,把三间屋里墙皮全刮掉了,屋地挖了三尺,锅台拆后重支,炕也放倒了,院里扒了一层地皮。李斌夫妇把土肥一筐筐抬到大街上,认为这样就能过关,心里轻松多了。

走过洒满金色阳光的田野,李斌折干柴爬上山岗,居高临下观望落日。望着山川湛然与辽远,他的心胸也随之涌生豪迈!夕阳是蔚蓝山天相接的魅力点缀,明早将为大地剖析一轮新生的希望。眼前是一幅玄妙壮阔的天然巨画,绚丽得令人永看不厌。它的深哲,它的伟美,它那包罗万象的浩瀚与他此时的心胸通融,渴望过短的大美永驻心间。李斌背着干柴走下山坡,匆匆往家赶。远远听到老婆孩子叫哭连天,李斌加快步子。大街上,看到他家的屋顶上爬满了人。李斌进院冲栾梅大吼:“你嚎啥?快进屋搬东西,不然就压进废墟里。”老婆孩子进屋,力所能及地往外搬弄东西。

人们在屋顶上忙碌着,栾梅和孩子看着破破烂烂一大摊子。李斌急乎乎去找住处。不多时,李斌回来说:“住处找到了,就住胡同南头‘好小伙’家。”

栾梅皱皱眉头,“就是那一间南屋吧?”李斌点点头。栾梅对天长叹:“唉!七八口人咋住啊!”

李斌耷拉了脸,“这么多户拆屋,能有个地方藏头儿就不孬了。咋啦?你还想挑三拣四啊!”

栾梅忙赔笑脸,“也是啊,比住大街强多了”。

李斌抬头看看天,“快搬东西,天不早了”。李斌一声令下,大人孩子忙着往“好小伙”家里搬运东西。

“好小伙”他母亲王老太勤快又好客。李斌和“好小伙”两家原来就是不远的邻居,栾梅一家搬到他家住,老人笑眯了眼。放下自己的活,帮着安置家什,忙中偷闲拉拉栾梅的手,“建英她娘,你回家搬弄东西吧,俺给你看着,保你一样都少不了”。老人说着,瞭一眼正房西间。

栾梅猜想王老太太的儿媳妇痳老婆一定在家,一定在正房西屋,婆婆是故意说话给媳妇听。栾梅放开嗓门说:“婶子,俺家里没有一样值钱物,没有人稀罕。”

“看嫂子说的,破家值万贯,样样都值钱。”痳老婆边说边笑冲栾梅走来。

痳老婆靠近婆婆时,老太太摸起笤帚疙瘩拍打着地,“你离远着点,别近前”。

痳老婆脸红脖子粗,“俺也想和嫂子忙活忙活,不用俺就走”。痳老婆转身离开。

栾梅看看老太太,很不自然,“婶子,俺去搬弄东西啦!”栾梅紧走几步追上痳老婆,拽着她的胳膊,“走啊,和俺搬弄东西去”。

“嫂子不嫌弃,俺就去。”痳老婆好似不在乎婆婆说啥。

南屋里,李斌忙着搭铺,一口黑色棺木靠西墙南北方向放着。本来屋子就小,一口厚重棺木占去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李斌站在门口,几次想问问老太太棺木如何安置,一直没张开嘴。李斌明白,王老太太年岁已高,最忌讳提这个东西。李斌瞭一眼西方,日头快要落山。搭铺这差使,就得乘明快干,黑灯瞎火没法捣鼓。李斌正着急,大门口进来一个人,笑嘻嘻地朝李斌走来。

来人高个、短发、大眼睛、瞪眼子,三十岁出头四十岁不到,他就叫“好小伙”。“好小伙”是他年少时的绰号,真名叫王奎。王奎英俊潇洒,魅力不减当年,岁数在长,绰号未改。

李斌迈出门槛,紧紧握住王奎手,“老弟,打扰你了”。

王奎用力攥一下李斌手,“李哥,咱俩谁跟谁呢,尽管住”。

李斌望一眼王老太太,拉着王奎进屋,指指那口棺木,“老弟,你看……”

王奎透过门口,瞅瞅母亲,没在意他和李斌在说啥,低声说:“请出去实在不好安置,你不犯疑的话,当床板睡吧!”

李斌笑笑,“中”。李斌靠着棺木,架起两块门板,这就是一家人睡觉的床。李斌和小孩子不在意睡在棺木上。栾梅和建英心里疑忌,从来不在棺木上睡觉。李斌和栾梅白天干活,早饭前,晚饭后,一家人忙着收拾屋框子。石头捡出来,土肥运到大街上。

天空的霞光渐渐地淡下去,深红的颜色变成绯红,绯红又变为浅红,当这一切红光都消失的时候,显得高而远的天空,现出一片肃穆的神色。最早出现的是启明星,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起来。它是那么大,那么亮,整个广漠的天幕上只有它在那里放射着令人注目的光辉,活像一盏悬挂在高空的明灯。

王老太太在大闺女搀扶下,拐棍捣地进了家门。痳老婆正在屋里烧火做饭,烟和刚刚开锅的热气层层包围了她。痳老婆听到婆婆拐棍声,吓得尿了裤裆。痳老婆从廓椤里爬起来,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软箅子推向一边,半生不熟的窝窝头挤压在一起。痳老婆摸过木勺子,从箅梁子空里插到锅底,挖出一个大大的鹅蛋,她把烫人的鹅蛋掖进裤腰里,慌里慌张又蹲下烧火。母女俩进屋,大姑姐没有和弟媳痳老婆说话,扶着娘进卧室。痳老婆大概太紧张,也没有和大姑姐、婆婆搭腔,一只手忙着拉风箱,另一只手抹着汗。闺女和娘寒暄一阵子离开。

王奎和两个孩子回家,饭菜端上桌。饭有三样:白面饼、煎饼和窝窝头。菜也有三样:炖菜、蒸菜和咸菜。老太太不饿,禁不住家人谦让。这个家里,长辈不坐下吃饭,晚辈不能坐。王老太太坐在桌子正面,煎饼卷蒸菜;王奎坐在桌子侧面,吃饼就着炖菜;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坐奶奶两边,吃煎饼就炖菜;痳老婆坐王奎对面,吃窝窝头就咸菜,咸菜夹勤了,婆婆就朝她瞪大眼,痳老婆伸出筷子再收回来。饭快吃饱了,腰里那个大鹅蛋还烫,收拾桌子,鹅蛋从裤腰里滚出来。痳老婆认为婆婆没发现,忙拾起来掖进腰里,这一举一动婆婆看得分明。

王老太太她大闺女是当庄,大闺女她婆家住村后,老太太住村前,两家相距不算远,老太太很少走闺女家。上午,大闺女家来了客人,炒了几样拿出手的菜。客人走后,闺女把菜盛在一个盆里,要送给娘吃,小包袱一包,提着出门。要么说,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半道,闺女停下不走了。兄弟家四五口人,东西送回家没有娘吃的。闺女匆忙折回家,放下东西,甩着两手去叫娘。

老太太出门时,告诉儿媳痳老婆,“俺去你姐家,晚了就住下”。

痳老婆喜出望外,“娘,您放心走吧!家里有俺呢!”

自栾梅住进王奎家,可忙了老太太。她不仅看好自家的门,还给栾梅看着门。平时,只要痳老婆在家,老太太是巴眼望眼地瞭着她,怕一眼看不到,痳老婆拿栾梅家的东西。痳老婆常年衣食不济,瞧婆婆不留神,躲进栾梅屋里,蒸菜往嘴里塞,咸菜也向嘴里捞。当她离开时,栾梅总是把能吃的东西掖进她的衣袋。这一切 都是偷着进行,让老太太发现,那不得了。老太太走闺女家,嘴里说住下,心里根本没那个打算,只是考验儿媳痳老婆。

婆婆去了大姑姐家,痳老婆心里有说不出得高兴,得意忘形地钻进鹅屋子,抓住那只大白鹅,左手掐着大白鹅两个翅膀,右手三个长指头伸进鹅腚眼。栾梅正在烧火,听到鹅叫,探着半截身子朝鹅屋子里瞧,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痳老婆大喜过望,鹅腚里有一个硬硬的蛋,约摸着今黑夜就能下出来。痳老婆走出鹅屋子,一溜风地进屋,爬上婆婆炕。婆婆炕头上放着一个不很大的鱼鳞坛子,坛子里盛着麦麸,麦麸里埋着鹅蛋。素日里,婆婆看得紧,管得严,痳老婆连看一眼都不敢。阎王不在家,小鬼叫喳喳,痳老婆狗胆包天,她竟从坛子里摸出一个最大的鹅蛋放进锅里煮着。痳老婆心里非常镇定,鹅夜里下蛋,明天婆婆来临之前,把刚下的鹅蛋装进鱼鳞坛子,神不知鬼不觉,婆婆大人全然不知。

暮色悄然降临,夏夜很浪漫,亦很多情,月光倾泻着缠绵着,使夜的思绪奔放着憧憬着,今夜的景色弥漫着遐想,令大自然的情爱无比醉人。月台上支着一张桌子,桌前坐着母女俩。王老太太在闺女的陪伴下吃着美食,那表情如同这夏夜的暮色降临。闺女伸好铺盖,搀扶娘上炕睡觉。老太太决然要回家。

夏如一位佳人,它将绿色的发髫高高挽起,村前的小河是它顾盼的明眸,路旁盛开的鲜花是它浓艳欲滴的朱唇,远处黑压压的山峰是它蹙起的黛眉。读着宁静,拥着清风,所有情怀似一丝游云擦过“玉盘”,擦亮夏的静谧。闺女扶着娘向前走,月光拉长了她们的影子。

母女俩直奔卧室,闺女把娘扶上炕,娘就打发闺女回家。老太太坐在炕上,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盛鹅蛋的鱼鳞坛子。老太太发现,坛子里麦麸变了样不说,数来算去还少了一个鹅蛋。虽说在她的预料之中,但是老太太还是气得脸铁青。痳老婆不敢看婆婆的脸。婆婆坐在炕上,察言观色,没有说话。饭桌上,老太太亲眼目睹了鹅蛋从儿媳妇腰里滚出来,她有的放矢地说:“鹅蛋少了一个。”

痳老婆软哝哝地说:“娘啊,您可别冤枉好人!俺连炕上都没到。”

王老太太破口大骂:“谁偷了谁就死。”

王奎头凑近母亲,“娘,您就少说两句吧!南屋里住着外人,家丑不可外扬啊!”老太太嘟噜着脸,没再说话。王奎瞪一眼痳老婆,两个孩子看看大人不说话。

夏是多姿多彩的,仰望,天像蔚蓝的海水倒悬,又像蚕丝织就的蓝缎,滑滑的,让人忍不住想去触摸。生物从晨中醒来,展示着生命的可贵、诱人。痳老婆早早趴在鹅屋子上,环视一圈,把没煮熟的鹅蛋扔进鹅屋子,转身大喊:“娘啊娘,您快来看,少的那个蛋在鹅屋子里。”

栾梅打扫院子,心里一颤,好一个痳老婆,你在怀疑俺或俺的家人?老太太下炕,穿着那双尖尖鞋,扭呀扭呀走出来,“俺看看”。老太太探着身子,头伸进鹅屋子,端详片刻,嘟噜着脸,指头重重地戳一下痳老婆前额,“你当是俺眼瞎,这是个半熟蛋”。

夏是春洒下汗水之后的跋涉,是萧瑟秋风之前的温馨和热烈,是严冬肃杀之前人们挽留的一种心境。开始酝酿一串串希冀结晶的同时,也唤来了夏风的细语娓娓,夏雨绵绵的情思,夏云袅袅地漂游。门外,夏雨飘洒。屋内,门板床上,翻身就响。李斌和栾梅低低细语。

栾梅叹口气,“天不黑的时候,老师来过了”。

“老师来咋?”

“你只顾忙活,孩子咋生咋长都不知道,还不如人家当老师的。老师都知道建军和建华该上学了。”

“老师靠的是户口本,不然,他们怎么知道咱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

“俺想和你商议商议,让不让她们上学?”

“唉!日子紧吧,还得盖房子。”

栾梅心冷了,“看来,你是不愿意孩子上学啦?不上就不上吧!俺听说,‘左邻右舍的同龄孩子,他们的爹娘没有几个愿意送孩子去上学的’。”

“谁说俺不同意孩子上学?孩子要上学,还得要上好。”

“他爹啊,烧地瓜是顶不起门的,你就别撑煳劲了。孩子上学不上学都得搬土块,升官发财咱的孩子没长那块骨头。”

“长不长那块骨头是孩子们的事,让不让孩子上学是老子我的事。上,让她们上学。他妈那个巴子的,当农民也用着字。你忘了我的豆腐账本吗?里面画了些啥?”

李斌提到账本,栾梅噗嗤一声笑了,“那就让建军上吧,万一长大了干个生产队会计啥的,好说个媳妇。建华是个丫头片子,识字不识字都能嫁出去。俗话说,‘有剩男无剩女’”。

“闺女小子都是咱们的孩子,你想背一辈子骂名?常言道:‘闺女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孩子们长大了说不定闺女接力还是小子接力’。”

栾梅喜上眉梢,“你的意思是说,建军和建华都能上学是不是?”

“那是。”

栾梅高兴地要坐起来,李斌紧紧搂住栾梅,“别动!”

一群孩子冲出校园,似一匹匹脱缰的野马,走在大街上,他们讨论着同一个问题:夏天是什么颜色的?

建强说:“夏天是金色的! 你们看,大街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无精打采地低着头。火辣辣的太阳照射着大地,似乎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发着金色的光。”

建军摆着手,“不对不对,你说得不对。我和娘爬上山坡,看到满山的绿草,好像那里的草没有金色,只有一片翠绿。夏天是绿色的! ”

建华向前拦住他俩,“错了错了,老师拎着我们去花园,出现在眼前的是粉色的小花,夏天是粉色的!”

下雨了,芝麻粒大小的雨点不断的从天空中飘下来。孩子们没有躲藏,伸着脖子,仰面朝天,任其雨水淋湿他们的脸庞。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喔!夏天是白色的!”

栾梅家五个孩子,三个学生。痳老婆一男一女,一个不大的农家院里,早出晚进大大小小七个孩子已经够乱的。学生时常把同学带回家,更是烦上加烦,乱上添乱。王奎一家人,嘴里不说,心里不高兴。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处理完屋框子垃圾后,建房就开始了。接着原来的地基垒墙,刚开始,栾梅和孩子们运石头李斌垒墙,墙越垒越高,老婆、孩子玩不转了。李斌就请左邻右舍的老爷们前来帮忙,不要工钱,人们忙碌一天累得够呛,就是吃顿饭。工程进度虽然慢但也不停地进展。同年秋天房子建好了。年底搬进新房过年。

春天,屋西头那个大公墓里树倒坟平。屋里明快,院里亮堂。听说一座坟头底下,有的三个墓穴;有的一个墓穴;最多的一个坟头下有五个墓穴,其中有两个孩子。还听说刚亮开坟时,棺木完整无缺。人们用铁钎、镐头、镢头……破开棺木,棺木里人穿戴整齐、面如生人。人们赞叹时,衣服破碎,面部模糊,不多时化为一滩白骨。无风之夜,整个公墓,穴里穴外,一片火海。开始,周围住户非常害怕,怕大火蔓延殃及生命和财产安全。后来,发现火是纸老虎,并不可怕,人们也就放心了。有些人胆大,身陷火海,外人看着心悸,身陷火海之人无一不适之感。奇怪的是人动火动,人走火行,人跑火追……有时火扑到草垛上,跟进屋里……人们有惊无险。每到晚上,公墓成了孩子们表演敌我之战、捉迷藏、玩黄鼠狼子拖鸡……的好场所。谁家找不着孩子,一定藏在公墓墓穴里。

据知名人士透露,墓地里的火叫磷火,人骨头腐烂后的产物。磷熔点很低,一般情况下,日光高温就能把磷熔点燃。不受外界条件影响的情况下,麟昼夜燃烧。往往白天看不到磷燃烧,是因为日光的亮度比磷燃烧的光亮度高。麟另一个特点:非常轻,人走动时产生的风就能带动它走。所以,人动火动,人走火行,人跑火追……

夜深人静的时候,李斌也往公墓里跑。他环视一圈,四周无人,棺木堆里找一块厚重的棺木顶板(顶板不接触尸体,干净),鬼鬼祟祟扛回家。不几天,仓囤后面一大堆棺木板。栾梅不敢正眼看,特别是天黑以后,栾梅仿佛看到棺木板上坐满了人,男、女、老、少俱全。

栾梅再三叮嘱李斌:“俺求求你,千万别再往家里扛死人了,俺是真害怕。”

“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这种东西好着呢。听说飞机和轮船的制造模型都是用这种木料做的,不变形不走样。”

李斌借来刀锯,在栾梅帮助下,把棺木解成薄木板,做成矮板凳、高交叉、小杌子、大椅子、面板、菜板、大小桌子,还有箅梁子。第一次用箅梁子馏饭,锅里似乎飘着油花。

微风轻拂,茎开始抖动,叶开始抖动,如钻石般闪亮的光点,不时地跳跃着,舞蹈着。一朵朵牵牛花从绿叶中探出头来,像是无数的蝴蝶,挨挨挤挤,重重叠叠驻足在灰色的墙上。它们扇动着翅膀,炫耀着美丽,与绿叶互相推挤着,互相紧紧簇拥着,在阳光下打闹着,嬉戏着…… 每一片叶,每一束花,都是一个生命,它们活泼而自由。它们是闪烁着智慧的花,绽放着自信的花,凝视着它,仿佛看到一个个跳动的绿色生命。

从此路过的人,经常看到一个衣不遮体,脏兮兮的小男孩,站在李斌家的东院墙外,看着一片片绿叶长大,一朵朵牵牛花开闭。只要你留意,不难发现,小男孩双手捧着盛开的花朵,靠近他那脏乎乎的脸时,花儿畏惧晦气,收敛着笑容。当每一朵花开败的时候,他那满脸的失落感实在叫人可笑。这堵花墙,不仅吸引着小男孩,也吸引着别的孩子,特别是到了放学时间,闺女小子蜂拥而至。只要孩子们到来,小男孩就匆匆离开,躲进他家的破院子,大门半开半闭,他那双灰不溜秋的眸子,通过大门缝这台望远镜,窥视着孩子们的一举一动。有个女孩子采花插在头上,让自己变得更加美丽。在小男孩的眼里,女孩并不漂亮,而是比以前更丑更凶,小男孩心疼那几朵鲜花插在一个丑闺女头上。有的女孩掐一大把花,她说回家插在瓶子里养着。这些花,有的开得正艳,有的含苞未放,有的刚刚钻出尖尖角……小男孩心在滴血,眼圈湿润,眼珠子通红。有个男学生,折下牵牛花的藤蔓,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说自己是少数民族的美男。小男孩的眼泪掉下来,小男孩的眼里,男学生不是美男而是采花大盗。小男孩火冒三丈,真想跑过去揍他一顿。可他不敢,这些孩子,每一次见了小男孩,都打他骂他,他躲闪还来不及,怎敢狗不咬用棍戳,咋能拿着鸡蛋碰石头。

“住手,你们这些坏孩子。老师说,‘不准祸害人家的东西,你们怎么不听话呢?看我报告老师不’。”声音由远而近,孩子们闻声而逃。建华看着遮云蔽日,爬满墙头的牵牛花,被孩子们糟蹋后,大面墙上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肤,甚是心疼,“狗蛋狗蛋,你在哪里?”

小男孩从门缝里走出来,站在建华面前,脏乎乎的两只手,搓着脏兮兮的脸,“姐——”哇的一声哭了。

建华撩起衣襟,给小男孩擦着眼泪,“别哭别哭,姐不吵你”。

狗蛋家住花墙对面,大门口冲着栾梅家东墙,只要狗蛋哭,栾梅家先听到。每一次听到狗蛋哭,栾梅站在院里就知道,他在家里哭还是在大门外哭。为确定狗蛋哭的位置,栾梅时常踏着板凳,趴在东墙上看看。只要狗蛋在大门外哭,她拿着吃食送给狗蛋。用她那满是裂口的糙手,给狗蛋擦擦鼻涕,撩起衣襟给狗蛋抹抹泪,心里酸酸的。不知为啥,栾梅老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狗蛋一哭,栾梅就想到不在身边的孩子;每次离开狗蛋时,栾梅不住地流泪,不止一次地回头,真有恋恋不舍的感觉。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李卫红属孤男那一类,即使他不在乎闲言碎语,但栾梅在乎。只要狗蛋在家里哭,栾梅再挂心也不会进门探望,这叫女人避嫌。栾梅叫孩子们多和狗蛋耍,别欺负他。经常从孩子嘴里夺点吃食接济狗蛋。由于生活紧张,李斌没少和栾梅拌嘴。李斌告诫栾梅:“前些年,你没少喂狗蛋的奶奶李婶,换来的是恩将仇报。李卫红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的种也不是好玩意。你喂他,还不如喂喂咱家那头猪,猪长肥了还能卖钱。你把那土匪羔子喂大了,他要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或者在他老子头上垒个窝,非杀了你不可。”李斌说话虽说逆耳,也并非没有道理,那叫话糙理不扫。栾梅想想李斌说的话就后怕,有些日子没去给狗蛋送吃的,但只要狗蛋一哭,她就踏着板凳,趴在东墙上流泪。为狗蛋不挨饿,心灵得以慰藉,栾梅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招。不管哪个孩子在家,狗蛋哭,栾梅把吃食揣在孩子怀里,再三嘱咐:“孩子,你在做善事,是无名英雄,和谁都不能说。特别是你们的爹,他小心眼,往外拿东西他心疼得很,他的心肠硬着呢,不知道可怜人。”孩子拿着吃食出门,栾梅那颗心才放回肚子。就这样,一来二往,狗蛋在栾梅心里占有一定空间;栾梅家的孩子成了狗蛋的伙伴;狗蛋这个少言寡语的可怜虫,从栾梅身上得到一点点爱。谁知,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啊!

这人啊,一辈子老长呢!家产万贯还有一时不便,没有不用人的人,没有用不到的人。别人有难,你不出手相帮;当用着人的时候,人家也会袖手旁观。那时你就会懂得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为他人好自己方便。你可能很想帮助他人,那时你不一定具备条件,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叫现喂的鸡不下蛋,留给你的只有懊丧。同时,你会抱怨随着社会发展,钱越挣越多,世间越来越淡凉,人情味越来越淡薄。帮助别人要从小事做起,你家有一只羊的资产,你想帮人家一头大牛的价值,那是枉然。一般说来,越是风生水起的人,应该多帮帮别人。

狗蛋他娘生下狗蛋就离家出走。狗蛋记忆里,只有暴躁的爹——李卫红。狗蛋从来没有享受过母爱。李卫红对狗蛋这根独苗儿子,不把他当宝而视棵草,抬手就打,张口就骂,打骂后推出大门,任其哭嚎。孩子的不幸李卫红不内疚,不伤感,而是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地说,孩子痛苦,李卫红就高兴,天底下没有他这样的爹。

夜风轻飘飘地吹拂着,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湿润和田禾相混合的香味儿,柔软的浮云上还残留着白天太阳的余温。那些在地里干了一天活的人们,三三两两来到树叶鼓掌,晚风习习的大街上。他们浴着凉爽的街风,望着那缀满星星的夜空,尽情地说笑,尽情地休息。女人就没有那艳福,再热的天,也闷在屋里为一家人的衣食而忙碌。

栾梅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烧火做饭。白天才下过小雨,柴禾湿漉漉地,填进锅底下,黑烟白烟混合冒,呛得栾梅直流泪。东墙外,狗蛋又哭了,哭得很厉害。听声音,狗蛋一定坐在大门外。他爹大概干活还没回家,他饿了才哭。孩子够可怜的,他爹也够难的,一个大老爷们,拉扯一个没娘的孩子实在难为他。栾梅拿两个锅贴,借着天黑去看看这个可怜虫。

胡同头,碰见李卫红下地回家,栾梅停下步子,借着满墙牵牛花的碧绿,半掩着身子。李卫红回头,似乎发现了栾梅,只听见啪啪就是两巴掌,恶狠狠地说:“我单打你的嘴,再哭我就掐死你。”狗蛋像捏死了一样,栾梅心跳进嗓子眼。栾梅想象着,狗蛋的嘴一定在流血,狗蛋的唇一定肿了,一定留下他爹的五个手指印,狗蛋的前牙脱落了没有?栾梅仰面朝天,“苍天啊,他真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孩子啊!你倒了八辈血霉,摊了一个人面兽心的爹。

第十九章 家是避风的港湾

吃过早饭,栾梅挎着筐出门。南河边上,堆满了西葫芦秧子,栾梅扒拉着西葫芦秧子,捡人家不要的西葫芦,西葫芦瓢、西葫芦罐子是人家抠了葫芦种子的老葫芦。

天快晌的时候,栾梅挎着一个大筐进园,累得满头大汗,脸上挂着笑容。筐子放在门口外,扒去筐里一层草,露出一筐西葫芦。叫它西葫芦,没有一个像样的西葫芦:大头小尾的,破头烂腚的,红色的葫芦瓢,黄色的葫芦罐子都有。栾梅看着西葫芦笑眯了眼。

栾梅把西葫芦倒在地上,扒拉着把稍好一点地挑出来装进筐里,剩下那些破头烂腚的葫芦瓢和西葫芦罐子,用菜刀剥去不能吃的部分,能吃的那部分放进盆里洗净后,菜板上切成片,放进锅里煮。

建强倚在梧桐树下,尽情地朗诵着:“锦绣河山,处处葱茏,花盛开,树丰满,阵阵轻风吹过,绿树红花摇曳多姿,山水之间,任你眺望,任你鱼跃;任你在夏风中放歌,夏雨中沐浴,夏光里站立,夏夜中留恋。”这段书,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中午头必须背过,下午上课到讲台上背诵,背不过站黑板前。背书是建强的强项,由于日子穷,平时建强很少向爹娘讨钱买本子,多数东西靠脑子记,只要是死记硬背的东西,建强从来没有抓过虾。

大门外,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打乱了建强的思绪。建华拼命地向前跑,书包不是背在肩膀上,而是滑到胳膊肘一下,风把不很长的头发吹到前额上,遮住了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白里透红的脸蛋冒着汗珠,喘气有点憋气,那高高的鼻梁更挺了,两只小耳朵忽闪得厉害,小花褂开着怀,那条又肥又长的黑裤子,是用娘的旧裤子改的,防止绊跟头,走路还得用手提着。建军后面紧追,“二姐姐,你慢点跑,等等我。”建军头上长满舅舅屎(长时间不洗头,灰和土的混合物),头发稀稀拉拉打着结;穿的那件小半袖褂,上面没有一个钮扣,钉纽扣的地方都有一个破洞,不难想象褂子上的纽扣是撕掉的,褂子另一片襟上,扣鼻也豁了,褂子前身像炔子一样硬,下巴蹭去了皮;往下看,小裤头太短,透过裤筒能看到不够阳刚的小鸡鸡;虽说赤着脚丫,灰和泥土为脚丫做了一双密不透风的鞋。他俩进院,建强心里真烦,瞪了他俩一眼,没作声。姐弟俩似乎没有注意到大哥靠在梧桐树下背书,直奔屋里找娘。

姐弟俩进屋,建华拽着娘的褂子,建军半蹲搂着娘的腿,嘟嘟囔囔要钱买本子。栾梅正往锅里贴锅贴,两手地瓜面子,推一把建华,“你远着点,俺忙着呢!”建华站在一旁抹泪。栾梅低下头,抖擞着腿,“你也起来,等俺烧开锅再说”。建军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栾梅想抽出腿,不小心脚踢着建军下巴。建军躺在地下哭,栾梅看看日头,李斌快来家吃饭了,懒得理他俩。

李斌进屋,栾梅把饭菜端上桌,跟往常一样,每人一个菜碗。建英拎着弟弟建亮,和爹脚前脚后进门,蹲下就吃饭。建强怕上学晚了也蹲下吃饭,建华和建军不吃饭,还在哭。李斌收工后又捡了一大捆柴,怕下午出工晚了,没顾上洗把脸就吃饭。两个孩子不紧不慢嚎着,心里烦透了,“快吃饭,不吃就出去嚎”。孩子哭声没有停止,还提高了嗓门。李斌摔了筷子,“嚎嚎嚎,不吃就都别吃”。李斌搬着桌子到门口,把桌子扔进院里,碗破了一半,没破的碗叫李斌用脚跺破了。李斌忙碌满满一上午,连晌午饭也没吃,锄钩子勾着筐,头一愣一愣地走出大门。

栾梅摸起笤帚疙瘩,站在两个孩子中间,面向建军,扒开他的屁股,笤帚疙瘩重重地落在屁股上。建军两手捂着屁股,一声不吭,眼圈红红的,大大的眼睛瞪着娘,射出仇恨的目光。栾梅心里一阵不安,背过面去,笤帚疙瘩敲着建华头,“你不是小孩子了,咋就不听话呢?”

建华双手抱着娘手里的笤帚,“娘,我不敢了,我听话”。栾梅松了手。严小子娇闺女,栾梅才舍不得打这个“说嘴子”闺女。

四儿子虽说叫人抱养但下落不明,孩子不在身边的痛楚,栾梅心有感触,对孩子们更加疼爱。栾梅无奈之下打了建军,笤帚疙瘩落在孩子身上,疼在她的心里。栾梅一阵心悸,头涨脑热,四肢无力,眼里噙满泪水。她把建军搂进怀里,下巴靠着他的头,泪水落到他的脸上,“你这个熊孩子,看到娘打你,你咋不跑呢?你跑了,娘看不到你就不生气了,你就不挨打啦!”。

“娘,我不能走。”建军拱在娘怀里哭。

栾梅两手捧着建军泪脸,着急地问:“孩子,你快说咋啦?”

“我下午做练习题没有本子。”建军又哭了。

栾梅解开裤腰,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有两毛钱。“这是买火柴的钱,你先拿去买本子吧!”栾梅把钱递给建军。

建华扔了笤帚,晃着娘手,“娘,我的铅笔头拿不着了”。

栾梅攥着建华手,“等娘有钱了先给俺闺女”。建华板着嘴,哭丧着脸。栾梅讨好地说:“俺听着你俩说话不叫‘俺’了,叫‘我’,谁叫你们的?”

“老师说,‘学生要说普通话,不能拉土话。馉飵叫饺子,困觉叫睡觉,日头叫太阳……’”

“好闺女,知道的还不少呢!”

建军攥着钱高兴了,“我老师也说,‘拉屎叫大便或者叫大解,尿尿叫小便也叫小解……’”

栾梅摸着建军头,“老师真好,把熊孩子教成好孩子,俺的钱没白花”。

“老师还说,‘学生要讲精文明,讲礼貌,不说脏话。浪妮子、小私孩、操他娘……’只要叫老师听到,放学不让他(她)回家。”

栾梅认真地听着建华授课。建军拉拉娘的手,“娘,我老师说来,‘男学生都要站着尿尿,尿尿时别让人家看着小鸡鸡’”。

栾梅满脸堆笑,“孩子,老师懂得真多,啥事都教到了。你们在学校,娘一百个放心。别说了,上学去吧!你哥早走了”。

建华和建军出门,栾梅收敛了笑容,坐在门口里倚着东扇门,缝补衣裳。歪头瞅瞅日头接近山根,看到夕阳,她又想起狗蛋。那天晚上狗蛋哭,栾梅给狗蛋送吃的,李卫红打了狗蛋,还不让狗蛋哭,扬言再哭我就掐死你。自那时起,栾梅就没听到狗蛋哭过。狗蛋不哭的原因:是狗蛋听话了还是李卫红管得严,栾梅不清楚。以前狗蛋爱哭,有些烦人,有些可怜,有些同情,有时有些揪心。听到狗蛋哭,至少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饿了,多多少少接济他,心里也算踏实。狗蛋不再哭,不再招人心烦,栾梅爬东墙的机会少了。可谓眼不见心不烦,活多压力又大,孩子的闹哄,这些日子栾梅几乎把狗蛋淡忘。目送建华和建军远去,栾梅自然而然又想起狗蛋。狗蛋咋样啦?栾梅心里没底,她提着板凳,来到东墙根下。

栾梅趴在东墙上,狗蛋坐着大门槛,面朝花墙,夕阳耀着他睁不开眼。脸上横七竖八的灰道道遮住面皮,不知他感冒了还是刚刚默哭过,两筒鼻涕泪两行,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栾梅家院子,风吹着他那打结的头发。当狗蛋发现栾梅看他时,低下头。不看也罢,看后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栾梅没有吱声,下了墙头,拿着板凳进屋。栾梅掀开锅,摸出两个锅贴,褂子大禁一包,站在大门口看看四周无人,吃紧地往外走。

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夕阳把云朵染成了红色,像被火烧了一样。渐渐地,火烧云不见了,皎洁的月光洒满石板切成的胡同,洒满胡同西边的牵牛花墙。一阵微风拂过,牵牛花飘了起来,好像一个个精灵在跳舞。月光照亮了石板路,使整个胡同变成了银白色。牵牛花 下各种昆虫登台献艺,好像一个交响乐团演奏着乐曲,给寂静的夜晚配上了好动的音乐,一切都是多么美好!

栾梅站在狗蛋对面,“你吃饭啦?”狗蛋摇摇头。栾梅把锅贴递给他,狗蛋不接低下头。栾梅拿锅贴的那只手伸着,“你不饿吗?”狗蛋点点头,泪水掉下来。栾梅把锅贴送到狗蛋嘴边,狗蛋闭着嘴,两只手乱摸着膝盖。栾梅收回锅贴,“孩子,你爹不让你吃人家的东西是不是?”栾梅再次把锅贴送到狗蛋嘴边,“吃吧,俺不和你爹说”。

狗蛋哇的一声哭了,“俺爹说,俺再吃你家的东西,就打掉俺的牙”。狗蛋站起来进院,转身关上大门。栾梅站在门外,通过门缝,呆呆地望着狗蛋进屋。

晚风拂过,杨柳的柳叶轻轻飘起。一轮皎洁的明月升了起来。夏天的夜晚格外明朗,天上的星星都被月亮美丽的容貌所吸引,纷纷出来。蝉也看呆了,“知了,知了”地唱起了歌。李斌背着柴草走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皎洁的光线把李斌那不长的身子,拉的像柳树枝条的影子很长很长……

日子拮据,一天三餐,每一顿饭不是熬菜就是稀饭。孩子们围桌坐着等李斌回家吃饭,桌子上只有一个碗。这个碗,李斌扔桌子时没在场,盛着咸菜放在土坯支起的碗橱里。孩子们瞅着那个碗,这个伸手,那个挠抓。李斌撂下柴草进屋,坐在桌子正面。栾梅端着一碗熬菜,孩子们都想要。栾梅摆摆手,“你们都别争,这个碗给你爹,家里指着他干活”。栾梅把碗递给李斌。孩子们巴望着爹手里的那个碗吧唧嘴。栾梅把大小不一的盘、碟子、茶碗拿出来盛熬菜。小孩子端着碟子,洒落的熬菜比喝到肚里的还多。栾梅剜一眼李斌,“你们好好端着,慢慢地喝,等有钱了咱买新碗”。李斌脸上火燎燎的。

一颗流星划破天空,孩子们你拥我挤出门看流星。流星和孩子打个照面不知去向。瞧!那些调皮捣蛋的星星,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一点、两点、三点……璀璀璨璨的,闪烁不定,就像一只只淘气而又顽皮,然而又充满了神秘、智慧的眼睛。它们仿佛看到了孩子们,便和他们玩起“捉迷藏”来。

转眼,夏夜已深,四处已静,如同大海,看似波澜不惊,实际却汹涌澎湃。淡淡的月光伴着优雅欢快的鸣叫,让人们心头,吹过一丝暖意。李斌说啥也睡不着,他两只手不住地按摩耳朵后的催眠线,哈欠不停地打,眼泪都落下来还是睡不着。

李斌推推栾梅,“你醒醒,俺有事和你商量”。

栾梅闭着眼睛,推一把李斌,“别动俺,俺好累啊!”

“你累,累还早着呢!”

栾梅一愣,“啥事啊?你快说吧!”

“按照年龄,建英下年就分地(锄地)了,也就是说,建英能挣半个劳动力的工分。她那单薄的身躯,分上地还是咱俩的一害啊?俺看,干脆叫建英上学吧!”

栾梅大吃一惊,“亲娘啊,闺女多大了还上学?她是读书的那块料吗?”

“不管她是不是上学的料,最起码生产队里不分地给她,咱俩少受累。”

“唉,三个学生就够咱累的,建英再上学,家里少了一个帮忙的,还得花钱。”

“眼是软蛋,手是英雄汉。一个也是赶着,两个也是放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过不去的坎。”

爹娘说话声音很低,建英还是听的一清二楚。建英做梦也没想到,爹娘能让她上学读书。兴奋之余,建英把目光投向窗外。

月亮姐姐像个害羞的姑娘,羞羞答答躲在一片乌云的身后,只露出半个笑脸,好像在偷偷地巡视着天际,大地悄无声息,她一转身,从乌云的手中跳了出来。霎时间,害羞的月亮光彩四溢,天地间亮堂多了,月亮点灯照亮建英的前程,一点光温暖着孩子的心。

秋风习习,盛着寒意,枯黄的落叶如同彩蝶一般翩翩起舞,在空中盘旋落下,为大地穿上一套金色的秋衣,随着微风徐徐吹来,轻轻飘动。栾梅漫步其中,心头不禁感慨万千,是离愁,是伤感,还是难于言语的思念。落叶啊,你可知道俺的孩子在哪里?俺的心情与你一样,也许只有你才能读懂吧!就让俺的情感与你一同飞舞,一起飞向蓝天,飘到远方。一片片落叶满载着栾梅的思念飘向了远方,风儿打翻了它,雨点淹没了它,有的飘落在屋顶上,有的飘落到池塘中,但栾梅思儿之心永远不变,那份思念永不衰减。

秋天的早晨,村里人们非常珍惜这宝贵的时光,一大早就起来。田野里响起赶驴车的吆喝声和清脆的驴鞭声,还有独轮车吱吱声,这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大车小辆,肩挑身背,开始了繁忙的早收。这时,让人油然想起了“春种一粒籽、秋收万颗粮”的农谚。村民一年四季几乎都在忙碌。春天把粒粒良种播撒到地里,经过一季子的锄犁耕作,等待着金秋季节的收获,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村们播种的是血汗,而收获的更是用血汗辛勤耕耘出来的果实。 此刻,东方燃起了火红的朝霞,辉煌灿烂。田野连着村舍,村舍依偎着田野,放眼望去,庄稼黄灿灿,赤橙橙的,累累的果实挂满枝头。在霞光照耀下,珠光闪闪,果实更显得饱满丰润。远处的山峦、田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云雾,好像敷盖着一层白色柔软的绒毯一样。是的,乡村秋天的早晨,它不是一幅经过浓装艳抹的山水画,是大自然的真情实景,比浓装艳抹的山水画更感人,具有魅力。

建英背着一捆草进大门,一群兔子围在她脚下。建英背着草不敢放下,怕压着那几只驮钱驴。栾梅抓着一把棒槌粒子忙迎出来,撒在一个破脸盆,短木棍敲着,“嚯嚯嚯,嚯嚯嚯(唤兔子的声音)……”一只只膘肥体壮的兔子,听到饭碗响,主人呼唤,你追我赶地跑过来,抢吃盆里的青草。建英毫无顾虑把柴草扔在南墙根下,沾满泥水的手撩起衣襟擦着汗进屋。饭桌支在屋地中央,只有三弟建亮坐着吃饭。建英把书包挂在脖子上,从软箅子上摸起一块锅贴攥在手里,一把拽起建亮,“走,跟姐去上学。”

孩子们都离开家,栾梅倚着西扇门,呆滞的目光望着大门外,还有一个孩子每天都要几次经过她家大门前。

一片叶子,从梧桐树上掉下来。这预示着什么?这预示着已经是深秋了。落叶有声,惊醒了沉睡的小虫。落叶归根,掉下的落叶到来年的春天,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它去了哪里?是化作地上的一株小草,还是变成了地上的尘土,是随风飘去,还是悄悄地钻入泥土,为那棵大树化成一份微乎其微的养料。落叶啊!你是否还在。大树将你抛弃,你却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全部。唉!俺真心希望你在树根里轮回,成为一片永不凋谢的树叶。大树抛弃了叶子,俺抛弃了孩子,栾梅流着伤心泪,痴痴地想着。

狗蛋不再坐在他家大门口,过着饿了渴了就哭的日子。每天早晨,李卫红下地干活都捎着狗蛋。李卫红头里走,狗蛋挎着一个大筐远远跟在后头。那个筐,比他的人还大,筐虽然是空的,狗蛋挎着它仍然很吃力。听不到狗蛋哭声,栾梅心里好似少了啥。习惯成自然,明知狗蛋不在大门口坐着,栾梅还是忍不住爬上墙头看看。记不清从哪天开始,栾梅不再爬墙头开始倚门,巴望着大门外,等待狗蛋从她家大门口走过。一般说来,栾梅一天能见狗蛋两次,最多三次,最少不低于一次。狗蛋每一次经过栾梅家大门口,都放慢脚步朝屋里望望,当发现栾梅看他,无意中停留,李卫红那一嗓子:“快走,瞎巴望啥?”狗蛋急忙收回目光,加快步子。稍有怠慢,李卫红又一嗓子,声音震耳欲聋,栾梅都吓得打哆嗦。尽管这样,栾梅天天倚着门等候狗蛋经过,只是狗蛋不再看她,但脏兮兮的狗蛋永远留在栾梅的记忆里。

秋天,天特别地蓝,像蓝宝石似的;也特别高,像要飞走似的。一群大雁从北边飞来,像无数奇妙的黑点, 一会儿排成“一”,一会儿排成“人”字。近了,近了,它们说笑着,嬉闹着,快活地向南飞去。

今年秋季,是大跃进后的第一个丰收年,山崖子村附近的沟沟岔岔里,地瓜获得了大丰收。跟人们闹了几年别扭,几乎是颗粒不收的贫瘠山地,也提倡宽厚仁慈、慷慨奉献的精神,地瓜平均亩产超过了万斤。地瓜大丰收的秘诀是地瓜品种改良了,具体叫啥品种,没有几个人能叫上它的名字。地瓜个头特别大,产量特别高,人们称它“喜煞干部”。 “喜煞干部”地瓜个头似人头,一墩地瓜少则结一个瓜,多的结两个瓜(个头略小),皮肤微白,轻轻撞击就破裂,咬在嘴里比梨还脆,晒出瓜干来易碎。地瓜水分太大,五斤鲜地瓜晒出一斤瓜干,瓜干色泽暗淡,皱巴巴的,淀粉和糖的含量极低,因此,人们又称“太岁地瓜”。看到遍地滚的“太岁地瓜”人们不是喜悦而是丧气,不由得想起那些老品种地瓜。

红皮的紫薯白肉,淀粉含量高,吃在嘴里面大的难下咽,二斤半鲜瓜就出一斤干子,瓜干腰板挺直,雪白无暇。黄皮白瓤的番薯,含糖量极高,是烤地瓜的佳选。红皮、个头多的紫甘薯,也叫“一窝红”,淀粉、含糖量都很高,二斤二两鲜瓜晒出一斤瓜干。虽说老品种地瓜亩产量略低,出干量蛮高的。地瓜有多种吃法,可以直接煲熟吃,还可以用来做美味的地瓜糖水,酒店、茶楼也会用地瓜来做点心吃。老品种地瓜不但好吃,还可以调节肠胃,它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它的作用可多了。

在丰收的喜悦和怀旧的时刻,人们落满尘土的脸上,挂满了汗珠,汗土混合物淌到眼里很不舒服。人们撩起衣襟擦擦汗,瞭一眼前头刨地瓜的李斌、摘地瓜的栾梅,怨气大发。

长脸女人斜一眼栾梅,叹口气说:“唉!俺家那几个小子就是劳碌命,整天跟着生产队里累死累活地干,到头来分的粮食填不满肚子。那像人家的小姐、公子,天天背着书包进学堂,人家的孩子命好。”

圆脸女人阴阳怪气,剜一眼栾梅,“啥叫命好?还不是靠大家养着,都像他们那样啊,庄里的良田变草地啦!”

方脸女人满脸晦气,瞅一眼栾梅,“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皮囊都撑不起来还想读书得道,升官发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美的不轻”。

栾梅抬起头望望她们,脸滚烫滚烫,嘴唇动了几次,话没出口,又低下头摘地瓜。李斌那里也在冷嘲热讽。

队长用镢头碰碰李斌的镢柄,“你快干,家里的少爷小姐指望你吃饭”。

李斌笑笑,活没停手。落在李斌后面的那个人说:“李斌好好干,甭几年,你家那三个公子: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一个探花。天下就是你李家的,那是的李斌才风光呢!”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想得再美,兔子戴夹板,长不出个大牲口来。”老秃驴实在可恶,人们哈哈哈大笑,李斌站立不稳。

‘好小伙’推推尴尬的李斌,低声说:“李哥,你别往心里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李斌抿嘴笑了笑。

月亮在乌云的拥挤下,无情地隐没了。渐渐地,月亮又出现了,这时的月亮比刚出现的月亮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好似一个纯洁明亮的水晶球,美丽极了!微风吹拂着南墙根下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枝条在星星聚会园里拍打着。秋蝉在梧桐树下“嘶嘶……”地唱歌。李斌的影子在灯光的照耀下慢慢拉长、忽明忽暗的月光在梧桐树旁闪烁。此时此刻,李斌的身影拉得老长……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李斌心里闷闷不乐。他自言自语:要不是为了孩子,俺才不吃那一套来。

那一年,那一天,农民对土地管理有了新政策。从此,大集体生产解体,同时,人们不再吃大锅饭。

农民享有对土地的经营管理权,但所有权仍归国家所有,根据双方签订的有关权利、责任和利益的承包合同,由农户自行安排各项生产活动,产品除向国家交纳农业税、向集体交纳积累和其他提留外,完全归承包者所有。农户承包集体的基本生产资料(主要是土地)自主经营,包交国家和集体应得的各项费款,其余产品或收入归承包户所有。这项制度最早在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实行,收效很大,进而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飘向全国各地。

山崖子村的人们也像全国各地农民兄弟一样,享有对土地的经营管理权,农户承包集体的基本生产资料(主要是土地)自主经营,包交国家和集体应得的各项费款,其余产品或收入归承包户所有。李斌家分了七口人的责任田,栾梅夫妇整天泡在地里。虽说累点,不用听人家的风凉话,看他人的白眼。有付出就有收获,一家人的温饱、烧柴解决了。孩子花钱越来越多,经济一天比一天紧张。建强面临中考,建华、建军读初中二年级,建英也上初中,小不点建亮上小学了,家里支出远远大于收入。

夏天是个变脸的季节,它时而哭,时而笑。一会儿晴空万里,碧空如洗,天高云淡,骄阳似火;一会儿天低云暗,乌云密布,狂风怒吼;一会天公大发雷霆,电闪雷鸣;一会瓢泼大雨,倾盆滂沱;一会儿潇潇雨歇,虹桥飞架南北。夏天如同孩子的脸一般,没有征兆地变换着。

建英拎着建亮走在放学的路上,天空中下起了雨。刚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不多时,这雨声便大起来,拍打在脸上感到一丝疼痛。可恨的老天,总是选择人们烦恼的时候哭泣。一股失望、无助而又寂寞的寒流袭上心头。躲在屋檐下的建英,紧紧拉着小弟手,唉!啥时才能还我艳阳天啊!她在心中默默期盼。望着那豆大的雨点,建英摇了摇头,拉着弟弟向家飞奔而去。

大门锁着,幸亏南墙根下那棵梧桐树,一个大树枝子探到墙外,像雨伞的一半,姐弟俩躲进半边伞底下。风阵阵袭来,斜斜的雨线洒在密密麻麻的梧桐叶子上刷刷作响,梧桐叶子上大大的水滴吧嗒吧嗒冲她们砸下来。不大工夫,树上落下来的不是水滴而是水柱,树冠这把保护伞不再为姐弟俩遮风挡雨。姐弟俩倚着院墙颤巍巍地站着,雨水顺着头发,经过两腮、鼻梁、跨过宽宽的唇河淌到下巴,落到胸前,扩散扩散消失在衣衫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们身躯的各个部位,那么单薄渺小。弟弟冻得不行,向姐姐靠了又靠。建英把弟弟拉进怀里,夹在腋下,怀里的书包搂的更紧了。头上的尘灰吸收雨水,膨胀膨胀再膨胀,变厚长大,一片片翘起来,给人一种反胃的感觉。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建英歪头瞅瞅大门还锁着,建英心里抱怨:“爹呀娘啊,你们还不回来,忘记家里还有我们啊!唉!我的命真苦啊!小小孩子拿我当大人使唤不说,还无人疼。”建英用力踏一下脚下的小草,“我还不如你幸运!”建亮不明白姐姐说啥,仰头看着她的脸。建英那麻杆似的腿开始打颤,不由自主地靠墙蹲下,弟弟随着蹲下,建英头靠着墙眯上了眼睛。只听梆啷一声,木棍倒地响,建英一颗心噗通噗通地狂跳,惊叫一声:“娘——”

夏天也是个变化多端、日新月异、波澜壮阔的季节,它一直都在上演着振奋人心、波澜壮阔的历史。人生之中也有同样的夏天。庄户人家珍惜当夏时节,是因为一年四季夏天(山青水绿)最肥。李斌忙碌在责任田里,栾梅上山采药。时间一久,远山近岭,沟沟岔岔,栾梅步量了一遍又一遍。为多采药,栾梅必须到更远的地方去。

天蒙蒙亮,栾梅镢柄背着筐出门。天晌时分,天黑似包公的脸,阴沉着,时不时还发发火,劈出几道金色光芒。丝丝雨线像流星缓缓划过,一点,两点,三点,越聚越多,越下越大。它暴怒了,狠狠地甩出几个狂风,吹卷着一切懦弱,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栾梅拄着镢柄置身于空旷的荒野,面前有一棵中草药柴胡,开着小黄花。俺清楚的记得,鸟语花香的日子,它生根发芽,怀着憧憬开始了新生活,它期待着自己的小宇宙展开绚丽的火花。骄阳似火之下,它不怕炎热,生机勃勃,默默地用自己弱小的身躯装饰着绿色大地。俺却把无数棵它挖回家,它毫不委屈与愤慨。药材虽不值钱,但俺一家人的花销就指望它。农家人过日子讲究你勤我捡,不但充实了自己的生活,而且也不断改变自己的人生,去迎接丰硕的“秋天”。想到孩子的秋天,栾梅露出灿烂的笑容。

“轰隆”,一阵雷声,大雨倾盆而下。栾梅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倾听雨珠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她艰难地走着,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岸旁的花儿被雨水冲掉了花瓣,只剩下光秃秃的身躯,在饱受风雨煎熬的同时,她心中有了一丝伤感,不仅为花儿感到可怜也为自己而悲伤。草儿被雨水打弯了腰,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天空上唯一一处白色的地方也被乌云霸占,一切都变得死气沉沉。下着的雨,也许在为她解忧排愁吧!想到门外的孩子,栾梅不知不觉加快了步子。

大街上,栾梅远远巴望大门外。孩子不在门前,她的心吊起来。不料,栾梅被脚下石头绊了跟头,摔了跤,摔得五体投地。建英拽着弟弟跑到娘面前,两个孩子抱着娘放声大哭。

栾梅坐在泥水里,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孩子,不哭不哭,娘没事!”

建英紧紧抱着娘,“娘腿脚不好使,阴天下雨就别出坡了”。

栾梅顺着建英头发,“兄弟姊妹好几个,数你大,长女如父母,你要好好看着弟妹,娘就放心了。娘享福还早着呢,等你们长大了,考上大学的时候,个个都能挣钱,那时娘就不用上山采药了。”

建英看看娘,一瞬间那烦烦恼恼全忘掉了,她再也不抱怨娘忘记了孩子,再也不感到自己委屈。建英扶起娘,开门进屋。雨停了,建强、建军、建华说笑着,打闹着、嬉戏着进屋,他们的衣服只是潮湿没有淋透。随后,李斌背着一捆带雨水的洋槐枝子进院。家,是行人避风的港湾。

夏天是一个突飞猛进的季节。一切都在肆无忌惮地疯长,尤其是那夏天的绿色,又浓又深,霸占着漫山遍野,虽然是映衬着花朵,但事实上是绿肥红瘦。雨后春笋一夜间冒出大地,竹子快速成长,关节胀得直响,原上芳草萋萋离离,林间参天大树又增加了一圈年轮。栾梅看看孩子,她们何尝不是这样呢?

第二十章 喜鹊登枝

早上起来,万里晴空,初升的太阳就像人们酒后的笑脸——红彤彤的,阳光照射到身上暖烘烘的。阳光下的世界显得格外明亮,万物似乎镶上了金边。小鸟们再也不像以往那样贪睡,早早起床,成群结队、三三俩俩在绿树的枝头欢蹦乱跳,叽叽喳喳。有时讨论着觅食计划,有时向夏天的早晨献上一曲大合唱。栾梅和度暑假的两个孩子挎着筐,带着赶山必需品出门。

晨曦初绽华彩,旭日尽显昂扬!新的一天在这里扬帆起航!母子迈开矫健的步伐向青山进发。一路上,鸟儿在枝头儿谱唱着义勇军进行曲,青青的夏草叶上,晶莹的露珠在摇晃,弯弯的小道儿上稀稀拉拉有几个行人,村里大喇叭高喊着:斗天斗地,抗旱保苗……草丛里红橙黄绿……的花儿眨巴着眼睛向她们示意,迎风杨柳向她们献媚问好……

听!喜鹊爬上枝头,亮起它那清脆的歌喉。看!路边的杨柳弯下纤细的腰肢,梳洗着它那柔顺的发梢。深吸一口气,四周弥散着阵阵花香,沁人心脾。猛然抬头,原来天空是那么蓝,轻轻漂浮的白云,好似一群群雪白的绵羊,漫步在辽阔无际的青山。建英和建强哼着沂蒙山小调,爬着不尽的青山……

针叶松下,大花虫子面前,栾梅把塑料布缝成的上衣穿在孩子身上。这件特制的上衣,下雨挡雨,刮风挡风,主要作用是阻止松虎毛进入皮肉。

松虎是生长在针叶松上的一种虫子,体长大约在十八至二十厘米之间,由红白相间旳节组成,身上布满细长的黑毛,无数条腿牢牢抓住树皮。不受干扰的情况下,松虎性情也算温顺,有的肚皮贴紧树皮,伸着懒腰,颜色和粗造的松树皮差不多,有利于隐藏自己;有的用它那天生的利齿啃食着针叶;有的竖起半截身子,眯着眼面向太阳……当它受到外界刺激时情调突变,有的从树上很敏捷地坠到树下,有的扬起头看着你,那种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形象实在可怕;也有的趴在树干上,你把它拽成两截它也不松手……松虎老了不吃不喝,身子发滑,脖子底下透明放亮,找树杈、草丛、针叶厚的树枝抽丝做茧。松虎茧呈白色,表面布满一至二厘米的黑毛,黑毛粗壮硬度大,扎进肉里,钻骨头痒,痒痒过后起水泡,挠破皮易感染。黑毛毒性大,潜伏期长,反复发作。几年内,每到这个季节都反复发作。

一切准备好,娘三个围着树转,扒拉着草丛剪松虎茧。松虎做成茧后,时间长的蝶蛹,再长的破蛹化蝶,时间短的茧子里面还是一条虫子。为不伤害茧里的虫子,防止把蛹弄破,通常用剪子尖轻轻夹着蚕茧细头(蚕茧的尾部,放蚕皮的地方),慢慢放进筐里。

中午,天上那圆圆的太阳火辣辣的,像个大火球,高高地挂在空中,把空气都晒热了,整个世界热得发狂。它把大树的树叶晒得耷拉下来,显得有气无力;它把小树晒干了,竖在那里一点精神也没有;它把花瓣晒焉了,垂头丧气;它把小草晒枯了,干巴巴的。那些喜欢跑来跑去的野兔子,趴在树底下热地喘粗气。藏在塑料布里的身子更热,似火烧像笼蒸,身上似有虫子慢慢蠕动,好想用手去挠。手上有松虎毛,越挠越痒。脸热得似烤熟的猪肝,散发着焦糊味。

建英坐在树下,“娘,咱回家吧!”

“回家?你们的学费和书钱从哪里来?”

建英低下头。建强商量娘说:“娘,叫姐姐回家吧!我和您在这里干。”

栾梅看看建英,“孩子,再忍忍吧!不受世人苦难挣一文钱”。建英低头垂泪。栾梅拽拽建英衣袖,“走,咱到山下找水吃饭”。娘三个顺山而下。

沟底下,河水已断流。娘三个顺着干裂的河床往下走,两块巨石夹着一个储水湾。湾里有牛粪,也有屎壳郎滚的大粪蛋;烈日暴晒下,水温足有七八十度。打开干粮包裹,里面窝头溜滑拔丝,水湾里撩出点水洗洗,就往嘴里塞。建英低着头不吃饭。栾梅拉拉建英胳膊,“孩子吃点吧!塞进肚子就不饿”。建英把窝头塞进嘴里,两眼泪汪汪,咽到肚里不如落地多。

下午二三点钟,是一天里最难耐的时候,山上焦干、滚烫,脚踏下去土像烤酥了——软绵绵的。空气又热又闷,划根火柴就能点着了似的。整个世界刺眼的亮,令人口焦舌干,头昏眼花。处在“砖窑”中的人似乎也成了烧烫的火砖,任你用凉水浇下去,总浇不灭这团火,刚浇下去的凉水立即化成汗珠,蒸发掉了。身陷深山密林的娘三个,更是寸光难熬。

落日是那样美丽!耀眼的太阳逐渐变成一个大火球,转眼间又变成红心蛋黄。于是,它把身上的余晖洒在大地上,让大地变成金色的海洋。落日是那样的神奇!金红色的落日金光四溅,周围的云都被它染得金灿灿的。霎时,整个天空金红一片,激烈一片,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天空中的火烧云,在风的吹拂下,时而聚集一起,时而分散开来……姿态万千。娘三个挎着沉甸甸的筐,拖着疲惫的身躯迈进家门。筐子放到南墙根下,脱下塑料外衣,皮肤似乎焖烂了、焐臭了、蒸熟了,散发着难闻的人肉味,晚风透过身体的那一刻,皮肤火燎燎地疼。手与脸相触时,轻轻一抹,满脸的皮争着抢着往下掉。建英和建强坐在门口东的条石上,看着焉焉吧唧的孩子,栾梅心疼得够呛。

静静的夜晚,几颗大而亮的星星挂在夜空,仿佛是天上哪位神仙提着灯笼在巡视那浩瀚的太空。田野里飘来谷香的味道,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栾梅好想安安稳稳地躺在夜的怀里,享受这轻轻的风,淡淡的月光,一切的一切。只希望在这静谧中缓缓地睡去,才不辜负这一切美好!可是,不行啊!今天的活还没有干完。栾梅手扶着膝盖,一瘸一拐挪到南墙根下,端着满满一簸箕松虎茧进屋,簸箕放到廓椤里。锅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栾梅从发髻上拔出一根闪亮的针,向上提了提灯芯。灯光照着簸箕里的松虎茧,这些松虎茧是大前天摘回家的,估计情况茧里包的虫子不算多,可以用火烧或者下锅炒。这样处理后,蚕茧焦煳或者破裂,蛹赤裸裸暴露在外,不用剪刀破茧一个个往外夹,扒拉着拾拾就中。可是,用火处理后的产品质量极差,蛹煳头煳腚地都有,凡事露肉的地方都粘着灰尘和松虎毛,即不干净也不新鲜,拿到市场少换钱;更重要的是茧里没变蛹的虫子烧死了,出成率降低,怪可惜的。唉!怪热怪热地好不容易弄回家,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那一哆嗦。栾梅从锅台上摸起水瓢,水瓮里舀出一瓢水,炊帚(刷锅用的)蘸水洒在松虎茧上。栾梅一边洒水一边不停地翻着茧子。洒水防止松虎茧掉毛,洒水要适度,水洒多了茧子湿透,茧壳紧贴蛹或者虫,剪刀剪下去易伤蛹和虫;水洒少了,茧子干燥容易掉毛。门口吹过来的风,把松虎毛送上炕,炕上睡着大人和孩子,那可了不得。小孩子一闹,这活就甭干了。茧子不干不湿时,栾梅开始剪蛹子。

簸萁一旁放个盆子,离灯光近的那面支个不高不矮的木墩子。栾梅坐在木墩上,把左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用薄膜包起来,线缠绕数圈打上死结。她左手拿茧子,右手握剪刀,剪刀贴着茧子一侧把茧子剪开,破口茧子露出枣红色的蛹,剪刀口轻轻含着蛹,慢慢放进盆里。茧子里出来的虫子(松虎),已经脱去黑白相间的外衣,乌黑、皮薄、变粗变短、软柔柔的,不会爬行,侧卧着像弯曲的豆虫。每一次遇到虫子,栾梅小心翼翼把它放在一片大梧桐叶上,梧桐叶湿润光滑便于退皮。不多时,虫的后脑勺裂开一道口子,虫子不停地动;口子渐渐变宽,露出一片白;虫子继续动,露出白越来越大;最后虎皮完全脱掉,一个白白胖胖的嫩蛹诞生了。此时,把嫰蛹用开水烫死,熬鸡蛋吃,味道更鲜更美。不然,白白胖胖的嫩蛹很快就变成枣红色。

还有一种蛹子皮薄发脆,手感发软,捏着蛹皮有轻微的刷刷声,轻轻一捏尾部有白色汁液射出,这个蛹即将化蛾。把化蛾的蛹放在一片硬硬的纸片上,顷刻,一只拖着大肚子的雌蛾爬出蛹壳。刚刚出壳的雌蛾,非常臃肿,翅膀只有腹部的六分之一,它的足抓住纸片很少走动,这是长翅膀的时刻。当翅膀长到和腹部相对长时,雌蛾就发情,它剧烈运动找配偶。这时,如果恰巧有一只雄蛾出现,雌雄很快交配成双。雄雌交配后,雄蛾死去,残忍的是雄蛾几乎是死在雌蛾的身体上。受精的雌蛾把卵一粒粒产在硬纸片上,密密麻麻一大片,到底有多少粒谁也没有那些闲工夫数数。雌蛾产完卵,腹部徐徐收缩,不久死去。经过雄雌交配的卵成为有效卵,能繁衍后代;没有经过雄雌交配产下的卵是无效卵,时间长了无效卵就干巴了。

三簸箕茧子剪完了,栾梅几乎累得半死。她把蛹洗净下锅,煮熟,捞出来放进盆里,撒上盐拌匀。东方已经放亮,李斌起来赶集卖蛹子。

栾梅站在院子中央,在朦胧而熹微的晨光里。晨风微凉如薄荷,像琉璃般有透明的质感。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带走花墙上的水汽,大大小小的水珠开始逃逸,蒸发。阳光在水滴的折射下呈现出七彩斑斓的光泽,恍如旖旎华美的锦缎。叶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雾,晶莹的露珠在风的拂动下缓缓移动,冲刷多余的尘埃,深绿的叶脉宛然可见。

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建强迎着朝阳,踏着晨露,在家前沟里割兔子草。沐浴着晨露的青草欢快地跳着舞,一只喜鹊登上枝头,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儿,美丽的野百合开得比水仙花更灿烂。天,突然下起太阳雨,一切显得更加生机勃勃,溪水哗哗啦啦碰打鹅卵石的声音,清脆悦耳,远方抑扬顿挫的汽车喇叭声,形成一曲美妙的交响乐。建强背着青草爬上沟崖,远远看见建华手里挥动着一张白纸冲他跑来,一边跑一边高喊:“哥啊,考上了考上了……”

建强脸上摸一把汗,摔在地上,直了直腰板,一只手拽着绳子,不让草从背上滑下来,一手半握放在嘴上冲着建华喊:“你慢慢说,考上什么啦?”

“你考上高中啦——”

“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建强扔下草,朝建华狂奔,夺过建华手里的通知书,“杨琪考上没有?”

“我碰到杨琪姐了,没问她!”

建强晃着通知书,“考上了考上了!我考上了!”一直往前冲。

建华跺着脚,扯着嗓子喊:“哥——你回来背着草,我背不动。”

建强好似没听见,一股脑儿往前冲。建华弯下腰想把青草背回家,使出吃奶的劲,那一大捆草原地未动。建华坐在地上,朝着建强远去的方向,“死哥哥,烂哥哥,早知有好心无好报,我就不告诉你。唉!怨谁呢?都怪我这张好说话的嘴”。

杨琪是建强的初中同学,家住山崖子村西南角,俩人发誓:一定要考上高中。杨琪和建强一样,多日就盼着通知书到来。早饭后,杨琪兴高采烈地走在去建强家的路上,想找建强打听打听通知书的消息。她的心情格外舒畅,愉悦一直伴她前行。一阵微风吹过,柳条摆动着深绿的身躯,路边草儿向她招手,美丽的花儿绽开了笑容。深吸一口气,阵阵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麻雀跳上枝头连蹦带跳忙个不停,寂静而庄重的行道树渐渐喧闹起来,到处充满着生机。她迈着轻盈的脚步向前。

十字路口,巧遇建华摆弄着建强的通知书。杨琪仿佛掉进万丈深渊。阳光明媚,万里乌云,她的内心依旧那么阴霾,淅淅沥沥的心雨在下着,无情地敲打着她的心房。建强拿着通知书来到杨琪家,大门锁着。

风云起,树叶一片片飘落下来,有的被风吹卷到路旁,有的吹到她头上,有的被雨点打湿,沾在地上……杨琪仍是走着。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原已不平静的天空,随后又是雷声轰鸣,杨琪猛然惊醒,已是满身雨点。见到建强的录取通知书,杨琪非常沮丧,想快快回家,趴在炕上痛痛快快大哭一场,释放内心的压抑感。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朝相反的方向走着,情绪低落到了谷底,心里像塞了铅块似的沉重。她担忧、郁闷、害怕,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背负着一个莫大的创伤,这个伤口会让她永远失去求学的机会。

雨,不急不火地下着,建强把通知书夹在腋下,兴致勃勃地进屋。娘靠东扇门坐着,飞针走线忙着补一件旧上衣。爹在屋地中间坐着一个小板凳,吧嗒吧嗒抽着老旱烟。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烟锅,每吸一口烟,烟锅里都闪着火花。爹那一对粗粗的鼻孔,就像两个大烟筒,烟从鼻孔里冒出来,一圈圈向四周散开散开再散开。姐弟妹靠炕沿站着,低眉顺眼。建强考上高中,按常规来说全家人欢天喜地才是正理。让建强大惑不解的是,全家人没有一个人和他搭腔,人人脸上遍布乌云,乌云厚度如同外面下雨的天空。

建强走到建英跟前,歪着头,皮笑肉不笑地问:“姐,家里出什么事了?”

建英沉着脸回答:“没出什么事。”

“是不是爹和娘又吵架啦?”

建英没说话,建华朝着建强伸舌头做鬼脸,建军和建亮很有定力,好似一切事情都不管他们的事。建强不高兴了,“吵架在咱家里称得上家常便饭,怎么不承认呢?”

建英耷拉着脸,“没有吵架,叫你的书钱和学费愁得。山崖子村里,谁考上高中都好,就是别叫你考上,咱家里穷”。

建强叹口气,站在建英身边,腋下摸出通知书扔到炕上,一次又一次抹眼泪。李斌看看建强,冲建英发火,“女孩子家家,净抢着头里说话,受瞎里那教劝”。爹的话似钢刀戳到建英痛处,建英擦眼抹泪。

天热得发了狂,地上像下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叶子挂着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无精打采地低垂着。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地发着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与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恶毒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村庄像烧透的烤房,使人喘不出气。狗趴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驴的鼻孔张得特别大,大柳树下那个卖杂货的不敢吆喝,土路似乎被烧焦,铺户门前的铜牌玉匾好像要被晒化。李斌光着背进院,从瓮里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肚子。他深深吸口气,又舀起一瓢水往头上浇,水顺着头发淌遍全身,浇过水的身子冒着热气,好像听到轻微的吱啦声,似乎还闻到一种淡淡的焦煳味 。

饭桌上,李斌只顾吃饭,不提借钱的事。栾梅试探着问:“两家你都跑完啦?天这么热,再忙,你也等过过晌再回来。”

李斌阴着脸,“我就去了他二舅家”。

“你看你呀,三妹家离二弟家相距只有几里路,一趟腿串串合算。”

“我又没请假,串俩门回家干活就晚了。”

“二弟借给咱多少钱?”

“二弟没啥,平时二弟媳那张嘴说得天花乱坠,死人都叫她说活了,轮到正事上屌事不办。”

栾梅感到惊讶,“啊”字没出口换成了“唉”字,“唉!求人难难求人”。二弟呀,咱是一个墩头发芽,姐有难你咋不帮呢?栾梅表面若无其事,内心暗暗叫苦。

乡村的夏天看似平淡无奇,却有着不能用言语来表达的神奇,美丽。树上总有那么几只随处可见的麻雀、燕子,还有几只不知谁家养的白色鸽子不知为什么也来凑 “热闹”,还不时地发出几声悦耳地尖叫,那叫声每天都能听到。建强想不明白这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现象呢?还是老人经常说的冥冥中注定!他搞不懂这是不是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一片象征美好明天的景象,还是象征厄运降临的凶相?

前一阵子,李斌到二舅子家没借到钱,对全家人来说不是一件幸事。大人愁眉不展、心情沮丧也就罢了,孩子们与往常也大不一样。特别是建强,不几天的工夫,孩子就瘦了一圈,整天少言寡语,忧心重重,叫人十分担心。他不凑堆,不合群,经常一个人瞅着天空瞎想。看,他又坐在条石上仰望星空,自言自语:星星们眨着神秘的眼睛,摆成各种形状。你瞧,天琴星座多像古代的乐器竖琴,见到它就仿佛听到了古朴典雅的音乐;天鹰星座则像一只雄鹰,它拍着宽大的翅膀,仿佛在翱翔;飞马星座像一匹疾驰的骏马;还有天鹅星座、织女星座、牧夫星座……哈哈,真多啊,数都数不过来了!

建强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栾梅精打细算家里还是拿不出那笔钱。况且,建强下面还有四个学生也要钱。栾梅把希望寄托在娘家人身上。求助对象是二弟和二妹,他两家准备盖新房,一定有钱。栾梅和李斌商定:建强的学费和书钱,由二舅和二姨出,其余四个孩子花钱少,假期里,她带着孩子上山挖草根子换钱。那天中午收工,李斌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二舅子家。没料到,素日里能说会道的舅子媳妇,一个子也不出。李斌扫兴而归。栾梅非常生气,决定靠采药卖钱给建强交书钱和学费。栾梅带着建英和建强翻山越岭,趟水过河多日,采药少,药价便宜,没换几个钱。栾梅似泄气的皮球,建强失望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栾梅打发李斌到二妹借钱。李斌怕碰钉子,怕丢面子,迟迟不动身。栾梅苦苦相劝:“能屈能伸才叫男人,咱俩好好干,等咱家日子过好了,叫他们来求咱。那是,你就会扬眉吐气。”栾梅说出见外的话,没良心的话,李斌心里痛快了,栾梅心里难过。实话实说,这些年来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娘家人没少帮忙。俗话说,兄弟们明算账,这刚借不还的事,换成谁家都发怵。亲人也是一样,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俺求助娘家人不止是再三再四!栾梅因自己说的话而自责。李斌到二姨子家借来钱,但数量有限。

夏夜的月光,似乎格外明亮,人的影子也格外清晰,山上的树木,托着长长的衣裙,好像在山坡上起舞,近处的树木,投下斑驳的画面,或大或小,或密或稀,或几何图案,或黑色的阴影,不像世间的画面。大街上,人们坐着小板凳,谈论着:庄稼生长,家庭和睦,他们送走多少个夏夜,迎来一个又一个殷实的秋天。

李斌坐在门口以东的条石上,低头耷拉角。孩子的书钱和学费取借无门,实在凑不齐了。孩子围桌坐一圈,等吃饭。栾梅从廓椤里爬起来,搓着一双泪眼,站在门口里冲着李斌喊:“吃饭了,孩子都打盹了。”

闪电在夜晚划破长空,倒影在墙上,像树枝一样的闪电,还会分杈!这闪电犹如魔鬼的爪子,妄图抓到所有的东西。乌云密布,屋顶上空黑压压的一片。倾盆大雨,哗啦啦地下个不止。突然,一道闪电犹如霹雳一般,一条线把一个“溜溜球”溜到对面的房屋上空,接着一声刺耳的轰鸣声!那个圆形的闪电是如此接近倚门站着的栾梅,看起来如此的亮,难道是幻觉吗?不是幻觉,强光激化着栾梅脑袋急转弯,奇思妙想的生财之道诞生了。

夏天的夜晚总是那么的陶醉人,漆黑的天穹里布满了点点生辉的星星,显得格外耀眼。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空中,淡淡的光像轻薄的纱,飘飘洒洒的,映在窗棂上,像撒上了一层碎银,晶亮闪光。栾梅终于想明白了,决心去沂山采药,卖钱给孩子交学费和书钱。栾梅轻轻推推李斌,李斌翻个身又睡了。栾梅继续晃,李斌不耐烦了,推开栾梅手,“咋啦你?睡觉。”

“你先别睡,俺想和你商量点儿事。”

“有事等明天再说吧!”

“没工夫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啥事?快说。”

“俺想去沂山把草药。”

“你自己去啊?”

“嗯!”

“带着建英去吧,也有个伴。”

“建英留在家里给您爷们做饭吧!”

“家里的日子容易对付。”

“天这么热,俺也舍不得孩子。”

“在家里你不是也带她上坡吗?远近都一样。”

夏夜的风是令人期待的,徐徐吹来,格外清新,凉爽。躲藏在路边沟里的癞蛤蟆放肆起来,“呱呱呱”地叫个不停,依附在树干上的蝉也不认输,“知知知”地叫;也不知什么时候萤火虫飞出来乘凉,在南墙根下梧桐树上一闪一闪地,特好看。栾梅把泡好的棒槌粒子捞出来换上清水。屋地中央按着一张桌子,桌子东边搁着一个大盆,栾梅把锅里泡软的囫囵地瓜干一笊篱一笊篱捞进盆里。不多时,盆里地瓜干就冒了尖。栾梅把泡地瓜干子水一脸盆又一脸盆端到南墙根下浇梧桐树,锅里换成清水。桌子西头放着一块菜板,菜板上有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栾梅摸过小板凳坐在桌前切地瓜干(把整片地瓜干横切竖割,切成边长大约一厘米的小方块。)切好的地瓜干倒进锅里,加入清水,再捞出来和泡好的棒槌粒子放进一个翁头里拌匀。栾梅把拌好的粮食装满三号泥盆,搬上磨顶上,加入清水,盆里放一把勺子。拿来几根镢柄粗,一米半(左右)长的木棍(推磨用的棍子,俗称磨棍),把几根绳子头系扣打上死结做成磨系,栾梅扬头看看天,急急进屋叫孩子起来推煎饼。

栾梅站在炕前良久,不忍心叫孩子起炕。夏天夜本来就短,天热睡得又晚,栾梅摇摇头,一瘸一拐出门。

栾梅把磨系挂上磨拐子(石磨上层,凿洞砸进去的小木桩子,挂磨系用),磨棍套进磨系上开始推磨。正逢半夜天,鸡不叫狗不咬,四周死一般地静。树倒坟平的墓地里,磷火烧的正旺。栾梅一圈圈转着磨沟,头皮发炸,心里发寒。栾梅想起东邻李婶曾经对她说的那件事,她用眼角瞭着院子中间,渴望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白鸡再次出现。

前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就像一位泼辣的中年妇女。她常常把过人的热量释放出来,热得人们不愿踏出家门槛半步。栾梅去李婶家送吃的。突然,天气巨变——降起倾盆大雨,犹如一头狂狮向人们怒吼,又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大地……栾梅挂家,坐在门口里探头探脑不住地巴望天,希望天晴快回家。李婶坐栾梅对面,瞅瞅焦躁不安的栾梅,“人不留人天留人,建英她娘俺和你说件事”。

“婶子,您说吧!”

“你原来住的那屋是老王家的。”李婶似乎想到了什么,忙打住话头,“看俺这张嘴!俺是说你家门口西边那盘石磨是个宝贝”。

栾梅惊讶,“宝贝?啥宝贝?哪朝哪代的事?”

“听人家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家院里有一只白母鸡带着一群小白鸡觅食。不知谁打此路过看到它们,‘谁家的鸡还不上宿,难道你们还长着夜眼不成?’随手扔了一块石头。母鸡带着小鸡‘咯咯咯’钻进石磨底”。

“啊!俺咋不知道啊?”

“建英她娘,你心眼好又有福,早晚有一天会遇着那群小白鸡。只要你碰到它们,你就想办法弄住几只,它可是宝贝啊!”

“婶子,您看俺这个样,哪有那福分呢!”

“一福压百邪,你住进那房子俺就知道:你就是有福的人。”

“婶子,房子咋啦?”

“看俺这张嘴,没啥真没啥。”

李婶给栾梅说了小白鸡的事,栾梅是天天想着那群小白鸡。甚至深更半夜拉开门看看,院里有没有小白鸡。

胡子吐了半磨台,远近一片静静,只有推磨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地喘气声。栾梅气越喘越粗,脚步越来越沉,她抱着磨棍站在磨沟里。不一会儿,不远处传来“汪汪”两声狗叫,好似一名醉汉突然插进一句醉话,让她感到意外与惊奇。但又让她真切地体会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其它的声音存在。

原野上,几缕微风,带着淡淡的泥土香气,向着星光更盛处,轻轻拂过。青色的草,纯白的花,都在风中,微微低着头,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对着星光许愿。繁盛的草叶上,大眼睛的露水,渐渐滑落叶稍,徒留风过树上,金鸡齐鸣,惊醒沉睡的大地,空荡的原野中,回响着叶“沙沙”作响。启明星不再亮了,栾梅几乎爬着进屋,叫醒了孩子。

孩子围着磨沟一圈,栾梅进屋支鏊子摊煎饼。建亮围着磨沟转着,擦眼抹泪地哭。

建强拽拽建亮头发,“使劲推”。

“你怎么知道我没使劲啊?”

建强做个鬼脸,“你使劲你使劲,你使劲最大”。话音末落,石磨飞转起来。

建亮磨棍落到磨盘上,插进胡子里,“您娘那个腚,我不推磨了”。他站在磨沟里。

夏天的中午,是最热的。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太阳好像生了多大气似的,把脸憋得通红,发出刺眼的光芒。走在大街上,一切生物都十分安静,它们都嫌夏天太热,躲在家里睡午觉。只有树枝上的小知了不肯安静,叫得人心烦意躁。大地既没有草丛的遮掩,也没有伞的遮挡,被太阳晒着,好像烤煳了似的。栾梅坐在鏊子窝里烙煎饼果子。煎饼果子烙了一签子又一签子,汗水溜溜地往下淌,身上的衣服能攥出水来。

李斌问:“你真想去西山里采药?”

栾梅没抬头,一门心思烙煎饼果子,甩一把汗,“嗯”了一声。

“你的腿能行吗?不行就别硬撑强。”

“不去西山里采药,孩子的学费和书钱从哪里来?”栾梅心里酸酸,泪水流下来。

李斌不再说话。栾梅自安慰道:“在家里俺也经常上山采药,这回离家稍远点儿,没啥两样。”

“远多了,天这么热,带个孩子中暑咋办?”

栾梅没有回答李斌,换了话题,“这些煎饼果子,够您爷们吃一阵子的。俺去多说十天半个月,少说也得五天六日。俺不在家,你晚上别凑堆,少串门,照看好孩子”。

“嗯!”

第二十一章 赶山

夏夜的星空,繁星点点,星罗密布,中间的银河穿过宇宙,一弯新月钩在一头,淡淡地散发着光芒。栾梅肩上背着一包袱煎饼果子,腰里掖着一嘟噜绳子,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着。听不到建英脚步声,栾梅回头,建英背着塑料布,打着呵欠,迷迷糊糊落在大后头。栾梅停下来等。

一颗流星划过,划破了天空,长长的尾巴扫过每一颗星星,毫无留念地飞过。

建英跟上来,抱怨道:“这么早就走。”

栾梅抱歉地说:“白天热,走夜路凉快。你靠前,俺随后。”

走呀走,母女不知走了多久。四周黑暗笼罩了广阔的大地。建英转身,“娘,天怎么又黑了?”

“俗话说,‘明天黑一阵儿’,天快亮里。”

栾梅这么一说,天未亮,建英心里先亮了。路边树下的草丛中,红色光点时不时地闪烁着。建英悄悄地走向前,双手“啪”地合拢,“娘,我逮住一只萤火虫”。

清风阵阵,带来了山花的芬芳。黎明前的黑暗里,风儿是气味和声音的使者,所过之处,尽是花气盈盈,树叶飒飒。栾梅深吸一口气,心里舒坦多了。

太阳刚从苍苍的山巅后面露出来,它那最初几道光芒的温暖,跟即将消逝的黑夜的清凉交流在一起,使人感到一种甜美的倦意。建英欢歌笑语稚气飞扬,拍着两手,背着太阳狂奔。

几声蝉鸣响起,虽然重复昨天的调前天的词,但并不单调。山溪敲打着坚硬的岩石,淙淙的水声在不远处回荡,汩汩的流水浇灌着干涸的心田。栾梅指指不远处的山,“天热了,咱不能再赶路。大老远来,不赶路也不能闲着。咱到那座山上看看,有没有草药”。

天气炎热中带着些清凉,山沟的天气就是这样,虽热但也凉爽,让人感觉不到那灼灼烈日的炙烤,也无乌云压顶般的闷燥。柳枝摇摆,微风习习,漫步在沟底的溪流边,踩着脚下卵石阔道,心灵不觉静了下来。母女行至山泉边,栾梅解下背上的包袱,坐在山泉边长石上,“孩子,坐下歇会儿,啃个煎饼果子,爬山有劲”。

建英靠娘坐下,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托腮,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泉水欢快地流着,好似嘲笑不可一击的建英。这一嘲笑不得了,把一条小鱼送到溪流的浅水边上。建英似注射了兴奋剂,一跃而起,朝小渔奔过去。她半弯着腰,把小鱼捧在手里,俩眼瞪得贼大,细察小鱼在两手筑起的水湾里遨游。一会儿,水从两手间溜走了,小鱼在两手里乱蹦,妄想逃出这蒸笼。建英两手勾起的蒸笼,如同如来佛的大手,孙悟空再神通广大,难逃如来佛的手心。小鱼折腾来闹腾去,最终雪白的肚皮朝天,在煎板上受烤。建英把小鱼放进小溪浅水里,小鱼肚皮朝上,飘在水面上。建英后悔极了,怕这条小鱼因为自己的好奇而丧生。突然,小鱼来一个鹞子大翻身,一头扎进小溪的深水里。建英高兴了,回到娘身旁问:“娘,沂山快到了吧?”

“娘也没去过,听说一百多里地呢!算算咱娘俩走的路,还远着呢!”栾梅扶着石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到泉边,双膝跪地,头探进清水泉里喝水。栾梅喝一阵子抬起头,一只手摁着泉边,一手不停地捋着肚子,让水往下沉一沉,再趴下喝。冰凉的山泉水入肚,心里像吃了冰棍,爽极了。栾梅坐回原处,推推建英胳膊,“喝水去,先喝水再吃饭,水下饭上,一天不渴”。

建英喝足了水精神多了,坐在娘一边啃煎饼。栾梅把两个煎饼果子递给建英,“这样吃太慢,到泉水里蘸一下”。建英接过煎饼果子蘸到泉水里,片刻捞出来,甩甩上面的水,坐回娘身旁。不多时,坚硬的煎饼果子变软了,一个煎饼果子三口两口就塞进肚子。栾梅又跪在泉边喝水,站起来拨弄拨弄膝盖上的泥沙,冲建英说:“你别磨蹭,快喝水,喝饱咱就上山。”

母女沿着小溪往上走,除了二人的脚步声外,还有拐棍碰石头的响声,再有就是布谷鸟的啼声。栾梅一双眼睛一刻不停地搜寻着沟两崖,看看有没有她要找的草药。不用说名贵草药小柴胡、丹参、徐长青……就是廉价的益母草、刘金奴、小白蒿……都很少见。建英滴溜溜的一双眼睛随着溪水滑动着,水里有几只虾,几条鱼,似乎她都历历在目。她跑到娘前头张开双臂,拦住去路。栾梅拐棍戳戳地,“妮子哎,别磨叽了快走吧!你看,咱后面那些人都上山了。”

“这荒郊野外的沟岔里,大旱时经常断流,哪来的鱼和虾呢!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或者是地下冒出来的吧?”

“旱收蚂蚱涝收鱼,大概今年雨水大收鱼吧!”

“娘,我是说鱼从哪里来的?”

“傻丫头,蚂蚱籽出的。”

“噢,好神奇啊!涝天,蚂蚱籽能出鱼。这么说来,旱天鱼籽能出蚂蚱啦!”

“天造万物,神奇古怪的事多着呢!由不得你信与不信,正如立夏麦苗秋后莎。”

“啥意思?”

“每一年过麦子时,场弯边上洒落的麦粒,经麦糠、尘土覆盖后,水分温度适宜,麦粒生根发芽,长出麦苗。温度一天比一天低,当麦苗长到大约一拃高时,赶上节气立秋。立秋后,只要你留意,麦苗一天比一天少;莎草一天比一天多,仔细观看,一片叶子上一边是莎草一边是麦苗。这就是说,立秋以前是麦苗,立秋以后变成莎草。”

“哦,原来是这样啊!”

栾梅拐棍捣地,“去去去,你到沟南崖,看看有没有草药”。建英在娘驱赶下奔沟南崖。栾梅顺着沟北崖,寻找可取的药材。建英走一阵子停下来,等沟北崖的娘跟上来。栾梅一眼看不到建英就喊:“妮子,别走远了。”当建英和娘接上话头时,栾梅就问:“你找到草药没有?”建英从树空里钻出来,母女四目相对时,如同天河两岸的牛郎织女隔天河相望。小溪的源头,母女相遇。栾梅手里掐着一把山蒜,建英捧着一捧酸溜。娘俩对面坐在大石头上。娘看看建英手里的酸溜,“你没找着柴胡、徐长青……”

建英摇摇头,“甭说名贵药材,连棵像样的野菜都没有”。

“是啊!在家里光想着外面好,来到这里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们日子过得也不富有。”栾梅指指那些折秃的洋槐树,心有感触地说:“这些洋槐叶子,人们弄回家喂兔子或者充当粮食。越向西山多地少,人们的日子就越艰难。”栾梅拐棍指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小坑,这里不是没有草药,是让人家刨净了。这里离山头近,咱上山碰碰运气。”栾梅扶着拐棍站起来,“哎吆!”一声又坐下了。

“娘,您怎么啦?”建英忙站起来把娘扶上坐石,“娘,歇会再走吧!”

“俺的肚子里呼啦呼啦有些工夫了,一阵阵疼。大概是泉水过凉,肚子享受不了。”栾梅站立不稳,建英解下包袱,搭在自己肩上。栾梅撂下棍子,推一把建英,“离远点,俺想拉屎”。建英捂着鼻子跑出几米远,面背着娘,还是闻到刺鼻的臭味。“亲娘哎,疼煞俺了。”建英闻声奔过去,娘躺在地上,裤子退到膝盖以下。

“娘娘娘,您别吓唬我。”建英晃着娘喊。

栾梅使劲睁睁眼,望着惊慌失措的建英,“孩子,别怕,俺没事。快扶俺起来”。栾梅坐在石头上,脸蜡黄,根根汗毛竖着,指头顶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扶俺起来,咱上山转转碰碰运气。”

“碰什么运气?你还是歇着吧!”

“咱娘俩撇家舍业出来不容易,咋能坐着享福呢!”栾梅踉踉跄跄向前走。建英抢前搀扶着娘。

山后坡,草丛里,到处是镢刨铲子挖的坑坑凹凹。奔上山顶,似乎离太阳近了许多,烤得人心里难受。建英松开娘胳膊, “哎吆!我肚子疼”。建英蹲在娘面前。

栾梅靠着建英坐下,“咱娘俩是一个病,都是泉水作怪”。

碧空绿草让这个没有悬崖峭壁,没有突兀离奇的山岩,菠萝树独占鳌头的土山多了几分柔情。你看,眼前的山,虽然挡住了你远望的地方,而它给你呈现的是一种别于世俗的美。异地的山坡上,一只蜜蜂,一朵鲜花,一只蝴蝶,一片树叶……建英似乎都觉得不寻常,总忍不住想去与它们舞上一段,唱上一曲。想象着走在一条条婉延的小径上,总会给人带来别样的享受。可惜啊!此时的她,却寸步难行。

栾梅坐在建英一边,看着一望无际的菠萝林,那个菠萝变桑的传说似乎就在眼前。

很久很久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有养蚕的习惯。离山最近的那个小山庄里,有一户姓马的人家。一家老少四口人(婆婆,女儿,媳妇:宛如)靠养蚕为生。姑嫂俩整天采桑叶,日子久了,远近桑树几乎采光了叶子。那一天,日头落山时,姑嫂俩站在土山顶不敢回家。因为她们没有采到桑叶,吃老食的蚕就要挨饿。

小姑推推嫂子后背,“嫂嫂,快想办法,天要黑了”。

嫂嫂看着小姑,“办法俺有,怕对不起小姑”。

“嫂子,甭管俺,有办法就使出来吧!小妹不怪你。”

“那嫂子就对不起小妹了。”嫂子面向残阳,口念咒语:菠萝菠萝叶,你给俺变成桑,俺把小姑说给山大王……咒语刚过三遍,一个旋风面前刮过,小姑不见了。嫂子大喊:“小姑,你在哪里?”

“嫂子——俺在这里——”声音从云端里传来,“嫂子,救俺——”嫂子目追着那片尘土,声音越来越远,慢慢听不见了。嫂子收回目光,一坡菠萝树变成一地桑。嫂子采了一包袱一筐子桑叶回家。婆婆问起闺女,媳妇说了实话。婆婆打着媳妇去找闺女,扬言:“你找不着小姑别回家。”媳妇吊死在大门鼻子上,变成一只布谷鸟。每天天不亮,布谷鸟就漫山遍野地叫:“布谷布谷,漫山遍野找小姑……”

姑嫂命运凄惨,建英忘记了肚子疼,“娘,菠萝树变成桑,现在怎么还是菠萝树?”

听说这里的人五月端午包粽子,不用苇叶用菠萝叶。有一年端午节前,姑嫂俩(嫂子:祥云,小姑:瑞雪)打粽叶,看到满山桑树,祥云叹口气:”该死的宛如,把好端端的菠萝树变成了破肚子桑树,俺再把它变回来。”她学着宛如的做法,面向残阳:“山大王山大王,你把桑变成菠萝叶,俺把瑞雪送到你床上……”一个旋风面前刮过,瑞雪不见了。就这样,桑又变成菠萝叶。

建英叹口气:“唉!瑞雪嫁给山大王做了小,祥云定死无疑,一个年轻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栾梅看看建英,“媳妇没死,婆婆死了”。

建英惊讶:“祥云为什么没死?婆婆怎么死的?”

“媳妇厉害,婆婆活着拿她没辙,想死后变个厉鬼,祸害媳妇,为闺女讨回公道。”

“婆婆变成厉鬼了吗?为闺女报仇没有?”

婆婆变成一只猫头鹰,天黑下来,那只猫头鹰站在院里那棵大榆树上,“咕咕哇,咕咕哇,哗哗哗,哗哗哗……”整夜闹腾。俗话说,“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刚开始祥云确实害怕,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有大难临头之感。过了一阵子,日子一切顺利,祥云从心里不再在乎夜猫子叫还是笑。但有一点是不可避免的,一只夜猫子整夜整夜在院里闹,实实在在叫人心烦。祥云叫男人去邻里借来鸟枪,装上灰药和砂子,抢苗子从窗口伸出去,夜猫子刚开始叫,只听一声闷响,夜猫子从树上掉下来。

建英跺着脚,“嫂嫂真坏,小姑太可怜”。

栾梅叹口气:“一个家里,嫂嫂不坏小姑一定坏”。栾梅想起小姑三妮。

下午的太阳绕山转,母女步量着菠桑山的角角落落。一天的劳累奔波,虽然收获不多,已是疲惫不堪。身上的载越走越重,建英恨不得把煎饼果子扔掉。

天渐渐晚了,月亮也慢慢升起来了。弯弯的月亮发出一丝银色的亮光。中间却有一些黑色的地方,建英傻想那黑色的地方一定是“人工”在砍伐月宫里的桂花树。或者是嫦娥又在默默地遥望人间,和她的后羿哥哥同感人间温暖。过了一会儿,月亮像怕羞的小姑娘,钻进层层叠叠的云朵里。栾梅母女转下山,直奔河边的沙滩。

蓝蓝的夜空宛如一面光滑的镜子,上面点缀着许多“小钻石”,这些“小钻石”就是美丽可爱的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母女趴在一望无尽的沙滩上,白天日头晒的沙滩热乎乎地,温暖着冰凉疼痛的肚子,特别舒服。建英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想找到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这颗星星带给她光亮伴她同行,让她在黑夜里不再害怕和孤独。

栾梅一声不响瞅着蓝天,银河左边的那几颗星,多像一群天真活泼的孩子在河边嬉戏。他们有的在拍沙窝窝,有的在抛鹅卵石,还有的好像在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呢……他们玩得多开心呀!那个最可爱的男孩,好似她那个不在身边的四子。银河右边的那几颗星,多像要起飞的雏鹰,它正要飞向它们的妈妈没有飞到过的地方,把希望的种子撒向那无边无际的天空。牛郎星和隔河相望的织女星,被人们世代相传,虽是传说,人们觉得他们是勤劳朴实友爱的象征。栾梅爬起来,拉着建英去河边 清水河里洗完澡,把脏兮兮臭烘烘的衣服洗净。虽是夏夜,夜风袭人凉,再坐回沙滩,细沙没有了温度。母女背上行囊启程。那一捆狗脖子粗的草,散发着浓浓的中药味。

月亮正在那道亮光之前撤退。亮光愈来愈呈现出粉红色,愈来愈明亮了。沐浴露湿的万物经一夜的休息,快乐的世界苏醒过来。欢乐的曙光还没有照射到山谷里,它已经把山谷两边峭壁的顶端,染上黄澄澄的颜色,长在岩壁深罅里的灌木,只要一阵微风吹过,就把一阵银雨撒在母女身上。清晨的阳光宁静淡雅,没有那种喧闹气息,让人感到心平气和、心旷神怡的那种意境。栾梅把昨天采的那些草药,藏在草丛里,折来树枝盖好,堆石为记。栾梅和建英,横瞅竖看,觉得万无一失才离开,又不住地回头看。

润湿的黑土仿佛还留着玫瑰色的晨曦的余痕,百鸟欢唱,你唱我和,你呼我应,有远有近,百鸟争鸣,百花齐放,歌声骤雨似地漫天落下,好一个清新而欢快的早晨。

笔直的山峰,草荣林密,绿树环抱中立石丛生。有的似云朵轻轻飘飘,有的像莲花含苞未放,有的像巨蟒摇头摆尾,有的像大象卧在沙漠,有的像榻美人酣酣入睡,有的似花轿忽闪闪……栾梅母女,拽着草,攀着树向前蠕动着,寻找着她们想要的东西。转过青山一角,收获稀松了了。

母女坐在榻边美人身旁,栾梅叹气,“柴胡、徐长青这些名贵药材,去年打下种,今年才有,见苗就有一片。丹参靠续根繁衍,咱人生地不熟,莫大的山矿,实在不知道哪里有药材。”

建英在乎的不是有没有药材,她有新的发现,“娘,这座山西边为什么少了一块?”

栾梅仔细端详着,似乎想起什么,思量片刻,脱口而出:“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霹雳山。”

“霹雳山?怎么讲?”建英两眼瞪得老大。

相传,云南大理蝴蝶谷附近的一个小山村里,那年那日,那个农家小院里,发生了惨不忍睹的一幕。滚烫的蒸鸡锅里煮着一个男孩,一男一女吊死在梧桐树下。

天刚放亮,大文烧火,妻子秀花拾掇锅,半锅白菜中央放着一只鸡。大文烧开锅,鸡在锅里烂着,一岁半的儿子睡在炕上,夫妇端着粮食去推碾。

西邻家昨天少了一只鸡,当浓浓的蒸鸡味吹进她家院里时,西邻家认定大文偷了她家的鸡,越墙进院,破门而入。掀开锅一看,西邻家眼珠子都红了,把鸡捞进盆里,端着就往外走。哐啷一声门响,惊醒了炕上熟睡的孩子,孩子哇哇地哭。西邻家折回来,盆子放在锅台上,抱起孩子扔进锅里,盖上木盖垫,端起盆子出门。

大文夫妇推碾回家,掀开锅看看鸡炖烂了没有。不料,儿子在煮着锅里。夫妇只觉天旋地转,万念俱灰,不约而同挂在南墙跟下梧桐树上。

西邻家那只鸡,叫一只千年狐狸吃了。中午烈日当头,雷声大作,电光闪闪,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雷公电母追着那只千年狐狸,从云南大理追到山东,笔尖山上开了杀戒,千年狐狸受到应有的惩罚。可惜,无故的笔尖山少了一半。从此,笔尖山又称霹雳山。

不管收获多少,又到了昨天下山那个时候。母女按原路返回,沟底草丛里找昨天的收获。远远望见那个地方,草踏平了一大片,盖山货的树枝推向一边。栾梅大喊一声:“不好了,山货让人偷走了。”母女跑步向前赶。近前,栾梅有气无力地叫着:“亲娘,果然叫人偷走了。”栾梅两腿发软坐在地上擦眼抹泪,“贼啊,真是阎王不嫌鬼瘦,怪热怪热的天,俺娘们容易吗?”

建英拽着娘胳膊,“娘,起来吧!山货没有了哭也白搭”。

满天的星斗,它们尽着自己的力量,把点点滴滴的光芒融汇在一起,虽然不如太阳那么辉煌,也不如月亮那样清澈,但它们梦幻般的光也洒到了人间,把大地变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诱发着人们探索的欲望。栾梅母女借着星光来到一座桥上。河床上没有温暖的沙滩,由于这段河流水面窄,落差大,站在桥上听到哗哗哗地流水声。母女转到桥南头,建英攀着河岸边石头坝墙下到桥底,栾梅把东西一样样递给建英,建英把东西一件件放在坝下,栾梅挪着一长一短两条腿,建英帮助着走下坝墙。

第一个桥墩和坝墙之间有一片小空间没上水,一股股屎臭尿骚直往鼻孔里钻。不用介绍,这是行人停脚拉屎尿尿的免费公厕。母女考虑再三,只有这里隐避又安全。建英远远站着不敢近前。栾梅拔一大把草,把干鲜屎推到河里,再铺上干净草,“建英,收拾干净了,过来歇着吧!”

建英坐在娘身边,热乎乎的臭味让她恶心,“娘,出去吧,待会再进来睡觉”。

“俺累得浑身疼,你出去吧,别走远了。”

建英倚在河岸边坝墙上,独自一人在星空下漫步,看着颗颗钻石在星空这个大舞台上展现风彩,时而像霓红灯,释放出无限光彩,是挡不住的锋芒毕露。时而像黑宝石,黯淡中带点微光,是等待着伯乐的千里马。时而像萤火虫,躲在角落为黑夜提供一丝光芒,是无私的奉献。最北边有一颗闪亮的星,像一颗璀璨的明珠,耀眼极了。那就是北极星,北极星下面有七颗闪亮的星,组成了一把勺子。它们大概就是勺子星吧?再看,一颗穿着淡银婚纱的流星给这个夜空添加了一丝绚丽、喜悦与温暖,流星转眼即逝给建英留下了无限遐想和无尽的孤寂。

坝墙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建英的思绪。那人站在坝墙上往下尿尿,热乎乎的尿从头浇到脚后跟。建英刚想开口骂:“缺德鬼,你没看见下面有人骂?”忙用手捂住嘴。

栾梅铺着青草躺在桥洞里,潮乎乎湿漉漉。哗哗哗的流水冲击着耳膜,刺鼻的屎臭尿臊味撞击着鼻膜,栾梅面向北方,望着遥远的天空。夏夜的星空好美丽啊!难怪人家说天堂好,俺这里蚊叮虫子咬,那些闪烁的星星是那么平静、安详,既像一只只明亮的眼睛,又像一盏盏亮晶晶的银灯,看着俺,照着俺,俺再累也难入睡,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情……

建英洗过澡,不再燥热,钻进桥洞子靠娘躺下,不多时就睡着了。

太阳刚从苍苍的山巅后面露出来,它那最初的几道光芒的温暖,跟即将消逝的黑夜的清凉交流在一起,使人感到一种甜美的倦意。栾梅母女钻出桥洞子,建英先爬上河岸边石坝。栾梅把东西一样样递给建英,东西上了河岸,建英拉着娘的手,把娘拽上石坝。整理行装,马上起程。建英腿肚子像包着蒺藜,又胀又疼。栾梅那一长一短两条腿瘸的更厉害。

中午的日头烤得人心里难受,建英一次次呕吐。荒山野外,栾梅怕建英中暑,坐在山脚下一棵大柳树下,建英躺在地下,栾梅捏她的脖子后、太阳穴、肩膀头……浑身挤出紫疙瘩。栾梅推一把建英,“起来,挪挪窝好得快”。

建英站起来,走了几步,身上果然轻松多了,深深地吸一口山风,“娘,我好了!”

栾梅笑笑,“俺闺女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山上下来一个扛锄的老汉,奔大柳树而来。建英看看娘,“看样子他是当地人,向他打听打听到沂山还有多远?”

老汉来到树下,好似没有觉察到母子的存在,锄把靠在柳树上,坐在长石上,腰理解下烟包子,那长长的烟袋足有半米有余,吧嗒吧嗒抽起老旱烟。吃二茬烟的母女呛得直咳嗽。

栾梅摸一把呛出的眼泪,“大哥,这是沂山吗?”

老汉头不抬眼不睁,“不是沂山”。

“大爷,沂山离这里远吗?”

老汉指指对面那座山,“就在这座山的后面。你们去沂山咋?现在封山了”。

“大爷,为什么要封山?”

“听说是国家机密要地。”

“大哥,那座山里有中草药?”栾梅指指对面的山。

“这很难说。前几年,赶山的人少,谁来都满载而归。鸡叫一声天下明,现在不行啦!”老汉站起来,扛着锄走了。

远远看去,山并不高,当你站到山脚下时,抬头一看,这才知道山是多么的雄壮威武。山就像一个个巨人,任凭风吹雷打、日曝雨淋,永远那样坚忍不拔地挺立着。它们的精神多么令人钦佩啊!每座山都是那么温柔,自山脚至山顶长满了珍贵的林木,谁也不孤峰突起,盛气凌人。目之所及,哪里都是绿,的确是林海,群山起伏是林海的波浪。多少种绿颜色:深的、浅的、明的、暗的绿得难以形容,恐怕只有画家才能够描绘出这么多的绿颜色来!两山之间流动着清可见底的小河。河岸上有多种野花,爱花的人到这里来,却叫不出那些花的名儿来。崇山峻岭这么会打扮自己:青松作衫,白桦为裙,还穿着绣花鞋。连树与树之间的空隙也不缺乏色彩:松影下开着各种小花,招来各色的小蝴蝶——它们很亲热地落在来人身上。名树林里伴生着多种多样的果木树:枣树、桃树、酸枣树……花丛里还隐藏着珊瑚珠似的拖拉盘(野果的一种,属浆果)柴李子、孩子圈……这些小野果味道极好。俗话说,“吃亏长见识”。前天,自以为藏好的山货,还是让人盗走了。今天,再苦再累爬再高的山也不敢放下山货。几天来,母女财运不佳,山货收获太少。常言道:“远路无轻载”。当背着山货爬山时,才知道山货的沉重。乍看,母女是向前走一步退两步,事实上就是行程慢了点,还是前进的。看,她们已经到了山腰那片果木林。

建英瞅着满树大枣更迈不动步了,“娘,咱歇歇吧!”建英说话时,行李已经放下。

栾梅瞅瞅离山顶还远,后退了几步才站稳,“那就歇歇再走吧!”栾梅就地坐下喘着粗气。

建英看着挂满树的清果实,似乎忘记了疲劳,疾步奔到枣树下。一棵棵枣树正逢青春,高挑挺拔。建英站在树下,够不着树上的大枣。她仰头瞅着大枣,眼都累酸了,伸手跳高也够不着。头重脚轻的枣枝儿,低着头嘲笑她,枣儿摆着红屁股调戏她,叶儿啪啪为它们鼓掌……建英怒不可遏,脱掉鞋子,鼓足勇气爬树摘枣子。离地没几米,肚皮火烧火燎地疼。建英退下树,右手摸着肚子,软软的一团东西粘在手心里。建英不看也罢,看后手摁着树干使劲搓,肚子上起了一片疙瘩。建英垂头丧气走到娘身边。

娘笑笑,“傻妮子,你站在第二块地外边坝墙上,就能摘到第一块地里的枣子”。

建英跺着脚,露出肚皮上一片疙瘩,“娘,您怎么不早说,叫八九毛子害死我了”。

“轻易得到的东西,不懂得珍惜。”栾梅笑笑。

“娘,您是故意叫我吃苦的。”建英的肚皮似乎不疼了,蹦跳着奔向枣林。

枣树栽在窄窄的梯田里,每一块梯田外边,都有一堵高高的石坝墙保土保水。枣树的根、树干长在第一块梯田里,树冠有一半长在第二块梯田里(地窄的缘故),要想摘到果实,人站在第二块地外边触手可及。建英拽着枣枝,专拣个大、红屁股的枣子摘,摘下的枣堆在地上。每摘一个红屁股枣子,建英总是愤愤地说:“叫你嗤笑我,叫你嗤笑我……咱俩看看谁厉害。我咬死你,我吃掉你……”说着,建英把一个红屁股枣子塞进嘴里,“咔哧”一口。“爽爽爽,好吃……”建英跳起来,无意中松了手,枣枝弹了回去,回到树妈妈怀抱。卸掉果实的枣树枝,对建英毫无怨恨之意,枣叶啪啪啪拍得更响,好像感谢建英为它卸载。建英把地下枣,放进衣襟里兜着,快跑送给娘吃。突然发现,娘不见了。建英急了,扯着嗓子喊:“娘,娘,您在哪里!”栾梅没有应声。建英的心跳进喉咙,一时大意,拽着衣襟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开,枣子撒了一地,顺着山坡往山下滚。建英向东跑一阵子,向西奔一阵子,不知去哪里找娘。建英停下来,面向山下,两手半握做个话筒放在嘴上,“娘——您在——哪里——”建英停止喊声,放出哭音。

山下传来娘轻轻地呼唤声:“建英,俺在这里。”

“娘,您在哪里?”建英冲着声音奔过去。“啊!”一声,建英吓得眼前发黑。

陡坡上,娘躺在两棵树之间。一棵树拦住她的腿,另一棵树挡住她的头,衣袖撕破,嘴里流血,光着脚,鞋子不知去向,一根胳膊压在身子底下,整个身子动不了。建英攀着树,拽着草墩,慢慢地靠近娘,生气地说:“您坐着好好的,跑到这里干什么?真是无事找事。”

栾梅流着泪,委屈地说:“俺想找找这一块地里有没有草药,这几天来收获了了。”

建英忙着摘枣时,栾梅手扶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四处找草药。几棵柴胡长在陡坡上,开着金黄的小花特别诱人。栾梅明明知道不可取,又不甘心放弃,她拽着草墩,攀着树缓缓靠近。不料,草墩连根拔出,栾梅滚下山坡,幸亏被两棵树接住,不然,后果不难想象。

建英帮着娘抽出胳膊,娘用衣襟擦去嘴上血。建英轻轻扶起娘,娘俩慢慢爬上陡坡,坐回行李旁。片刻,娘的脸色略微好看,建英顺着陡坡给娘找鞋。栾梅不放心,巴眼望眼瞭着她。

建英攀着陡坡找鞋子,褂子都湿透了。建英把鞋递给娘,站在娘身旁大口大口喘着气。娘穿好鞋,站起来说:“咱这次出来,啥时候回家还说不定。这个时候,干活和闲着一样热。你去摘些枣子咱带着上山,和干粮掺和着吃,多混几天。”栾梅指指陡坡上那棵桃树,“俺去摘桃子,一同带着山上。”

建英剜一眼娘,“您可别再去冒险,屡次冒险难免次次平安,万一有个不测怎么办?”

“没事,俺命大,贱骨头,活没干完,罪没受够,阎王爷不会要俺的。”栾梅向桃树靠近。

建英火了,厉声喊道:“回来。”

栾梅不仅停下来,还吓了一大跳,乖乖地返回原处。建英沉着脸,摁着娘肩膀,“您给我坐下,我不叫您起来,您别动弹”。建英转身去摘枣子。栾梅望着建英背后,心里还在跳。栾梅记忆里,建英第一次这样跟她说话。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竟然这么厉害,一时吃不消,有点气不顺。话又说回来,在这荒郊野外,深山密林里,母女不论谁有个闪失,不幸者是对方。想到这里,栾梅气消了一半,她心平气和看着建英摘枣子。栾梅愿意帮建英搭把手,又怕建英不用再给她一嗓子,长辈气好吃孩子气难咽。想到出力不讨好,栾梅抬起腚又坐下。帮不上忙,没有理由要求建英该做啥或者不该做啥,眼下最重要的两个字“等待”。

建英兜着一兜枣子站在娘面前,不说话,似乎还在生娘气。栾梅知趣地打开包煎饼果子的那个包袱,建英把枣子倒进包袱里,转身奔陡坡。桃子虽大,愣青。天气干燥,桃子特别能掉毛。没摘几个,脖子里就痒痒,肩膀上痒痒,浑身都痒痒,似有毛毛虫爬行,好想用手去抓去挠。栾梅发现建英摘下桃子放进衣襟里,大叫着:“傻妮子,褂子上净是桃毛咋穿?”站起来提着包袱向建英靠近。

建英大吼:“您站住,不用您管。”栾梅灰头土脸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建英兜着一兜桃子站在娘面前时,脸上、脖子上、露着的胳膊上、甚至全身都是疙瘩。栾梅心疼地说:“你到沟底下洗洗再上山吧!”

“不用,好不容易爬到这里,再回到沟底,今天走不到山顶了。”栾梅收好桃子,建英背起行囊,母女又起程了。

母女走一程就放下行李,四处采药。过一段时间,不管采到没采到草药,母女都要到放行李的地方会合,谁回去迟了,对方都会担心,难免胡思乱想。母女凑在一起时,彼此背起行囊再前行……“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母女终于爬到山顶。

山顶好似离天特别近。落日是那样美丽!它把余晖洒向大地,把森林变成金色的海洋。落日是那样的神奇!金红色的落日金光四溅,它把周围的云染得金灿灿的。霎时间,整个天空都变成金色的,金红一片,激烈一片,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天空中的火烧云,在风的吹拂下,时而聚集一起,时而分散开来,姿态万千,异彩纷呈。可惜,如此美丽的天空不止渴,母女口渴的唾沫都吐不出,嘴唇爆了皮,语言交流就成问题,彼此用起了不靠谱的哑语。栾梅指指自己的嘴,摸摸耳朵,比划比划山下。建英洗耳恭听,果然有潺潺的流水声,指指山下,点点头,表示愿意到山下喝水。

青山连绵,绿树环抱的两山之间,竟有瀑布激起的水花,如雨雾般腾空而上,随风飘飞,漫天浮游,高达数十米,令人赞叹不已。母女喝足了水,打开包袱,把大枣和毛桃倒进水里,洗净晾着。母女就着红屁股大枣,愣青的毛桃,啃着煎饼果子。水果表面水珠散去,母女打起包裹往回走。

夕阳旁边的云霞色彩变化极多。一会儿百合色,一会儿金黄色,一会儿半紫半黄,一会儿半灰半红,真是色彩缤纷,变幻无穷。夕阳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化妆师。天边那一抹彩云在夕阳的精心装扮下,悠悠地绚烂成美丽的晚霞,夹进了长空湛蓝色的诗页里,化为永恒的记忆。那俊秀的青山被她蒙上了朦胧的面纱。一改往日的雄壮,温柔地偎依在大地的怀抱,恬静得像一位少女。有人说“下山难”,上山也不容易。母女拖着沉重的步子,漫无天际向前走着,不知道走到哪里才是尽头,哪里是她们的落脚点,既不能睡沙滩,也不能钻桥洞子,眼看天要黑了,到哪里过夜还是未知数。母女干脆坐在山半腰长石上不走了。

听老人家说,“哪里有水那里就有人家”,一点也不假。瀑布西边半山腰里有一个大果园,果园四周用树枝子架起篱笆墙,看似很严密。青青的果子不甘心寂寞,透过篱笆墙望着院外的青山绿水。看到果实出墙,让人联想到佳句:“应怜屐齿印苍苔, 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果园的西北角,有一间小茅屋,门口透出微亮的灯光。群山相依,草荣密林,人烟稀少,小路难觅的荒凉地界,有人家相伴,实在是幸运不过的事情了。可是,母女面前,没有通往果园的路。地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成了路。勇往直前的母女,为什么不能踏进果园半步?在这里看果园的都是男人,十个男人九个坏良心。一个女人拎着一个半大闺女,只要迈进果园,那就等于送羊入虎口。

在漆黑的夜晚,一颗颗闪烁的星星用微弱的亮光照亮漆黑的夜晚,为夜空下的人们亮起了灯,让人们在夜晚也感受到光明。话虽然这么说,母女的两颗心还是悬着。大动物在丛林里你追我赶,一一从眼前略过,每一次经过时,灯笼一样的眼睛都斜她们几眼,来来回回穿梭似的。建英倚着娘身旁不敢睁眼。栾梅推推建英,“起来,咱到果园附近过夜。”

建英没动,“娘,我怕”。

栾梅摸着建英头,“说心里话,娘也怕。果园里都喂着狗,听听狗的叫声,也能为咱娘们壮壮胆”。母女整好行装,向果园蠕动。

星空就像一块纱,大大小小都镶嵌着钻石,这纱又撒上钻石粉末,铺在天空上。栾梅母女跨过瀑布下沟壑,来到果园外。透过篱笆墙,能看到园屋子里透出淡淡的灯光,母女倍感亲切。母女正准备再靠近时,靠东墙的那只狗是顺风耳,听到母女脚步声,拼命嘶叫,好似要把铁链子拉断。园屋子里走出一个人,来到篱笆墙附近,跷着脚朝园外观望。母女悄悄离开,绕了很大一个弯,转到园屋子后边上坡上,坐在树下石头上,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小屋。

不知什么时候,狗不再咬,园屋里熄了灯。母女心里那盏灯也熄了。天昏沉沉的,树林里大小动物又开始活动。偶尔一阵小风,轻轻拂过树梢,给人一种微凉的感觉。随着夜浓,母女头皮发炸,浑身害冷。栾梅站起来,拽着建英朝山下走。

靠近园屋子,四五只大狗狂叫不止。屋里灯没亮,母女返回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慌得很。俄尔,叭叭的枪声朝她们打来。砂子扫过她们的发梢,母女躺在地上。枪继续扫射着,借着火光,枪声来自园屋子后窗口。看园人听到狗咬,没有点灯,透过窗口,凭着星光,看到两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朝屋子走来。看园人认定:深更半夜,深山老林肯定没有好东西,枪苗子伸出窗口,一个劲扫射。枪声熄了,狗也不叫了,窗口上那杆枪也收了,夜又恢复了宁静。母女俩躺在地上吓得半死,慢慢爬起来。

建英拱进娘怀里,“娘,我怕。咱明天回家吧?我不上学了,钱留给弟弟建强”。

栾梅把建英搂进怀里,“孩子,别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娘们福在后头”。

建英扬头看着娘脸,“有福无福并不重要,关键是咱娘俩要活着回家。照这样下去,咱娘俩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合算了,“娘,您答应我明天一定回家?”建英晃着栾梅肩膀。

栾梅下巴顶着建英头,泪水落到建英脸上,“人这一辈子啊,再挣也争不过命,明天咱回家。”

早晨,大自然好像一首曲,一首无边无际的曲,每个音符都带有动听的音律,每个音节都带着欢快的节奏,每个音段都带有柔美和安适,歌曲自然而不失感点,多似水中有动的鱼儿,自由,愉快。这首曲载着倾听者无虑的梦想,使倾听者感受曲中大自然的鸟语花香,大自然的多彩芬芳,思绪沉沦在大自然如此令人向往之中。日头还不狠毒的时候,母女已经爬上山顶。站在山顶,天格外低格外蓝,好像人一伸手就能摸着天。建英放开喉咙,高喊:“关山(过关的意思),再见啦!我要回家啦!”想到回家,心情无比快乐,行囊也没有那么重了,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夕阳悬挂在半空中,像大圆盘一般。它照在人的脸上,人的脸就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它照在水面上,河水就浮光跃金,似乎一颗颗神奇的小星星在闪闪发光;它照在绿树上,绿树就好像抹了一层油,显得更加翠绿。夕阳转到西边的时候,不再放射耀眼的光芒。它是那么大,那么红,那么圆,挂在树的顶端。你望着他,生出无穷的幻想,无穷的希望,无穷的勇气。随着夕阳沉沦,乡土气息一步比一步浓,一步比一步亲。踏进乡土,远远望见篱笆墙外十字路,建英大叫一声:“二舅?”栾梅望去,二弟站在大门外。

第二十二章 父女合同书

太阳还在东方的山脚下,拖着疲倦的身躯缓缓地走上来。建强背着沉重的包袱,迈着沉重的步伐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抬头望望天,阴沉沉的,布满了乌云,预示着暴风雨快要来了,路边的小草拼命地摇着自己的脑袋。建强加快了行速,似乎一切都抛到脑后,一门心思向前赶路,争取早一分钟赶到学校,有可能避免一场大雨袭击。独有一事不能疏忽大意,建强左手抓着包袱,牢牢握着那个煎饼果子。娘把学费和书钱,全都包进这个煎饼果子里。

送走建强,建英坐在门口外。清风拂袖过,心灵的遨游。远离了昨日俊而秀气的山峰,静谧的丛林,高飞的鸟儿,那湛蓝的天空深情地挽着白云,和谐的大地。坐在门前的一片净土上,心灵平如镜静如水,那和谐的、怡人的、宁谧的、动人的、深情的,久久回味着那远山远水。

栾梅在屋里忙着收拾烙煎饼鏊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嘴里不住地念叨:有钱难买一母人,亲啊!那是真亲啊!从骨子里亲啊!要不是俺二兄弟送钱来,建强今日去不了学校。前一阵子,俺打发他爹(李斌)到二弟家借钱,二弟媳妇以盖屋为由不借,弄得他爹没脸面。为孩子上学,俺拄着棍子去西山里采药,受罪不少没弄着钱。幸亏二弟送钱应急,这钱肯定是二弟背着弟媳妇偷偷送来的。弟媳知道二弟把钱借给俺,非把俺二弟撕了不可。俺得赶快想办法弄钱还二弟,别叫二弟受难为。栾梅伸长脖子,“建英啊!你二舅送钱的事别让你二妗子知道。”

建英扭头,面向屋里,“娘,我知道!”

“唉!姊妹们小的时候日子虽穷,但东西不分你我,那时候人情味十足。随着时间地推移,年龄增长,特别是男娶女嫁后,什么东西都分你的我的他(她)的。不但东西有了各自的归宿,亲人之间的情分也生疏了淡漠了。”经过一次西行,栾梅深深体会到出门在外地不容易。几亩责任田薄的考死蛇虫子,种地多,卖地瓜干不值钱,栾梅和李斌商量:多养猪,养兔子,赊邻里一只小母羊上坡牵着,年里月里换俩钱填补家用。建强读高中,建军和建华到镇办中学读书,建英和建亮在本村小学读书。建强上学捎干粮,一次就带两周饭。建华、建军住学校,也捎干粮,一星期回家一趟。栾梅一周推两顿煎饼,三个学生捎走后,剩下寥寥无几。家里张口子货多了可真累人,栾梅、李斌就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刻不容缓地忙碌着。

天长日久,孩子的拖累,日子的艰难,家里家外超负荷的劳碌。李斌未老先衰,背驼了,腰也弯了,不大的人又浓缩了,看上去一粪筐子能成两个。栾梅那平整的额头爬满了核桃纹,一长一短两条腿,长得变得更长,短的恰似更短,走起路来身子严重倾斜。礼拜天,建华坐在鏊子窝里摊煎饼,心里酸酸的,泪水掉下来。

栾梅端着煎饼糊子进屋,看到建华在流泪,“二妮,你哪里不舒服?俺摊煎饼你吃饭”。

建华从鏊子窝里爬起来,坐在桌前吃饭,泪水还是止不住流。饭在嘴里打滚就是难咽。栾梅叠一个煎饼递给建华,“二妮,有话你就说,和娘别不好意思”。

建华背过面去,手背擦干眼泪,转过面来,“娘,我不上学了”。

栾梅一惊,不知孩子出了啥事,鏊子上糊子淌到地下,“二妮,你快说到底为啥不去上学啦!”

“娘,我想退学,回家帮你和爹干活。”建华又流泪。

“傻孩子,干活多个人少个人都一样,‘字’学到肚子里是自己。”

“我知道,咱家里这么多活,您和爹要是累倒了谁来撑起这个家。

“二妮啊!爹娘真供不起你们,退学轮不到你,还有你姐建英。”

“娘,我姐从小身子骨就软,您就别打她的注意啦!”

正午的日光照在屋地中间,一家人坐着等吃饭。栾梅坐李斌对面,没有开锅吃饭的意思。栾梅环视一圈孩子,目光落到李斌身上,话没开口,先长吁短叹:“唉!”栾梅看看建华,“这孩子不想上学了,要帮着咱干活”。

李斌一愣,瞪大眼睛,不解地问:“你真想辍学干活?”

建华笑吟吟地说:“爹,是真的。”

“你不后悔?”

“爹,我不后悔。”

“拉倒吧,你今日不后悔,明日不后悔,后天呢?后天你一定后悔。”

“我不后悔,心甘情愿的。”建华强作微笑,掩不住眼里的泪花,她忙站起来往外走。

栾梅望着建华,心里一阵难过,这孩子不想退学,她是心疼俺和她爹才这样做的。这孩子懂事,也让俺心痛。李斌冲着院里笑,心里暗暗自喜。二妮够精灵的,经我这么一敲打,保证不退学了。小孩子看看爹,望望娘,不知道大人在想什么?农村有句俗话:“长女如母,长子如父”。建英也想自告奋勇提出退学,来展示一下身为长女的那种高风亮节,她又怕永远失去求学的机会,心里揣揣不安。栾梅看她一眼,建英觉得娘看透了她的心思,羞愧得面红耳赤。李斌瞅着建英抿嘴笑。建英低着头,不敢看爹娘,泪水盈满眼眶。

建华洗把脸回到屋,坐在饭桌前嘻嘻笑笑,“爹、娘,我决定退学”。建华面向建英,攥着她的手,“姐,别难过。你从小就事事处处让着我,爹娘宠着我,外号‘说嘴子’‘赚小便宜’。这个外号名副其实,有时的确是我挑事,爹娘总是责怪你们。我想到一个问题:所有父母偏爱某一个孩子,好比老师偏爱某一个学生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孩子,姐是众生(学生)中的一名学生。我退学干活,上学这个便宜让给你了,这可是个大便宜”。建华一直在笑,建英眼泪掉下来。

李斌惊讶:“二妮,你真要退学?以后别说爹逼你退学。”

建华看着爹笑,“爹,您信不过我?”

“怕你说爹偏心眼,叫别人上学不叫你上学,爹有十张嘴也说不明白。”

建华笑笑,站起来,“爹信不过我,我有办法”。墙上挂着书包,建华拿出纸和笔,趴在饭桌上工工整整地写起来。

父女协议书

建华自愿退学务农,不愿爹娘。

甲方:李建华

乙方:李斌

X年x月x日

建华把指头伸进嘴里,恨恨心咬了一个口子,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建华咬紧牙,用力在自己的名字上按着手印。手印按完,血还在流,吧嗒吧嗒落在纸上,转眼变成一朵朵梅花。 建华把协议书递给爹的那一刻,心如刀绞,她最大限度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李斌颤抖的手接过协议书,用他那参差不齐的牙齿撕下一片肉,粘稠发黑的血似断线的珠子往下落,李斌久久不按手印。李斌心里亮堂得很,只要血淋淋的指头按在纸上,倔强的二妮就永远没有上学的机会,这样对建华不公平。建英、建强……都是他的儿女,凭什么单要这个不头不尾的二妮退学?娘含泪看看二妮,望望建英,目光停留在建英身上。建英好似看进娘的心里,哭出声。建华瞭一眼娘,瞅瞅姐姐,望望犹豫不决的爹,催促道:“爹,您快摁吧!早摁早完事。”建华眼圈红红瞄着爹那血手指。

栾梅大叫:“她爹,你千万别按手印。你按下去就毁了二妮的前途。”

建英哭着:“我求求爹,千万别按手印,建华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李斌大大的指头肚子,摁着协议书不移开,指头下那片纸染红了,湿透了,留下一个血洞洞。建华含泪大喊一声:“爹!”李斌回过神来,协议书递给建华,扭过头去抹泪。建华接过协议书,离开饭桌,跑进卧室关上门。娘和建英哭得更厉害。

夏末,残缺的一缕烈日,没有了往日的肆意,不留痕迹的把自己藏匿初秋,懵懂里的丝丝凉意,成长在落寞岁月里,向远方懒散地踱步慢行。建华白天跟着爹在责任田里忙活,嫩嫩的皮肤成天与烈日风雨打交道。晚上回家,帮着娘忙吃忙穿,烟熏火烤。不久,白里透着红的俊脸蛋变得粗糙起来。建华梳头很少照镜子,怕看到那张掉色的脸。即便这样,建华在爹娘面前非常乐观,曾不抱怨。村里那些和她同龄的女孩有着同样的命运。即使建华在掩饰,二妮苦衷,爹娘心里明镜似的。

礼拜六星期天,姐弟们放学回家,热热闹闹说长道短。建华独自一人坐在梧桐树下,思绪万端。没有预言的段落,似乎就如淅淅沥沥的雨,一点一滴消着,直至不见。没人会挽留,也或浅浅地留意。记忆中淡淡的片段,在经意不经意间,偷偷地溜走,等不到回头,已经扑捉不到它们的踪影,尽管发现你会依恋,不舍。已经深深埋在心底的那些线条,在时间的长河中,渐渐地褪去了色彩,偶尔想起,才会发现,原来真的不是那么重要。曾经不知默默地拼凑了无数次的情节,随着耳边凉风吹袭,静静地淡出了脑海,开始模糊,最后不见,只留下残影,捉弄着无法释怀的自己。这个夏末,谁又是谁的谁,与其为了忘却而彼此牵绊,不如为了纪念而淡漠的放下。

栾梅望着围桌吃饭的一群孩子,高兴地说:“自从建华不上学了,你们都长膘了。不幸的是,苦了俺的二妮啊!”

听到娘的赞誉,建华痛楚的一笑,“娘,我不苦。姐弟们高兴,我就快乐。”

孩子带干粮上学就够苦的,他们正长身子的时候,不用说补充营养,一日三餐都填不饱肚皮。建强在家里一顿吃四个煎饼果子,或者吃一斤挂面。在学校,估计娘做饭不容易,一顿只吃两个煎饼果子,一天吃两顿饭,头发几乎掉光了,春夏秋冬四季戴帽子。建华退学后,地里帮着爹干活,家里帮着娘做饭,捎干粮上学的孩子,孬好能填饱肚子。

栾梅拽拽建亮的裤子,膝盖处断成两节,剜一指头建亮前额,“你这孩子就是破赖货,穿衣裳比吃还快”。

建亮撅着嘴,不高兴了。建华拽着他的破裤子,“你好好学习,改日姐赶集给你扯块不料做裤子”。建亮笑了。

建华背着花生米爬上山顶,装花生的口袋放在地上。看,一片片碧绿的草地,一望无际,一朵朵美丽的野花遍地。原野上的青草像千万个绿色的卫士,守护着花朵。不论人们怎样压它们踩它们,不屈不挠,决不低头。欣赏着大自然的美,赞美大自然,回归于大自然,让人感觉到一身轻松,把眼里的风光尽收眼底。欣赏大自然美景的同时,让人感觉到大自然的绝妙美伦,找到天地万物相融合的感觉。风儿拂过她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一缕缕花香。浓郁的花香吸引着她,顺着花香,竟然来到了童话中的鲜花世界!这里彩蝶翩翩起舞,蜜蜂高兴得一边唱歌,一边跳起独特的“8”字形舞。一阵风拂过,招人喜爱的花儿也和舞蹈家蝴蝶一起舞蹈,是那样地美丽。花儿为大自然表演了一场又一场美丽的舞蹈。建华向前追着跑着,突然滑了一跤。建华恍然大悟,喔,下山了。装花生米的袋子还在刚上山的地方,离这里多远自己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天呢!千万别叫人家拿走了,这是小弟的裤子,是家里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油钱。建华忙不迭地往山的另一端跑。

山下是一条大河,水面窄的地方有人用木板架起一座简易桥。桥的两头都有专人守候着,要想从桥上走,必须交上三毛钱。建华站在桥边,望着窄窄的桥面,左右为难。上桥要花钱,她自然舍不得。桥附近,河水又急又深,不能过。要想过河,就得绕路,到桥下水面宽,且水稳的地方过河。听爹说过,水面平稳的地方,水下地势平坦,水位相对浅。建华顺着河往下走,发现许多人裤脚挽到膝盖以上,提着鞋过河。建华站在河边,心里说,人们都从这里过河,大概从这里过河最合适。建华脱下鞋,学着他人的样子:把裤脚卷到膝盖以上,背好口袋,提着鞋子进了河。

虽说天气温度还高,这个时间水还是挺凉的。脚下流沙被水冲着慢慢抽走,挠的脚心痒痒的。脚踏在河里慢慢下陷,好似步子挪慢了,整个人有落水的感觉。向前迈步,河水泛滥晕眼,有被水冲走的那种预感。看看对面,河水好宽好宽。建华没走几步,退到河岸边。建华背着口袋,提着鞋,向木板桥走去。

建华站在桥边,苦苦哀求看桥人,“大伯,您行行好,叫我过去吧?”

半老汉子伸出手,“拿来。”

建华红着脸,“我没钱。”

半老汉子板着脸,“没钱?没钱你过那门子桥”。

“大伯,我求求你。先赊着,我卖了花生米回来时给您钱中不中啊?”

“不中。你说得好听。你有了钱,谁知从哪里走了。”

“大伯,我发毒誓中不中啊?我要……”

半老汉子摆着手,“打住打住,你打住,发誓也没用”。

建华抹起泪来。半老汉子脸色好看了,“不是俺心眼不好使,这桥是俺几个人合伙搭的。俺负责这头,那头也有人收钱。你把牌子拿到那头,不给钱,算帐时俺得自己垫上。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孩子,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庄户人家过天日子不容易啊!你也别等了,想办法过河吧!卖东西不是赶闲集,晚了没人买,你还得背回家,来回一样沉,怪累人的。”看桥人这么一说,建华望望河对面,集上挤满了人。她赶紧朝河下走去。

建华进河,爹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不管过多么宽的河面,眼不能看脚下,一定要看着对岸,小步勤挪。水下难料,有的地方水位没过大人的膝盖,却沉没到建华的腰。怕湿了花生米,口袋扛在肩膀上。登上河岸边,顺腚淌水,风一吹好冷啊!日头似乎不再温暖。建华穿过人群,直奔粮食市。

粮食市里,摆满了粮食。建华站在二人空里,面向一位中年妇女,“大嫂,您稍微靠一点点,我放下袋子。”中年妇女歪头看看脸色苍白的建华,没说话,向东挪了挪袋子。靠西的那个闺女,看她窄巴,也向西靠了靠。建华感激不尽,谢谢!谢谢!连声出口。袋子刚刚放好,就有买客上门。

买商是个老婆,一只手扒拉着红润的花生米,一只手往嘴里塞,试试干湿度,咬咬响不响。女人仰着头,看着建华脸,“你卖多少钱一斤?”

建华捋着头发上的水,“我娘说‘卖八毛一斤,再贱点也中’。”

“那就六毛吧!”

“六毛不卖,卖了钱不够给我弟弟扯不料的。”

“那就六毛五吧!顶价。今日,这么多花生米,五毛也没人要。”

“不卖,少了七毛不卖。”

女人望着建华脸,“你不卖,俺到别处再问问”。买者站起来走了。

建华看着口袋里花生米少了,就问身边的女人,“你们看见,谁偷我的花生米来?”女人只摇头不说话。

西边过来一个男人,扒拉一阵子,“六毛卖不卖?”

“不卖。有人给我六毛五都不卖。”

“那你就等着卖六毛五吧!”男人站起来走了。

建华瞅着花生米,发现又少了,掂量着也轻了。她大眼瞪着左右两个女人,“你们看见谁偷我的花生米来?又少了。”女人笑而不答。女商贩又过来,“七毛就七毛吧!过秤去。”

建华背起袋子,觉得比原来轻多了,再不卖怕是继续少。“你的秤在哪里?”

女商贩指指人群外,“在那里!”

“你放在那里,太远了。”

“近了,怕工商查。”

走进人群外的那家院子,院里一间破屋子,女商贩从屋里拿出一个编织袋,袋里拿出一杆秤,秤系比指头还粗。过秤后,重量是娘秤的一半。建华接过袋子,“我不卖了,折秤太大”。

女商贩拽着袋子不放,“卖了吧,背着回家怪累人”。

建华夺过袋子,背在肩上,“我娘说,折秤就不卖。”

“俺再给你秤秤,你这小妹妹怎么不相信人呢!”

女商贩又过了一次秤,秤系原地未动。女商贩把秤送到建华面前,“你看看,你看看,就是这些。咱们都是女人,俺不会骗你。”建华背着袋子出门。后面传来两个商贩的低语声。建华大彻大悟,原来男女商贩是两口子。

回到家里,建华只告诉爹娘,花生米没人要。明天去收购站卖。第二天,建华早早到收购站。收购员过秤后,还是只有原重量的一半。建华不高兴地问:“这么少啊?”

收购员笑笑,“信不过,你就不卖。省的你回家挨骂。”

“我相信您,你用的是公秤。我昨天赶集回家,也觉得少了。”

“昨天,你背着花生米赶集来?”

“是。”建华讲述着赶集的经过。

“唉!你的花生米让商贩用袖子装走了。”

建华大惊,“我知道少了,没看见有人偷啊?”

“你看不见,商贩衣袖里缝着布袋,一边扒拉,一边往袖筒里装。吃亏的不止你一人,市场清理,势在必行啊!”

秋,静静的,沉沉的。金风送爽,秋高云淡,一切都是那样沉静,沉静在那金色的世界里。秋风乍起,树枝树叶交织出金色的穹隆,落叶遍地,踩上去十分柔软,这时它又想起当初它那生机勃勃的气色,如今秋风又起,它飘飘悠悠从树上掉下来,眼神无力地望着离它而去的同伴。枯黄的叶片,脆弱的生命,任由雨点敲打着它柔弱的身躯,而它没有发出一声惨叫,默默地为大树做着贡献。建华虽然明白,这就是奉献,这就是价值!但她还是觉得这个季节,和人生的某一阶段一样,难免凄凉和淡漠。庄稼眼看就要收尾,为姐弟的上学开支,为家里增加一点收入,建华不得不出去挣钱。

建华打起铺盖时,娘问她:“二妮,干啥活?”建华一时无语,她也不知该去哪里,干什么?看到娘那不安的样子,建华哈哈大笑,夸夸其谈:“我早就找好活了,伙伴两三个。您就放心吧!在家等着数钱。”阔步出门。

建华站在庄头,徘徊不前。地上道路千万条,不知该走哪一条?哪一条路我能走通?哪一条路上钱好挣?哪一条路属于我自己的路?

头顶上,一片片落叶掠过花儿,留下浅浅的吻痕。每片落叶中都栖息着一个恬淡心境,真实灵魂,包含着默默珍藏着成功和忧伤。花开固然美丽,落叶更具意义,我要把生命的落叶一片片撒落在通往成功的路上,我不会后悔,不会为努力之后与结局之间的必然而慨叹停滞……

建华退学后,在家里是娘的伴,地里是爹的得力助手。秋收尾后,地里活是少了,李斌还是觉得失去了一根臂膀。他不但话少了,精神头也不足。情绪低落时,李斌就想想那天中午建华刨地瓜。

秋的天空,很蓝,很蓝。蓝得迷人,蓝得透彻,就是一块空灵的蓝水晶。没有浮云的点缀,只有大雁南飞时的景观。抬头仰望,全身呈悠闲的“大”字形,似乎在那一瞬间,胸襟突然宽广了许多。一个女孩在地瓜地里,顺着一条地瓜根子卖力地挖着那个“飞地瓜”(不在垄上,跑到地瓜沟里结的地瓜)。她不敢用镢正面刨,怕根子断了找不到“飞地瓜”。建华从根子两边挖了两条沟,两条沟中间有一道隔墙,这道隔墙她用手抠。建华手抠出血,费九龙二虎之力挖了半天,地瓜根子摇身一变魔幻般的成了两根细根子,她继续挖。李斌拍拍建华肩膀,“傻丫头,这样的地瓜根子不结‘飞地瓜’。你跟我来,老子教教你,啥样的地瓜根子结‘飞地瓜’”。李斌顺着地瓜沟走,建华跟在后头。没走多远,李斌停下脚步,“二妮,快来看!”

建华疾步向前,“您找到‘飞地瓜’啦?”

李斌指着地瓜沟里,那个高高凸起的土疙瘩,“疙瘩下就有‘飞地瓜’,不信你等着瞧”。李斌跑着去拿镢,建华看着土疙瘩信疑参半。李斌扬起镢头,刨开土疙瘩,露出鹅蛋大的一个‘飞地瓜’。这个‘飞地瓜’,根子足有两米长,粗细均匀,结地瓜的基部(地瓜把)偏粗。

一年四季,不论哪个季节,家里活基本上是一成不变的,栾梅干活累了,更想念建华。自建华离开家,连个口信也没捎来。她在哪里,干啥,一无所知。栾梅不单是想念她,更多是担心。难怪,一个初出茅屋的女孩子,孤身在外怎么不叫娘牵挂。

屋里,门口西边放着一个用棉槐条子编织而成的囤,囤里装满煎饼果子。栾梅想建华时,就站在囤旁,手扶着囤沿,看着满囤煎饼果子。这些煎饼果子,是建华离家前,为家人摊了五顿煎饼(推了五次煎饼),烙成煎饼果子堆积而成。栾梅看到煎饼果子就想起建华。囤里的煎饼果子越吃越少,娘想闺女越来越厉害。礼拜六快到了,栾梅添草喂驴,准备套驴推剪饼。栾梅顺着驴毛,“驴呀驴呀,你歇歇的日子不少了。自二妮干活走了,你就没拉回磨。那是因为二妮在家时,你一连拉了五天磨(推剪饼)。这头干瘦如柴的小毛驴,是土地包产到户那一年,生产队里分的。春秋地里耕种用,冬天拉碾推磨义不容辞,因草料不足,驴瘦毛长蹄子大。

大早,栾梅倚着西扇门,东晒日头照着她那皱巴巴的脸。南墙根下,那棵梧桐树上叶子疲倦了。真的,它无力地从树上掉下来,随风飘扬。它早知道有一天,会悄悄离去,但它没有从此绝望放弃,把自己软弱的身躯投入了泥土的怀抱。在土里,它养精蓄锐,期待着另一个春天的来到,憧憬着美好的理想,它不觉寂寞和无奈。栾梅心思不再梧桐树上,而是不眨眼皮地盯着大门外十字路口。约摸昨天那个时候,狗蛋果然出现在栾梅视线里。往日,他爹在后,狗蛋在前,李卫红狗撵兔儿似的赶着狗蛋向前走。狗蛋没有机会四处张望,目不斜视向前赶路,时不时地让脚下的石头坷垃绊倒。狗蛋一骨碌爬起来,不敢停留,不敢喊疼,匆匆向前走。稍有怠慢,李卫红那踢人的驴蹄子就痒痒。那双成年人的脚踢在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小子身上,轻者起青破皮,重时伤筋动骨。狗蛋看他爹那两只脚,比狼虫虎豹还厉害。父子俩一天经过栾梅家大门外三四次,直觉告诉狗蛋,栾梅一定站在门口看他。说心里话,一个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亲娘的孩子,也想看几眼曾经接济他的那个女人。狗蛋有时傻想,周围的人建华她娘对俺最好,听说建华有个四弟叫人家抱养了,俺是不是那个孩子?不可能,让人家抱走了一定很远。假如真是俺,建华她娘心肠好,说啥也会认俺的。假如……尽管一次次否认,每当狗蛋经过栾梅家大门外,老想看几眼栾梅,就是一眼也中。可狗蛋不敢,他怕挨打,离栾梅家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头不抬眼不睁,大步快走。这些日,不知为啥?狗蛋走路一天比一天慢。开始,李卫红认为狗蛋偷懒,生鬼点子做小动作,变着法子折磨他。后来,李卫红发现狗蛋的确走不动了,饭量减小,孩子一天天消瘦。李卫红良心发现,不再像牲口那样驱赶他,让狗蛋由着性子慢慢走。离开了爹的视线,狗蛋觉得自由了许多。经过栾梅家大门外,总是朝院里瞅几眼。栾梅倚门站在门口,四目相对时,栾梅吃惊不小,狗蛋咋瘦成这样?一股心酸泪涌上心头。栾梅擦着眼泪,狗蛋眼圈红红的,收回了目光。狗蛋有泪流进肚里,藏在心里,他怕爹看到他流泪,打他骂他。

晚霞映天的时候,栾梅背靠东扇门,夕阳洒满她的全身。她巴望着十字路西,等待建华回家,等来的只有李斌一人。栾梅禁不住问:“建华咋没回来?”这一问,把李斌问愣了,甚至吓一跳,不高兴地问一句:“你真傻还是装傻?”

李斌冷不丁一句臭骂,栾梅清醒了,“俺忘了二妮不在家”。 习惯成自然,李斌想建华时,不觉长声短叹:“唉!”今日,李斌带来了好消息。

听村南头燕儿说,她见过建华。建华给一个个体户加工鞋帮,管吃一月二百块钱,月底发工资。建华让燕儿捎口信:叫爹娘别挂念她,发了工资就回家送钱。闺女是爹娘的牵挂,有了建华的消息,心里踏实多了。

朝阳刚跳上地平线,那头瘦驴围着磨沟不松不紧地走着。栾梅不停地向磨眼里添粮食,勺子与魔石相碰,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瘦驴耳朵伸得老长,放慢脚步想仔细听听这悦耳的音乐。驴刚刚放慢脚步,栾梅手里的棉槐条子,就狠狠地抽在驴背上。嘴里不停地咕哝着:“你是牲口,天生就是拉磨的命,快走别偷懒,推下磨来俺还得支鏊子摊煎饼,别耽误了当家的回来吃饭。”每一次推磨,栾梅都重复这些话。驴似乎听腻了,耷拉着长长的耳朵,厚厚的耳朵垂挡住耳朵眼,什么都听不见,继续悠哉悠哉。栾梅扔掉棉槐条子,抄起推磨棍,“叫你不听话,叫你不长耳朵眼。”打了两棍子,驴绕着磨沟“哒哒哒……”跑起来。栾梅想:牲口和人一样,软人欺硬人怕,你对它越好它就越欺你。不多时,驴全身冒了大汗,长长的毛贴在皮上,口鼻呼哧呼哧冒着热气。磨台上的糊子满了,“喂!”栾梅拦住驴头。驴站在磨旮旯,顿时就精神了,耳朵高高竖起。栾梅进屋端盆盛糊子。驴听到主人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磨台上糊子香冲进鼻孔,敲击着鼻膜,嘴巴子向糊子靠近靠近再靠近,蹭着香喷喷的糊子时,驴突然扬起头,打着立正站着,洗耳恭听,没有主人的脚步声。驴很利索低下头,吞了一大口糊子。驴吧嗒着嘴,“好吃好吃真好吃”。俗话说,人越吃越馋,越耍越懒。牛马比君子,牲口也是一样,本想吃一口解解馋算完,谁知吃上了瘾。明明知道嘴馋就挨打,它还是记吃不记打。当驴再次把长长的嘴巴子伸向糊子时,栾梅端着盆从屋里出来,看到驴吞糊子急了,“畜生,你祸害人。俺才离开一霎霎,你就吞糊子”。栾梅一长一短两条腿,急乎乎地往磨沟里跑。栾梅盆没放稳,重重的巴掌抽在驴嘴巴子上,“叫你馋,叫你馋……”栾梅每打一巴掌,驴闭着眼、歪着头、四蹄乱刨,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可是,驴套在磨上,挣不了也跑不掉,只有忍气吞声,令人处置。

西墙外的那棵白杨树,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从树的怀抱中飘落下来,铺在磨沟里,打在磨台上。落叶带走了夏天的酷暑,带来了秋天的凉爽与秋思。它们慢慢地从树上飘落,与人们擦肩而过。虽然枯萎了,但是它们以往的碧绿与生机会永远留在人们心中。它们是生命的歌颂者,时间的见证者,大自然的创造者。人生也是这样,俺要紧紧抓住时光不放,尽力为孩子们多做事情,只有这样,俺活的才有意思。栾梅抿嘴笑笑,等孩子们长大了,俺就享福了。建英和建华早晚要出嫁的,三个小子是炕头上的狸猫——坐地户。俗话说,“三个小子一把耩子”。有扶耧的,有牵牲口的,还有背粪的,这叫万事不求人。俺可不这么想,俺用人的地方多着呢!唉!俺半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独对不起俺家“小四”。人顶穷就是挎着筐子要饭吃,俺咋一时糊涂把孩子送人了呢?“小四”啊,你有一天能回家,俺啥都不让你干。娘好好补偿你补偿你,一定要补偿你!

突然,大门开了。化红伤的牛老太太进院,前仰后合跑到栾梅面前跪下,“不好了不好了,狗蛋病了。建英她娘,你快去看看吧!”

栾梅把勺子扔进粮食盆里,弯下腰,伸出两手扶起牛老太太,“人上了岁数走路要小心,千万别摔着。婶子,狗蛋是啥毛病啊?看把您急的,都绊脚了。”

“听说是血癌,医院都不给治了。”说着,牛老太太涕泪交加。

“唉!黄老鼠啃那病鸭子,狗蛋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娘,跟着他那没人味的爹,遭老鼻子罪啦!”栾梅抹起泪来,“婶子,有空您就坐坐,忙就先回家。卸下驴,俺就去看狗蛋”。

第二十三章 惊梦

栾梅家东墙外的牵牛花,今年又是大丰收,一个个圆球似的果实,均匀地布满了整个墙面。有的果实已经成熟,展开三片鱼鳞似的硬壳,三粒黑乎乎,毛茸茸的种子暴露在秋日下。当狗蛋站在花墙下时,裸体种子大概害羞,好想把自己重新包装起来。可是,破裂的衣服无法缝补。有的还是嫩果,沐浴在阳光里,吸天地之灵气,充实自己,等待成熟。朝阳花叶经过严霜的洗礼,焉得像烤煳的烂烟叶,微风一吹,飒飒地响。冻干花叶下层是嫩叶鲜花,格外鲜艳。狗蛋一双鹰爪似的手,一只手扶着花墙,另一只手扒拉着刷刷作响的叶子,下层的鲜嫩亮出来,它们有些胆怯,有些惧光。二茬叶花比头茬叶花小得多,嫩得多。嫩的淡绿,甚至带一点微黄。李卫红下地回来,发现狗蛋在花墙下站着,呵斥道:“小子,你有本事出来耍,明天跟着老子下坡”。

狗蛋抱着头,“爹别打俺!俺不敢了”。狗蛋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回家。

狗蛋病一天比一天厉害,多日不能下地干活。整天躺在阴暗潮湿的土炕上,孬好无人过问。透过七断八裂的木棂窗户,望着窗外深秋,想到自己的病已经到了冰封三尺的严冬,不知不觉潸然泪下。他不知外面的花墙现在啥样子?也不知那个像娘又不是娘的瘸腿老婆是否还趴在墙上看他,还站在门口等他,糟蹋牵牛花的那些熊孩子是不是还经常来墙下。孩子们虽然不止一次欺负他、骂他、打他,狗蛋好的时候非常讨厌他们,每当想到他的人生路走到尽头时,他好想见他们一面。现在,狗蛋一点都不恨他们,真的不恨他们。狗蛋不是没有志气,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况且,他们是同龄人,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只是他们的命运比自己好而已。

狗蛋鼓足勇气下炕,几乎是爬出大门,来到花墙下。狗蛋站在墙下,二茬牵牛花开得正艳。

清晨,几阵隐隐的雷声过后,微明的天空中慢慢垂下一条条雨丝。层层雨云遮住东升的太阳。不一会儿,雨雾笼罩了远近的一切。早饭过后,雨虽然没有停,也没有再下大,仍然淅淅沥沥地滴着。李卫红他大哥李卫国,打着一把雨伞进门。李卫国把淋湿的雨伞靠在西扇门上,站在门口里,“你嫂子说,今天下雨不出坡,叫我和你一块,陪着狗蛋去医院检查检查”。

“唉!我手里没钱。有钱我早就和他去医院了。”

“没钱也得去看病,孩子是人家的,对门对户的利害关系你比我更清楚。”

大哥这么一说,李卫红两腿发软,“大哥,那咱就去?钱慢慢想办法”。李卫国撑着伞走出大门。

大约半个时辰,李卫国推着一辆木桩独轮车进门。车子一边勒着一个粪篓,另一边撂着一块大石头。李卫红把狗蛋盖的那床破油灰被,铺在粪篓里。兄弟俩把狗蛋抬到粪篓里放好,粪篓上搭着一片旧薄膜。李卫红推车在前,李卫国打着雨伞随后。

轰隆隆的雷鸣,一阵阵霹雳,不禁使人惊心动魄。霹雳仍在咔嚓嚓地响着,乌云裂开了口子,把金箭似的闪电从密布的浓云中射向大地。雷声轰鸣,乌云在燃烧,喷着可怕的蓝色火焰,天空在颤抖,大地也在胆怯地震撼……世界上再没有比雷雨和风暴更为有力、更加可怕的现象了!李卫红吓破了胆,似乎觉得这罕见的天气是冲他来的,今天就是他的末日,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周年忌日。他在心里默祷着:苍天若能饶我一命,给我一次再生的机会,我要像亲爹那样呵护狗蛋。土路高低不平,道路泥泞难行,李卫红拼命地朝前推车,雨水、汗水、泪水齐下。

病床前,专家、医师、医生、护士围床一圈,会诊后断定为:血癌晚期。李卫红双膝跪地:“医生啊!我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一位医师摇摇头,叫李卫红门外说话。医师报歉地说:“对不起,孩子注定把遗憾留给你。你回去做好心理准备。”无奈,李卫红兄弟俩推着狗蛋,冒雨踏上归途。

隐隐的雷声一阵紧一阵松地滚着,雪亮的电闪扫着。一切都低下了头,屏住呼吸,很慌乱地躲藏起来。只有成千成万的蜻蜓,一群群地哄动着,随着风飞来飞去。它们是奇形怪状的,各种颜色都有。有青白紫黑的,象人身上的伤痕,也有鲜丽的通红的,象人的鲜血。它们都很年轻、勇敢,居然反抗青面獠牙的天日。

李卫红父子回家,屋顶好几处漏水。外面大下,炕上小下。兄弟俩把狗蛋从粪篓里抬出来,放在炕西北角。李卫国好似怕屋顶塌下来砸着他,拽着李卫红出门。

暴风雨的傍晚,狗蛋从来没有这样可怕过,电闪雷鸣,暴雨哗哗,像天河决了口子。医院里,听医生对自己的病情发议论,狗蛋心里有底。爹和大爷举止言行,他心里有数,自己就是一个死了没埋的人,他真希望屋顶塌下来,把他活葬在废墟里,干净又利索。狂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窗棂上抽打。雨水从窗缝里淌到窗台上,顺着窗台流到炕上,流到狗蛋身子底下。闪电一亮一亮,像巨蟒在云层上飞跃,一个暴雷猛地在窗外炸开……

李卫红进屋,大嫂坐在锅台边,等李卫国回家吃饭。李卫红淋得像一只落汤鸡,扑通一声跪在高翠面前,放声大哭,“大嫂,我该咋办呀?大嫂,你帮帮我”。

高翠摸不着头脑,站起来拉着李卫国进西屋,闭上房门。高翠推着李卫国后背,“快说,狗蛋是啥毛病?”

“血癌晚期。”

“俺的亲娘,不治之症。”高翠坐在地上。

李卫国推开门出来,李卫红还跪在那里哭,“起来吧,哭也没用”。

李卫红站起来,仰面朝天,捶胸顿足,“当初,我要听大嫂话,放下报复,别在孩子身上打主意,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事已至此,你说这些有啥用?回去吧,好好善待人家的孩子!洗刷你心灵的肮脏。”

“大嫂 我记住了!”李卫红出门。

天空一阵阵咆哮声,雨像箭一样射下来!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风雨接踵而至!简直是暴风“箭”雨,雨狂下着,雷也越来越响,风在吼,雷在咆哮!天空在怒吼!乌云渐渐越来越多,雨也越来越大,一阵闪电亮过,“咔嚓”一声巨响,一棵大槐树倒在胡同头。李卫红吓得魂飞九霄云外。

李卫红推门进屋,狗蛋缩在墙角装睡。李卫红坐在狗蛋身边,伸手抚摸狗蛋的脸。狗蛋认为爹又要打他,吓得双眼紧闭,心跳地厉害。李卫红摸着狗蛋的头,泪水淌到下巴。狗蛋倍受感动,在他的记忆里,爹头一回这么温柔,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好,这场大病没有白长。想到自己是一个将要离开人世的人,再也没有时间陪爹过日子。此时,狗蛋不但不恨爹,反而怪自己不争气,不能孝敬爹伺候爹安度晚年而自责。狗蛋想着想着,泪水淌满俩鼻窝。狗蛋佯装睡着了,李卫红拉过狗蛋纤细的手,轻轻地拍着,“孩子,我不是你的亲爹,你是我捡来的”。李卫红的话狗蛋并不遗憾,与爹相处的日子里,他隐约认识到自己不是李卫红的亲生,而李卫红却是伴他成长的人。这些年来,俺的生身父母在哪里?狗蛋陷于深深地沉思中。李卫红抹把泪,“这些年来,我背着你,四处打听你的生身父母。工夫不负苦心人,我打听到了,上门求他们把你带回家……”李卫红哽咽着说不下去。

狗蛋手指撑开眼皮,看着李卫红悲痛欲绝的样子,心痛不比病情差分毫,“爹,他们咋说来?”

“他们说,你捡到孩子,孩子就是你的。家里这些孩子,俺都养不过来。我赖在他家里不走,希望他们能回心转意,把你接回家,你毕竟是他们的亲儿子。”李卫红扬起头,叹口气,“中午吃饭时,你的亲爹抄起棍子,把我赶出门。大门外,你爹扔下狠话:孩子死活都是你的,与我毫无相干”。李卫红撸把脸,“俗话说,‘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爷娘’。我就想不明白,天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父母,亲生父母都不管你的死活,可况我呢!……”李卫红拍拍狗蛋手,“孩子啊,对不起对不起!爹叫你受苦了”。

狗蛋已经哭成泪人,挣扎着爬起来,拱进李卫红怀里,“爹,俺不怪您!您就是俺的亲爹。儿子不争气,不能为您养老送终”。

李卫红紧紧搂着狗蛋,“明天,你大娘去找你爹,告诉他你生病了。我相信他们会来看你的”。李卫红把狗蛋放回炕上,站在炕前拽拽衣领,“怕你亲爹恶人先告状,我要出去躲一躲,等过了风头我再来看你”。李卫红出门。

窗外粗大的雨点儿打在窗台上叭叭直响。雨越下越大。狗蛋透过窗口向外望,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蒙蒙一片。雨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一层薄烟笼罩在屋顶上。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渐渐地连成一条线。地上的水越来越多,汇合成一条条小溪。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常言道:水滴石穿,时日非浅。时间一长,土坯炕还是泡倒了。狗蛋实实在在落进炕洞里。今夜,好长好长……

东方泛起鱼肚白,随着一阵“滴滴哒哒”的声音,稀稀疏疏的大块大块的雨点落下来。雨点落在泥地上,砸起一个个水窝;落在石头上,石头上宛若绽放了一朵朵小花。还没等人看清,“唰唰,唰唰……”声音随之而来,像天上巨大的喷头突然打开一样,密集的大雨降临。石头上“绽放的小花”顷刻间无影无踪。不一会儿,地面积水。雨点打在积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有人把雨和溅起的水花比作箭头,真是像极了。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屋檐挂起了雨帘,粗大的雨丝落到地上,溅起更大的箭头。放眼望去,到处是密集的雨丝,到处是跳跃的箭头。李卫国夫妇冒雨出门。

院子里,李卫国就喊:“三弟,狗蛋好点没有?”没人吱声。

进屋,没有一点干地。高翠叹口气,“看,爷俩过得啥日子?”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老三根本没拿着当日子过。”夫妇进西房,二人瞪大了眼睛。炕泡塌了,狗蛋没了。

李卫国自语:“下雨天,爷俩能去哪里?”

高翠拽拽男人,“走吧!管他们去哪里,淋不着就中”。

迈出门槛,李卫国突然听到炕洞里有动静,猛回头,炕洞里破被子动了一下。夫妻返回屋里,炕洞里抬出奄奄一息的狗蛋。狗蛋躺在屋地上多时,慢慢缓过气来。暗淡无光的眼神望着大娘大爷,心里难受,眼里无泪。一夜大雨,没下到他的心里,他的眼泪流干了。

高翠看着狗蛋白纸似的脸,干裂的嘴唇,“你害渴吧?”狗蛋点点头。李卫国端来一碗半凉不热的水,扶起狗蛋上身。半碗水咽下,高翠就问:“你爹呢?”

“俺爹说,大娘白天去找俺亲爹,他怕俺亲爹和他算账,黑夜就走了。”

高翠手里的汤碗落地,“他跑了?他拉屎叫俺给他擦腚?”高翠晃着李卫国,“咋办?你说咋办?”

李卫国怕高翠生气说走了嘴,“先把狗蛋弄回家,咱再商量”。李卫国背着狗蛋去他家。

高翠烧了半盆热水,给狗蛋擦遍全身。夫妻把狗蛋抬上炕,盖上干净被子。夫妻来到院里商量。

李卫国说:“两家住的这么近,这么多年,就蒙着一层窗户纸,眼看这层窗户纸就要捅破。窗户纸一旦捅破,风波小不了。”

“风波再大也得捅破,要不这个半死不活的狗蛋,咱得伺候到他死。那时候,这层窗户纸再捅破,咱俩是出力不讨好,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容易做着难,这层窗户纸谁去捅破?”

“喝酒找提瓶地要钱,俺去找化红伤的牛老太太。”高翠转身就走。

李卫国拉住她,“当初,你不是说牛老太太不知道这事吗?”

高翠涣然冰释,“是啊,牛老太太现在还不知道狗蛋就是栾梅的孩子”。

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风,墨云滚似的遮黑了半边天。地上的热气跟凉风掺合起来,夹杂着腥臊味,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响晴白日,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都惊慌失措。车夫急着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地收拾摊子,行路的加紧往前奔。又一阵风。风过去,街上的幌子,小摊,行人,仿佛都被风卷走了,全不见了,只剩下柳枝随着风狂舞。

化红伤的牛老太太坐在门口,背靠东扇门,瞅着天,“今年,天气就是不正常,秋尾了雨水还这么大,比汛期还汛期,反常啊反常”。大门推开,一个女人跑到门口外,双膝跪下就磕头。老太太忙站起来,揉揉眼睛,“老大家,翠媳妇,你这是咋了?是不是你娘老了?老了(死了)就老了吧,人都有这一天。活着也是受罪,死了好”。牛老太太在说高翠她娘,也是说给自己。

高翠一个个响头磕在地上,“婶子,不是俺娘,是狗蛋”。

牛老太太惊讶:“媳妇,你说啥?前一阵子,俺还见狗蛋跟着他爹上坡哩!”老太太沉默片刻,“狗蛋啥毛病啊?是不是快不行啦?”

“狗蛋长血癌,医院不给治了。”

“你想咋的?让俺帮着料理一下后事?唉!再大也是个孩子,粗枝大叶地埋了就是。家乡规矩:未成年人,不能大张旗鼓办公事”。

高翠又磕头,“婶子俺是说,狗蛋不是小叔李卫红的亲生子”。

老太太如雷击顶,她早就怀疑,狗蛋不是李卫红的儿子,只是没有把柄而已。老太太多次问过高翠,高翠老是说,“栾梅的孩子让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工人夫妻抱养了,条件好着呢!可不像狗蛋吃了上顿无下顿,又摊了一个没有人性的爹。”每当听到这些,牛老太太心里美滋滋,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好事,对得起栾梅。现在,高翠又说狗蛋不是李卫红的亲生。老太太第一个想到:狗蛋就是李斌夫妇的四子。老太太拍着巴掌,“你快说,狗蛋是不是栾梅的孩子?”

“是。”高翠磕头不止。

老太太做梦也没想到,一个身为人母的弱女子,竟如此狠毒,顺手摸起扫地笤帚,笤帚疙瘩戳着高翠前额,“你这个害人精害人精,你坑死俺啦!”笤帚疙瘩离开高翠前额的时候,高翠前额让老太太用笤帚疙瘩戳烂了,鲜血止不住流。

高翠抹着前额淌下来的血,“婶子,您说咋办?”李卫国站在大门外,看得一清二楚,大喊一声:“高翠,狗蛋不行了,你快回家看看吧!”李卫国急中生智,高翠离开了牛老太太家。

前些年,也就是李斌当队长的那一年,李卫红认为李斌抢了他的队长,怀恨在心,以种种手段整过李斌(告状,游街……)。尽管如此,孤身一人的李卫红没有就此罢休。李卫红离家一阵子,弄来一个女人假装怀孕。他委托大嫂高翠,通过牛老太太抱养李斌的四子。当初,高翠劝小叔,多年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事情已经过去,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权当没发生算了。李卫红说,他要是没有后,以后大侄子(高翠之子)负担就重了。高翠考虑再三,觉得小叔说的有道理,答应小叔,通过牛老太太之手,把李斌的四子弄到手。高翠欺骗牛老太太,说李斌的儿子叫一家没有生育能力的工人夫妇抱养了。当高翠把李斌的儿子送给小叔李卫红时,谎称那女人生下狗蛋后,离家出走。

李卫红抱养狗蛋的目的,就是以报复李斌为快。狗蛋从小就过着似人非人的生活。只要牛老太太发现李卫红虐待狗蛋,老太太就拷问高翠,狗蛋是不是李斌的儿子?高翠一次次否认,一回回蒙混过关。今天,高翠这迎头一棍,把牛老太太打懵了。牛老太太思前想后,心里沉重得很。

云还没铺满天,地上已经很黑,极亮的晴午忽然变成了黑夜似的。风带着雨星,像在地上地乱撞。风小了,利飕有劲,使人颤抖。一阵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所措似的,连柳树都惊疑不定地等着点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极硬的,砸起许多泥浆,土里微带着雨气。几个大雨点砸在牛老太太背上,她哆嗦了两下。雨点停了,黑云铺满了天。又一阵风,比以前更厉害,树枝横着飞,泥浆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风、泥、雨混在一起,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的东西都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哪是天,四面八方一片混乱,都响、全迷糊。老太太踮着小脚,冒着大雨,浑浑噩噩摸到高翠家大门。

牛老太太进屋,李卫国、高翠又惊又喜。狗蛋睁睁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出声,一双眼睛无力地闭上。牛老太太趴在炕沿,靠近狗蛋,“孩子,奶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爹娘”。老太太嚎啕大哭,高翠也哭,李卫国掉泪。

高翠给李卫国递眼色,李卫国轻轻晃着老太太,“婶儿,咱不哭了,想想办法吧!”

牛老太太擦把泪,嘴唇冻的发紫,“事到如今,谁作孽,叫谁想办法”。老太太环视一圈,“老三那个畜生呢?”

高翠哭丧着脸,“唉!要是那伤天害理的东西在家,俺就不犯愁了。”

牛老太太打着转转,“那畜生惹下祸走了?”

李卫国站在炕前,“是,不明天就走啦!”

牛老太太坐在炕前哭,“天呢?这该咋整啊!”

高翠拉起老太太,“婶子,别难过。你起来,喝碗水,咱想想办法吧!”

老太太一碗水喝完,冷静了许多,“反正李斌夫妇不知道狗蛋是他们的孩子,孩子长这种病活不了多久,那就继续瞒着吧!”

李卫国和高翠,都跪着老太太,“婶子,使不得。墙再厚,没有不透风的。等孩子不在了,这堵墙透了风,那还了得”。

老太太指头戳着高翠,“都是你干的好事,有能耐自己办吧!”牛老太太出门。

高翠深知自作孽不可恕,能有今天是咎由自取。路这么滑,雨这么大,老太太要有个闪失,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高翠爬起来,追出门。

大街上,老太太绊了脚,摔个仰面朝天。高翠背着老太太送回家。高翠离开的时候,老太太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天,俺去找栾梅。”

栾梅套着驴推煎饼糊子,老太太说狗蛋病了,她才想起多日不见狗蛋。栾梅说,卸了驴俺就去看狗蛋。

栾梅坐在狗蛋身旁,攥着他的手,“母子连心啊,你娘知道孩子病成这样,一定会来看你的。”

高翠跪在栾梅面前,“嫂子,狗蛋是你的孩子!”

栾梅愣愣的,看着牛老太太发呆。牛老太太屈膝跪下,“建英她娘,俺对不起你和孩子。狗蛋是你的四子。”

栾梅“啊呀”一声,倒在地上。等栾梅醒来,屋里只有栾梅和狗蛋。栾梅坐在狗蛋身边,泪如雨下,“狗蛋,你真是俺的孩子吗?俺不是做梦吧?”栾梅伸手想把狗蛋抱起来。狗蛋推开栾梅手,扭过头去。栾梅千言万语凝成一句:“孩子,你真是俺的四儿,就和娘一起回家吧!”狗蛋含泪摇头。栾梅再次伸出手,“孩子,你是俺的儿,娘就抱你回家!”

狗蛋流着泪,“她们说,你是俺娘。你答应俺,俺就跟你回家”。

狗蛋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她们都知道,就是俺蒙在鼓里,睡在梦里,栾梅挥泪如雨,“你说,娘答应你”。

“李卫红对俺有养育之恩,你不能难为他。”狗蛋泪水淌在枕头上。

栾梅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栾梅违心地点点头,狗蛋把胳膊伸给栾梅。

李斌背着草进院,兔子围着糊子盆吃,鸡登上锅台,一堆稀鸡粪拉在盖垫上,家里无人。李斌大骂:“死老婆,腿瘸家里都拦不你,死到哪里去了?甭你一天比一天大胆”。

栾梅架着狗蛋进院,李斌火冒三丈,指着狗蛋骂栾梅,“他是你娘还是你爹?”栾梅坐在门口,把狗蛋紧紧抱在怀里,“他是咱们的四儿”。

李斌指着栾梅“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他就是当年叫人家抱走的孩子啊!”栾梅大哭起来。

李斌站在那里钉住了,脸色干黄,“平时我看他就眼熟,没想到狗蛋是我的儿子”。李斌指着栾梅质问:“你不是说,咱的孩子叫一对工人夫妇抱走了吗?咋会落到李卫红手里?”

“俺也不知道,当初就是这么说的。”栾梅大哭。

李斌转身从菜板上摸起菜刀,“我非把李卫红剁了不可”。说着就往外冲。

狗蛋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娘怀里挣脱出来,抱住李斌双腿,“爹,要杀他,您先把俺杀了。那人对俺有养育之恩!”

栾梅跪在李斌面前,“俺答应孩子,不伤害他,孩子才跟俺回家的!看在孩子的面上,你就忍忍吧!”

李斌扔了菜刀,坐在门口,老牛似地哭。狗蛋无力地躺在地上。李斌双手托起狗蛋,“孩子,你遭罪了……”

狗蛋躺在炕上,到了医药不能奏效的地步。李斌耷拉了脑袋。白天下地干活,回家就守候着狗蛋,同时作陪的还有建亮,他是唯一一天在家里吃三顿饭的孩子。以前,日子虽穷,李斌心里充满希望。人们说,多子多福,有人就有世界,李斌信这个。尤其是近几年,土地承包责任制以来,人口多的优势更加明显。独子扛着一把耩子,让兄弟们多的抢走。每当这时,李斌心里倍美。我有四个儿子,两闺女,除二妮辍学,老四不在家外,四个孩子都上学读书,山崖子村里我是首户。有人叫我穷摆货,我就不这样想。等着孩子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就是我扬眉吐气的那一天。每每想到这些,李斌干劲十足。一年到头李斌赶一个集——腊月三十日天下集,俗称穷汉集。家里栾梅掌管经济大权,一切开支都经过栾梅之手。她不单是经济出纳员,还是采购员,生活管理员。李斌纯属会挣钱不会花钱的那一种,但他无怨无悔,数十年如一日,默默耕耘在这片山岭薄地上,土地就是他的命根子。现在的李斌,就像霜打的茄子,真焉了。

建英在乡办中学读书,礼拜六下午回家。建英进门看到狗蛋躺在炕上,走近炕前,“狗蛋,你怎么躺在我家的炕上,你爹呢?”

狗蛋有气无力,“姐,俺……”

栾梅忙着打扫院子,建英跑到娘对面,低声说:“您怎么敢把狗蛋弄到咱家炕上,我爹看到又骂您。”

“建英啊,狗蛋是你的亲弟弟。他长血癌。医院都不给治了,不叫他回家,叫他到哪里去?”栾梅哭了。

建英惊讶:“狗蛋是我的弟弟?”转身往屋里跑。

建英抱着狗蛋头,“这些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弟弟呢?”建英泪水淌到狗蛋脸上。

狗蛋用伸不直的手,给建英抹着泪,“姐,俺回家了!家里真好!”

读小学的建亮跑进屋里,“姐回来啦?”

建英戳一指头建亮,“不在家里做作业,到哪里疯来?”

建亮摸着头,“捉迷藏来”。建亮伸手拽着狗蛋手,“弟弟,你起来。他们藏,咱两人找”。

狗蛋摇摇头,“俺和姐姐说说话”。

建强回家最晚,进屋抖着上衣,笑咪咪地说:“狗蛋,躺在我家热炕头上,怪舒服吧?”

建英摸弄着狗蛋手,“你还不知道,狗蛋是咱弟弟”。

“姐,我知道。多少年咱就把狗蛋当弟弟。你忘了,咱经常背着爹偷东西给狗蛋吃。”

狗蛋回家了,最揪心的人是栾梅。她愧对于狗蛋,内心不安,发誓不让狗蛋受半点委屈。栾梅伺候狗蛋吃喝,陪着流泪,到处打听偏方给狗蛋治病。建英小时候,长难治的母疙瘩,都让她给治好了,她不相信狗蛋的病治不好。她到山上抠蝎子,河边挖蚯蚓,油炸怕治疗效果不好,栾梅把虫子洗净晒干,压成面拌在饭里吃。山地瓜、半夏(毒药)栾梅都给狗蛋吃,说是以毒攻毒(注意:不能模仿,没有医学道理)。得病乱求医,栾梅走向了求神拜佛的历程。

第二十四章 求生

谚语道:不行春风难得秋雨,有大旱必有大涝;秋天有大雨冬季必有大雪。随着时代变迁,社会进步和人类文明程度,这些流传谚语不再灵验。今年秋天,洪水沟满壕平,泛滥成灾。然而,冬天分外寒冷,也格外干燥,天空有时也阴沉沉的,寒风瑟瑟却不见一片雪花。没有雪的冬季,给人一种缺乏冬味的感觉。几周前一场雨夹雪也未能释放人们对下雪的渴望。同时也没有带来真正的冬天气息。

往年,冬天一到,白云纷纷化成雪花飞向大地,不慌不忙,神态安详地飘下来。它们悄悄地落在屋檐下、树枝上、土地上,还有人们的衣服上。这时它不再高傲,而是变得平易近人。纷纷扬扬的雪花,满天飞舞。不一会,天地间就变成银色世界。地面上成了雪毯,房上铺满棉絮,那桐树上开满梨花,柏树上、柳枝上挂满雪球和银条。远远望去,玉树琼枝,银妆玉砌,充满诗情画意,好美啊!

清晨,拉开屋门,栾梅吃了一惊:到处一片洁白。细看那雪:毛茸茸、亮晶晶,遍地发着耀目而细碎的光,你要眯起眼儿才能欣赏这壮丽的雪景。一层薄薄的白雪,好象巨大轻软的羊毛毯子,覆盖了院子里的小径。细细观看,圣洁的雪不带任何一丝世间的尘埃,只是细碎的颗粒状,也不是飘,而是洒下来的。栾梅把一块灰色破围巾包上头,扛着镢出门。

天很冷,山坡上行人不多,只有零零星星的脚印,没有踩过的地方完整的像一块地毯;又像一片银色的沙滩,反射着朝阳的光辉。松的清香,雪的纯净,给人一种凉莹莹的抚慰。一切都在过滤,一切都在升华,变得纯洁而又美好。栾梅俩手扒拉着枯草下大小不一的石头。石头掀了一片又一片,她一只蝎子也没找到。栾梅站起来直直腰,凛厉的西北风吹遍她的全身,手脚麻木,鼻涕水不住地往下滴。栾梅把碍眼的头发抿到耳朵后,面向东方叹气:唉!蝎子是喜光爱热的动物,日头把石头、湿土晒得热乎乎地,蝎子出来晒阳阳。每年的这个季节,蝎子们都下蛰,在暖暖的地下睡觉,等明年春末夏初再出来。那个季节,冷热干湿,都适合蝎子活动与繁殖。俺拿蝎子是给狗蛋当药吃,给俺孩子治病,病人一天也离不开吃药,不接药力孩子就受罪,不能等到下年蝎子出蛰。俺欠狗蛋太多太多,不能再看他受罪。蝎子啊蝎子,不管你藏到哪里,俺都要把你挖出来。栾梅扬起镢头,围着大石头刨坑,刨刨刨,一定把你刨出来。栾梅不冷了,脸蛋红红的,浑身汗淋淋,头上呼呼冒着热气。栾梅停下来,解下头巾,还是热,脱掉棉袄。这时,上身只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镢头碰石头,撞出耀眼的火花。洞挖了一个又一个,挖出鲜草根,嫩菜芽……一只蝎子也没有挖到。可怜的是,连只土鳖也没找到。

冬天夜里冷,李斌和狗蛋一个被窝睡觉。李斌摸着狗蛋干瘦如柴的身躯,手滑至两腿之间,抚摸着那玩意,“唉!未等阳刚就焉了。你这棵弱苗,看来难见收成”。李斌哭出声。

狗蛋攥着爹的手,“爹,家里哥哥姐姐好几个,您为什么把俺送给人家?”

李斌痛哭流涕,“都怪你爹无能,挣不出饭来给你吃。”

雪纷纷扬扬,从空而落,就像谁不小心打碎了玉甁。那碎玉飞舞着,不断变换着舞步。一会儿,大地披上了银装,枯树变成玉珊瑚。雪下得很大,如鹅毛一般。它们悄悄地、慢慢地由天而降,点缀着万物,仿佛一个个小天使下凡。它们给大地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被,给房子穿上银装。雪落在树上,一团团,一簇簇,就像松鼠的大尾巴,蓬松松,沉甸甸。栾梅走在大街上,脚下咯咯作响,好像弹奏着交响曲。雪越下越大,房屋、树木、田野、高山到处都披上了盛装。恰好今天是农历的“大雪”节气,又恰逢瑞雪,真是巧她娘打巧——真巧。

栾梅在她家菜园里,扫出一片土地,抡起镐头,刨着冰封大地。镐头对冻地,发出铛铛的响声。冻地再硬硬不过有心人,它还是开口儿笑了。栾梅把冻土块搬到一边,掏井似的往下挖。抠了半人深一个洞,找到线头似的几条小蚯蚓。栾梅高兴了。

随着冻地一天天深入,栾梅再有毅力也刨不出蚯蚓来。她就在家里养土鳖和蚯蚓。她把屋里旮旮旯旯儿,角角落落,泼上水,堆上土,撒上麦麸、棒槌面儿……等着下蛰的土鳖、蚯蚓……出来吃食时,捉住它们,给儿子当药吃。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想到土鳖、蚯蚓也神通广大,它们大概猜中了栾梅的心事。时间一天天过去,麦麸、棒槌面……让老鼠吃光了,没有捉到一只土鳖、蚯蚓……栾梅想到了风箱洞子。

夏季的一天中午,栾梅下地回家,做晚了饭。她用力抽拉着风箱。不料,越害渴了越给盐吃,风箱一气不通。栾梅拖出风箱,风箱通风口和祸台相接的那个通道堆满了土。栾梅把土掏出来,捡了一大把土鳖。栾梅坐在廓椤里,慢慢地抽拉着风箱,风箱通气顺溜。栾梅还是拖出风箱,想碰碰运气。

三九寒冷天,栾梅实在弄不到活虫,听说吃老鼠能化百病,她就支铁锚(夹老鼠的一种常用工具,多数由钢丝制成)。屋里院里,旮旯子多,死角多,老鼠也多。刚开始,一个铁锚一天就夹三只老鼠。栾梅有先见之明,老鼠再多,总有夹净的一天。栾梅一天只给狗蛋吃一到两只老鼠,其余的放在南墙根下,扣上铁盆(防止让大动物弄走),堆上雪保鲜冷冻。那天,栾梅经过张老太大门口,看见张老太家摊煎饼。栾梅吃紧跑回家,铁锚上取下热乎乎的老鼠,出门。

绵绵的白雪装点着那条古老的街道,琼枝玉叶,粉装玉砌,皓然一色,真是一派瑞雪丰年的喜人景象。这时的大街格外美丽,行道树的枝杈稀稀疏疏,盛不了多少雪;西边有几棵细柳,枝杈上零散地挂着一些雪绒,雪都堆积在树下。

历经春夏秋冬的人,人人都心有感触。春雨:那雨丝儿,步履轻盈地来到人间。滋润着大地每一粒沁香的泥土,每一颗娇嫩的小草,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夏雨:窗外,暴雨合着雷电的交响乐,旋转飞舞,疯狂地飞扬飘动,它尽情地表演一番后,静止下来。秋雨:雨点悄悄地落下,打在脸上,冰凉冰凉。冬雨夹雪:雨中飘落的洁白,柔软的雪花,它轻轻亲吻着你的手和脸。独有这寒冬,凛厉的西北风似乎要扒人的皮、喝人的血、吃人的肉……难怪人家说:“盛夏最胖,严冬最瘦。”栾梅抱怨着,数落着,步子不停地向前迈着。

栾梅进门,“婶儿,摊煎饼呀?”

“建英她娘来了,屋里坐。”张老太从鏊子窝里爬起来,门后里摸过交叉,递给栾梅。

栾梅接过交叉,坐在鏊子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婶子,俺想烧两只老鼠给狗蛋吃。您别嫌弃。”

张老太手拉着耙子(摊煎饼用的工具)在鏊子上走,嘴也没闲着,“烧吧烧吧你烧吧,俺不嫌弃。狗蛋这孩子怪可怜的”。

栾梅从袖筒里拽出老鼠就朝火堆里扔。张老太摆摆手,“这样烧肯煳,烀上点泥”。

栾梅跑到胡同里,拾来一块坷垃,用脚跺碎,倒上水,和成稀泥,把死老鼠放进泥里,几次翻身,老鼠变成泥团,埋在火里烧。栾梅坐在火旁静等。

张老太斜一眼栾梅,“狗蛋好点了吧?”

栾梅看看张老太,不敢说孩子又厉害了,“要是见好,俺就有盼头了,还是那个样”。

“你不能老耗着,找个人给他看看吧!”

“找谁看呢?医院里都不能治。”栾梅低下头,两眼泪纷纷。

“这么多天了,孩子不好也不坏,你找神里给他瞧瞧。得病乱求医,说不定就好了。”

“唉!该找谁看呢!”

张老太探着头,指指院西墙,“墙西四老婆子,擎着神,听说能治百病。大老远地都来找她,你去叫她给看看”。

栾梅泪眼望着张老太,“婶子,俺带点啥?”

“头一回去找她,不用花多少钱。带着香钱,买上两包香烟,带点茶叶。”

“婶子,香钱是多少?”

“十元八块不算多,三元两块不算少,你就尽心吧!”

“您教教俺,去了以后咋办?”

“你去了,她就安排。你就管着倒茶水,点香烟伺候着,等着师傅下来,你想问啥就问啥。”

栾梅点点头。火堆里的烧老鼠,散发出浓浓的肉香味。栾梅跑到院里拾一片梧桐叶子,把烧老鼠包起来,褂子大襟兜着往家跑。

栾梅院里就喊:“儿子,娘给你弄的肉。”狗蛋瞅着灰头土脸的烧老鼠,香喷喷冒着热气。栾梅把烧老鼠剥皮洗净,放进碗里,端给狗蛋。兔窝里捉住那只将要下崽的母兔子,抱着出门。

寒风“呼呼”地咆哮着,它那粗大的手指,蛮横地乱抓栾梅的头发,针一般地刺着栾梅的肌肤。栾梅将冬衣扣得严严实实,手揣在裤腰里,缩着脖子,疾步前行。狂风呼叫,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簌簌的声响。周围没有一点人声,栾梅不停地抖,又是一阵风,一只乌鸦“扑棱”从前面的树上飞出,向天长叫,仿佛在抱怨着什么。

栾梅叩响了大门,四老爷子出来开门。进屋,四老婆子忙着收拾饭桌,彼此嘘寒问暖后,栾梅说明来意。四老婆子漱口净面,盘腿坐着炕上,背靠窗台,面朝北。栾梅坐着炕沿,倚着西墙。四老爷子把八仙桌支在炕上,摆上紫砂茶壶、瓷茶碗。栾梅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两盒蓝金鹿香烟放在桌上,“四叔,泡俺的茶吧!”

四老爷子拿起纸包一层层打开,先靠近鼻子闻了闻,捏起一捏装进茶壶里,笑咪咪地说:“俺尝尝侄媳妇捎来的茶叶。”四老婆子多笑少话,自栾梅进门就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似乎早已知道栾梅有事来求她。细心地四老婆子发现栾梅没捎那样东西。栾梅不懂还是忘记了带,四老婆子心里没底。老爷子倒满茶碗,茶水清香四溢。栾梅双手捧着茶碗递给四老婆子。四老婆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到桌上。栾梅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老爷子,“四叔吃烟吧!”老爷子笑着接过烟放在桌上。栾梅又抽出一支递给四老婆子,“婶子,吃支烟吧!”四老婆子接过烟,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栾梅划着火柴,先给老爷子点上,再给老婆子点着。随着四片嘴唇吧嗒吧嗒响,屋里烟雾缭绕,栾梅吸着二茬烟咳嗽不止。

四老婆子朝老爷子笑笑,说:“建英她娘不抽烟,闻着烟味受不了。”

栾梅右手扇着眼前的二茬烟,一边说:“不咋地,不咋地。”

四老婆子看看老爷子,指指靠北墙支着的三抽桌,“你把香炉请过来”。

老爷子把小巧玲珑的香炉放在八仙桌中央,炉里盛着小米,专为插香用的。栾梅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剥去皮的楟干(高粱秸顶端最细的部分)瓤,难为情地往香炉里插。

四老婆子啧啧嘴唇,用脚轻轻地登一下老爷子,扬扬下巴,指指后窗户,“你拿过香来”。

老爷子把香放在八仙桌上。四老婆子看看栾梅,指指香炉,“建英她娘,你去洗洗手,把香插进炉里”。

“中。”

栾梅院里洗完手,撩起衣襟擦干。回到东房间,站在炕前,小心翼翼把三炷香插进香炉。栾梅右手伸进衣袋,摸出一个红纸包放进香炉里,“俺没有多,婶子别嫌少”。栾梅心里想,不少了,三元钱,一只大兔子钱。

四老婆子翘翘嘴唇,“喜钱这东西没多没少。建英她娘,师傅们下来,你想问啥就问啥”。四老婆子褂子上方脖扣上,拴着一块四角方方的白色羊肚子手帕。四老婆子闭着眼,羊肚子手帕不住地擦脸,呵欠不停地打着,眼泪鼻涕齐下,看样子很难受。

栾梅忙跪在炕前,“不管哪位师傅来了,您快说话,别难为您的香头(擎师傅的人)”。

老爷子倒着水,递着烟,也在一边打圆场,“师傅,下来吧!您下来说说,有茶水也有香烟”。

四老婆子嘴唇开始哆嗦,“叫叫叫我我我说说我就说,我我就就是那那个个结结巴巴哥。我结巴哥哥不不会会看病病,我我就就是八八八仙姑姑姑地跑跑堂堂的。俺香香香头,大大善善人(四老婆子),女菩萨(栾梅),你你们稍稍等等,我去去叫我师师傅来”。

栾梅跪着磕头,“送结巴哥,送结巴哥……”

结巴哥退去,四老婆子不再打呵欠、淌眼泪、流鼻涕,雪白的手帕擦把脸,看着很累。栾梅双手捧上茶水,“婶子,喝碗水润润喉咙”。

四老婆子接过茶碗,滋溜滋溜喝了两口,问:“哪位师傅下来的?说啥子来?”

栾梅说:“结巴哥下来了,他说是给八仙姑跑腿的,他去叫八仙姑来。”

四老婆子笑笑,“老结巴就是个跑腿的”。一碗水下肚,四老婆子又打呵欠,淌眼泪流鼻涕,唱到(娘娘腔,细嗓):“俺是那个八仙姑,正在仙山忙着搭理一件要事,老结巴跑去告诉俺,说俺的香头有急事叫俺,俺就匆匆赶来。”

栾梅忙跪下磕头,“八仙姑来了,俺给您磕头给您磕头”。老爷子双手捧着茶水递给四老婆子,四老婆子摆摆手;老

爷子又递上烟,四老婆子又摆摆手,唱到:“俺八仙姑不吸烟来也不喝水,有事您快问,俺忙着呢!”

栾梅双手抱拳在胸前,话未出口泪双流,“辛苦仙姑啊!俺的四儿子得了不治之症,俺求求您给他治一治,病好了砸锅卖铁也要发喜钱、还愿、多多给您钱”。栾梅一个个响头磕在地上。

“俺是王母娘娘的暗察使,回天庭查理查理再回来。”

老婆子睁开眼,擦着鼻涕和眼泪,“仙姑说啥来?”

栾梅说:“仙姑说,回天庭查理查理再回来。”

“那就再等等吧!仙姑办事挺利索的,不多时就转回来。”四老婆子说着,又打起呵欠,流鼻涕淌眼泪。

经验告诉栾梅,仙姑从天庭回来了。栾梅又磕头,“俺接应仙姑!接应仙姑!”

四老婆子闭着眼,歪着头,羊肚子手巾不停地擦着脸,细嗓唱到(女声):“仙姑查理完天庭那边,匆忙往香头这边赶,累得俺满头大汗,浑身发软,为的是救苦救难,再累仙姑也心甘。”

栾梅磕头不止,“谢谢仙姑!谢谢仙姑!仙姑慈悲,仙姑仁慈……”

老爷子双手捧着茶水,低着头,弯着腰,必敬必恭,递给四老婆子,“仙姑,请用茶!”

四老婆子摆摆手。老爷子又点烟,用同样敬重的方式递给四老婆子。四老婆子摆摆手唱着:“八仙姑不吸烟来也不用水啊!俺说那个女菩萨呀,您要听仔细:你家顽童是天庭西寺里看家护院的仙童,主人一时没看到,他偷偷下凡投了胎,到人间这些年;现在让他的主人找到,抓到天庭,打的遍体鳞伤,正服刑受罪。”

“仙姑啊,俺求求您,救救他吧!他是个苦命的孩子。”栾梅前额碰出血。

“你们人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庭也有天规,大仙小仙都不能超越底线,违犯天条天不容。你的顽童,一个下仙,偷偷下凡这些年,应当受罚。要救他,不容易啊!”

栾梅不再磕头,撩起衣襟抹抹泪,扶着炕沿站起来。跪久了,两腿哆嗦站不住,她干脆坐到炕沿上,“仙姑,您上天庭回报一声,民妇愿用自己的贱命,换下俺孩子的命”。

老爷子惊出一身汗,看着栾梅发呆。四老婆子眼睛露了一道缝,瞭着栾梅,白手帕摸一把脸,“看女菩萨救儿心切,仙姑瞒上不瞒下,给你的儿子找个替身,把你儿子换出来。到时候您要不惜重金还愿,现在这个年头,哪个关口都得花钱”。

“仙姑啊,只要俺儿不死,咋的俺都愿意。”栾梅又跪下叩头。

四老婆子又唱到:“神病要不了他的命,你儿子也有点实病,俺送他几粒仙药吃吃,解除他皮肉之苦。”

“谢谢仙姑!谢谢仙姑!”栾梅叩头不止。

老爷子拿来一个白瓷碗放到八仙桌上。四老婆子斜着身子,把擦脸的手绢蒙在碗口上,闭着眼唱到:“仙姑,俺要回天庭啦!”

栾梅叩头,“送仙姑!送仙姑!”

四老婆子睁开眼,笑着:“建英她娘,你起来吧!”四老婆子从碗上移开手绢,“咱看看仙姑赐的啥药?”

仙姑真有本事,碗里十几粒绿豆粒大小的白色药片。四老婆子笑眯眯,“给的还不少来”。看看栾梅,“你回家一次给孩子吃一粒,一天两次”。栾梅笑着点头。四老婆子又说:“替身一定要抓紧办,拖久了孩子性命难保。”

栾梅一脸愁容,“到哪里去找替身啊?俺心里没底”。

“到遥远的云南去抓,“”也是孩子,也是亲生父母养。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确实有些残忍。不过话又说回来,住此向次。仙姑落户俺家,她说话算话,一定会办到的。为了孩子,你得破费俩钱。”

栾梅不解地问:“婶子,咋办?”

“用锡纸,黄表纸、白纸叠元宝,至少得叠一竹楼;仙姑的路费钱用黄表纸、一般烧纸,一棉布尺高;黑纸扎‘替身’,给‘替身’粘两身衣裳。”

“这么多啊?”

“人家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也不容死,你不能让人家的孩子死后做个穷鬼吧?”

栾梅心里忐忑不安,活了半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现在要拿人家孩子的命来换取自己的孩子,实在不情愿。想想就为孩子的父母伤感。再想想快要死的狗蛋,栾梅心揪起来,她欠狗蛋的太多太多,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去。

栾梅回答犹豫,在花钱上打折扣,四老婆子耐心地说:“仙路好比人路,路路都要花钱。仙姑去云南路途遥远,哪个关口都花钱;天庭里也得打点打点,你就花几个纸钱,合算合算。”

栾梅叹口气:“唉!本想神仙的日子好过,看起来也难呢!”

“是啊,仙人凡人都一样,办事就要花钱。”

栾梅硬着头皮“婶子,还需要啥?您说吧!”

“贡菜三生:米,面,生鸡蛋。熟:大公鸡一只、二斤重的鲤鱼一条、一个猪头、大块烧猪肉、十八个煮鸡蛋、一碗油炸猪肉片,这六个熟菜,不多吧?再有就是六尺红不料,香烟四盒、香两管、茶叶一斤、二锅头白酒二斤。”栾梅不吱声,四老婆子抬头看看栾梅,栾梅惊得目瞪口呆。四老婆子又说:“十天工夫,你尽快筹备,千万别晚了。”栾梅点点头,含泪出门。

寒冬的傍晚,灰暗的天空中,大雪夹着呼呼吼叫的北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大街小巷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银白世界。西边天上晚霞渐渐地隐去,黄昏在松涛和晚风中悄悄地降落下来。广阔的天幕上出现了最初的几颗星星,梧桐树下飞翔着蝙蝠黑影。栾梅伺候狗蛋吃下一粒药片,心情非常沉重,狗蛋“还愿”花这么多钱,不是一只兔子两只鸡能办到的,她不敢动家里大财产(一头半大猪,一只羊),这是孩子的学费和书钱。她也不敢告诉李斌,给狗蛋“还愿”花这么多钱。李斌根本不信鬼神那一套,但她必须告诉李斌。这几天她忙着办事,孩子重病在炕,自己不知去向,李斌非揍死她不可。

冬天的白昼像风一样飞快地过去,夜来临。星星划破云层闪烁着,跳跃着组成一幅幅图案。冬天的夜晚像死一样静,偶尔能听到夜归行人走路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栾梅推推李斌,“白天,俺去四老婆子家来”。

李斌不高兴了,“孩子躺在炕上,你还有工夫串门子”。

栾梅委屈地说:“俺不是闲着没事串门子,就是叫四老婆子给狗蛋看看,孩子啥时候去灾。”

“看出啥来啦?看出啥啦?她能看出啥来?”

栾梅强作镇定,两手按着胸口,“看出来啦,她的师傅八仙姑说‘狗蛋是天庭西寺里一个看家护院的仙童,偷偷下凡来到人间,现在叫他家主人抓回去了,正在服刑。’师傅还说‘花钱买替身,狗蛋就能回来’”。

李斌咬牙切齿,“荒唐荒唐,实在是太荒唐”。

“狗蛋病成这样,为孩子你也别太倔了,反正又花不了多少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咱还是试试吧!”

“唉!咱家日子本来就拮据,如今又拖着个病孩子,俺怕的是人财两空啊!”

“他爹,别灰心,一切都往好处想。咱家祖祖辈辈没干伤天害理的事,老天会开眼的。”

李斌心里不服,他不能再和栾梅对着干了。狗蛋拖累,栾梅那身子骨快顶不住了。栾梅要是倒下,这个家也就倒了。李斌违心地说:“我能帮着做点啥?”

栾梅大惊大喜,“你不用做啥,娘娘们们的事儿,俺办就中,你帮俺看好狗蛋,别忘了按时给他吃药”。

冬天的乡村,没有绿树如阴的点缀,显得有点破败,由于很少有人出来,显得有些冷清。中午的时候,人们才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在阳光好的地方聚成一团儿。山墙根下翻阅阳光的人们,用传统的姿势默默地坚守着这块地方,不笑而笑,无语自语。有的把帽檐往下一拉,遮住整个脸,不一会就发出了熟睡的鼾声。冬天的人们特别的能睡,也算是对一年辛苦劳作的一种补偿吧!早晨,往往太阳升起很高时,才会听到大人喊孩子起炕吃饭的声音,有时还会听到孩子的哭声,大概是惊扰了他的香梦吧!栾梅抱着一只兔子站在供销社门前,等代销员开门。栾梅做贼似的瞭着东西胡同南北街,好似怕人看见,特别怕李斌发现。

栾梅把兔子卖了,钱全部买成纸,有锡纸、黑纸、白纸、黄表纸和烧纸。纸买齐了,栾梅从腰里解下破包袱,把纸包起来,站在门口瞅瞅无人,匆匆出门。代销员摇摇头,这个娘们叫孩子逼疯了。

栾梅挎着包袱转弯抹角去四老婆子家。四老婆子和栾梅坐在炕上叠元宝,鼓鼓的元宝叠起来,锡纸的、黄色的,白色的掺在一起甚是好看。叠满一簸箕元宝时,栾梅心里充满希望,默默祈祷:有了这些元宝,狗蛋有救了,病好了……

乡村的冬天,黄昏弥漫着温馨的气息。比较起人们的早饭,晚饭吃得特别早,黄昏时袅袅的炊烟,是那样的柔和、轻盈。偶尔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孩子们玩起来天不怕地不怕,怕得是爷爷奶奶们,他们抱着衣服跟在后面,嘴里说着气话,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难怪孩子们不听话。不时地传来狗的叫声,那不知是谁的脚步,碰触了它那敏感的神经,它那种护卫者特有的忠诚,还是蛮让人感动的呢。栾梅站在大门外,打听那群玩耍的孩子,“俺家那只花花兔子跑了,你们谁见来?”孩子们都摇头。

李斌站在屋门口里,看着冷锅冷灶,不耐烦地说:“一只兔子跑了就跑了,一天都没找到,黑天了到哪里找去。你快回来,烧火做饭吧!”

栾梅进院还囔囔着:“一只大兔子,谁知去哪里?咋说没就没了。”进屋,栾梅问李斌:“昨天晚上,你想准还有来?”

李斌回答:“我整天忙得晕头转向,记不清了。”

天空像被一团灰色的棉花压得死气沉沉,刺骨寒风像一根根尖针,雪花漫天肆意地掠过栾梅的脸颊,无情地滑过她的心里。栾梅衣襟包着一只老母鸡,等候在收购站门口。

门开了,栾梅卖了母鸡,买了一包茶叶、四盒香烟、两管香,数数钱不够,跑回家拿来几个鸡蛋添上,代销员才让她把东西拿走。栾梅把东西用破包袱包好,夹在腋下,直奔四老婆子家门。四老婆子不在家,栾梅和老爷子没说上几句话,撂下东西就离开了。

冬天是永不消失的,人们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伤疤’冬用它那白色魔力又把它的白衬衫给复和了,风在高声唱着,雪在顽皮地落着。栾梅坐在炕上,怀里紧紧搂着狗蛋。栾梅瞅着渐日消瘦的狗蛋,泪水滴到狗蛋脸上,心里轻轻呼唤:儿呀,仙药你吃着,仙姑给你治着病,娘为你东奔西跑,日夜奔波,你的病怎么不见好转呢?对了,大概仙姑还没有找到你的“替身”吧!

狗蛋用力搂着栾梅腰,“家里真好,娘的怀抱很暖和”。

栾梅流着泪,亲着狗蛋面颊,“孩子啊,娘愿意永远抱着你”。

狗蛋手背布满褶子,擦着栾梅眼泪,“娘,俺是不是您亲生的?”

栾梅抱着狗蛋头,肝肠寸断,“孩子,你是娘亲生的”。

狗蛋向外挪挪身子,赌气地把头歪向一边:“俺是您亲生的,为啥把俺抱给人家?”

狗蛋戳到栾梅痛处,栾梅放声大哭,“咱家里穷,养不活你”。

“俺姐俺哥都养活了,单单养不活俺?你就是偏心眼。”

“孩子啊,娘做梦也没想到,最不幸的孩子就是你呀!你没出生之前,娘找过化红伤的牛老太太,求她打捞家好人家,抱养你。你刚刚落草(落地),娘还没顾上好好看你一眼,就叫牛老太太抱走。牛老太太说‘一对工人夫妇抱养了你’。令人欣慰的是,那对工人夫妇没有亲生。想你的时候,娘就自安自慰:你跟着人家比跟着娘强。老天弄人,万没想到,最不幸的孩子就是你。”栾梅痛哭流涕。

狗蛋手背抹着娘脸上的泪,“俺情愿饿死在爹娘怀里,不愿意到他人家里吃肉包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苍天还算有眼,让俺死在爹娘的怀抱”。狗蛋勉强地笑笑。

狗蛋回家以来,栾梅记忆里,他第一次笑。栾梅捂住狗蛋嘴,“孩子别说不吉利的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好孩子躺下,娘有事做”。 栾梅放下狗蛋,下炕。

屋檐下挂着棒槌辫子(带皮的棒槌子编长辫子挂在墙上)。栾梅踏着小板凳,掰下一个棒槌子,大敞开屋门,扒下棒槌粒子均匀地撒在屋地上,“鸡鸡鸡,鸡鸡鸡……”那几只鸡,你拥我挤跑进屋里。栾梅瞅着几只老母鸡,这几只老母鸡一月还能下几个蛋,油、盐、火还指望它们,狗蛋营养品也全靠它们。那只明晃晃的大公鸡,过年杀了蒸白菜吃,计划不如变化快,现在准备给狗蛋“还愿”用,更不能卖。数来算去,还是卖那只退毛的斑秃鸡最合算!栾梅慢慢地绕到鸡背后,把门掩上,回头抓鸡。集群炸了营,有的飞上炕,啄破窗户纸,想从窗户棂子往外飞;有的跳上锅台,登的筷子碗哗啦啦地响;有的钻进瓮旮旯拽不出来;还有一只鸡拱到破鞋洞子。栾梅拽着两根腿从破鞋洞子拖出那只鸡,借着窗户进来的光,正好是那只斑秃鸡。栾梅拉开门,抱着鸡出门。

李斌推开大门进院,栾梅抱着鸡,“你拿它咋?”

栾梅一阵慌张,脸红脖子粗,“俺摸摸它有没有蛋?”栾梅松了手,鸡跑了。李斌当然不信,栾梅抱的是一只毛没长全的斑秃鸡,肯定不是摸蛋,他没说啥,进屋。

寒冬的夜悄悄地潜入农家小屋里,灯光早已熄灭。孩子依偎大人身旁早已安然进入梦香。远处小狗已停止了叫声。寂寥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四周一片寂静,仿佛全世界静止了,只有南墙根下那棵梧桐树,在白茫茫的世界中傲然挺立。李斌侧耳倾听着外面风吹草动,只要黄鼠狼来拖鸡,他会奋不顾身鼎力相拼,绝不会把家里的宝贝(鸡)轻易让它弄走。近几天来,李斌家里不知闹鬼还是有神,鸡和兔子天天少。

李斌多次问栾梅。栾梅总是故作惊讶:“咋啦?又少了。俺还没顾上数数呢!”

李斌生气地说:“你在家里,啥都不知道。难道它们不知不觉神消了?”

栾梅不安地回答:“改日俺好好看着点。”

那天少了一只兔子一只鸡,李斌大骂栾梅。栾梅不假思索地说:“俺推碾回家,看见两只狗,一只狗叼着兔子,另一只狗含着鸡出门。俺拿着棍子撵了一阵子没追上。”

栾梅说得太荒唐,李斌又不知道兔子和鸡去了哪里?第二天又少了一只鸡,李斌再次问栾梅:“你到底把它们弄到哪里去了?”

栾梅反问道:“你说俺弄到哪里去了?俺心疼着呢!”栾梅哭了,“俺说你又不信,这几天黄鼠狼太多,大白天出出进进,一定叫它们拖走了”。

昨天晚上,李斌偷偷把鸡窝门打开,大门半掩,等着黄鼠狼和狗来拖鸡。天已半夜,鸡窝里一点动静没有。鸡和兔子继续在少,没过几天,家里一只兔子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只大公鸡晃来晃去。李斌非常恼火,开始注意栾梅的行踪。

李斌看门一天比一天紧,“还愿”时间一日比一日近。栾梅不能从家里弄东西换钱,她去了娘家。栾梅厚着脸皮,向四弟妹要了两块三尺红布,缝合在一起就是六尺。红布是小侄女过百日时,亲朋好友们看喜送的,给大姑姐家外甥狗蛋“还愿”用,说心里话,弟妹很不情愿,又禁不住大姑姐可怜巴巴的硬磨软缠,苦苦哀求,最终还是给了大姑姐。如果不给她,弟妹心里终生愧疚。大公鸡死到临头前一天,栾梅就没有喂它,她舍不得一把棒槌粒子。“还愿”那一天(第十天),李斌对栾梅说:“邻村有个人请我去教他做豆腐,中午饭别等我吃。”栾梅听后,心里踏实多了。几天来,栾梅知道李斌在跟踪她,成天胆战心惊。她做事都背着李斌,他一旦发现不得了。栾梅提心吊胆,凡是买的东西都放在四老婆子家里。今日,李斌不在家,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天半晌的时候,栾梅把大公鸡唤到屋里,闭上门,把它捉住,大摇大摆地出门。

大门外,栾梅一腚坐在地上,“亲娘哎,你不是教人家做豆腐去了?”

李斌把栾梅拖进屋里,拳脚夹击,“家贼家贼,家贼难防啊!你把家里的东西偷光了,你就该偷汉子了”。栾梅昏厥过去。狗蛋躺在炕上哭。栾梅从噩梦中醒来,天全黑下来。栾梅跪在院里,痛不可言。

庄户人的习惯,不分春夏秋冬,只要有工夫,都喜欢到田里逛逛。冬天田野的呼声更甚,那树干被风摇曳得吱吱地响,像在悲泣,又像在哀痛。李斌围着责任田转转,地里大体情况就看明白了,对明年的收成也有了初步估计。提到明年的收成,李斌有时悠有时喜。悠的是山上这几亩麦子,收成稀松了了(不好);喜的是沟底下那几块坝洼地,山上的雪刮到沟底,积雪足有半人高。第一场雪没花完,第二场雪又盖上。俗话说,“今年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馍馍睡”。今年天气有点异常,刚入冬那霎,干燥少雨雪。天机是个谜,没想到,后半冬雪还够大哩!

天阴沉沉的,刺骨的寒风呼呼刮着,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雪花打到人脸上凉凉的。放眼望去,田野像是被冰雪给封住了,不仅人影无法寻觅,连小动物也看不见。偶尔老树上寒鸦惨叫几声,天地又恢复萧杀和寂静。身上厚厚的棉衣无法抵御外面的寒气,栾梅紧紧裹住围巾,寒气还是往脖子里灌着。怀里那只公鸡,瑟瑟发抖。

四老婆子靠着东扇门坐着,听到大门响,探头望去。栾梅进院。四老婆子那张脸拉得老长,站起来拍打拍打屁股转身进东屋。关门时,告诉老爷子说:“叫她走。”

栾梅知道四老婆子不高兴,低头进屋。老爷子站在锅台边,“你来了?”

栾梅低头回答:“嗯!”

老爷子看看东房门,“真不巧啊,你婶子不在家”。

栾梅把公鸡双手递给老爷子,双膝跪在东房外,“婶子,俺知道您在屋里。千错万错都是俺得不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救救俺的孩子吧!”栾梅一个个响头磕在门外。

老爷子实在过意不去,门外插话说:“老婆子,媳妇怪可怜的,你就别拿头了。”

老爷子说话挺管用。四老婆子开了门,迈出门槛,伸出双手,拉着栾梅,“你起来吧!错过了时辰,对俺没啥,对孩子……”四老婆子看看栾梅。栾梅六神无主。老爷子站在门口,四老婆子朝他摆摆手,“摆桌”。

鸡在老爷子怀抱乱蹬着。栾梅回头,对四老婆子说:“婶子,鸡还活着。”

四老婆子说:“杀,刚杀的鸡更新鲜。等摆好桌面,鸡就煮熟了。”老爷子把鸡杀了,脱毛后放进锅里煮。

李斌从地里回家,栾梅不见了。我出门时她没说有事出去。这几天,狗蛋虽然吃着仙药,但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看样子耗不了多长时间,早知栾梅要出去,我在家里看着狗蛋。狗蛋命在旦夕,李斌眼里充满了忧伤,跺着脚骂栾梅:“我揍得你太轻,下次砸断你一根腿养着,看你还敢不敢疯疯。”李斌端着热好的米汤,坐在狗蛋身边,小勺子舀起来放在嘴边吹吹热气,伸出舌头试试烫不烫,不冷不热时送到狗蛋嘴边,狗蛋伸长脖子,用力下咽……

匆匆脚步声由远而近。李斌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李斌把小勺子担在碗沿上,向来人招招手,“老弟,过来”。

好小伙站在门口没动。李斌放下碗就要下炕。好小伙走到炕前,狗蛋脸色苍白,问:“孩子好些了吧?”

李斌朝好小伙淡淡地笑笑,“你看见了,就这个样”。

“嫂子呢?”

李斌摆摆手,“别提她,提她我就反胃”。

好小伙听出李斌在气头上,“哥,你伺候孩子吧!俺走了”。

李斌拉住好小伙胳膊,“老弟,啥事?说”。

好小伙推着李斌手,“没事没事,俺没事”。好小伙说没事的同时,眼圈红红的。

李斌拉着好小伙手,“老弟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别不好意思说,这样就见外了”。

李斌这么一说,好小伙流泪了,“我娘病重,想找你和我去趟子医院。你是知道的,医院那头,一个人办不了”。

李斌下炕,推着好小伙,“快走!”

好小伙回头,指指狗蛋,“孩子……”

李斌拉着好小伙,“他娘,很快就回家”。

八仙桌支在屋地中央,桌子正面遮着红布,贡菜三生放在桌子底下。桌面上:大公鸡一只、二斤重鲤鱼一条、一个猪头、大块烧猪肉、十八个煮鸡蛋、一碗油炸猪肉片都是熟的,俗称六熟。小巧玲珑的香炉靠在桌子一角,烟、酒、茶水围桌一圈。四老婆子坐在桌子正面,盘腿坐着蒲团,纽扣上拴着那块白手绢,不停地擦着脸。元宝、纸钱、纸扎人、“替身”衣服,围四老婆子一圈。栾梅和老爷子围着桌子打着转转。四老婆子嘴里念念有词,一般人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只听见“啊哈哈哈,哈哈哈那个脸呀!哈哈哈,哈哈哈那个面啊!……阿弥陀佛……”天不黑就开始闹腾,半夜才收场。栾梅望着满满一桌好东西,想到狗蛋。栾梅好想捎一点点回家,给狗蛋吃。四老婆子不开口,栾梅不敢动,甩着五根胡萝卜出门。

雪花纷飞,人好像来到一个幽雅恬静的境界,来到一个晶莹透剔的童话般的世界。雪,深切切,像海水一般汹涌,能够淹没一切。雪花形态万千、晶莹透亮,似乎出征的战士,披着银色盔甲,又像是一片片白色的战帆在远航…… 雪中景色壮丽无比,天地之间浑然一色,只能看见一片银色,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用银子装饰而成的。自狗蛋进门,栾梅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对狗蛋也没有这么放心过。就因为她花了钱,“替身”和“替身”的衣服都发了。只要“替身”到天牢,狗蛋就能回家。俺和狗蛋朝夕相处,永不分离。俺要好好对待狗蛋,弥补俺犯下得大错。想着想着,栾梅加快了步子。

大门外,栾梅情不自禁地喊:“狗蛋狗蛋,你好些了吧?娘给你‘还愿’了!‘还愿’了!”屋里没有点灯,没有动静。栾梅划着火柴点上灯,端着灯照狗蛋,不看也罢,看后栾梅大惊失色,“俺的孩子!”灯落在炕上,灯里油洒在苇席上,火慢慢地燃烧着。栾梅抱起狗蛋,紧紧地搂着半僵的尸体,呆呆地看着火在燃烧,她要与狗蛋一块走。建亮睡在炕上,全然不知大难临头。李斌从医院里回来,进庄就极力巴望他住的那个地方,那几间屋里有他的牵挂。窗户映出火光,告诉李斌:家里出事了。李斌不要命地往家里跑。

……

第二十五章 抉择

庄家收尾时,建华外出打工。建华离开家不久,村南头燕儿捎信来说,建华发了工资就回家看爹娘。时间进入阴历十二月,建华音信全无。栾梅浑浑噩噩,整天胡思乱想。建华初次出门,经历的事太少,文化又低,涉世经验不足,太容易相信别人,就容易上当受骗;容易得罪了人……栾梅不敢往后想,抱头哭起来。狗蛋离开人世以后,经验告诉栾梅,孩子的生命是脆弱的,又是无法挽回的。不管想那个孩子,栾梅总是抱头大哭,每次都哭的那么伤心,那么投入。为此,李斌没少骂她。栾梅不但没改好,反而一天比一天厉害。李斌最常说的一句话:“你有病,病得不轻。”俗话说,鸡不叫,天不明。腊月二十八日大早,南墙根下那棵梧桐树上,站着一对喜鹊。喜鹊叫喳喳,栾梅心里乐开花。昨天,村里有人见过建华,说建华明天回家。栾梅不吃早饭,坐在门口等建华回家。等来等去,等来一个陌生的女人。栾梅叹口气,低下头。

女人烫发头,高跟鞋,大喇叭裤子,裤脚扫着地皮,保暖暖的棉衣外,套着一件天蓝色带白边的连衣裙。走起路来,裙边随着上飘,肩上背着一个精致的包。建华进门时,轻如风,悄似燕,栾梅没有发现她。建华急步向前,搂住娘脖子,“娘,我回来了”。

栾梅沉着脸,推开建华,“滚开,你不是俺闺女建华”。

建华愣愣地站着,娘这是怎么了?连我都不认识了。建华镜片前,镜片里照出她俊俏的影子。建华突然意识到什么,爬上炕,掀开破木箱,翻出在家时穿的衣裳,从头换到脚后,再次站在娘面前。建华含泪大喊一声:“娘,我回来啦!”

栾梅翻翻眼皮看看建华,噌地站起来,“俺的孩子,娘想死你啦!”紧紧抱住建华,“娘好命苦,生的小子是仇家。养的闺女是牵挂,你们能不能叫娘省点儿心啊?”栾梅晃着建华,激动的情绪难以控制。

建华搂着娘脖子,“娘二弟和三弟惹您生气啦?他们都是您亲生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远离想近了脏,当他们不在跟前时,您想他们和想我一样”。

栾梅捏着一把鼻涕摔在门口,“二妮子,娘说的不是建军和建亮,是狗蛋那冤家”。

娘为狗蛋哭成泪人,建华晃着娘,“娘,您对狗蛋再好,毕竟不是您亲生的,您别胳膊肘子往外扭”。

栾梅推一把建华,“死妮子,狗蛋是你的亲弟弟”。

建华瞪着大眼,“啊,不可能吧?”建华晃晃娘,“我不可能有狗蛋那么差的弟弟吧?”

“你咋不信呢?狗蛋死了。”栾梅坐在地上抱头大哭。

建华呆呆站着,狗蛋是不是她的亲弟弟还没弄明白,吃惊的是狗蛋死了,为什么死的?怎么死的?一个半大小伙子,怎么说没就没了?泪水流下来。娘那悲切切的哭声,建华要重新认识狗蛋,狗蛋与家人的关系的确不一般。建华把娘扶起来,坐到小板凳上。建华蹲在娘面前,含着泪问:“娘,您刚才说‘狗蛋是我的亲弟弟’这是真的吗?”

栾梅抱着建华头,“孩子啊,一点也不假。狗蛋就是当年谎称叫一对工人夫妇抱养的那个孩子”。栾梅哭不停声。

建华流泪晃着栾梅,“娘,狗蛋为什么落到李卫红手里?他又是怎么死的?”

栾梅衣袖子擦擦泪,“一言难尽,说起狗蛋不幸,老惨呢!”栾梅不住地抹泪。

建华摸一把泪,晃着栾梅,“娘,您就说说吧?我心里堵得慌。”

栾梅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她知道狗蛋是自己的亲生子,前前后后的一切一切,她心在滴血。建华站起来,挽挽袖子往外跑,边跑边喊:“李卫红,你这个畜生,还我的弟弟!”李卫红大门外,建华拼命地踹门,“开门开门,我弄死你”。门没开。建华抬头,门上锁生满了锈。

建华回家,趴在炕沿上痛哭多时。栾梅用衣襟给建华擦着泪,“别哭了别哭了,闺女小子没一个省心的,俺就是操心的命。就说你吧,女孩子家家的,在外几个月,俺不指望你往家里捎钱,连个口信都不往家里带。你不想俺,俺还想你呢!”

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多少日子里,建华归心似箭。好想回家,扑倒娘怀里痛快快地哭一场,释放心中的压抑感。万没想到,回家就是迎头一棒槌,差点没把她打晕过去。狗蛋死了,他是自己的亲弟弟。此时的心痛,远远超越了自己的委屈,她不想让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再为自己操心。听到娘数落,建华泪水满满,“娘,您只知闺女不孝叫您担心,不知孩儿的苦衷啊!”

几个月前的一天,我背起铺盖出门时,才告诉娘,说我要外出打工。走到村口我犯了难,我想到回家。秋末冬初时节,地里活少,家里急需用钱。不回家,我去哪里?此时的我,心里矛盾极了。俗话说,“出家容易,回门难”。我含着眼泪,咬着嘴唇,登上去安城的客车 。

我背着铺盖站在路沿石以里的草坪上,有几颗枫树

矗立在那儿,秋风吹打着半黄半绿的叶子 “哗哗哗”的响着,好像在拍手叫好。那本来绿油油得充满生机的叶子,被凉爽的秋风一吹,就变成了漂亮的红叶。枫树上飘下几片黄中透红的落叶,秋风让落叶长了翅膀,它们像小鸟在飞。一阵阵清爽的秋风吹来,地上洒满了树叶,有红的、有黄的、还有半黄半绿的……淡黄色的西晒日头,慢慢爬上高楼西山墙。西晒日头越来越淡,缓缓下滑,不多时退到高楼西山脚下。我望着柏油路发呆,此时,我不想挣多少钱,就想着今夜有一个藏身的地方。

栾梅心里突突跳,“孩子,你去了哪里?”

建华叹口气:“唉!”

大地吞掉了太阳,天空渐渐模糊起来。我既冷又饿,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跑得更快,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我的存在。我梦幻般地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小山庄。我站在街头,叔叔大爷朝我微笑,婶婶大娘嘘寒问暖,她们怀里的宝宝向我招手,伙伴们冲我奔来……我好似山里的小皇后。可是,我每日里嫌它穷说它落后,一心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我揉揉红润的双眼,面前站着一个男人,我心里一颤。

栾梅晃着建华手,“二妮,你快说,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头,脸大四方,慈眉善目,单凭印象,他不像一个坏人。男人微微一笑,露出玉齿两行,“小妹妹,你是找活还是投宿?”

我低下头,“我是出来打工的,下车晚了,还没找到去处”。

“我给一家鞋厂加工鞋帮,你要信得过我就跟我回家。明天,你愿意跟着我干就留在我家,不愿意留下你就再来安城找活。”我低头不语。男人指指路北边,“你看,那就是我的原料车”。

我顺手望去,果然有一辆旧三轮车装满不料。我笑笑,“我去你家”。

男人笑笑,“这就对了”。

栾梅两手搓着,“你人不大胆不小,不认识你就敢跟着人家去?他把你拉到哪里去啦?他……”

我坐上原料车,去了他家。三间低矮的小屋,分东西两套间。电灯泡度数不大,屋里有些昏暗,女人坐在廓椤里烧火。一个小男孩坐在身边。男人领着我进屋。女人抬抬头,“你来了”。听口气不像初次见面。

我应和一声:“我来了。”

栾梅双手合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幸亏家里还有个女人。”

男人和我进东屋。东间是原料库,靠东墙支一张小床,床上放着几捆布。男人把布抱下来,“今晚你就睡这里吧!”我点点头,把行李放在床上。吃饭时。男人说,“你愿意跟着我干,一月二百块钱,一月一算。不愿意,你就走。”

我认定他是个好人,回报他留宿之恩,我答应给他干一月。只要家里有布料,我白黑赶货。布料跟不上时,我帮着刷锅、洗碗、做饭、带孩子。平时,夫妻里里外外忙碌着,日子还是过得吃了上顿无下顿。月末几天,夫妻闹翻了天。我不好意思开口要钱,等好意思的时候,两口子和我捉起迷藏。

栾梅生气地说:“人面兽心的东西,坑害一个女孩子,不怕伤天理。”

我再次进安城,在老乡的帮助下,给造纸厂打麦秸墩子,又脏又累,根本不是女孩子干的活。由于多数人进厂干不住,劳动力时常不足。厂里新规定:三个月以内,对新员工实行封闭式管理。月工资二百,压一个半月工资,三个月后付清。

栾梅听后,知道错怪了建华,母女抱头大哭。建华穿的那几件衣服,是一个伙伴送给她的旧货。栾梅顺着建华秀发,“孩子,以后咱不出去给人家干活了,就在家里帮着你爹种地,飞不高跌不着,稳稳当当地多好啊!外面那碗饭,咱娘们吃不了”。

建华推开娘手,“不行啊!明年建军考高中,后年姐姐考高中,她两在初中里都是学习尖子”。

“是呀,后年你大哥要考大学了。”

“那是。过了年,我再到纸厂干到过麦。”

“孩子,苦了你。”

“没事,都是一家人。”建华眼里含着泪花。

冬天的一片凄凉寂静还犹记在心,哪知转眼生机勃勃的春天已经到来。春天一到,春花便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尽情的展示着自己。五颜六色的花朵装点着大地,不仅如此,香气扑鼻的鲜花还受到了蝴蝶蜜蜂的追捧。你瞧,那边翩翩起舞的蜂蝶正在忙碌着采蜜。可是,谁又知道,美丽的花朵也曾遭受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打,不然又怎会如此艳丽呢?

院子东墙被牵牛花层层包围,它们就像挑剔的小女孩似的,有时穿着绿裙子,有时披着大红袍,有时又换上绿色的大衣……细心的人可能留意,唯独不见了那个护花、赏花的小男孩。这满墙的牵牛花,任凭熊孩子践踏采摘。栾梅再忙也忘不了东墙外的牵牛花,更忘不了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心里火辣辣的难受时,她踏着板凳趴在墙头,瞅着李卫红家大门口,等狗蛋出门。她回过神来,李卫红家大门口坍塌,一大堆废墟挡在大门口。她不甘心面对现实,她把从家人嘴里夺出来的东西,褂子襟包着往外跑,让坍塌大门绊倒。四老婆子去供销社卖东西,看到栾梅趴在地上,两根胳膊压在身子下,自己爬不起来,就跑过去帮忙。

四老婆子站在跟前,栾梅眼珠子都红了。自从狗蛋死了以后,栾梅就没有正眼看过她。四老婆子也很少见到栾梅。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难道她们无缘想见吗?同是一乡人,瓢大的庄子,可谓低头不见抬头见。“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栾梅心里恨四老婆子,是四老婆子爱财,叫她人财两空,栾梅故意躲着她,不见她。狗蛋的病,四老婆子心知肚明。她嘴皮上另行一套,昧着良心说,“栾梅给孩子耽误了”。狗蛋之死在情理之中,与她无关。平时,四老婆子也躲着栾梅。一个躲一个藏,这两个人碰面的机会就少了。

四老婆子拉起栾梅,栾梅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灰头土脸往家走。四老婆子跟着身后不停地嘚嘚,“建英她娘,狗蛋没了俺也很难过。这不能怪俺”。栾梅回头瞪她一眼,没吱声。四老婆子停了一停,接着嘚嘚,“说好十天还愿,你偏偏十一天办,神定好的日子凡人不能改,孩子没救了吧?你知道当时俺为啥不见你?就是怕留不下孩子,保不住性命,怕你抱怨俺。”

栾梅回头看看四老婆子,脸色好看多了,还是没说话。四老婆子把栾梅说软了心,暗暗自喜,继续跟着嘚嘚,“儿女不能强求,狗蛋走了就让他去吧!你要看好眼前这几个孩子。你家建英,面黄肌瘦,和同龄孩子一样吗?神仙也不是万能的,起死回生只是传说。病真正到了不可救药的时候,神仙也没辙。唯一的法宝,就是早发现早治疗。”栾梅进大门,四老婆子笑笑,朝西走去。栾梅探出脑袋,想叫四老婆子来家坐坐。四老婆子走远了。

栾梅坐在炕沿上,回想着四老婆子的每一句话,似乎觉得句句在理。说好第十天还愿,结果是第十一天才办的,这也不怨俺。归根到底,都是李斌的过错,是李斌害死了狗蛋,李斌啊李斌,俺跟你没完。栾梅咬破了嘴唇。

四老婆子跟着栾梅后边不停地嘚嘚,已是口干舌燥。她希望自己的努力能有收获。只要栾梅开了窍,不但不恨她,以后还有油水捞。

春天,百花竞相开放,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给人们带来了股股暖意。春花,虽没有夏天荷花的秀美,没有秋天桂花的浓香,更没有冬天梅花的玉洁冰清,但它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奔放。随着冬花的衰败,春花将大地再次唤醒了,各种花儿的芳香,聚在一起,给人们带来了新的希望。蝴蝶、蜜蜂在香气中翩翩起舞,百灵、喜鹊在枝头尽情歌唱,看着眼前的美景,听着悦耳的歌声。建英没有迷恋这春色,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往家走。她没有忘记老师布置的作业,背诵课文:听,那是什么声音?哦,是春雨。你看,那淅淅沥沥的雨水似一串串的银珠,从天上蹦跳而下,似一颗颗流星,从天空瞬间陨落,又像五线谱上蹦蹦跳跳的音符,活泼可爱。“嘀嗒”,一滴春雨落到了我手中,我分明感受到了你跳动的脉搏,是那么有力,如同一个新生的婴儿,充满生机。也许,你就是春天里的使者,给沉睡的万物输送生命的灵气。建英兴奋地张开双臂,拥抱大自然,拥抱春天。

建英回家,栾梅就盯着她看。咋看都不和人家的闺女一样。俗话说,“吃一回亏,长一会见识”,同样的错误不能重犯。栾梅不长记性,掖着茶叶带着香,更少不了喜钱,悄悄地出门。

晨曦初绽露红颜,旭日东启尽昂扬。草尖上划过的滴滴露珠,闪烁着生命的光华,在霞光的映射,绿树的掩映,变得如珍珠般圆润、翡翠般透亮、玛瑙般炫目!那熬过酷暑,度过萧秋,闯过寒冬的小小草种,有多么顽强的毅力,不正是每一株小草都拥有的吗?不为别的,只为春日里那一抹淡淡的新绿!栾梅自言自语:“春天草绿水肥,庄户人的日子也好过。俺就喜欢春天,这一年四季啊,都是春天才好呢!”栾梅露出期待的笑容。

四老婆子坐着炕沿,透过木棂子窗口,瞧着栾梅推开大门往里走。四老婆子心花怒放,站起来迎到门口,“建英她娘,俺寻思着你不会再登俺家的门”。

栾梅没停步,迈上月台,挺直身子站在门外,“婶子,哪里话?俺早就想来了”。

四老婆子转身从廓椤里摸过小板凳,放在门口里,“建英她娘,屋里坐吧!”

栾梅进屋靠西扇门坐下。四老婆子门后里摸过蒲团,倚着东扇门坐着。栾梅等着四老婆子先开口,问问自己有事没有?好给个台阶下。四老婆子赚了便宜还卖乖,仗着自己辈分高,等着栾梅给她赔不是。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面对面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先开口说话。栾梅起身要走。四老婆子送到大门外,“建英她娘,你慢走。”

春风如透明的纱巾,蘸着晶莹的晨露,悄悄地沐浴着万物。她带着浓浓暖意唤醒了沉睡的生灵,冰冻的湖面慢慢张开了笑脸,灰暗的天空逐渐开始湛蓝。她混着泥土的气息,伴随着花草的清香扶过栾梅的脸庞,像婴儿那稚嫩的皮肤,像母亲温暖的双手。栾梅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

因为建英,栾梅吃不好,睡不宁。她怕给建英治晚了,也和狗蛋一样无情地离她而去,把无边地痛苦和悔恨留给她,让她受尽熬煎和磨难。她不顾尊严和脸面,不计较谁是谁非。栾梅厚着脸皮,再次找四老婆子。

栾梅进门,四老婆子坐在廓椤里烧火。四老婆子用火棒头子指指后门口,“建英她娘,自己拿个板凳坐吧!”

“嗯!”栾梅拿过板凳,靠四老婆子坐着。锅底下冒出红红的火苗,照亮了栾梅那张厚脸皮。栾梅低着头,脸憋得通红,“婶子,俺想找您给建英看看”。

四老婆子喜上眉梢,心里说,这娘们终于说话啦!她脑袋急转弯,耷拉了脸,“俺可不敢了,上次……”

栾梅抬起头,吱吱唔唔地说:“狗蛋的事不怪您,治着他的病,留不住他的命,都怪他命短,赖不着别人。”

四老婆子笑笑,“建英她娘,你能这样想,俺心里就舒服多了”。

不必细说,还是那老一套:焚香、点烟、倒茶水,磕头作揖、先是结巴哥打头阵,八仙姑押后阵,敬迎恭送……查理的结果是:建英经过关老爷庙前,关老爷相中了这个小女孩,把她留在庙里,作为端茶送水的使唤丫头。治疗方法:八仙姑答应去云南,抓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作为建英的替身。有了上次的样子,四老婆子更加苛刻。栾梅不再讨价还价,一一应着。

栾梅回家,不再和李斌商量,而是想买啥就买啥,想卖什么就卖什么。李斌问她时,她理直气壮地说:“建英有替身,俺要给她还愿。”

李斌强压怒火,“以前,你说狗蛋有替身,那么一闹腾,孩子还是走了。替身是不管用的,你咋不寻思寻思,就知道一根筋到底。”

栾梅发疯似得指着李斌,“狗蛋是你害死的”。

“狗蛋是你害死的”如同晴天霹雳,把李斌震晕了。他做梦都没想到,栾梅会这么说他。李斌颤抖的手戳着栾梅头,“狗蛋也是我的儿子,我疼都疼不回来。”栾梅弯腰抄起交叉,朝李斌头上掷去。李斌头一歪,交叉擦肩而过。李斌恼羞成怒,采着栾梅头发就打。

栾梅大嚷:“上次你把俺打晕了,没有按时给狗蛋还愿,你害死了狗蛋。这回,你打不死俺,俺就准时给建英还愿。”栾梅越嚷嚷,李斌火越大,打栾梅更厉害。栾梅跪在地上,抱着李斌大腿,苦苦哀求:“你可不能再犯混,把建英的一条命再搭进去。”李斌肺都气炸了,摸起菜刀。栾梅见势不妙,爬起来就往外跑。栾梅站在大门外,大叫:杀人了!杀人了!大家伙,快来救命啊!”李斌站在门口,晃着手里的菜刀,恨得蹲足。

建军面临中考,复习任务特别重,礼拜六星期天没工夫回家。每一个周末,都是栾梅背着干粮去学校。不知为什么,星期二那天,栾梅还没送饭到校。放学后,建军匆匆往家赶。

春天迈着轻盈的步伐向人们走来了。你瞧,她把桃花染得粉红,把迎春花染成金黄,把梨花变得雪白……大地在她的神笔点缀之下,显得生机勃勃! 一阵微风吹过,她左右摇摆着自己纤细的枝条,与不远处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条跳起了优美的舞蹈。小鸟在枝头歌唱,花儿绽放了笑容,好像都在细细品味着春的旋律。旋律动听,学习更不能放松。建军书包斜背在肩上,手里握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听,那是什么声音?触动了他的心弦,好像在呐喊:我要奋发,我要奋发,我要奋发!

建军进门。栾梅就问:“你学习不紧张了?星期二就回家。”

建军打趣地说:“爹娘不送饭了,我就回家吃。”

栾梅很内疚,这几天光忙着给建英还愿,和李斌吵架,忘记了给建军送干粮。

过了年没几天,建华和燕儿一起,到安城造纸厂干活。建华知道家里急需用钱,舍不得那天工夫往家送,叫探家的燕儿捎两月的工资回家。燕儿送钱还没走,一男一女两个人扶着建华进了大门。在场的人都惊呆。

建华躺在炕上,脸色干黄,呕吐不止。栾梅指着建华迫不及待地问:“她咋啦?怎么会这样?”

女人说:“我们一块干活,不知为什么她就躺下了。”

男人说:“我们想送建华去医院。她说,‘二弟上学急需用钱。’她还说,‘自己中暑了,叫我们把她送回家。’”说着二人迈出门。随后,燕儿说有事,也回家了。

栾梅端着碗到墙厨里摸酒瓶子,倒酒给建华搓身解暑。找着那个酒瓶子,瓶里一滴酒也没有。栾梅没好气地把酒瓶子放回原处,顺手拿出一个酒盅,转身从水瓮里舀了半碗水,端着水爬上炕。建华脱去上衣,翻过身来背朝上。栾梅用酒盅子蘸水,狠狠地刮背。村里人叫刮痧,有降温除暑的功效。刮完了后背,建华仰面朝天,刮胸部、腹部、肩头、脖子……建华前胸背后,刮出一层疙瘩,疙瘩红的发紫。栾梅轻轻地推一下建华,“爬起来挪挪窝,好得快。”建华翻一个身,离开老窝。栾梅自信地说:“好些了吧?”

“舒服多了。”建华脸色的确好看多了。栾梅心里也痛快了。

建华劳累过度,又加上天热中暑,躺在炕上,四肢无力,眯眼不睁,吃饭饭吐,喝水水吐。庄户人命贱命硬,劳累过度、天热中暑、呕吐、拉肚子、胃酸、胃胀、胃疼、皮炎、疱疹、生疙瘩、张瘤子……都是不上线病。条件好点的人家,吃吃药,扎几针就完事。一般家庭,病人在家歇歇几天就过去了。条件差的家庭,病人不停劳作和忙碌,晕倒了再爬起来,接着忙继续干,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再吃,即使早饭不吃,午饭不吃,人继续干活,晚饭一定吃。俗话说得好,人没有三天饿肚子,不吃是不饿,饿了她(他)自然会吃东西。肚子里有饭,病就好了百分之八十,干活顺顺劲,不几天就和正常人一样吃一样干,病就好了。要么说“家穷人泼实,镢头砸不死”。从前,像建华躺在炕上呕吐、四肢无力……在栾梅眼里不屑一顾,不足挂齿。女人抗冻不抗热,夏天炎热,家里家外,活多事多,压力大。中暑呕吐时有发生,一瓢凉水下肚或者通风透气良好的地方,静静地躺一会,就没事了。常言道: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狗蛋在栾梅心里挥之不去,狗蛋之死全是因为自己,没有默守承诺,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原因在于他那倔强的爹。丧子之痛心同感受,闺女小子都是俺的连心肉……栾梅看看建华,神病只有仙医治。给狗蛋治病,回想李斌对她实行的种种暴力,栾梅眼前发黑,心在颤。建华一声呻吟,栾梅坚定了信念,又去找四老婆子。

看病的还是八仙姑,建华是留山爷爷庙里的清洁工。治疗方法:买替身,还愿。摆设基本大同小异。随着栾梅对神的依赖,一步一步向着痴迷迈进。李斌陷入深沉的反思,孩子不单是栾梅的,也是自己的,他也希望孩子无病无灾,健健康康。以前,李斌对“鬼神”二字将信将疑。要说世上有鬼神,有人类以来,历史漫长而有久,天地间鬼神都容不下,哪有人的立足之地,事实证明:地球上住的是人,而不是鬼神。要说世上没有鬼神也不现实,就这山崖子村而言,设香桌、摆香案的就有十几家,多数是上了岁数的善男善女,吃斋念佛,他们(她们)敬神、畏鬼、敬仙。一般认为:神、仙能治百病,深受人们青睐。鬼是害人的,有人说好人(健康人)头里三尺火,鬼不敢靠近,更不敢附身,鬼专找那些疾病缠身的弱者附身,使病情加重,为减轻自己痛苦,病者不得不敬重鬼,不惜花钱请吃请喝,好说好道把鬼送走。有些厉鬼,病人送几次才离身。人们一提到鬼,就深恶痛绝,就是因为鬼欺软怕硬,正如人们所言:黄老鼠单啃那病鸭子——没有同情心。日常生活中,人们只说,神、仙善,厉鬼恶。通过想象,凭着意愿,随心所愿地勾勒出神、仙的音容笑貌,厉鬼的丑态百出。神、鬼、仙三者,究竟长的什么样?请问世人:谁见过。列举一系列疑问,李斌把视线转向死去的儿子狗蛋。医学证明:狗蛋是血癌晚期。就目前的医学技术,家庭经济状况,都救不了他的命。俗话说,神仙能治百病,栾梅那么破费,那么尽心尽力,狗蛋还是走了。假设狗蛋能活过来,那才是仙恩浩荡,神通广大啊!

人做任何一件事情,都追求专心致志、全神贯注、一心不可二用。栾梅有时难免顾此失彼。李斌干活回家,栾梅还没做饭。孩子来家,找不着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李斌不信鬼神那一套。栾梅花的那些钱,都是李斌挣的血汗钱,李斌疼钱眼珠子都红了。古语说,“家和万事兴,人和福永留”。李斌和栾梅,语言不投机,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吵”,闹得鸡犬不宁。李斌记忆里,栾梅如同一桶软鼻涕,扶不起立不住。如今在神光普照下,栾梅真的让他刮目相看。她天不怕地不怕,拧起来比钢铁还硬。更重要的是,栾梅学会变着法整他。李斌这种观点,栾梅觉得很不公平。

心诚则灵,“替身”这玩意,一旦许了愿,挺麻烦的。每逢闰月年都得还原,给“替身”粘衣裳,从头打扮到脚后根。另外,结婚、生孩子都要换新衣。不论换新衣花多少钱,都得婆家和娘家两家平摊。要是双亲有一家信仰不同,这就麻烦了,两亲家对台戏就唱定了。“替身”换新衣的时间是六月。栾梅刚刚给建华还了愿,又忙碌着给建英换新衣。她几乎天天为孩子做着准备。即使这样,栾梅觉得还不够忙,听说谁家孩子许愿或者还愿,打捞着给人家帮忙。家里活就落下。

李斌干活回家吃饭,冷台寒灶。碗朝天,瓢扣地。兔子饿地乱窜,鸡饥了翻天,猪晃下圈门。掀开锅,半锅棒槌面子糊糊酸的冒泡。李斌记得,这棒槌面子糊糊是昨天早上,栾梅为李斌做的。栾梅近来太忙,一天做三顿饭没工夫。李斌脾气暴躁,栾梅不及时做饭,轻者发火,重者摔摔砸砸,有时大打出手。栾梅挨了棒击不敢说疼。男人在外干活,老婆在家不做饭,到处跑,栾梅时常不占理。为了孩子,栾梅不想停手。她想了一个好办法:一次做饭,够李斌吃几顿甚至几天的,窝头干的戳破牙龈,糊糊喝酸了。这样,饭虽然难吃,也是有饭。李斌把锅盖垫叭嗒一声扣在锅上。

栾梅回家,又渴又饿,没顾上喘口粗气,就忙着做饭。李斌阴阳怪气:“谁知道你整天窜窜啥?比国务院经理还忙。”

栾梅轮腚使风,“俺没有你那些大道理,俺只知道为孩子忙,为这个家忙”。

李斌按耐不住:“今上午,你为这个家忙啥来?”

栾梅理直气壮地说:“俺张罗着给建强办事(替身),咋啦?不行啊?”话刚出口,栾梅捂住嘴。栾梅这道李斌不信这个,本想瞒着他办,没想到一时生气说出来。说出来也好,孩子不是俺一个人的,整天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俺心里憋屈。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俺不能再委屈自己。

李斌没发火,想劝栾梅放弃,“建英是个病秧子,不论管用不管用,你办了就办了。建华是个女孩子也情有可原。建强一个棒小伙子,我看就算了吧!”

栾梅拍着巴掌大嚷:“还没到时候,你等着不棒小伙子就晚了。俺是孩子的娘,按着从大到小顺序:建华、建军、建亮,五个孩子一个没落,都给她们(他们)买上‘替身’。俺不怕花钱,你管得着吗?”栾梅自觉有理。李斌听后火冒三丈,亲娘咋能这样赌咒自己的孩子。李斌向前,啪啪就是几个耳光。

栾梅坐在地上,大泪掉了小泪掉。这些年来,日子虽然没过好,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俺啥苦都吃过,啥罪没受过。俺进了李家门就挨打,究竟做错了啥?孩子小的时候,你打俺骂俺,舍不得孩子,俺认了。孩子大了,你还这样对待俺,你叫俺怎么做人。回家看看爹娘吧,以后的日子俺另做打算。

栾梅在家里,李斌觉得她这也不是那也不好,没有一样叫他称心如意的,似乎栾梅该打。一大家人过日,家里张口子货多,要吃要喝,孩子上学还得捎干粮。数日后,李斌真的吃不消,到岳父母家叫栾梅。姐姐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李斌动不动就打她,弟妹们眼珠子都红了,一霎打回来恨晚。

李斌进院。小姨子、大舅子,围着李斌,舅子一拳,姨子一脚,你推他拉,顽儿皮球似的。李斌不敢怒更不敢言,忍气吞声,有委屈往肚里咽,一贯暴躁的李斌,他是干气干鼓二百五。小子辈玩儿够了,上交父母。李斌在丈母娘和老岳父面前,好话说尽,写下保证书:以后不打栾梅。旧病复发,自残手指。二老看在外甥的份上,才勉强答应栾梅跟李斌回家。李斌受尽委屈,站在栾梅对面。栾梅又拿起了头,坚决不回家。男人跟女人打交道,胜负在于技巧:一哄二骗三忽悠。李斌好话说了一火车,最后保证:只要栾梅肯回家,她爱干啥就干啥。李斌在栾家,一退二让三投降,总算过了三关。

说的说听的听,天长日久过日子,谁家筷子都碰碗。栾梅、李斌还是大吵小闹。这时,栾梅就揭李斌的短,说李斌不是男人,说话不算数。李斌怒火烧胸,气急败坏地说:“不过日子就拉倒”。搬起桌上一摞碗,扔到院里——碗碎了。

“不过就不过,谁稀罕?”栾梅抱起一块磨刀石,扔进稀饭锅里,棒槌面子糊糊淌了一地。

李斌在院里跺脚打转转,颤抖的手指着栾梅,“你真是个败家娘们。”

“人顶厉害就一死,俺不能怕你一辈子。”栾梅抄起门后的铁锹砸水瓮。

李斌向前拉住栾梅,“别砸了,日子还得过”。李斌夺过铁锹扔到门外。农村家庭,庄户日子,两口子这般闹腾,还有更让人揪心的。

李斌经常牙疼,那天牙疼得特别厉害。栾梅找四老婆子掐算。四老婆子掐指算后,说:“土地爷爷要豆腐吃。”栾梅回家,熬萝卜豆菜。天降黑的时候,栾梅盛上一碗萝卜豆腐、一个煎饼,包袱一包,去村东头土地庙。

土地爷爷塑像前,栾梅摆好饭菜,嘴里念叨着:“土地爷爷有神有灵,叫俺那当家的别害牙疼。三日一定发喜钱,多多给您钱。”

李斌坐饭桌前,右手捂着嘴,牙疼的脸都扭曲了。一碗萝卜豆腐放在桌上,一双筷子担在碗上,一个煎饼攥在手里。栾梅坐在桌前,打开包袱,菜碗、煎饼放在桌上。对李斌说:“土地爷爷吃剩下的,吃了神仙剩,你的牙疼就好了。”李斌不想吃,栾梅黑灯瞎火为自己奔波不容易。端起菜碗喝了一口,菜凉透了。李斌肠胃不好,不敢吃凉食,菜碗放在桌上。栾梅把碗推给李斌,“你快吃了,吃了牙就不疼了。”

李斌站起来,“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冰凉冰凉地吃个屁”。李斌端起碗把豆腐倒进泔水罐,碗扔在桌上。

栾梅坐在桌前哭,“俺不做饭你嫌俺不做饭,做饭来你又不吃,这日子没法过啦!”

李斌跺着脚,“没法过就不过,你看着办吧!”

栾梅哭得更厉害,“你长病比俺长病还厉害,俺不和你说话,你嫌俺不搭腔,和你说话又不讨好。你越来越长能耐,俺做饭你都嫌弃,这日子俺过够了。”

李斌指着栾梅,“过够了你就走,不老不小不能当神敬着你。”

夜深人静,李斌躺上炕,栾梅坐着炕沿。李斌眼角瞭着栾梅,栾梅不睡觉,李斌不敢睡觉。

建英到邻村看电影回家,栾梅还坐在炕沿,“娘,您怎么还不睡觉?睡吧,忙一天躺下歇歇”。

“你先睡吧!俺再坐会。”

“我去睡了!”建英进了西屋。

栾梅熄了灯,摸索着出门。李斌起来,站在门口监视着栾梅一行一动。栾梅从墙上摸着绳子进圈。李斌忙进西屋,推推建英,“快起来快起来,你娘拿着绳子进了圈。”

建英一骨碌爬起来,赤着脚往圈里跑。圈门口,建英惊叫:“爹,你快来。”李斌跑过去,栾梅脖子套在绳子上。

李斌把栾梅拖到屋里扔在地上,咬牙切齿,“你想死到你娘家死去,死在我家里不好说话。”李斌头一扬一扬上了炕。

建英把娘扶上炕沿,栾梅坐着流泪。建英陪娘坐着,时不时打着瞌睡。栾梅推推建英,“睡去吧!”

建英摇摇头,“娘不睡我也不睡。”

栾梅站起来,朝窗外望去。月牙儿下边,梧桐树上面,有一对星好像魔鬼的眼,瞪着那弯弯的月牙儿和轻摆的树枝。栾梅心里顿生寒意,“娘睡!”栾梅抱着铺盖进西屋。

建英躺在娘身边,还是不敢闭眼,怕娘再干傻事。躺下不多时,栾梅果然爬起来,倚着墙。“你想死到你娘家死去,死在我家里不好说话。”在耳边回响,栾梅嘤嘤地哭起来。建英借着窗户透过来的光亮,不眨眼皮注视着娘。栾梅越寻思越恼,俺死是李家鬼活是李家人,凭啥死在俺娘家?偏死在李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栾梅从铺底下掏出老鼠药,撕开包装往嘴里倒。建英没命地喊:“娘啊,你别你别。爹快来,娘吃老鼠药啦!”

李斌跑进屋里,扒着栾梅嘴,把药抠出来,晃着栾梅,“你还叫人活不活?”建英吓得哆嗦成团。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栾梅一天比一天混账,李斌实在怕她。怕她魔头,怕她无赖,怕她毁了这个家。

第二十六章 希望的田野

南墙根下那棵梧桐树,像一把大伞,撑着撑着。建强坐着板凳靠着树干,仰头望着枝叶婆娑的树冠,千层枝万片叶,自上往下交错着,把火辣辣的日光挡在外面。树下一片大荫凉,但毕竟是夏天,建强还是流汗。天热,建强心里更热。多少天来,他着急地等待着那个消息 ,事不随人愿,那个消息迟迟不来。那个消息对建强来说,决定着他的前途和命运,也是全家人的荣耀,对爹娘养育之恩的回报,对无常付出的小妹——建华的安慰。为了这个消息,娘跪在佛堂前,一跪就是半夜,直到跪得腿都站不起来。

栾梅生狗蛋的时候,因为孩子不在跟前,没拿着当月子坐,胳膊受了寒,疼痛麻木伸不直。栾梅叫四老婆子掐算,四老婆子说,白仙姐姐看上她,要在栾梅家里落座。栾梅找匠人用土坯支起一个厨子。厨子里盛东西,厨顶上用花纸糊着,摆着一个墨水包装小纸盒,里面盛着康谷,是烧香用的。还有三双新筷子、三个盅子、一个谷苗笤帚。一般来说,每一个月的初一十五,香头(擎神的人)漱口、净面、扫佛堂,点上香,泡好茶伺候伺候。栾梅一月三十天都伺候,开过饭她(白姐姐)先吃,大事小事都求她(白姐姐)。丢只兔子,少只鸡,栾梅也祷告半天。

秋来了,菊花到了盛开的时候,它们有的开了花苞,像未睁眼的婴儿;有的开了几朵小花瓣,像童气未脱的小孩;有的则绽开花朵,像美丽的少女……田野上,高粱涨红了脸,谷子笑弯了腰,农民正赶着收割。

夜,静谧的如此安详,建强一向淡定的心,有一种隐隐的忧伤在漫无边际地飞扬,如小草横生着莫名的惆怅,茫然的思绪搅得人无所适从。走在这幽幽暗暗的小径中,任凉爽的风抚过清瘦的脸儿,紧一紧轻拂的上衣,他把彻骨的寂寞深拢,徐徐登高,看远处的灯火辉煌,殷殷相问,那里可有我梦的霓裳?一片落叶砸在建强的头上。

一叶知秋让人们联想到秋天落叶纷飞的寂寥;金秋十月让人们联系到秋天硕果累累的丰收;秋高气爽让人们联想到秋天温和轻柔的节气。其实,秋天的景色是多姿多彩的。不论是怎么样的景象呈现,都代表着秋天的模样。那么,你眼中的秋天景色是什么模样呢?建强自己问自己。

地瓜地里,李斌赶着一垄地瓜向前刨着。大大小小的地瓜,均匀有序的分布在垄上。李斌拄着镢柄,站在地瓜沟里,手搭凉棚望着秋天。天更蓝,更纯洁,更明净。太阳是那么明亮,亮得更加柔和。照在刚出土的地瓜上,色泽鲜艳,细腻而不糙。云是那样无暇,给人一种玲珑剔透的感觉,看到这明澈的秋,李斌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建强也赶着一垄地瓜向前刨,满头大汗,脸色微黑。他刨出的地瓜,多数串门去了(滚下垄,进了两边的沟),垄上只剩下破头烂腚或者切成片的残疾(镢伤地瓜)。建强拼命地往前赶,还是落在爹大后头。秋风得凉爽,一点爽朗舒服的感觉都没有送给李强。

李斌回头,“建强,慢慢干,刨几墩算几墩,别累着,比闲着强点就中。”

建强直直腰,腰像断了似的疼,拽下肩膀上搭着的毛巾,擦擦汗,看看前头的爹,惭愧地说:“爹,我知道。”

李斌刨着地瓜,斜眼瞅瞅建强,自言自语道:“学包子就是学包子,甭说干活,就这秋晒日头,也够他呛得。唉!话又说回来,庄户孩子只有两个出路:一是当兵。二是考学。大学你没考上,怪不得别人。当兵吧?在山崖子村里,数不着你。”

“隆隆”的声音没有了春天的柔顺,夏天的刚烈,这就是秋天的象征。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给人们带来几分惆怅,几丝乡愁。只有盛开的菊花在风雨中摇曳,长青的松树在风雨中挺拔。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不错,秋雨过后,树叶全黄,连松针也有些枯槁,它们伴着风在空中肆意翻飞,像一个个小精灵,一只只蝴蝶在眼前舞动。李斌扛着镢在前,建强提着绳子随后,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李斌回头,“建强快点走。”

建强气喘吁吁跟上来,“爹,去哪里拾柴草?”

“拾啥柴草?山顶上那片林子,有些成才树让人家偷砍了,咱爷俩去刨几个树墩子。小子,看你窜的满头大汗,坐下歇歇!”

父子并肩坐在路边石头上。李斌一根胳膊搭在建强肩上,“叫你死心塌地干活,老子实在不忍心。你再回校复习吧!”

建强眼含泪花,紧紧握着李斌的手,“谢谢爹!就凭咱家的条件,您能供给我读完高中,已经够不容易了,我不能再拖累您!”

李斌摸着建强头,“去吧,老子不怕受累。你娘也不怕吃苦”。

“爹,建军和姐姐都读高中,明年三弟又中考。您还嫌不够累啊?”

李斌低头沉默不语。建强站起来沿着山路朝前走

深秋的街道旁,树林间,是秋叶的“乐园”。树叶快乐地感受着人们脚踏上去的亲切,感受着地面带给它们的温暖。建强走在熟知而陌生的街道上,看着来往的车辆,阳光落在他身上,微笑着呈现出柔和的暖色,调和着风景泛出奇异的春末夏初,没有留下忧伤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已经远去。一定有些什么,是我所不能守候的,才空叫尘念如红烛,孜孜燃着,落成寸寸的细灰;一定有些什么,是我所无能无力的,才让风情如流水,涓涓淌着,融成片片的轻愁;一定有些什么,是我所必须放弃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掌控中,青涩有些什么,是我所必须面对的。空气简直像凝固了似的一丝风也没有。正当人们透不过气来的时候,突然天上闪过一道白光,接着,雷公公在天上擂起大鼓,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雨点像敲小鼓似的打在大地上,飞溅起小水珠……建强清醒了,两手抱着头往家跑。

建强倚着东扇门,望着外面的雨,痴痴发呆。栾梅撂下手里的活,离开炕沿,靠西扇门,和建强对面站着。建强魂不守舍,栾梅知道儿子在想啥?半天才开口,“你再回校复习吧!娘能撑得住。”

“谢谢娘!爹跟我说过了,我不回校复习。”

“你最近见过杨琪吗?从你落榜后,那闺女就没来过咱家。她嫌你在家种地没出息,才不来咱家的。”

建强面无表情,“别说人家,我和杨琪就是中小同学,别无他”。

“别骗娘了。你在高中是学习尖子,那时她对你可上心了,一个星期来咱家两三趟。”

“您别多想,她来咱家不是因为我。是为姐姐和建华妹妹。”

“孩子,回学校复习吧!趴在山沟沟里种地,说个媳妇也难。”

“娘,您不用多说,我不复习。他们三个能考上大学,我的大学梦就圆了。”

“傻孩子。”栾梅擦眼抹泪坐回炕沿。

李斌冒雨进屋,耷拉着脸,坐在炕沿,不长的山羊胡子上翘,“难怪建强学习这么好,没考上大学,原来叫北庄的逗号冒名顶替了。人家有钱呢!”。

建强瞪大了眼,自己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栾梅从炕沿上噌地站起来,“你听谁说的?”

“好小伙亲口和我说的。逗号就是好小伙岳父村的。”

“看来是真事,不是造谣。”栾梅拔腿就往外跑。

建强跟着后面追,“娘,回来回来,这不是真的。”

“你回去,你们是同学,他们都认识你。”

秋天带着落叶的声音,像早晨露珠一样新鲜。天空发出潮湿的霉味,一群高飞的云雀云霄里歌唱,正如望着碧海想像着一片白帆驶来。夕阳是时间的翅膀,当它飞遁时,有一刹那极其绚烂的展示,于是夜幕降临。栾梅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屋,像泄气的皮球。

李斌瞪着眼问:“是不是真的?”

“你还问呢?都是你听风就是雨,害得俺白跑一趟腿。”

建强叹口气,“我想也不可能”。

“大学生是叫逗号不假,家庭和咱差不多,人家那孩子都复习了三年,今年好不容易考上。”

手头的活可以停做,学业也可无奈的终止,人最宝贵的生命也可以了断,独有时间不能。日出日落就是一天,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过,过的孬好,你都得过,毫无选择,无可挑剔的过……要么说开心开心也是一天,闷闷不乐也是一天,人为什么要选择苦恼呢?事实告诉人们:生活有时很无奈,不容你选择。

落日黄昏,建强独自一人漫步在秋末冬初的田间小路。田野恰似一副斑驳的水墨画:那大片的褐色是一株株棉花杆儿,上面残留着不多的白色是晚开的棉桃,其间还夹杂着不多的金黄;收割落下的几棵小谷穗,粒子早已让鸟儿啄光,昂首挺胸,在寒风里摇呀摇;枯藤老树,比人们所想的还刻薄无情和娇柔脆弱;草坪片片染黄,草木显出成熟得坚硬,像一队尖兵披着铠甲,在风雨中挺立,仿佛无用武之地似的。这个季节,文人笔下,仍旧是美不胜收。我眼拙,就是一片凄凉,黯淡无光。建强越想越自卑。

有人喜欢春的草长莺飞,有人喜欢秋的天高气爽,有人喜欢冬的银装素裹,而我却更喜欢夏的蝉鸣蛙噪,那种“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的美景。有人说过,夏天过后,生命就到了尽头!夏天,是一个美丽而又残酷的季节。世上万物都是经历了夏天才展示出自己的风采,才展示出生命的强盛。但是,世上万物在经历了夏天后,就慢慢的被严冬所扼杀,化为一片灰烬,被大地所吞没。建强叹口气:唉!我却在冬季里徘徊。

月亮从树林边上升起来了,放出冷冷的光辉,照得积雪田野分外白,越发使人感到寒冷。万点繁星如同撒在天幕上的颗颗夜明珠,闪烁着灿灿银辉。

建强坐在爹娘对面,“明天开始,我出去挣几个钱过年”。

“实冬腊月,你到哪里去挣钱?”

“娘,我想到城里卖青菜。”

李斌吧嗒吧嗒抽着老旱烟,“十月里买卖齐了头,时间进入腊月,那就可想而知了”。

“贩青菜挣得虽然少,钱一把去一把来,飞不高跌不着。买卖好做我就多干几天,不好干我就回来。”

“温室育不出耐寒花,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应该出去磨练磨练。问问你娘还有多少钱,你就去吧!”

栾梅站起来,伸手摸过墙上挂着的竹筒,钱倒在饭桌上,栾梅数了一遍又一遍,“一百五十块零两毛”。

李斌吐着烟雾,吧唧着嘴,“穷家富路,你都带走吧!”

栾梅把钱递给建强,建强拿出十块钱,递给娘,“买油买盐,天天花钱”。

冬天的白昼像风一样飞快地过去了,夜来临了。星星划破云层闪烁着,跳跃着组成了一幅幅图案。冬天的夜晚像死一样静,偶尔听到几声狗叫,伴随着追逐发出“咕咚咕咚”的脚步声。

建强把一个挎篓按在自行车后座上。李斌用绳子捆牢,“下雪路滑,你一定要慢着点走”。

“我知道!”建强推着自行往外走。

栾梅站在门口喊:“强子,喝上碗疙瘩汤再走。”

建强回头,“娘,我不饿”。出大门。

栾梅站在大门口,“俺白忙活一顿,孩子一口汤没到嘴里”。

冬天是永不消失的,建强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和车辙,大雪很快给抚平了,那风在高声的唱着,那雪在顽皮的落着;栾梅聆听着冬夜之曲,更挂念建强。

太阳挣扎着从冰冻三尺的大地里钻出来,建强来到安城蔬菜批发市场。冬季不但冷,而且夜长天短。发货的、上货的,早早到市场。建强放好车子,环视一圈,发货所剩无几。人也稀稀拉拉,缺乏大批发市场那种繁荣的气派和生机。停车场里,大小车辆,辆辆鲜货装冒了尖。建强恍然大悟,不是市场萧条,是我来晚了。经讨价还价,上了一份蘑菇,匆匆忙忙奔乡下集。

红冠集上,摊位无空。买卖人你拥我挤,建强支下车子,好话说尽,年轻人和老汉才靠出一点空。建强轻轻拍一下青年人肩膀,“大哥,帮帮忙,把篓子抬下来”。

青年人站起来,和建强抬篓子。右边老汉大叫起来:“没长眼睛,踩了踩了,没看见踩了山药?”

放下篓子,才发现,青年人一只脚踏在老汉山药摊上。山药断了不少。老汉把断山药挑出来放在一边,“你们俩商量商量,看看谁赔吧!出门在外,俺不讹人,照卖价四块钱一斤,卖给你们”。

青年红着脸,指指建强,“你赔,我是给你抬篓子,踩的山药”。

建强把断山药装进袋里,递给老汉,“大爷,秤秤吧!”

老汉把山药递给建强,“俺看你也是个老实孩子,八斤,给三十块钱吧!”建强不情愿地把三十块钱递给老汉。老汉笑笑,“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以后注意着点”。

眼看就要下集,建强一秤没开。建强离开摊位,进了市场。人家的蘑菇,白嫩、光滑、水分小、分量轻;他的蘑菇发黑、粗造、沉、水分大,手轻轻一攥,水顺着手丫往下滴。建强回到摊上,高声喊:“贱卖贱卖,不挣钱,返本就卖”。一帮人围过来,幸亏,青年帮忙,不然肯定跑买卖。真是山东一群羊,一阵卖了三分之二。赶集的人越来越少,商贩们多数脱货。建强又喊:“贱卖贱卖,折本也卖。”又一群人围上,脱货了。建强仔细数着钱,本钱少了一半。收摊时,建强把三十块钱买的八斤断山药,送给了青年。青年扔给建强五块钱。建强说什么都不要。

孤独的冬夜,只有一颗孤独的星悬,挂在遥不可及的天边,相伴着一个孤独的大男孩。水泥硬化棚底,冰冷冰冷,建强躺在薄膜之下,和衣而卧。他没有忧伤与喜悦,没有欢笑与泪水,但却并非平静。

散漫的脚步,拉长的身影,伴随着不大不小的谈话声,由远而近。

“薄膜底下,盖着什么?”

“肯定是买卖人。”

“踏上去试试。”

二人不谋而合,一个踩着建强肋部,另一个踩着建强腹部。离开时还跺了两脚。建强一声不吭。

“是不是不活了?”

“管他死活呢!”

俩人拌着嘴,优哉游哉远去。

夜十二点,发货商、上货人,陆续进入市场。近水楼台先得月,玲琅满目的鲜货,建强大饱眼福。他早早上了一份韭菜,赶乡下集。这次,摊位任他选。

俗话说“巧买的精不过拙卖的”,也不全对。建强上的韭菜,每一捆里都包着一个泥疙瘩。卖货的时候,人家都把泥疙瘩抖擞出来,这趟韭菜也没挣着钱。

离家的时候,建强说好腊月二十五日回家,二十八了还在外面。建强杳无音信。李斌急躁的口舌生疮,喉咙沙哑。栾梅天天跪着祷告:求白姐姐(仙姐)看好建强。因为建强,栾梅和李斌吵架更频繁,彼此埋怨对方,当初就不该让一个涉世未深的毛孩子离家。

腊月三十日,雪下的还是那么大,约摸夕阳西下时,建强骑着自行车进大门。车子靠在南墙上,一瘸一拐地进屋。建强变成一个雪人,浑身硬邦邦 ,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娘,我回来啦!”

栾梅从炕沿上站起来,抱着建强放声大哭,“俺的孩子,你可回来了!”

建强慢慢推开娘,腰里掏出一个破布兜,递给娘,“娘不哭,数数我挣了多少钱”。

栾梅接过钱包,扔到炕上,抱住建强,“儿子,娘不要钱,就要你平平安安”。

“娘,我爹呢?”

“等你去了。这几天,他一天出去好几趟看你。”

“我怎么没看着他?”建强要出门。

“你去哪里?”栾梅拉住儿子。

“我去找找爹。”

“不用找,俺来了。”李斌拍打着身上雪进屋,“你没看见我,我看瞧见你啦”。

“爹,您在哪里藏着?”

“你进村时,我在坝墙下方便。我人在那里方便,眼瞭着你来的方向。老远就看上你了,就是站不起来,干着急。”

栾梅在炕上找衣服,“强,换上吧!”

建强手肿得老厚,手面上大面积脱皮。栾梅、李斌帮着脱下袄袖子。换棉裤时,脚在鞋里涨得满满,勉强把鞋拽下来,袜子牢牢粘在脚上。

栾梅抱着建强的脚落泪。李斌说:“冻成这样,不能烤火,也不能用热水烫。你上炕头,伸进被窝里暖和着。”

建强上炕,背靠北墙,双脚盖着暖暖的被子,和水泥地面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平日里,建强总觉得自己很不幸,不知道幸福在哪里。今天,建强得到圆满的答案:最大的幸福,就是坐在家里的炕头上。

建强刚合上眼,那些无赖又向他走来,“别吱声,他们又来了”。

栾梅晃着建强,“强子,你咋啦?”

“他大概做噩梦了。叫强子起来烫烫脚。”

建强坐在炕沿,李斌把烫脚盆放在炕前。那双袜子脱不掉,只好带着袜子烫。等袜子脱下来时,两只脚几乎脱光了皮,血淋淋的。栾梅泣不成声。

李斌看着儿子脚,眼圈红红的,“孩子,外面的钱不好挣。‘千买卖万买卖,不如庄户地里搬土块’。这片贫瘠的土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你只要肯干,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你就安心在家里种地吧!”

“爹,听说今年大姜五块钱一斤,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听说‘好小伙’家换了两万多,还有不少姜没卖。”

“爹,您去和王叔(好小伙)说说,他的姜不用卖了,给咱留着。”

“你想种姜啊?我看算了吧!根深难求利,调姜种就五块钱一斤,下年姜说不定值钱不值钱。”

“爹,去说说吧!种地如同做买卖,有利无利常在行。”

“你准备调多少姜种?”

“一亩地按二百斤计算,十亩地……”

建强话没说完,李斌就火了,“你小子,是狮子大开口?”李斌掐着指头,“你算算咱家的地,厚薄加在一起,都没有十亩地。一家人的口粮田,七口人三个高中生。建军下年考大学,他比你小子有出息。”

李斌话糙理不骚,建强虽然不入耳,还是勉强听着,“爹,正因为家里花钱的多,挣钱的少,才种姜多卖钱供给他们上学。想到建华退学,我心里就难受。”

李斌寻思一阵子,“那就少种点,调四百斤姜种,种二亩地。这一捣鼓,少了二亩口粮田”。李斌不高兴地往外走。

“爹,您回来!明年我不准备外出干活,少说种十亩姜。”

“小子,要说你去说。下年,老子一分地也不出,叫你把姜种在头顶上。”李斌跺着脚进屋。

建强下炕穿鞋,“我去就我去。”建强一瘸一拐往外走。

“强子你回来,咱别和老死尸(李斌)一般见识。”栾梅跟着后面追。

李斌冲栾梅大嚷:“你回来。”

栾梅进屋,抹着泪,“这孩子,咋不听话呢!”

李斌气得胡子上翘,“强子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你一定要看好家产(鸡、猪、羊、兔子)。下年建军考大学,学费就靠它们”。

街上的雪没过小腿,天上的雪飘飘洒洒,丝毫没有停的预兆。建强义无反顾地进了“好小伙”家。

……

“王叔,我明年种姜,您给我留下两千斤姜种。”

‘好小伙’一愣,“你爹同意吗?”

建强低着头,“爹,嫌我种的太多。”

“姜种是有,到时候你爹不同意,那就耽搁我卖姜!”

“我先给您一部分预约金,行不行啊?”

“那中。”

建强冒雪回家,炕上摸着钱兜(怀里掏出的那个兜)出门。

过了春节,靠卖地换钱的山崖子村,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土地大拍卖。去年,大姜值钱,今年投标人特别多。标底高,标价越长越高,已是往年的数倍,还没有人中标。建强也想放弃。可是,姜种已经定下来,还上垫了一部分钱。建强横下一条心,破高价承包十亩地种姜。

签字画押,卖了姜付款。

姜种下地,李斌和儿子赌气,不进地头。栾梅和建强成天忙碌在地里。温度渐日升高,建强哀求李斌卖羊,买遮阴网,遭到李斌的尖骂。爹骂得有理,那是姐、弟的学费。小腿扭不过大腿,建强和娘上山折树枝、割青草,给姜苗遮荫。

老天也不近人情。去年大雪,今年大汗,十亩大姜,全靠灌溉。时间长了不下雨,不但沟沟岔岔没有水,储水库里也没有水。

天,一丝儿风也没有,大地像蒸笼一样闷。尽管你坐在树阴下,还是热得透不过气来。脸是热的,连吸进的空气都是热的。汗像流不完似的,刚擦过又冒了出来。小鸟不知躲匿到什么地方去了;草木垂头丧气,像是奄奄等毙;只有那知了,不住地在枝头发出破碎的高叫;真是破锣碎鼓在替烈日呐喊助威!

建强坐在田边,眯着眼瞭着太阳。我领教了实冬腊月睡棚底的考验,暴风雪的洗礼。没想到三伏天的日头,也这么歹毒。它不仅能叫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还能把白的晒成黑,水库底朝天。用爹的话来说,你没顶热日头晒一阵儿,它比害眼还厉害,原以为爹在夸张,诉说种地的辛苦。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数九寒天和三伏烈日得厉害。

姜地干裂,姜苗萎缩不舒坦。建强对天长叹:“我姓李不姓姜,命运酷似当年的姜子牙。”

相传,姜子牙落魄的时候,贩羊羊贱,贩猪猪不值钱,为了生计,推着独轮车卖面。大半天了,一份买卖也没有。日头偏西,一家门口走出一个家庭妇女,直奔面罐儿来。

姜子牙喜出望外,“你买面?买多少?量大便宜”。

女人回答:“俺买面搅浆糊,粘鞋面。多少钱?”

姜子牙吸口凉气,“你抓一把,我不要钱了”。

女人扭头就骂:“死卖面的,你想赚俺的便宜,想好事去吧!”

姜子牙坐在树阴下,仰面长叹。不料,一朵鸟屎落到嘴里。好肮脏好恶心,姜子牙呕吐着。东面跑来一批惊马,踢翻了车子,踏破面罐子,面撒了一地。

李斌果然好眼力,建军考上技校。学费四千元,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李斌把家里的牲畜全卖了,还差一大截。

天气干燥,可见今年大姜收成好不了。建强欠着‘好小伙’姜种钱还没给。‘好小伙’知道李斌家卖了羊、猪、兔子,这几天进钱不少,等着李斌送姜种钱。一等不来,二等不到,‘好小伙’知道李斌没有给钱的意思,登门要钱。

烈日当空,太阳用它那炽热的光线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娇艳的花儿被晒低了头,葱郁的树叶被烤得打了卷儿,平时蹦蹦跳跳的虫子怕热钻进了草丛中。过往的行人,撑着遮阳伞,头戴各色各样的遮阳帽,或者用扇子挡着光,匆匆而过。

大街上,‘好小伙’和李斌碰面。‘好小伙’第一句话就说:“建军交学费四千元,可不是个小数目。毕业后,上级分配不分配工作还不知道。你不如留着钱盖房子,给建强娶媳妇。”

李斌知道‘好小伙’转弯抹角要姜种钱,“老弟啊,个人打算个人的,你就别操心了”。‘好小伙’把姜种卖给建强时,没通过李斌,李斌心里不痛快。再不痛快,多年的老邻居,也不好说什么。况且,是建强求上门的,也怪不得人家。今天,彼此借题发挥了。

秋天的天空胸怀广阔,可以感动你,让人的心胸变得更宽广,如秋天的天空。建强坐在田埂上,他却丝毫没有那种感觉。

春华秋实,颗粒满仓。如果说春天播下了希望,那么秋天就把希望变成了金黄丰硕的果实,可谓相得益彰,更上一层楼。建强望望地里萎缩的姜苗,摇了摇头。

建强实在不愿意踏着田边走,因为那坑坑洼洼的表面,如同他心底失去的信心一般,满目疮痍。这次种姜失败了,损失是可想而知的,给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建强独自一人走在荒凉的大街上,两旁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嘲笑声使他感到十分羞愧和烦躁,但是仔细听,这些鸟儿像知己一样,似乎听懂了他的悲伤,陪着他一起哭。

夜阑人静,万物尽在睡梦之中,建强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皎洁的月光,丝毫不缺乏一点憔悴,勾起他那沉重的悲伤。他多么希望一场大雨到来,洗去他的悲伤。

栾梅推推建强,“好货不如好行情,说不定今年卖姜价比去年还好。你头一回种姜,俺不指望你为家里挣多少钱,把欠人家的钱还上就中。”

“娘和我想的一样,怕的是……”

“到哪山砍哪柴,早愁下一些也白搭。睡吧!”

夜很静,静得可以分辨出零碎的脚步从何而来。夜很美,美得让你认为自己第一次欣赏,聆听这个世界。桌上的蜡烛在燃烧,一股风扑在蜡烛上 一颗芳心荡漾, 就像天使一样, 张开两只翅膀。建强呆呆望着烛光。

秋末冬初之时,不早不晚,正好介于那丰收的秋分与白雪皑皑的冬日。这个落叶飘零的秋天,却别有一番韵味。秋天给大地披上一件黄色的大衣,以防它受寒。北方的秋目送着故友大雁离去;南方的秋欢迎客人大雁再访。建强站在地头,望着大片姜田,看着短暂的时日飞逝而去,我没有太多的要求,只希望它多停留一会儿,天气再温暖一会儿,我的大姜再多长出一皮。

季节的变化不会因建强的祈祷而止步。仰望天空,大雁整齐地排成“人”字形,向南方飞去。留下的,只是一片片桔色的树叶。当最后一群大雁掠过天际的那一角,冬也随之到了。

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在建强心头别是一番滋味。独轮车袢在建强肩上勒出一圈深深的痕迹,很痛很沉重。刚刚爬出来的朝阳,近在咫尺,朝气勃勃。

艳阳照在白茫茫的大姜地里,霜就像见了水的白糖,速速解体。太阳射在无精打采的姜苗上,姜苗冒着热气,白霜化作眼泪,欲滴未滴,欲流未流,在姜叶上打着转转。建强把车子放在路边。扛着镢锨进姜地。

姜片又瘦又小,干巴巴的。生姜贩子就在不远的地头,大量收购。老姜、碎姜、赖皮姜,一毛到一毛五一斤,好姜五毛钱一斤。建强扒着姜泥,他的姜而言,通着(孬好一起)卖也不过两毛到两毛五一斤,出姜少说也得半月二十日。连水钱、肥钱、姜种钱都不够,白白搭上十亩承包地钱,建强心里酸酸。种姜折本这一件事,就爹那脾气,足以让他揭短半辈子。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大概这就是自作主张的报应吧?建强泪水流下来。

娘送饭来到地头,“强,吃饭了”。

建强提着镢来到地头。娘早把饭摆好。建强坐着镢柄,端着汤碗。娘把饭递给建强。建强伸出满是泥巴的手接过饭。建强手磨起泡,十个手指头尖开着血淋淋的口子,猪肝似的脸糙的翘皮。娘心疼得抹泪,“你这孩子,就不听话。叫你到学校复习就不听,你觉得庄户地里这碗饭好吃啊?遭老鼻子罪了。”

建强把饭塞进嘴里又掉出来,泪水簌簌落着。他不想在娘面前掉泪。娘这一辈子,就像村里那棵老槐树,历尽沧桑。比起娘来,自己这点挫折算不了什么。委屈的孩子见了娘,抱头哭一场,一点不假。建强抹一把眼泪,饭撂在包袱上,跑了。身后传来娘的喊声:“强子,你回来,回来……”

第二十七章 书香门第

窗前依旧,夜景依旧。风雪在玻璃窗上 画着圈圈和杠杠。窗外一切都沉入雪海里,白茫茫,灰蒙蒙。李斌去大队开会还没回来,这会开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听李斌说,再交不上承包地钱,下一步,大队就办学习班。俗话说,豆子挤出油来,沙子挤不出油来。那天建强从姜地里跑了,至今也没回来过。建强去哪里,干啥都不知道,这孩子就是不叫人省心。建军拿学费,把家里张口货(牲畜)卖光了。‘好小伙’家的姜种钱也没给够。‘好小伙’上门几次,建强不在家,没好意思开口要钱。庄户人家有个习俗:叫年齐,月清。也就是说,凡是欠人家的钱或者物资,能一月还上的,月底一定还清,这叫月清。能一年还上的,年前一定给人家,不然,就是不诚实,不信任,说话不算数,以后,人家不愿意和你犯来往。快过年了,建强不在家,面对巨额欠款,李斌、栾梅实在无能为力,只能任其摆布。人家叫啥时候叫去大队,李斌就啥时候去大队,耳朵就是过道,孬好一样听。逼急了,李斌就往建强身上推,说建强快回来了,他欠的钱,他有招还。一次两回好糊弄,三次四回难过关。建强在哪里谁也不知道,甭说限他时间还钱。领导发火,李斌低着头装聋作哑。李斌年过半百,儿女一大群,读大学的儿子,上高中的女儿,论文化藴底,在山崖子村是首屈一指,谅他们也不敢对他动武。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李斌还是想建强快回家,给人家一个交代。

栾梅躺在炕上思索着一个问题:夫妻之间就是一个谜。栾梅进了李家,李斌就是她的克星。栾梅似乎不记仇,即使是记着,好像很快就忘了。李斌不在家,她的一颗心悬着,侧耳听着门外风吹草动。希望建强突然出现,解放为钱日夜劳神的李斌。门外有脚步声,栾梅下炕开门。门开了,雪映下,一个女人跪在门外。栾梅吓得后退好几步。

“嫂子,别怕,是高翠。”

“你你你……”栾梅晃动着中指向高翠面前靠。

栾梅、高翠两家相隔一条不宽的胡同。由于高翠的操纵和策划,这一条不宽的胡同,母子分离那么多年,最终让一个母亲为儿子悔恨终生。人别做亏心事,一旦做了,它会让你心神不宁。自狗蛋跟着李卫红,李卫红虐待狗蛋那天起,高翠就后悔莫及,觉得自己在作孽,必有报应。高翠怕怕怕,还是灵验了。

“嫂子,俺的孩子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高翠低下头。

“你说啥?”栾梅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高翠哭诉:“山猫,久病不愈,俺找神里看过。山猫和俺命里不噶,找个指娘才能长命。”

“你爱找谁找谁去。”栾梅哗啦把门关上。坐着炕沿,两眼流泪,气得打哆嗦。

高翠啪啪啪拍着门,“嫂子,开门啊?开门!”

外面回复宁静。栾梅离开炕沿,去开门。高翠趴在地上磕头。

“牛老太太说,你属羊,住的方向,你就是山猫要找的指娘。”高翠涕泪齐下。

“你快走吧,他爹快回来了。他遇到你,轻饶不了你。”

散会了,西墙外脚步声参差不齐。栾梅推推高翠后背,“你快走吧!他爹来了!”

“嫂子不答应,俺就不起来。”

李斌推开大门。栾梅急了,“俺答应你!你快躲进磨沟里”。

李斌进院,一个劲抱怨:“小子惹下祸,逃之夭夭,叫老子当替罪羊。也难怪,当老子挣得。”

牛老太太,知道狗蛋是李斌夫妇的亲生子后非常自责。狗蛋死了,她把一切责任退到高翠身上,狗蛋的不幸是高翠一手操纵的。狗蛋入土的那天,高翠藏在牛老太太家里一天没出门。因为狗蛋,高翠弄得里外不是人。狗蛋病去好几年了,栾梅和高翠两家,不但没有来往,彼此躲着。高翠经常到牛老太太家诉苦:好好的邻居搞成这样,俺想为栾梅做些事,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打开李斌夫妇的心结,缓解两家的矛盾。狗蛋必竟不在了,大人再相持不下,何时是个头啊!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高翠的儿子山猫久病不愈。高翠想到狗蛋,认为自己做的孽,大难落到儿子头上,非常害怕。高翠找到四老婆子。四老婆子根据山猫的生辰八字细细掐算。高翠和山猫命里不合,要快找个指娘。指娘必须是正西方,属羊的。高翠把山猫找指娘的事告诉牛老太太。牛老太太灵机一动,机会来了。牛老太太添枝加叶,加倍演绎。高翠无奈,才演出雪夜跪门槛,为山猫求指娘。

天不亮,两只大狗在院里叫。李斌打着呵欠爬起来,“我叫那混小子(建强)气昏了头,昨晚忘记了关大门”。推开屋门,建强背着大包站在门口。

“骂骂骂,怪不得我右眼皮老跳,原来叫爹骂的。”

“你小子,还有家呀?”

饭桌上,栾梅只顾给建强夹菜,让吃让喝,一点不提欠人家钱的事。建强这孩子脾气——倔,随他老子随神了。“狗养的狗亲,猫养的猫亲”,建强刚刚到家,怕他一倔再跑了。李斌不说话,只顾吃饭。建强觉得纳闷,离家那天他就想:一定要好好挣钱,多挣钱回家还帐。那天姜地里撂了挑子走人,就爹那脾气,非剥我的皮不可。

建强低着头,“爹,那些姜没烂在地里吧?”

李斌笑笑,“小子,你爹不干活呀?”

娘抢着说:“就那片姜,俺和你爹刨到小雪。为多换俩钱,你爹又把姜地重翻了一遍,地里连块姜母子都没落下。”

“连毛加屎全卖了,还上水钱、肥钱、种子钱还差一半。小子耍的鹌鹑有尾巴!”李斌笑了。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建强觉得这样阡悔,爹一定高兴。

李斌安慰:“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你这一步棋走错了,下一步棋可能就是赢家。怕失败不去争取,留给你的只有那一步错棋。”

栾梅坐在桌前,多笑少言。让她没想到的是李斌变了一个人——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建强站起来,“我去还钱”。背着包出门。

栾梅指指建强,“儿子还钱去了,你不用办学习班了”。

李斌笑笑,“你听他的”。

不多时,建强把承包地清单拿回,递给李斌,“爹,听说他们(大队领导)办您的学习班啦?。”

李斌接过清单看了看,从桌前站起来,抱住建强,“你真的还清了?”

“姜种钱也还了。我多给‘好小伙’大叔一百块钱,给奶奶买点东西吃。”

李斌笑笑说,“应该的。‘好小伙’卖给人家姜种五块钱一斤,卖给你的四块八毛钱。钱粮不可通算,两千斤姜种四百元。一头大肥猪的过磅钱。”

栾梅吓得脸都掉了色,“孩子,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不会……”

李斌也严肃起来,指头戳着建强,“你要是走了下坡路,俺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建强软软的瘫在桌前,“我离开姜地,没有回家。当天晚上到达淄博。我问老板:什么活挣钱多?”

老板说:“装窑出窑。”

“第二天我开始干活,黑白两班轮。轮着上黑班时,我白天外出干装卸。辛辛苦苦攒够欠款钱,怕爹娘在家受难为,匆匆赶来……”栾梅抱着儿子哭。

李斌眼圈红红,“小子,有种。不愧是李斌的儿子,不歪不斜”。

栾梅拍着建强后背,“俺儿子,比你那老玩意强百倍”。

没有一种感情比亲情更浓烈,没有一种温暖比得上——过年回家。春节,是每个人都渴望的日子,在外漂泊打拼的游子们,终于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了。建华早早赶回家,带回一笔不小的经济收入。李斌赶集买来整个猪下货(头、肝、肺、肠子、四个蹄子),一条大鲤鱼。宰了两只大鸡。栾梅高兴地说,“这些年来,今年过年最肥。孩子们,让你们大鱼大肉充个肚里圆”。

山崖子村的人们过年很讲究,单说大扫除里,就有针线、有学问、有传统性和历史感。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 ,据《吕氏春秋》记载,我国在尧舜时代就有春节扫尘的风俗。按民间的说法:因“尘”与“ 陈”谐音,新春扫尘有“除陈布新”的涵义,其用意是要把一切穷运、晦气统统扫出门。这一习俗寄托着人们破旧立新的愿望和辞旧迎新的祈求。每逢春节来临,家家户户都要打扫环境,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窗帘,洒扫六闾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到处洋溢着欢欢喜喜搞卫生、干干净净迎新春的欢乐气氛。

传说,古人认为人的身上都附有一个三尸神,他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人的行踪,形影不离。三尸神是个喜欢阿谀奉承、爱搬弄是非的家伙,他经常在玉帝面前造谣生事,把人间描述得丑陋不堪。久而久之,在玉皇大帝的印象中,人间简直是个充满罪恶的肮脏世界。一次,三尸神密报,人间在诅咒天帝,想谋反天庭。玉皇大帝大怒,降旨迅速察明人间犯乱之事,凡怨忿诸神、亵读神灵的人家,将其罪行书于屋檐下。再让蜘蛛张网遮掩以作记号。玉皇太帝又命王灵官于除夕之夜下界,凡遇作有记号的人家,满门斩杀,一个不留。三尸神见此计即将得逞,乘隙飞下凡界,不管青红皂白,恶狠狠地在每户人家的屋檐墙角做上记号,好让王灵官来个斩尽杀绝。正当三尸神在作恶时,灶君发觉了他的行踪,大惊失色,急忙找来各家灶王爷商量对策。于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于腊月二十三日送灶之日起,到除夕接灶前,每户人家必须把房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哪户不清洁,灶王爷就拒不进宅。大家遵照灶王爷升天前的嘱咐,清扫尘土,掸去蛛网,擦净门窗,把自家的宅院打扫得焕然一新。

等到王灵官除夕奉旨下界查看时,发现家家户户窗明几净,灯火辉煌,人们团聚欢乐,人间美好无比。王灵官找不到表明劣迹的记号,心中十分奇怪,便赶回天上,将人间祥和安乐、祈求新年如意的情况禀告玉皇大帝。玉皇大帝听后大为震动,降旨拘押三尸神,下令掌嘴三百,永拘天牢。这次人间劫难多亏灶神搭救,才得幸免。为感激灶王爷为人们除难消灾、赐福张祥,所以民间扫尘总在送灶后开始,直忙到大年夜。

栾梅一边打扫锅台,一边背着帖子:“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糊窗户,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宰公鸡, 二十八把白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 三十晚上熬一宵……大年初一扭一扭。”栾梅背着背着停下来,“新社会,不兴老一套。过了腊月初八,就没有忌讳了,爱干啥就干啥,还是新社会好啊!”

李斌和建亮在院里打扫旮旮旯旯,“亮,爹教你唱个歌”。李斌瞧瞧屋里忙活的栾梅,“你去唱给你娘听”。

建亮轻声:“爹,您还会唱歌啊?我认为您只会骂人呢!”

“去去去,鳖羔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专兼开壶提,您唱吧!”

“老婆老婆你别馋, 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喝几天, 哩哩啦啦二十三……”

“停停停,您想叫我去找揍啊?”

建英和建华忙着贴窗花。姐妹俩乐得合不拢嘴。建英高兴地拍着手:“新年到,穿新衣,戴新帽;舞龙灯,踩高跷,迎财神;大家乐淘淘,大家一起迎接新年到。”

建华接着唱:“过年啦,贴花啦,满窗子,都红了。贴个猫,贴个狗,贴个小孩打溜……”

建英、建华拍起手来:“你拍十,我拍十,过了春节更懂事……”哈哈哈二人大笑起来。

建亮笑着指指窗户,“爹,您听人家唱的多好听啊!”

建强和建军,一人提着一串鞭炮进院。

大年三十的晚上,天特别黑,星星特别亮。栾梅、建英、建华娘仨坐在炕上包水饺。李斌拿着长杆,建强把鞭炮挂上杆头,建军划着火柴,建亮抢李斌手里的杆子,“爹,给我给我”。大门口进来母子俩,提着大包小包。李斌父子愣愣地望着娘俩。

女人进院就说:“山猫,快叫爹,叫哥哥。”

山猫真听话,腼腆地叫着:“爹好!哥哥好!”

李斌父子没有回答,摇头进屋。母子跟进屋里,“嫂子,俺送山猫来过年啦!”

栾梅一时无语。高翠笑着说:“山猫,给爹娘叩头,向爹娘问好!”

山猫跪下,“爹、娘,过年好。四子给您拜年了”。

听到‘四子’二字,栾梅眼里含着泪花,双手扶起山猫,“娘俩炕沿上坐吧!”栾梅看看李斌,呆呆地站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孩子们愣头愣脑地看着山猫母子俩。栾梅定定神,压压惊,难为情地说:“俺忘了跟你们说了,俺已经收山猫为指儿子。山猫是来过年的。”

“哥、嫂子,给你们添麻烦了。”高翠把大包小包放在炕上,拍拍山猫肩膀,不自然地说:“孩子,和爹娘、哥哥、姐姐一起过年吧!天明,娘来接你!”高翠灰溜溜出门。

栾梅一颗心跳得厉害。李斌回过神来,“强子,拎着你四弟,回房歇着吧!今夜早起来过年”。

建强拉着山猫,“走吧!”

山猫很有礼貌:“爹、娘,哥哥、姐姐,我去了。”

栾梅哽咽着,“你去吧!”李斌点点头,孩子们摆摆手。山猫跟着建强进卧室。

建军技校毕业了,分到一家食品厂工作。建亮考上山东交通学院,建英落榜回家。建华和建强打工在外,地里种着庄稼,圈里养着猪。日子不算很好,也能说得过去。

樱桃熟的时候,建强把一个漂亮女孩带回家,说是同士。杨琪不知听谁说的,漫山遍野找到建强。

红红的樱桃树下,建强和女孩摘着樱桃。建强挑一粒大樱桃珠子塞进女孩嘴里,“甜吗?”

女孩吧唧着嘴,“甜!”女孩把一粒樱桃填到建强嘴里,“你也吃!”

杨琪气喘吁吁,站在樱桃树下,颤抖的手指着女孩质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高媛媛笑笑,“朋友!”

杨琪指着建强,“你对她说,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建强笑笑,“杨琪,那还用说吗?我们是中小同学”。

杨琪淡淡一笑,“你是把我当同学,我没有”。

建强沉着脸,“杨琪,你……”

高媛媛看着杨琪,“你告诉我,你俩是什么关系?”

杨琪趾高气扬,“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想甩掉我”。

建强生气,“杨琪,你不要胡闹”。

杨琪大眼瞪着建强,“你才胡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高媛媛哭着跑了。建强后面追。

建强和杨琪,自小学到初中毕业,一直是同学。建强在高中里是学习尖子。杨琪就写情书给建强。建强说,他家庭条件差,求学来之不易,个人的事等以后再说。建强在校读书时,杨琪经常去建强家。建强落榜回家务农,杨琪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让建强没想到的是,今天,他和女友高媛媛,来山上赏光观景,杨琪从天而降。

杨琪常来建强家,不知为什么,建强经常不在家。不管建强在不在家,杨琪帮着干活,给建强兄弟做鞋、缝鞋垫。建强在家时,杨琪在建强房里呆到很晚。杨琪突如其来的高温建强有点不适应,二人也就没有过多的话题。杨琪每一次和建强独处时,建强总是抱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着。杨琪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建强读书。杨琪心里不痛快,也不好说什么。

清风徐徐,夹杂着泥土的香味和未散的暑气;蛙声阵阵,伴随着莹虫的舞蹈若即若离;繁星点点,撩拨着仰望眼睛中的希翼。杨琪蹑手蹑脚走进建强房间。

建强不在,杨琪拉把椅子坐在窗前。天气非常闷热,尽管杨琪把电扇开到最快的一挡,也无济于事,照样是汗流泱背。两扇玻璃窗打开。一弯新月宛如一叶小舟,翘着尖尖的船头,在夜的静湖中划行,给杨琪送来一片情思。

杨琪从天而降,高媛媛不再理建强。建强再三解释:他与杨琪只是同学。谁知,越抹越黑,这叫建强很苦恼。杨琪常来找建强,建强心里烦得很。为了避免杨琪纠缠,每天晚上,建强都到外面转转,尽量晚一些回家。前几天,邻村一个高中同学结婚,送来请帖,约好晚上喝喜酒。

建强醉眼朦胧,进屋双手搂住杨琪,“媛媛!媛媛!我知道你会回来,你不会不要我的”。清醒了,建强瘫在地上,愧疚地说:“杨琪,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吧!”建强认为几声对不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杨琪流着泪,晃着建强说:“我原谅你,谁原谅我?”杨琪摔门而去。

建强坐在窗前,月亮斜挂在天空,笑盈盈的,星星挤满了银河,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嘲笑他行为不端。建强后悔不已,更加沮丧,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撕下来,摔得粉碎。

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杨琪进屋,疾步到窗前,双手搂住建强的腰,笑容可掬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建强没有惊讶,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攥着杨琪的手说:“我俩走不到一起,只要你把孩子打掉,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补偿你。”

杨琪挣脱建强手,泪流满面,“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出口,你补偿我?你怎么补偿我?你能还我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吗?还是还我一个女人的贞洁?你说呀?”

建强拳头击着头,一言不发。

杨琪指着建强道:“姓李的,我告诉你,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杨琪擦把眼泪,“你娶我,我们做夫妻。不娶我,死后做鬼,你全家永无宁日。”杨琪狠狠地瞪一眼建强冲出门。

建强整天无精打采,闷闷不乐。李斌、栾梅再三追问下,建强说杨琪怀孕了。李斌、栾梅兴奋不已,也感到了压力,火烧火燎筹集资金、备建材准备盖房。房子没盖好,杨琪那肚子就大起来。婚姻这事,得从头来,叫栾梅和李斌为难的是,女儿建英还没嫁人。

建英运气不佳,没有考上大学。她很想留校复习,又不想再拖累爹娘。她离开学校,没有离开书本,每天晚上都看书到深夜。建英是山沟沟里的金凤凰,对婚姻问题,毫不马虎。门户相了不少,她高不从低不就。为了杨琪,父母天天推着建英成亲。建英生气了,白雪皑皑的冬季,嫁给一个社办企业工人为妻。

春风吹过大地,叫醒了沉睡许久的小草;春风吹过大树,叫醒了生机勃勃的树叶;春风吹向天空,带着候鸟归来。你看,一阵春风吹过,柳树摇摆起身子,湖水绽放出微笑,小草向我们招手,花儿向我们点头。春风是如此神奇,为春天带来了色彩,为大地带来了生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流传千古的诗句不正是春天的写照吗?春意盎然,满眼绿色,建强和杨琪漫步在丛林间,充满诗情画意!

男娶女嫁,是人生头等大事。庄户人家把闺女出嫁、儿子娶妻,叫孩子成人。两桩婚事,脚前脚后,忙坏了远亲近邻,最忙的还是栾梅。栾梅跪天跪地跪佛堂,祈祷老天降吉祥,大地保平安,仙家保佑孩子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享不完。栾梅还到四老婆子家里,给替身换喜衣,给八仙姑送喜钱,元宝叠满满一篓子,烧纸摞到半人高。

用庄户人的话说,栾梅养的孩子就是有出息。大儿子媳妇送上门。闺女建英刚刚出嫁,二妮子建华又把男朋友领回家。不知为什么,李斌看他不顺眼,硬把人家赶走了。栾梅也说:“建华在城里找个打工的男友,不如在农村找个本分老实的男人嫁了实在。那小子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看着就不像好人。”李斌夫妇不让建华外出干活,到处张罗着给她找婆家。

夜幕降临,建华站在月台上,幽蓝幽蓝的天空中点缀着无数的小星星,一眨一眨地,仿佛在邀请她到广阔的太空中去遨游。娘忙着烧火做饭,爹干活还没回来。建华悄悄地溜出大门,像飞出笼子的小鸟,追着东方那颗最亮的星星。

十五的圆月像一个雪球,镶嵌在墨蓝墨蓝的夜空上,显得格外皎洁。村东头,土地庙子门前,那棵老槐树,虽年代已久,但枝叶茂盛。建华站在大槐树下,双手合拢抱在胸前,默默祈祷:槐树公公传话给他,说我在这里等候他。保佑我别叫爹娘逮住,明日我去找他。

夜特别静,村口走出三个人。爹发着牢骚,说着狠话。堂哥、堂弟(建强打工在外)啦着气话。他们越走越近,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李斌似乎发现建华站在老槐树下,加快了步伐。李斌一步步逼近,建华躲到土地庙后面。李斌站在土地庙门口,往庙里一指,回头对两个侄子说:“你俩到庙里看看。”

两个侄子进庙,围着土地公公转一圈,朝李斌摆摆手,意思是没有。李斌自语:“我看花眼了?分明看到建华站在树下,咋会没有呢?这个地方邪气太重,是不是土地公公使的障眼法?”李斌一阵心慌,揉揉眼睛,的确有点马虎不清。

“大爷,您发现什么了?”两个侄子同时问。

“你大娘(栾梅)说‘建华刚走了一会儿,女孩子家家能到哪里去?”

堂弟说:“她会不会去找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和建华一起在安城造纸厂打工。”

堂哥说:“她不会坐车进城吧?”

“不会的,黑夜没有客车。”李斌指指土地庙“咱到后面找找。”三人围着土地庙转。

建华默默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叫他们抓住,只要抓着就没有机会再逃出来。建华提着鞋,靠近土地庙门口,躲到土地公公塑像后。

三个人朝后山奔去,建华跪在土地公公塑像前,“土地公公啊,您保佑我平安过夜,明天我就进城打工”。

李斌带着两个侄子去找建华时,栾梅就跪在佛堂前祷告。李斌回家,栾梅还跪着。李斌气不打一处来,孩子没找到,他担心的要死,没有心思跟栾梅争长论短,攥起拳头击自己的头。李斌、栾梅万万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建华,会变的让他们牵肠挂肚。

建华离家没几天,李斌带着几个人,到安城造纸厂,把建华弄回家。和建华好的那个男孩,来到山崖子村,围着庄转悠,有时站在大门外往院里瞧,他不敢进门找建华。因为李斌放下狠话,他要敢进大门,就砸断他的狗腿,然后去见官。李斌、栾梅怕建华再跑,把她锁在西屋里。

带着微热的东南风吹在身上,人们便知盼着的夏天近了。大自然的万物都从温暖的春天中走出来,提提精神,感受夏天的滂沱大雨,淋个畅快。春天还是嫩芽的大树,现在已是浓密绿茵,浓浓的绿色映入眼帘,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凉爽。夕阳西下,那遥远的天际被映的一片通红,漫长的昼转眼变成了黑夜。那是孩子们最爱玩的时候。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周围只有稀少的星星和她伴舞。黑暗的大地与皎洁的月光遥相呼应着,人们在那棵大树下坐着,带着扇子轻轻地摇摆。时而飘过一阵凉爽的风,空气似乎在瞬间变得清新起来。建华闷在家里,死的念头都有。

清幽幽的枝叶水盈盈的笑着,一滴滴雨珠不经意地掉落在一片片叶子的微笑里,淡淡的雾霭若有若无、若隐若现,飘荡在层叠的枝桠间。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建华和‘好小伙’的儿子王小栓,走在深渊幽静的林间小道上。

摁着胳膊数腿,轮着建军了。建军本事更大,带回家一个东北嫚,要人才有长相,要身材有个头,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说起话来怪好听的。建军结婚的那一年,建亮从山东交通学院毕业。

建亮找到二哥建军,“二哥,交通局单位好,没有关系很难入内”。

建军望着满脸愁容的三弟,“我就是食品厂的一名普通员工,一月工资只有四百元,我没有能力解决你的就业问题。不过,井里无水四下里淘,我可以帮你找找关系、刨刨门子,尽可能地到交通局工作。”

在建军帮着下,建亮果然进交通局上班。用建亮的话说,“凡是进交通局的,离不开门子和关系。那些取借无门的同学,多数下到企业卖苦力。功在二哥”。

建军望着笑逐颜开的三弟,坦然一笑,“我们是兄弟,能帮则帮”。

不吃人上苦,难做人上人。李斌夫妇支撑着一个相当困难的家庭,没几年的工夫,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孩子出人头地,李斌和栾梅扬眉吐气。写到这里,应该是故事的圆满结局吧?不是的。

第二十八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春末夏初,也就是农历四五月间,太阳晒得人懒洋洋,使人觉得特别乏力,有“四月婆姨,懒得出奇”之称。庄户人的日子,大田里的农活,不会让你轻轻松松,随随便便,自由自在去完成。用李斌的话说,锄镰没入手,未经热日头晒一阵儿的建英,火辣辣的庄稼地,对她是一个莫大地挑战。男人不在家,上有老要穿衣,下有小要吃饭,建英没有资格选择生活,只有服从生活的安排。田野里,太阳吸着她的血,大地吃着她的肉,天地之间,她就是一个劳改犯。服刑改造的建英,身心疲惫,两腿撑不起身子,她想到那个家,她的“天堂”。

建英坐在娘对面,泪止不住流。娘的付出换取她的幸福,读书到二十五六岁。毕业后,爹娘疼爱,弟妹勤快,自取烦恼之外,没有受到一丝委屈。同龄伙伴,和自己一样,日出既出,日落而归,她们却过着平静而安逸的田园生活。人这一辈子,享多少福,受多少罪,是有定数的。

栾梅鼻尖发酸,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建英成人(出嫁)的时候,“替身”从头打扮到脚后跟,八仙姑那里也打点过;建英生孩子后,“替身”换过喜衣,发过喜钱,她怎么还疾病缠身?成天病殃殃的,自己受罪不说,耽搁了活,地里收不着粮食,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就难过了。

栾梅抹把泪,生气地说:“平时嘴硬,这也不信,那也不信,长着病就不嘴硬了。俺再去找你四奶奶掐算掐算看看,到底是哪里的事,真正有事啊,该办还得办。”

建英站起来,“我的事不用您管,我的孩子也不用您管,以后您少操心。”建英出门。

儿媳妇杨琪,生了个闺女叫圆圆。圆圆出生第三天,栾梅就开始忙活。发喜钱、开锁子、找替身、许愿还愿,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花钱。对刚刚分居过日子的杨琪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杨琪心里不痛快。

建英、杨琪对面坐在门口里。杨琪低着头,掉眼眼泪。

建英低头瞧瞧杨琪,“你哭啥呀?有事跟姐说说”。

“没事。我能有啥事?”杨琪哭得更厉害。

“杨琪,有事你就说,能帮你的姐一定帮你!”

杨琪抬起头,“咱娘……”“娘”字出口,杨琪警惕地看看建英。大姑姐是婆婆的亲闺女,母女串通一气,有我难看的。杨琪不再说话。

建英叹口气,“唉!咱娘那个人,做事一意孤行,的确挺气人的。老辈嘴大,子辈嘴小,咱就多多让着她。”

杨琪哭出声。

建英急了,“杨琪,我错了!我说错了!我不该帮着娘说话。”建英连连道歉

杨琪抹把泪,“大姐没错,大姐说得对。有些事不说出来,闷在心里难受。说出来是家丑外扬,我想跟大姐说说,叫大姐劝劝咱娘。”

“难得你信得过大姐,你说吧!”

“大姐,你是不知道,自从小圆圆出生,咱娘就没有消停过。山上烧香、庙里还愿……样样都要花钱。我实在支付不起,就说她两句,娘就开始数落,她说的那些话叫人后怕。”杨琪哭起来。

“娘说啥来?”

“她说‘现在花俩小钱你就心疼,这钱不是白花,是用来保命的钱。办晚了,你的钱再多,也买不回孩子的命。”杨琪哭着,“大姐,你说这叫什么话?”

这些话,栾梅经常说,建英跟她吵过也闹过,毕竟是母女,谁是谁非都不重要。杨琪是儿媳妇,婆媳矛盾一旦产生,轻者婆媳不好相处,重者撕破脸皮。建英两手搓着大腿不说话。

“礼尚往来,咱还得看关系、讲缘分、看人下菜碟。咱娘手里的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杨琪,你的观点和我一样,我一定要好好说说咱娘。”

杨琪送建英到大门外,叮嘱:“大姐,你慢慢地说,说急了咱娘肯定和你急。”

“我知道!”

大街上,支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摆着鱼肉鸡蛋、水果、馒头、水饺,烟酒茶绕桌一圈。桌子一角放着一个大香炉,香炉里插满了香,香烟徐徐冒着,香冒有长有短,散发着浓浓的松香味。桌子四周堆满烧纸,每一摞烧纸上,都压着一块石头,怕风把烧纸刮远了。四老婆子坐正面,闭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啊哈啊哈”的念着佛。张老太围着桌子倒酒、添茶、焚香、点烟。牛老太太、栾梅坐在四老婆子身边,闭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也在“啊哈脸”。建英心里更堵,没有停留一直往家走。

门口外放着水瓮,水瓮上盖着盖垫,盖垫上放着三碗水饺,碗上担着三双筷子。进屋,锅台上放着一碗水饺,一双筷子担在碗上。锅没盖盖垫,锅里饺子汤微微冒着热气。佛堂上放着三碗水饺,三样贡菜,三双筷子搁在碗下。那个墨水盒做成的小香炉里,插着三柱香,香冒两高一低。用栾梅的话说,香烧成这样,主着家事不顺。佛堂下放着一大摞烧纸,用一块小石头压着。李斌坐着炕沿,啃着干煎饼,牙龈戳出血。

建英含着眼泪,“爹,您怎么才吃饭?”

“南湾那块谷地荒了,我锄完才来的。”

建英端起锅台上那碗水饺,放在李斌面前,流着泪说:“这么多饺子,您为什么啃煎饼?”

李斌把饺子放回锅台,“你娘还没伺候完,别惹她那点声”。

建英记忆里,几年来就这样。娘包一大盖垫水饺,煮熟捞在盖垫上,装进碗里分一圈,盖垫上几乎没有水饺。等她伺候完了,化过纸钱,一碗碗水饺返回盖垫上,盖垫上水饺又满起来。灰不溜秋的水饺,说凉不凉,说热不热,一碗一堆,一盘一团,娘叫它神剩。神剩神剩,吃了神剩不长病。水饺们好不亲热,你拉着我我抱着你,人再饿,无从下嘴啃。你狠狠心,勉强把它们分开,它们就气破肚子。这一盖垫烂乎乎的水饺,老俩少则吃四五顿,多则两三天。为敬神花销无度,李斌和栾梅经常吵架。

李斌说:“敬神神就在,不敬是泥块。”

栾梅说:“敬神神在,不敬神神也在。等折腾你的时候,你就知道她们的厉害。”

李斌跺着脚,歪着头,“有本事 你叫她们折腾折腾我试试。”

栾梅也火了,“婊子儿,你甭嘴硬,弄着你就够受的。”

李斌和栾梅一次又一次舌战,栾梅不但没有停手,反而一天比一天上瘾、入迷。栾梅信神入迷,建英坚持站在李斌这一边。

大街上收拾停当,栾梅挎着三碗水饺,四样贡菜进门。合上锅盖,盘子、碗摆在锅盖上。把佛堂下那一摞烧纸,分成三份。一份拿到门口外,风吹着带火星的纸片漫天飞舞。纸钱烧在廓椤里,纸灰飞上锅台,爬上贡菜和水饺。佛堂前,纸火映红了栾梅的脸。

栾梅支下饭桌,桌上放个盖垫,和往常一样,水饺一碗碗倒在盖垫上。贡菜端上桌。栾梅进门就看着李斌和建英不高兴,没抬头,“吃饭吧,吃了神剩不肯长病”。栾梅是叫李斌还是喊建英不清楚。

李斌看着一桌子东西,心里就犯堵,头扭向一边。

栾梅抬抬头,“建英,你爹不吃你坐下吃吧!”

建英坐在炕沿,心火上涌,“人上了岁数,每月初一十五,烧烧香,发发钱粮也行。管用不管用,是你的一种心里寄托。您经常这样折腾,太过了吧?爹面朝黄土背朝天,挣俩钱容易吗?”

栾梅戳着桌上水饺和贡菜,“东西又没少,还是自己吃。”栾梅指指李斌:“他又对你说啥来?”

建英站起来,“谁家这样过日子,一天做下十天的饭?”

栾梅哭着,“你长大了,不用俺了,俺净不是。俺管不了你,你也别管俺中不中?”栾梅指着李斌骂:“老死尸,孩子和俺吵架,你就滋了。”

建英跺着脚,“我的事不用你管。杨琪家的事你也别管,特别是小圆圆。你别坑了大人再坑孩子。”

栾梅火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你个死妮子,俺坑谁来?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闺女,合起伙来对付俺!”栾梅躺在地上,抱头大哭。

李斌推着建英,“你走吧!你在家里,你娘没完。你毕竟是晚辈。”建英流着泪走了。

小玉玉(建英之女)出生后,栾梅心里凉哇哇地。俗话说,隔一层皮又一层皮,孙子不如儿。养的闺女三天两头来气俺,甭说外甥,不管不管爱咋着咋着。栾梅叹口气,“唉!话是这么说,闺女小子都是俺的孩子,孙女外甥一样亲”。栾梅瞒着建英,自己出钱,为外甥小玉玉许愿还愿……

建英知道后,不但不领情,还跟栾梅吵:“你跟不了一辈子,给孩子找上这些麻烦事,你说办还是不办?办,我不信那一套(神);不办,心里犯疑。”建英气得锤胸蹲足。

栾梅擦眼抹泪,“俺是为孩子好!”

“以后我家的事你少管!”

栾梅哭了,“俺想着点,以后再也不管了。”

十指连心个个疼,建英拖着病身子出门。栾梅去了四老婆子家。

建英挂完三天吊瓶,头一顿饭吃了两个煎饼。建英去公婆家报喜。栾梅来看建英,门锁着,找到亲家婆。两亲家坐在一起,话题就是建英。

栾梅额头冒汗。建英说:“娘,您不用挂念,我好了。中午饭吃了两个煎饼。”

栾梅笑着说:“你四奶奶掐算着,发了喜钱,当天见好。我发完喜钱就跑来了。神病一把抓,说好就好了。”栾梅乐呵呵的看着亲家婆子说:“嫂子,四老婆子从俺脸上看着,你也有点毛病……”

栾梅话没说完,亲家婆子开了腔,“她真能,俺有病从你脸上就能看出来。呸呸呸。”亲家婆子脏的吐唾沫,“俺家玉玉她娘是挂吊瓶好的,不是那个大仙看好的。”婆婆回头问建英:“玉玉她娘,你说是啊吧?”

建英红着脸笑笑没说话。栾梅说的再不对,她是建英的亲娘;婆婆得理不饶人,建英心里不满意。

栾梅心目中,建华是最孝顺的孩子,离家近,帮忙多,从不管她的事。建华和王小栓结婚后,感情一直不好。建华生一个男孩,叫朝阳。王小栓怎么看朝阳都不像自己的孩子,朝阳成了建华和小栓战争的导火索。栾梅为自己的私心而阡悔。

当初,建华和工友要好,是栾梅硬把建华这件小棉袄留在身边。栾梅成天为建华祷告,祈求夫妻和睦,家庭幸福。谁知,建华和王小栓越闹越凶,彼此提出离婚。

秋月临产,建军回家接娘进城,伺候月子。在家里,李斌、建英、建强、建华再三叮嘱栾梅:城里不比家里,秋月、建军不同意的事不做,不愿意听的不说,好好伺候秋月坐月子。

栾梅在晾台上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筷子、酒盅、香炉、烧纸之类,天天把新鲜东西放在桌上供。吃饭之前,不管吃什么,栾梅先往地下仍一点点。意思是开过饭,先让家神和仙家吃。夜深人静的时候,栾梅起来坐在晾台上“哈哈脸”(念佛)。

秋月生一男孩,起名叫嘉佳。秋月的父母、三个姐姐都住在城里,和秋月相距不远,经常带着东西来看望母子。秋月心里不舒服,把婆婆的不良习惯哭诉给亲人。秋月她母亲、姐姐安慰秋月的同时,建议叫建军去说他娘。。

卧室里,秋月说:“你家里穷,我认了,谁叫我命苦。我娘家拿东西来给我吃的,你娘凭什么不给我吃先放在桌上供着?这是我的家,容不得她胡来。她不愿意伺候我,就让她走吧!”

建军笑着说:“娘上了岁数,你就让着点。”

大早,栾梅早早起来,把鲜货摆在那张小桌上。建军把门关上说:“这里不是乡下,人家都不信这一套。”建军指着小桌上芒果、香蕉又说:“这些东西,是秋月她娘家人送给秋月吃的,你不能往这里摆。”

栾梅不高兴了,“俺摆摆又少不了,俺也偷着吃不了。城里乡下都是俺的家。”

建军见娘发火,又怕秋月听着,没再说话。

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栾梅来城里没多久,家属院里认识了几个神友。几个神友叽咕一阵子,说嘉佳生的贵,许愿还愿才长命。

栾梅把建军拽进她的卧室,叫他拿钱给嘉佳办事。

建军苦笑着说:“我一月四百块钱的工资,还得交房租。秋月生孩子,里里外外都是花三个姨子的钱,我要是有钱,就不能比人家矮一头了。”

“给你的孩子办事,你不拿钱,俺找嘉佳她妈要。”栾梅说着要出门。

建军拉住娘,“我给!”建军掏出一把零钱塞进娘手里。

栾梅拿着建军给她的钱,买各色纸,叠元宝,给替身粘衣服……

不几天,栾梅又向建军要钱给嘉佳还愿。建军两手一摊,“娘,您就别难为我了,上一个月工资交给秋月,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新生孩子没有那么多讲究。”

栾梅理直气壮,“你不当家?不拿钱?你早说。俺向嘉佳他妈要去”。建军伸手拉娘没拽住,栾梅进了秋月的房间。

秋月看着栾梅就反胃,转过身子面朝墙。栾梅知道秋月故意不看她,没好气地说:“给我俩钱,给嘉佳还愿。”

秋月转过身来,“我没钱,向你儿子要去。”

“俺儿不拿钱。给你们的孩子办事,比俺花了还厉害。”

秋月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下床,推着栾梅,“你给我出去。”

建军进屋,一把推开秋月,“你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老人?”

秋月头拱着建军胸部,“叫你娘滚,别在我家里。”

“叫你无理。”建军在秋月脸上挆一巴掌。

秋月撕着建军不松手,“你打我?就打死我!不打死我不是你娘养的。”

栾梅背着包袱,出门。建军推开秋月,去追娘。栾梅前头跑,建军后头追,“娘,住下!住下!”

栾梅回头流着泪说:“你回去吧!娘要回家。”

栾梅流着泪上车。建军扭头就抹泪。

建军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三个姨子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大姨子说:“供着你吃供着你喝,别的没学会,你学会打人了。”

二姨说:“过就好好过,不过就离婚。”

三姨:“有本事挣钱去,打老婆算什么好汉?”

建军跑进娘卧室,趴在床上。“有本事挣钱去,打老婆算什么好汉?”在耳边回响。连襟四个,数我窝囊。大连襟汽车司机,二连襟志愿兵,三连襟小老板,自己是食品厂的一名员工。一月四百元工资,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常年靠三个姨子接济。甭说人家看不起我,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凭自己的学历,经济收入,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有超人的毅力,狠下功夫。

那年大旱,秋作物收成不好。建英借着二弟建军、三弟建亮在城里工作为奔头,夫妇在安城边上租赁两间旧房做小本生日。

建强在淄博打工的,回家经过安城,偏路去了建英家。饭桌上,建强说:“今黑夜做了个梦,不算好!”

建英笑着问:“什么梦?怎么不好?”

建强笑笑说:“梦着一双新鞋,断了鞋后跟。”

姐夫吧唧着嘴说:“都什么社会,还迷神。”

建英问:“厂里放假过中秋节?”

“过中秋节是巧合。杨琪生圆圆时,厂里活太忙,我没回家。杨琪到现在还说我心狠,生孩子我都不回家。”

姐夫取笑说:“老婆话就是圣旨,叫啥时候回家就啥时候回家,不挣钱也不占不是。”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关。生圆圆时你占了不是,这回好好表现!”

表针指着三点整。建强站起来,“我快去坐车。”转身出门。

建英大喊:“中秋节,回家过节的人多,坐不上车你就回来,叫你姐夫送你回家。”

“知道了!”

常宝一边往车上装菜,一边说:“天不早了,你不用去市场,在家等着建强,他十有八九坐不上车。”

不多时,建强骑着自行车进门:“往日里,回家车票八块钱,今天二十元都上不去车。”

“那就等你姐夫买菜回来,送你回家吧!”

黄昏临近,一阵清风吹过,树下枫叶随风飘荡。在中秋迷朦的夜色里,那一片片红枫叶,随风起舞,像一位位绝世美女,在那里嘻戏游玩。时而她们说悄悄话,时而她们放声吟唱;时而又载歌载舞。在黄昏的映照下,她们个个那么美丽。常宝开着那辆加长助力车,奔驰在黄昏里,纯粹的自然风光里,再亮一道风景线。

常宝进院,建强帮着卸车。建英把饭盛进碗里,端到桌上,二人急呼呼地往肚子里倒。车开到大门外,常宝冲着建英喊:“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咱们一块回家吧?”

“我?”

闺女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建英这件棉袄,栾梅怎么也穿不到身上。栾梅信神入迷,家人矛盾从出不穷。俗语道:关上门来,门里是自家人,门外是外人。长女建英,为家庭和睦,也为娘安度晚年着想,多次劝过娘。尽管建英好话孬话说个尽,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栾梅不但一意孤行,还胳膊肘子向外扭,只要不干涉她信神,都是好人,甚至是亲人。自己亲生亲养的,成了外人仇人,建英心里堵。俗话说,母女连心,血浓于水,时间长了,母女难免互牵互挂。有道是: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亲人也是一样。建英、栾梅虽是母女,女不顺母,母不服女。颜语道:牲口不嫌地面苦,不想爹娘想地方。建英偶尔回家,和爹娘一起吃顿饭,塞给爹娘十元二十块的钱,就算尽到闺女常回家看看的责任和义务。自感孤独的李斌,背着栾梅偷偷向建英说栾梅的不是,只要叫栾梅知道,栾梅就和李斌吵架。建英心里,娘离她越来越远,彼此之间,都是为尽义务而尽义务。常听人家说:年轻夫妻老来伴,娘再不好和爹朝夕相伴,做儿女的再孝顺,只是回家看看。李斌怕栾梅闹,和孩子们之间的语言越来越少。在栾梅耳朵里,李斌和孩子说话,孬好对她都不利。建英深深体会到,娘那个家,不再是她的天堂和避风港。

常宝约建英一同回家,回家看看也好,免得自己回家受尴尬。

常宝开着那辆助力三轮车,平坦路上,拉着建英和建强。上坡路,建英和建强用力推;下坡路,二人使劲往后拽着。安城离老家一百多里路程,到家整整深夜十二点。

进屋,没见娘。爹说:“杨琪要生了,娘去了杨琪家。”

建英进门,杨琪临产,躺在炕上,表情十分痛苦。

三婶张慧坐着炕沿,站起来,“玉玉她娘,上炕歇歇吧!”

栾梅出出进进忙碌,看到建英没搭腔。建英没和娘说话。

前一阵子,建英回家,去看杨琪。杨琪说:“大姐,你说说咱娘吧!孩子还没出皮,咱娘又忙活开了。说我怀的是儿子,她在送子娘娘面前求的,要一百五十块钱还愿。大姐,我就想不明白,咱家穷,孩子怎么个个生得贵呢?我想来想去,只有大姐能说咱娘。”

“杨琪,你的家,你的孩子,你说了算,你可以不拿钱。”

“大姐,我不敢,咱娘那张脸一嘟噜,怪吓人。”

建英回家劝娘。刚开始,母女还客气,后来,越闹越僵。

……

“我没养你这样的妮子,合起伙来对付俺。”

“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娘!”

“咱不是娘俩是冤家,下辈子别碰头。”

“有来世,我当牛做马,也不给你当闺女。”

建强进屋,站在炕前。杨琪躺在炕上十分痛苦。三婶说:“强子,快去找接生婆。”

建强出门。

接生婆没到,杨琪就生了。孩子没断脐带,谁也不敢动。栾梅进屋,掀开孩子两根腿,面无表情,“是个男孩”。

转身出门。

建英情绪高涨起来,对身体虚弱的杨琪说:“你生了个大儿子,受罪也值得。”

杨琪抿嘴笑笑。

三婶说:“捞着了,咱盼的就是他。”

建强进屋,“接生婆,接着就来。”

三婶说:“强子,你去买卫生纸。”

建强出门。

百货门市在栾梅家对面,老板和李斌是老邻居,论辈分,建强叫他二叔。建强叫开门,“二叔,不好意打扰您了!圆圆她娘生了。”

“什么孩子?”

“男孩!”

“太好了,咱老老少少盼的就是他!”

接生婆匆匆进屋,给孩子断脐带前,掀开孩子两腿,“是个女孩。女孩也不错!”

杨琪耷拉了脸。建英从头凉到脚后跟,娘养了五六个孩子,不可能不识男女,娘为什么撒谎?建英恨娘。

建英回家,开代销点的那个二叔,倚着炕沿喝茶。建英抱歉地说:“打扰二叔啦!”

“没事没事,听说是男孩,我都乐坏了。”

“二叔,是女孩!”

爹,二叔一时无语。

栾梅这次一败涂地,建英觉得娘应该认识到,生男生女与求神拜佛没有关系,她应该听听家人的意见,脑袋转转弯,别再一根筋往孙里拱。谁知她执迷不悟,说心诚则灵,她求的是男孩,变成女孩,是杨琪、建英……心不诚实而造成的, 就是女孩也得命里有。栾梅继续捣鼓她那一套,递保状,找替身、许愿、还愿……

第二十九章 神徒

建军在一家食品厂当工人。三口之家,租赁房子,一月工资只有四百元,根本摆弄不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接受着三个姨子的救济。秋月还是因为建军穷没完没了跟他吵,连襟、姨子们还是看不起他。他经常安慰自己:别怪人家看不起,只怪自己没本事。他人穷志更坚,立志自学法律专科,考律师,律师挣钱多。他从有限的收入里,拿出一部分钱,卖法律教材、笔纸、墨……凡事往往说着容易做着难,建军只有职业中专学历,要精通博大精深的法学,谈何容易。他白天上班,一天挣十几块钱的工资,维持一家三口所有的开支。晚上,电灯下,小木桌前,木制凳子上坐着建军。厚厚的《婚姻法》教材,放在小木桌中央。教材左边,放着一本大小厚度与《婚姻法》教材同样的教材辅导用书,右边是一沓劣质纸,只能用圆珠笔写字。从立志自学法律专科以来,凌晨两点以前建军没睡过觉,人日日渐瘦。

秋月谩骂:“四棱子头戴不上乌纱帽,泥鳅生来钻烂泥。嫁给你倒霉我认了,你别再把挣钱吃饭的本(身子骨)给丢了,那我就苦上加苦——老苦了。”建军沉默不语,耳朵就是过道,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孬好一样听。建军伏案苦读,秋月躺在床上搂着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孩子熟睡,秋月起床,拉把椅子给建军,“有椅子为什么坐凳子?”

“坐椅子太舒服,肯打盹!”

秋月泪水落下来,倒一杯热水,放在桌子一角,坐在建军一边。摸过芭蕉扇,给建军扇着风。扇子风经过建军头顶,头发簌簌下落。秋月流着泪说:“你不能再硬拼了,继续下去你吃不消。我不指望你升官发财,只希望你健健康康,有你我就有家。”

建军鼻腔里有一种强烈的刺激感,他继续写着,没有抬头,眼圈已经湿润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苦一辈子!”

秋月夺过建军手里的笔,扔到桌上哭着说:“我情愿苦一辈子,也不能叫你卖命。”

建军攥着秋月手,“有你陪着我,再苦也是甜的。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建军流泪。

凉爽爽的早晨,秋月她大姐送来一个大月饼。听大姐说,这个月饼足足二斤重,一个是四个的重量。秋月算计着,大姐日子好过,舍得花钱。一个月饼整整花掉五块钱。嘉佳抱着月饼玩,玩着玩着就下口啃。秋月夺过月饼,“等中秋节晚上吃。”嘉佳哭起来,泪水在秋月眼里打转。那个夜里十二点以后,秋月把大月饼拿到建军面前商量:“我割块你吃吧!”

建军接过大月饼掂掂、闻闻递给秋月,“收起来吧,中秋节咱带回家,让家里人都尝尝!”

此时,秋月就想:大姐要是给四个小月饼就好了,有拿回家的,建军也能吃个,也有嘉佳吃的。秋月叹口气,照这样下去,日子紧巴还早哩。嘉佳在长大,花钱的地方也在增多,建军自学费用少说一年也得两千多,还有房租钱。建军白天干活,夜里学习,再从牙缝里挤钱,他会拖垮的。我是他的妻子,我不帮他谁帮他?秋月明白,她去上班挣钱,嘉佳必须交给婆婆看。要么把嘉佳送回老家,要么叫婆婆来。把嘉佳送回老家,她不放心。叫婆婆来吧?婆婆那些生活习惯,自己实在看不顺眼。婆婆再差劲,她不疼媳妇,还疼儿子和孙子,为了这个家,不顺眼也得顺眼。

秋月靠建军坐下,商量道:“嘉佳一岁半了,过了中秋节,把咱娘接来,看着嘉佳,我上班挣钱去。”

秋月这么一说,建军吃惊不小。自从娘生气走了,一年多没来过。自己无能,日子拮据,也很少回家探望父母。建军在秋月面前,很少提到娘,他怕提娘,秋月和他开火。秋月提出来,建军喜出望外。

中秋,天高云淡、凉爽。建军一家三口早早回家。进门,栾梅忙着刷碗。秋月大喊一声:“娘!”

栾梅似乎把以前的不快全忘了,笑吟吟地“哎!”一声,撩起衣襟擦着手,向前伸手抱嘉佳,“孙子,来,奶奶抱抱”。

嘉佳看到陌生老婆子,把头埋进妈妈怀里。栾梅的心凉透了。建军脸色不好看。秋月推着怀中嘉佳,“嘉佳是个好孩子,叫奶奶抱抱!”嘉佳哭起来。

建军把唯一的礼品——一个大月饼放在锅台上。栾梅站在秋月面前非常尴尬,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建军一气之下,从秋月怀里夺过嘉佳,“你这孩子就不懂事,叫奶奶抱抱!”建军把嘉佳塞进娘怀里。

栾梅接过嘉佳“好孙子,不哭不哭,奶奶抱!”

嘉佳哇哇哭,手刨脚蹬挣脱着奶奶怀抱。栾梅红着脸,把嘉佳递给秋月,“找你妈去!”栾梅眼里充满泪。

秋月接过嘉佳,抹着泪。嘉佳看到锅台上放着大月饼,从秋月怀里挣脱下地,跑到锅台前,抱起月饼,高兴地朝妈妈跑去。秋月指指嘉佳,朝建军笑。建军夺过月饼,放回锅台上。嘉佳哭起来。秋月抱起嘉佳哭着说:“孩子咱不要,回家娘给你买一个。”

栾梅走近碗橱,拿来一个小月饼,递给嘉佳。嘉佳摆着手不要。建军大喊:“奶奶给你,快拿着!”嘉佳不听那一套就是不接。秋月只顾照顾嘉佳,也没接。栾梅拿着月饼不自然地站着,建军看看娘,接过月饼。栾梅把那个大月饼放进碗橱里。嘉佳那双充满童气的眸子盯着碗橱。

中秋节,在中国,在山东,在山崖子村,在人们的心目中,是大节。一年中,春节是第一大节,中秋数第二。以前,山崖子村有个风俗,凡事在外打拼的儿郎,除非暴病卧床不起或者长眠地下,只要父母在家,儿子必须回家与老人团聚,一起吃团圆饭,一是图个吉利,二是验证一句古话:“家有父母,子不远行”。社会在以千里马的速度向前飞跃,科学知识也在不断的更新,随着社会的发展而不断的拓宽,追求理想,奋力向前的青年人十有八九捞不着回家。花好月圆的中秋夜,白发老人十指合拢,默默祈祷:等待下一个中秋,下一个中秋再下一个中秋与儿子团聚。

回家多时,没见到爹。建军问:“娘,我爹呢?”

“在南沟地里刨棒槌秸。”

“我去看看!”

中秋的天不算很长。秋月、杨琪和婆婆一起忙碌着中秋晚饭,不觉日头斜照东山。建华和儿子朝阳进屋,“你们早开始忙着啦?”

杨琪打趣:“儿子的江山,女儿的饭店。等着你来家吃呢!”

建华看看秋月,笑笑说:“大嫂就会说话,我心里甜甜的!”

秋月严肃地问:“你现在怎么样?”

建华苦笑着,“还能咋样?就那个样。”

秋月看看建华,“你不能苦了自己,向前迈一步吧!”

“我是一年让蛇咬,十年怕井绳。”

秋月说,“你不能把所有的男人和王小栓比,多数男人还是靠得住!”

建华瞪大眼,“靠得住?见鬼去吧!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谈了几个,他们好似一个娘养的,都嫌我带个男孩。”

嘉佳一双眼睛盯着碗橱,想着那个大月饼,觉得天黑得特别慢。建华的儿子朝阳,杨琪的女儿圆圆、芳芳,似乎不在乎那个厨子。栾梅站起来看看秋月望望杨琪,“你们先忙着,俺有点事!”栾梅走近碗橱拿着东西往外走,嘉佳把目光由碗橱转向奶奶,奶奶消失在嘉佳的视线里。婆婆出门,秋月、杨琪妯娌俩,难免挤鼻子弄眼,低声密谈。建华听她俩说娘,朝她们做鬼脸。秋月杨琪彼此笑笑。

建华和王小栓分手后,朝阳跟着建华。房子是王小栓和建华的共同财产。王小栓要房子,必须付一部分钱给建华。王小栓手头紧张,无力支付那笔钱。建华离婚没离家。

中秋节,花好月圆人也圆,建华心里不是滋味,不想在那个残缺的家里过节,她想与亲人团聚。工作越体面人越忙,建亮最后一个到家。

“哎!于霞怎么没来?夜里睡觉不得劲。”

“二嫂,她不像你死不要脸,刚认识二哥就跑来了!”

秋月自讨没趣,杨琪和建华看着秋月笑弯了腰。

月亮真圆、真亮、真静,也真美!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在这时候——

挂满油灰的电线末端,挂着一个十五瓦的灯泡。本来灯泡瓦数就小,灯泡表面落满尘埃,灯光更加昏暗。翅目昆虫黑压压的一片,围着灯火团团转。灯光下,支着一张木桌子。人多桌子小,李斌找来一块比桌子面略小一点的木板和桌面拼在一起,木板上铺一块薄膜,桌面立刻变得整洁起来。大小板凳、高矮凳子、墩子、蒲团、砖头、木块,围桌一圈,一家老小围桌坐着。栾梅把大盆小盆、盘碗碟子摆上桌。筷子不够。杨琪站起来折了几根楟子(高粱穗较细的部分)当筷子。

栾梅看一圈孩子们,脱口而出:“阿弥陀佛,感谢神神们加护,才有了这家人。”

建军、秋月、建亮、杨琪暗暗叹气。建华不以为然,和孩子们往嘴里填着吃的。李斌看一眼栾梅,低着头,“数着建强大,他没来!”

杨琪报歉地说:“爹,建强替别人当班,您是知道的!”

李斌慢慢抬起头,“建强就是想多挣几块钱,拖家带口值得!”

杨琪看一圈,远近的亲人都回来过节,就缺着她那一口子。回头望望挂在天上的圆月,杨琪心里一阵酸楚。

明月之夜,只有感动,特别是面对中秋一轮明月。此刻,许多多情人在感动,只是内涵不同而已,有渴望、有牵挂,有思念,有爱恋,还有默契……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其实,平时你是没注意,只要月亮在心中都能天天像今天这样的圆!让人想起许多写月亮的诗,什么明月几时有……今天就有!什么床前明月光……除了月光还有星光呀?记得:邓丽君唱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不错,月亮真是以她的纯洁,她的细腻,她的朦胧,还有她的婆裟才最能让人联想到天涯共此时。

大人吃饱了,孩子困了。栾梅把桌面收拾干净,拿出两个小月饼,一个月饼割成四块,每人一块分不到头。栾梅看看李斌说:“你们先吃,俺和你爹不吃啦!”

建军指指碗橱说:“把那个大月饼拿出来,分分吃了吧!”

栾梅红着脸说:“咱家人多事多,经常去麻烦你四奶奶。平时没有点拿出手的东西,那个大月饼送给她了!”

秋月、杨琪彼此叹气。建亮傻笑着。建军看看娘说:“你也舍得,那个月饼是嘉佳他姨送给嘉佳吃的。我捎来给大家尝尝!”

栾梅没好气地说:“人家吃了传名,自家吃了填坑。以后,用着人家的时候多着呢!”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那样的皎洁,那样的朦胧,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就在那玉盘似的月亮旁边有一颗不起眼的小星星在闪烁,它在尽情的、动情地辉光……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不仅你、我很在意,大家都很在意,因为它仰之称高,但得之不易,而有些东西别人不在意它的存在,而只有你在意了,也许你从中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让你终身享用。它就像明月旁边那颗小星星一样,本身也是这个月夜的一道风景,是大自然的造化,一切尽在一个缘字!

嘉佳睡在床上,建军桌前看书,秋月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建军身边。栾梅收拾好桌面,刷洗完碗筷,走近自己的卧室,围着那张小木桌摆上水果、倒满茶水、焚着香……跪在桌前念叨:“宅神经宅神经,宅神坐在四宅中。上捉妖魔和白虎,下捉地狱免灾星。左有恶作无所告,右有太岁不敢行。城隍土地来助阵,关老爷提刀把着门。天上绫罗护我身,免灾免难,大门清净,人口平安!”第一卷《免灾经》念完了。接着念第二卷《净心经》……栾梅不厌其烦地摆弄、念叨,对她来说,是一种寄托,不但自己受益匪浅,家人受益匪浅,沾亲带故的人都受益匪浅。

静谧的夜晚,站在窗前,夜风吹得手中书卷有些彷徨,抬头仰望,无垠的夜空繁星点点。月亮升的更高了,一切的一切又恢复宁静,偶尔听见几声鸟叫和树叶“沙沙”的声音,星星像调皮的孩子一样躲了起来。月光洒下,紫罗兰用盘曲的叶板炖煮着一锅月光。建军拍拍秋月肩膀,“睡去吧,明天还得干活!”

秋月睁睁朦胧的眼睛,“你也睡吧!”

建军看着书,回答:“我还早哩!”

秋月眯着眼,“你不睡我也不睡,我等着拧屁股。”

..建军学习到很晚,不知不觉,浓浓的倦意袭上心头。他揉揉发涩的双眼,伸展酸麻的胳膊还是不解决问题。建军自己拧自己,下不了狠手,就叫秋月拧。建军叫秋月拧大腿里,这个地方敏感,清醒得快。秋月逗建军,专捡屁股拧。时间长了,拧屁股成了秋月的专业。

夜深人静,万簌俱寂。栾梅念念有词,声音不大,秋月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推推建军,“听听你娘,半夜三更嘟囔什么?我去问问”。

建军伸手拉住秋月。

有一个顺口溜:千里捎书只为墙,不仅叫我笑断肠。你仁我义噶邻居,让出一墙有何妨。顺口溜的大意是,你让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秋月为挣钱填补家用,把不顺眼的婆婆接回家,洗衣、做饭、看孩子。将就一意孤行的婆婆,秋月大见小不见,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委屈了一天又一天。还听说有一个成语叫“得寸进尺。”栾梅第二次进秋月家,接受上次的教训,她那些小动作收敛了许多,不敢大张旗鼓地张扬。有好吃的,她把自己那一份,偷偷放在佛堂上供着。儿子媳妇不在家时,偷偷摸摸进行着。栾梅心里明镜似的,儿子是自己亲生的,自然不会找娘的麻烦。秋月心知肚明,只要能看得过眼,也不想挑起事端,主要是她用着婆婆。俗话说,吃姜还是老的辣,栾梅瞅准了儿子媳妇拥着她看孩子。由鼠胆演变成猫胆,步步走向不归路。

栾梅吃饭前,先放一份搁着佛堂上。不管吃什么,都要扔到地下一点点,就是稀饭、熬菜照撒不误。顺序渐进,佛堂上放着两个碗,后来增到三个碗,这样饭就不够吃。建军不说什么,秋月开始叹气。栾梅挺知趣,吃饭时她先不吃,待霎吃凉的。秋月心里不快,也情有可原,自己吃饱就没说的。

那天,秋月回家,婆婆没做饭。推开婆婆卧室门,一屋老婆子烧纸、焚香、磕头、念经,桌上摆满食品。

秋月怒不可遏:“你们鬼哭狼嚎干什么?”

栾梅嘟噜着脸说:“嘉佳眼看就没命了,你还头顶火炭不觉热乎,俺这是给孩子保命。”

秋月指着门口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老婆子们夹着尾巴溜出门。建军回家,栾梅哭着闹着要回家。建军一说再说娘才留下。娘那头平息,秋月那头又起风波,非叫婆婆走不行。建军差点给秋月下跪。

建军理解秋月此时的心情,她是心疼娘花的那些钱,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可是,她是娘啊!孩儿能拿娘怎样呢?建军虽然年轻,也涉世过不少事情,独有那件事在他心里打下深深的烙印。头一个月的工资花完了,第二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家里已经多日没菜了,秋月奶水不足,大姐送来豆面,叫秋月熬菜豆腐。豆面放着,就是没有菜。其实,那个季节菜不贵就是没钱买。建军翻箱倒柜,二分的,一分的硬币,找了十几个,数来数去只有两毛钱。建军把钱递给秋月,“有钱了,你去买菜吧!”

秋月眼里噙满泪花,“拿着耗子去买菜,不吃豆腐,我也不去丢人!”

建军眼圈红红,“找便宜点的买,钱少咱少买,给人家钱,咱又不是白要人家的,不丢人!”

秋月哭了,“不丢人,你怎么不去啊?为了嘉佳能吃上奶水,你就去吧!”秋月恳求建军。

建军出门,不多时,抱着一捆焉焉菜叶子进门,放在秋月面前。

秋月瞅着焉焉菜叶子,“这种货色还要钱?”

建军笑笑,“我捡的。钱在这里呢!”

“早知道你会捡东西,你早去捡呀!”

“这是没办法,我攥着耗子站在人面前时,觉得不如去偷去捡光彩!”

“伸手捡捆烂菜叶子,你也好意思!”

建军含着泪,“比偷人家的强吧?”

秋月哭出声:“都是为我和嘉佳,叫你受委屈了!”

建军给秋月擦着泪,“不委屈,能屈能伸才叫男人!”

建军每一次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对不起秋月,生活中总是让着秋月。建军的谦让,秋月难免做事出格,建军很少责怪她。

人家说,“吃亏长见识”。栾梅只知吃亏,就是不长见识。栾梅通常是倚老卖老,我是长辈,晚辈不能拿俺怎么着。栾梅向那些老婆子一一道歉,继续我行我素。有一天,秋月突然晕倒,住进医院。经检查:脑膜炎。无钱住院,把药带回家吃。当秋月吃药时,药物不翼而飞。

建军试探着问:“嘉佳他妈吃的药没了,您帮着找找。”

栾梅没好气地说:“我藏起来了!”

建军惊讶:“为什么?”

“嘉佳他妈是神病,吃药打针不管用,白花钱。”

为这事,秋月找到大姑姐建英。建英满腹恼怒,去找娘。

建英进门,栾梅坐在沙发上头发蓬乱,面容焦脆,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满米饭,一口一口喂着嘉佳。栾梅看看建英,饭碗放在桌上,心里怦怦跳,低下头泪水流下来。栾梅多次与建英吵架,她实在怕建英那张刻薄的嘴。气归气毕竟是她最亲最近的人,栾梅见到建英,苦辣酸涩涌上心头。同时,栾梅又象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等待着建英审判、量刑、定罪。

建英坐在娘对面,鼻尖酸酸,泪眼模糊,她想发火怎么也发不起来。建英心平气和地说:“娘见过鬼神什么样子?您整天为那些渺茫虚幻的东西,奔波劳累,伤害了别人也伤害自己,您何苦呢!我讲个故事,您别不爱听。”

王五是一个依靠神过日子的人,他每天出门都迎喜神(正神)。自我感觉良好,受益匪浅。大集上,王五早早脱了货,坐在树下,美滋滋的。王五慢慢发现,和他背向而行(迎太岁:负神)的人也脱了货。第二天赶集,王五专找负神迎。半路上,一个没头小人扛着大刀拦路。

王五说,“你放别人过去,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负神说:“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知者不怪。你明知我在这里,偏来撞我。”

栾梅抬抬头,不说话。不管娘什么态度,望着可怜巴巴的母亲,建英没有发火。建英期待着娘回心转意,盼着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日子。

建英又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一个赶考的学子,进庙避雨。一个樵夫把担子撂在庙前,也进庙避雨。庙里有三个神像,中间那个最威武。雨停了,庙前那个排水沟,经过雨水冲击变宽。樵夫担着柴跟本不过去。樵夫回头,“有了!”樵夫把中间那个神像,扛出去担在水沟上,踏着神像过了沟。樵夫放下担子,想把神像放回原处。可是,神像从中间断了,掉进水里,叫大水冲走了。

那个学子全身遭雨淋,隐在神像后面睡着了。三个大神,西天聚会回来,老大看到塑像没了,无处安身。他掐指一算,樵夫作孽。

老大说:“走,找他算账去!一个平民俗子,敢对大神不敬!”

老二说:“他是一条猛汉,和老娘靠砍柴过日子!得罪了他,我和老三也得下水沟。”

老三说:“二哥说得极是!”

老大说:“这样太便宜他了!我在哪里落座?”

老二指指塑像后的学子,“找他!他有钱”。

学子浑身疼痛,高烧不退。好不容易赶到村里,找神婆看病。神婆说:“大神要塑像!”学子掏了钱,塑了像,病就好了。

建英看看娘,“神和人一样,软的欺硬的怕。”

栾梅吓得两手合拢,抱在胸前,“念弥陀佛!”

栾梅屡教不改,最终叫秋月赶走。栾梅出门前,伸出双手,苦苦哀求:“俺为嘉佳来的,让俺再抱抱嘉佳吧!”栾梅没有如愿。

城里不是农村,对孩子的呵护尤其重要。婆婆回家了,秋月不能再上班,担起婆婆的角色:洗衣、做饭、抱孩子。对婆婆的怨恨更加强烈。

为了生计,杨琪把两个女儿圆圆和芳芳交给栾梅带着,去淄博瓷瓦厂打工。李斌忙碌他那几亩责任田,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李斌就像那采花粉的工蜂,只管付出,不管成果分配。栾梅放开手脚,大干她那一套。地里产的花生、绿豆、豇豆……只见种、收,不见吃。十有八九叫栾梅拿着当礼物串了门。逢年过节,孩子们回家捎来的新鲜物和贵重物,孝敬爹娘,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栾梅招待客人的酒桌上舍不得用,自己更舍不得吃,有的送给神友,有的敬天供神后,神友们聚在一起吃了。一年里,伺候客人喝的酒百分之八十是供神供仙剩下的酒,不但酒的度数降低了、质量、口感都降低,更糟的是,装酒的瓶子没有盖子,酒里飘着烧纸灰、香帽子、烟屁股……

农历的腊月,天寒地冷。对买卖人而言,是一年一度的黄金季节。尤其孩子放假以后,买卖更好。两个学生在家,建英干着急,她走不开。

那天,李斌冒雪进屋。建英扑打着爹身上的雪,“爹,一年的天气叫您撵上了。”

李斌不无责怪地说:“你娘撵着我来看孩子,一霎走都嫌晚。”

建英流泪了,亲娘就是亲娘,闺女再不孝顺,还是想着她。建英似乎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不起娘。

正月初二回娘家,进庄有人就羡慕,“养闺女比养儿子强,娘年前二十七八看闺女才回来,刚过年,闺女又来看娘。”

建英心里不快,她知道娘在撒谎。娘肯定走访慰问神友,对熟人说看闺女。栾梅经常背着李斌和孩子走访神友,有时一住就是多日。栾梅怕熟人搬弄是非,她不说走访神友,说是走亲戚。

大街上,建英遇到四老婆子。四老婆子说:“头年,你娘打发你爹去看孩子,她在家里白黑忙。一阵子撵起火来,躺下就起不来了。”

高翠站在大门口,“你家嫂子够可怜的,头年累得又瘦又黑,气都喘不过,还是双膝跪地磕头不止,心口一喘一个窝。”

建英彻底明白,爹冒雪去安城,看孩子的根本原因。对娘的那种愧疚感荡然无存。气冲冲进屋,娘躺在炕上挂吊瓶,鼻子眼里填满纸灰。爹忙着生蜂窝煤炉子,“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来就见不到你娘!”建英没有感到震惊和遗憾,更没有跟到内疚,心里只有一句话:娘是咎由自取,活该!栾梅躺在炕上十分痛苦,建英转身就想离开。李斌大喊一声:“你娘病成这样,你连句问候都没有?你娘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建英流着泪坐在炕沿。栾梅长吁短叹。

于霞临产住进医院,婆家人、娘家人都在妇产科门外,着急地等待。栾梅跪在佛堂前磕响头,“仙家保佑,于霞顺产,千万别割肚子。”于霞偏偏是刨腹产。

栾梅伺候月子,家里只有李斌一个人。孩子们凑在一起商量:把李斌接来城里住。

工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七年的挑灯夜战,建军终于毕业了,拿到法律专科毕业证书,可以考律师了。

同士小白和建军分在同一考场。离考试还有一段时日,小白给建军准备好住处,一切开支由小白支付。小白只有一点要求:考场上帮帮他。开考的第一天,建军给小白递纸条,被监考官发现,《宪法》一科成绩取消。其他科目,尽管建军发挥良好,还是落选。建军是职业中专学历,只有一次考取律师的机会,要想再进考场,必须拿出本科文凭。建军秋月抱头大哭。

一个法律专科毕业证书就花费七年时间,一个本科文凭也少不了七年,七年谈何容易。等拿到本科文凭,法律课程又忘得差不多了。这律师考上不考不上是个未知数,然而,付出是显而易见的。就此罢休,建军这一辈子都不甘心。他郁闷了好一阵子,决定继续打拼。

李斌来了,帮着栾梅抱孩子。栾梅觉得清闲多了,在小区里活动频繁,接触的人渐渐多起来,特别是老婆子们凑在一起,话越说越投机,三拉两扯知音就诞生了。开始找神婆子聚堆。本来平凡而简单的日子,经神婆们浓墨重彩地演绎、渲染变得复杂起来。人们生活不再简单,心灵不再透明,神婆们有机可乘,买卖就来了。今天东家孩子高烧不退,找神婆看看。神婆说:“孩子突然遇到惊险事,吓掉了魂。灶王爷挂象前面,烧香许愿,三日发喜钱。”

孩子三日发过喜钱,高烧还不退者,再次找神婆。这回轮着仙家看病,孩子不是那座山上的,就是那座庙上的。赶快许愿还愿,买替身,不然孩子难活命。孩子是大人的宝贝,家长们吓得要死,急得要命,对神的话言听计从。这样神婆们就有事干了,发喜钱,许愿,还愿。天旱,大摆桌子,求苍天下雨;天涝,求天排洪。还有麦姑生日、关老爷生日、玉皇大帝生日、王母娘娘生日、留山爷爷生日……特别是闰月年,家里十几口人都是贵人,给替身换衣裳、发喜钱……六七十平方的楼房,整天搞的乌烟瘴气。栾梅不但在屋里烧,还到外面烧。楼道里雪白的墙壁,都熏黑了,烧不透的纸灰气味难闻。她不但烧自己的楼道,楼顶到楼底,每一层她都烧。栾梅常说,做人不要光想着自己,她给每家每户发着钱粮,希望他们户户吉祥,人人平安。栾梅不但在楼里烧,还到院里烧,烧遍小区旮旮旯旯。纸灰被风一吹,灰尘满天。

天长日久,同一楼道里的人很不满意,就找建亮和于霞,“叫你婆婆,烧你家那块地方,别到处乱烧,引起火灾谁负责?”

建亮、于霞笑脸相迎,“老人上了岁数,请多多原谅!”建亮、于霞回家说栾梅:“你不能到处烧纸,人家不愿意。”

栾梅不听劝告,继续搞她那一套。邻里见找建亮和于霞不管用,有的人找上门。栾梅说不过人家,就装聋作哑。建亮夫妇就数落栾梅。栾梅鼻涕一把泪一把,像吃了大亏一样。栾梅哭诉着:“老辈的气好吃,孩子的气难咽!”栾梅白天不烧了,黑夜烧。

深夜的月亮,透过晾窗,射进黑楼道里,栾梅扛着桌子,挎着贡菜,从六楼摸索着到一楼。院里摆好贡菜,爬上六楼,拿东西。栾梅来到桌前,几只猫围着贡菜吃。栾梅一巴掌打过去,盛满盅子酒翻了,酒洒在桌前。栾梅心里不痛快,敷衍了事,就发钱粮。深更半夜,酒在燃烧、纸在燃烧,惊动了小区里不少人。当人们围着栾梅指手画脚,七嘴八舌地责怪她时,她灰溜溜地离开。

栾梅躺在床上,“唉!好心没好报,黑灯瞎火,磕磕绊绊俺图个啥?不就是为大家平平安安!”栾梅怎么也想不明白,家人不知好歹,外人也不领情。她生气、郁闷、极不舒服。透过窗口,望着中秋月,故里倍思亲,中秋的夜,水乡伫远情。柳梢头的一弯钩月,相迎着十五的月圆,圆圆的明月,甜甜的月饼,团聚的象征。而我,拘下一滴仄瘦的眼泪……栾梅怀念乡下那自由自在的日子,思念那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神友们,特别对四老婆子情有独钟。栾梅恨不得飞回家,中秋之夜与她们团聚。在乡下时,每年的中秋节,伺候孩子们吃喝完毕,她把从家人嘴里夺出来的东西,偷偷地送给四老婆子。栾梅对四老婆子,比对任何一个家人都亲。用建英的话来说,“叫不知里外。”

栾梅身子软弱,叫神婆看过。神婆说:“栾梅她婆婆在那边缺吃少穿,日子不好过,才找到栾梅!”为此事,栾梅大张旗鼓地张罗:粘衣服、化纸钱、好酒好菜伺候着,真是比活着时孝顺多了。神婆拖着长钱围着栾梅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把长钱放进兜里,出门。路上不回头,不说话,到十字路把长钱烧掉。回家的时候,还是不能回头,不说话,否则,阴魂还跟着回家,再送就难了。提到阴魂附身,栾梅并不陌生。她不但供着神、仙,还供着过世的母亲,早亡的弟媳。神、仙、阴魂共处一桌,她们能否和睦相处?谁也不知道。

栾梅所作所为,对一个普通市民家庭来说,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家里有瓶子酒,有包烟都叫栾梅泼到地上,点着烧了。即便是没落地的酒,也不叫酒。李斌、建亮滴酒不沾。年里月里,逢年过节,儿女们聚在一起,子孙满堂的时候。栾梅拿出神剩酒,振振有词:“吃了神神剩,不肯长病!”家人难得相聚,心里不快,嘴里也不说。建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没好气地数落栾梅,娘俩经常闹得不欢而散。

适逢中秋之夜,建英仰望天空,望见一轮圆月,但不是一轮皎洁的圆月,天空中有层层清云,如烟似雾,弥蒙在月光下。月晕恰恰是这圆月与清云的红娘,牵于二者之间,淡淡的点上一圈,既不喧宾夺主,又有万般娇态。建英望着天空出神,皎洁的圆月、层层清云、淡淡的月晕,大自然的景象如此叫人赏心悦目,好幸福、好温馨啊!人怎么就不能呢?自己与亲娘怎么就捏不到一块呢?她可是我的亲娘啊!建英叹口气,心里一阵难过。

手机铃声响了,建英没有辨认号码:“谁?”

“姐,是我!”

“三弟,什么事?说吧!”

“大早,三姨打电话,说咱姨夫脑血拴挺重的。下午,咱娘和八十六岁的一个老神婆子到乡下去了。从车站到三姨家,还有十几里山路。表弟们都不在家,无人接用一下。姐,咋办?”

“我还能咋办?”

“老神婆子岁数大了,带出去带不回来就麻烦啦!”

没过几天,栾梅带着老神婆子回家,大嚷嚷着说:“三妹夫是神病,捣鼓捣鼓就好了。”

家人信以为真没有指责栾梅,只是说,“以后别带老神婆子出远门,免得出意外。”栾梅很有成就感。第二天,三妹妹打电话给栾梅:“姐,他又住进医院。”

栾梅她娘家侄子,年轻轻的浑身是病。庄户地里,挣不出饭来。妻子离异,一个男孩留在家里。父子俩的日子,全指望六十多岁的母亲操持着。栾梅良心大大地好,大应着给侄子治好病。弟媳为治好儿子的病,慷慨解囊。栾梅把老神婆子搬去,白黑折腾半个月,侄子的病不但没好,躺下起不来了。栾梅和老神婆子还不停手,让弟媳赶走了。

栾梅和三个妹妹,关系特别贴。栾梅在家闹腾过头,孩子们看她不顺眼时,也是她心里最烦的时候。她就找借口到三个妹妹家里住一阵子。栾梅去四妹家,四妹害眼病。疼起来就碰头打滚,看着妹妹受罪,她不叫妹夫送她去医院治疗。俩人合伙,动用神方方,偏方治疗。直到眼珠子淌出来,送进市立医院。经检查:瞳孔穿透,眼底腐烂。为好看起见,装上一颗溜溜蛋子。白天装上好看,晚上抠出来扔到一边。四妹岁数比闺女建英还小,建英痛恨娘的同时,也恨四姨愚昧迷信。建英以此为把柄,隔三差五拿娘出气。四姨不乖姐姐栾梅,反而责怪建英不孝顺。说她的眼坏了,这是天意,不乖大姐栾梅。栾梅似乎一点都不亏心。

建英到建亮家里看爹娘,气氛好的时候,建英心平气和地说:“您在乡下和爹一块过日子,这些年来,孬孬好好都是您说了算。跟着儿子媳妇过日子,少说话,少管闲事,凡事听听别人的意见。都是您的亲人,凡事都为您好。人这一辈子,老小两头用人。以前,孩子用着您,一切您说了算;现在,孩子当家,您靠孩子吃饭。为安度晚年着想,您把那倔脾气改一改。”

进入腊月,家里整天锅子不干,桌子不掀。香、烟缭绕,纸灰飞扬、酒倒在地下湿漉漉的。俗话说,“敬神神就在,不敬是泥块。”意思是,你信则有,不信则无。也有人说,整天在室内焚烟、烧香、奠酒、纸质燃烧,难免有些小故事发生。常烧香拜佛的屋里,小孩进门大哭,大人进门晕乎……神徒巧妙地运用为神、仙显灵,证明神灵的存在,达到说服众人的目的。明事理的人都知道:半封闭的室内,通风透气极差,烟、香、酒、纸质燃烧混合在一起,不但能使室内空气浑浊,还能产生有害物质。人从顺畅的室外进入空气浑浊的室内,里外偏差太大,你感到头晕眼花、心里闷得慌,小孩承受能力差,反应更厉害。

那天晚上,栾梅摆着三张桌子,摆弄着正来劲。孙子小聪摔跤,媳妇于霞反感,儿子建亮长时间压抑发泄。才演出开头一幕。李斌夫妇三个儿子,冰天雪地里,无家可归。

第三十章 大彻大悟

李斌夫妇在建军那间值班室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大早,建军踏着厚厚的雪,搬着锅碗瓢盆进了值班室。家什放在门口里,建军转身出门。

栾梅坐在床上,眯着眼,背靠东墙。李斌坐着床边,看看栾梅,“你的人缘不错,人家都不敢要你。”

栾梅反驳道:“你的人缘也稀松加了了,好的话早叫人家抢走了!”

李斌冷冷一笑:“这样也好,就你那脾气,和谁也将就不上来!今日进了人家的门,明天就叫人家撵出来。”

栾梅耷拉着脸,“俺谁家也不去,省得看人家的脸子。”

建军进屋,送来吃的放在靠东墙的那张三抽桌上。建军靠着李斌坐下,红着脸咕哝:“您就住这里吧!这里清净。”

李斌笑笑,“住这里就中,比在大街上强多啦!”

建军知道父亲不满意,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没接父亲的话头。

栾梅劳累加气不顺,人瘦了一圈,坐在床上无精打采,懒得说话。透过窗户玻璃,不远处走来两个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栾梅心里说,雪这么大,天这么冷,不和孩子在家里藏着,出来咋?

建亮和于霞进屋。于霞红着脸问:“起的这么早啊?”

李斌接过孩子,“大人不嫌冷,别冻着孩子。”

建亮扑打着身上雪,说:“昨晚搞成那样,过来看看您!”

李斌把小聪放在床上,指指栾梅,“小聪,找奶奶去!”

小聪向奶奶爬去,“奶奶!奶奶!”

栾梅伸手抱过小聪,“孙子!”泪水落下来。

建亮、于霞坐着床边,心里也不好受。于霞低着头说:“昨晚,都是话和话赶得,您是长辈,别和晚辈一般见识!”

李斌站在门口,“都过去了,亲人恼不多时,你们别往心里去!”

于霞抬起头,流着泪说:“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建亮打圆场说:“一家人磕磕碰碰是很正常的!”

栾梅对于霞说:“你上班就把小聪捎过来,这么远的趟子(路),俺不能去接!”

建亮看看于霞,“路上车多、人多、十字路口多,您去接我们也不放心!”

刚从南方赶来的小燕子,栖息在几根细线连着的电线杆之间,谱写了一曲春天的乐章,池塘里小音乐家们正在用它们清脆的喉咙尽情歌唱。小聪不在跟前,孩子们忙碌奔波着各自的生计,到父母这里来的懒。有时瞧点空过来坐坐,说不上三言两句就走了,老夫妇要说的话还没开始。勤劳的李斌夫妇感到孤独,无依。不但栾梅思念家乡,李斌也想念那些老邻居。

“人们都说城里好,除了楼高、灯多、人多、车多外,再有就是人与人的淡漠。在家里就想,进城来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谁知,咱俩成天憋屈在小屋里,有啥意思?咱回家吧!”

李斌瞭一眼栾梅,“娘们就是娘们,头发长见识短,一点也不屈说你。你没听人家说‘出门容易回家难’。老三家小聪正用人,回家你和老少爷们咋说?你就说和儿子媳妇打仗,叫人家撵回家?我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咱不能光为自己,多为孩子们想想,咱回家,他们会怎么想?”

栾梅低头含泪,“是呀!挺难得”。

李斌望着栾梅,“咱得找点事打发时日!”

栾梅抬起头,“啥事啊?”

“让我慢慢想。”

朦胧中,李斌仿佛回到了田园。你听,那是什么声音?那是小草翻动泥土的声音。你看,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刚钻出土地的一棵棵嫩绿的小草。春天来了!放眼望去,冰雪已经融化,草木开始发芽,漫步田野间,一望无际的土地上如同夜空一般,繁星点点。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缕缕清香,红红的朝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草尖上的滴滴露珠,在朝阳的映照下,如珍珠翡翠一般,闪闪烁烁。那顽强的毅力,那旺盛的生命力,正是每一株小草都拥有的。

夜已深了,四周静悄悄的。玻璃窗前站着建军,对着明月,想着心事,想着往事,想起了七年前的考场,就因为一张纸条,同士之间的那份友情,我白白又搭进去七年时间。这七年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真得好好算一算。大本文凭双手在握,不能释然,唯有珍惜,这次再考来之不易,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才对得起自己,对得住这一轮明月,就让月亮带着我的感觉飞吧!春风如透明的纱巾,蘸着晶莹的晨露,悄悄地沐浴着万物……哦,天亮了!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看,淅淅沥沥,丝丝春雨带走了冬日的严寒,秋日的干燥,夏日的酷热,温馨地滑入人们的心田。在春雨的浇灌下,一切都绿了:绿色的山,绿色的水,绿色的冥想。听,那枝头鸟儿在歌颂春之韵味,那是报晓春天的到来。到处都洋溢着春的气息,微风拂过面颊,杨柳摆动腰枝。那是生命的舞动!李斌推着小铁车,栾梅提着袋子,顺着泊油路两旁捡着废品。捡一上午废品,送到废品收购站,咋说也换个十元八块。钱不多,比闲着强,能挣钱还能锻炼身体,老人脸上露出笑容。

有付出必有回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建军凭着坚韧不拔的毅力,十四年如一日,以优异的成绩取得律师证书。为祝贺建军,家人欢聚一堂。惊喜和忧愁是邻居,提到父母沿街捡废品时,孩子们脸上掉色了。喜宴厅变成审讯室。

建强不高兴地说:“您老俩推着小车在大路上捡垃圾,我就是一个干建筑打小工的无所谓,咱爷们平级。您也为二弟和三弟想想,他们是有正式工作的。”

“爹,养老钱不够花您早说,我们兄弟再加加,您也不能到大街上干那个?”建军笑着说。

建亮低着头,“我们哥弟三个,叫您到大街上拾破烂,我们抬不起头来!”

建英瞭一眼娘,说:“漏了西瓜捡芝麻,平时挤挤手丫子,不用装可怜。”

三个媳妇,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低声密谈。

李斌拍拍桌子,“你们都听我说两句,我和你娘不是缺钱,你们平时给的钱足够花的。也没想到会给你们丢脸,就是觉得两个大人在家里闲着没事干闷得慌。”

建华摆摆手说:“你们都少说两句,从明天开始,于霞把小聪送给爹娘,小聪在面前,就有伴了。大哥和大姐都进城发财了。我也来安城打工了。你们撮合着给朝阳找个学校转学吧!”

雨儿拂过脸庞,好像粉扑一样,很细,很密,很滑,很柔。小聪坐在妈妈车后座上,看着雨儿在空中欢快地跳着舞儿。雨儿洒落,天地间顿时奏响了一曲美妙而又静谧的乐曲,让人无限遐想!于霞抹一把脸上雨水,加快了车速,朝公婆家奔去。

小聪回到爷爷奶奶身边。于霞每一天都给小聪带着零用钱。亲人恼不多时,李斌和栾梅似乎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不快。儿子还是儿子,媳妇还是媳妇,孙子更加疼爱。

橙色阳光的温暖大地。燕子在呢喃,风儿在呼唤,带着泥土的香味,轻轻地从身旁掠过,留下一路温暖,一路絮絮低语。一棵棵小草,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垂柳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那鹅黄的叶芽,密密麻麻布满柔枝,花花草草也一个个在微风的怀抱中粉墨登场,像是在赶赴一个隆重的盛会。建华小心翼翼迈进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大院子,她注视着每一张面孔,寻找着那张熟悉而生疏的面皮,同时,她又怕见到那张脸。如果真见到那张脸,她准备了足够的气话、狠话和恨话。自己的痛苦人生,是从那个男人开始,不夸张地说,都是由那个男人造成的,他大概还蒙在鼓里吧?此时她不想见到他,一双眼睛又在人堆里一霎不停地搜寻着他。这就是女人,这就是女人心,女人遭受不幸的根源所在。

建华进厂以来,就没见那个男人,她情不自禁向别人打听。有人告诉建华,几年前他就离开了,再也没见他回来过。建华彻底失望了,灰心丧气地走出大院子。

春花开又落,一晃即是秋。风叶扫阶前,卷绫垂月头。中秋,你挂牵着多少亲情,月圆,又孕育着多凄清。这个中秋月圆,让素心里也沾满了疲惫,藏不住泪眼里的忧伤,恨不起月圆下的雾胧。抱一泓满月雪霜入怀,拥着细细洒洒,水柔雾泻的缕缕皓辉,折叠在八月的秋景。不知为什么,这个中秋,李斌好想回家看看。看看兄弟姐妹,看看左邻右舍的人们,跟同龄人拉拉呱,说说话,炫耀炫耀他在城里幸福美好的生活……只有这样,他似乎觉得死而无憾。究竟为什么?李斌自己也说不明白。

建军考上律师,栾梅很有成就感。建军的成就,是苍天有眼,大地有情,仙家保佑,神神们馈送的,也是她跪天跪地跪神灵……是自己跪着求来的。栾梅求神拜佛的底气更足了,白天黑夜围着那张八仙桌打着转转。当栾梅向孩子庆功讨赏时,收获得不是喝彩,而是孩子们的斥责。孩子们坚信:勤俭持家,艰苦创业,成绩是靠孜孜不倦的努力和坚持不懈的精神而取得的。

李斌从乡下回到城里,回到那间小屋里。小聪还是那样亲近他,体贴他。老婆子还是那么令人讨厌,李斌心里特别烦,他经常问自己:为啥烦?烦什么?回答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体力大减,食量大减。以前,他一趟提两塑料桶水;现在,他一趟只能提半桶;有时,还叫孙子小聪和他用棍子抬着;那双利索的脚,渐渐地迈不动了;不管吃饭多少,吃啥东西,肚子老是疼。栾梅把李斌不舒服的事说给孩子们,孩子们建议他到医院做检查。李斌总是摆着手说:“不去不去,我没事。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长病的。”孩子们走了,李斌就数落栾梅,“就你多嘴,孩子们挣分钱不容易,能省就省着。”李斌的身子骨不争气,一天不如一天,孩子们硬把他弄上车,去安城市人民医院。检查结果:胃癌晚期。沉痛之中,孩子们迫切要求做手术,来延长爹的寿命。建军一位同学,偷偷告诉他:老爷子实在是不行了,回家安心养着,最多还能活两个月。你执意动手续,说不定下不来手术台,人就过去了。我只能说这些,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着办。李斌看着孩子们,心情特别好。

“我没事吧?”

建强笑笑说:“没事!”

建军扶着爹的肩膀:“您在家里就说没事,还真没事!”

“我说不来吧,你们都不愿意。来了白花钱,扔进好几百吧?”

建华攥着爹的手,“钱没有白花的,检查检查我们放心!”

建英站在床边,“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好,爹享福还在后头呢!”

李斌笑得合不拢嘴。建亮红着脸说:“爹没事,咱就回家吧!”

李斌躺上床,孩子们把娘拉到小屋西头。告诉她:“爹是胃癌晚期,老俩吵了一辈子架,不管谁是谁非,他现在有病了,只有两个月的生命,您一定要将就他,更不能告诉他实情。”

栾梅擦眼抹泪,“怎么会这样呢?”

栾梅饭食不好,怕李斌吃不舒服,秋月负责公爹的生活。对李斌的生活问题,孩子们有些争议:有的说:“爹已经这样了,他想吃啥就吃啥,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能叫他缺了口福。”

有的认为:“延长爹的寿命最重要,少吃东西,让癌细泡处于饥饿状态。”结果:服从秋月的意见——少食。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爹能吃时不给他吃,吃不动的时候,就后悔他没捞着东西吃。建军、建亮是拿固定工资的,整天在家陪着爹。建强、建英、建华天天来看望爹。杨琪、于霞常来探望。建强干一天建筑,只能挣三十块钱,姐妹们挣的还要少。建强把当天挣的钱给爹买药。建英、建华、于霞,提前把工资预支以备急用。最忙的要数栾梅,她和几个神婆子,张罗着给李斌买寿命,打算再买二十年。

繁华的市里,人多、车多、十字路口多,小聪不见了,那还了得。家人全体出动找孩子,孩子没找到,发现栾梅也不见了,家人才略微松了口气。

日头偏西的时候,栾梅弓着腰,背着小聪回家。家人的心放回肚子,随之而来的是,气充满肚皮。家人七嘴八舌的训斥栾梅,“你自己爱上哪就上哪,别带孩子。你的腿脚不好使,路上车这么多,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当的起吗?”

于霞流着泪,抱起小聪出门。栾梅坐在屋西头条石上落泪。建华坐娘身旁,撩起衣襟给娘擦擦泪,“娘,别哭了!别怪家人吵你,您不知道发现小聪不在家时,家人的心都楸起来了。您去干啥来?”

“俺去城东窝瓜村,找赵神婆子给你爹看病来。”栾梅低着头,抹着泪。

建华瞪大了眼,“亲娘啊!您怎么敢来?您弄着孩子走二十多里地,不怕出事啊?”

“俺想想也后怕!”

赵神婆子看出什么没有?”

“看出来了,她说你爹年轻时砸死一根长虫。那根长虫的后代找你爹报仇,不叫他吃东西,还叫他肚子难受。”

“娘,爹跑了半辈子山(放羊),砸死根长虫算什么?这事你也信?”

“那老婆子太狠,俺拿出二百元钱叫他留,没想到她一分也没找给俺。”栾梅心疼得够呛。

“娘,不是我说你,爹那病你是知道的。现在咱缺的就是钱,你白白送给人家二百元。她们知道了又跟您没完,特别是大姐。”

“俺也想叫你爹快好起来,俺俩吵架归吵架,他活着俺就有个伴。”栾梅哭了。

“娘,以后出力不讨好的事少干。”

“嗯!找神婆子花钱的事,你千万别说。”

李斌卧床不起,孩子轮着守候。栾梅当着家人面,不敢放手做哪些事情。大早,栾梅回老家,找到四老婆子,给李斌买寿二十年;再安置李斌砸死长虫的事。大摆桌子,忙碌好几个日日夜夜。栾梅花了钱,心病也除了,她终于躺在病床上。建英守着娘挂吊瓶,娘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想想娘做的那些事,恨得压根疼。李斌的病一天比一天恶化,守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冬至的第二天早晨,一个老婆子进屋,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两盒软皮将军香烟,放在靠床头的三抽桌上,“我现在不烧香了!”家人不解的目光投向栾梅。栾梅不说话,满脸不高兴。杨琪送老婆子,“你们都在这里,你婆婆不敢烧香,托付我帮着烧!”

两个月没到,李斌就离开人世。掌灯时分,全家人站在小屋里。栾梅坐在床沿,两手抱在胸前,眼里噙着泪花。

建强环视一圈说:“天黑了,我们兄弟三个,你愿意去谁家就去谁家。”

建军接着说:“去谁家就跟谁走。”

建亮两脚不停地跺着,“愿意去我家也中。”

三个媳妇面无表情,谁也不说话。栾梅不知该去谁家,也不知哪个儿子哪个媳妇真心愿意接受她。栾梅抹一把泪,“俺谁家也不去,就住在这小屋里。”当家人赞成栾梅住在小屋时,建英一阵心酸。爹刚刚入土,怎能叫娘孤苦伶仃住在这伤心的地方。建英拉着三弟出门。

角落里,建英松了手,“咱娘从你家搬出来的,你再把她搬回去。一是小聪还用人看。二是缓和一下婆媳之间的矛盾,便于相处。你相信大姐,不会让她住得太久,多说一年半载。”

“只要娘愿意住,多少都行。”

“谢谢三弟!”

栾梅又回到三儿子建亮家。

父亲走了,建亮夫妇很内疚。栾梅还是一成不变地干那些事。建亮夫妇对母亲百依百顺。特别是于霞,她简直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娃娃。整天乐呵呵的,即便是生气,她也软柔柔的,叫人看着就舒服。栾梅刚刚住满一年,建英就提出来叫栾梅三个儿子轮着住。于霞说:“现在,娘还不用人伺候,吃饭就是多放双筷子添个碗,只要娘不嫌,就住这里吧!”建亮也这么说。栾梅在建亮家里一住就是三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建英坚持让栾梅三个儿子轮着住。

七夕节的早晨,建华起得特别早。推开门,建华大吃一惊:一个男人穿戴整齐而讲究,双膝跪在门外,一大束玫瑰花,举过头顶。

“建华,你嫁给我吧!”

听到说话声,建华回过神来,顿时怒火烧胸,“你混蛋!”拳头飞向那个男人。

男人没躲,扔了鲜花,紧紧抱住建华,含着眼泪说:“建华,跟我回家吧!咱有房子,也有车,我会用我全部的爱,补偿我犯下的过错!”

建华推开那个男人,抹一把泪,“房子哪来的?车哪来的?你是偷的还是抢的?”

男人目瞪口呆。

建华流泪指着男人,“你说话呀?”

男子非无泪,未到伤心处。男人的眼泪滚出眼窝,“你嫁人了,我连死的念头都有。我心里明镜似地,咱俩没走在一起的根本原因:你父母嫌我穷,看我没出息。我不甘心就此罢休,独自一人去深圳发展。回到安城,我先去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再就是让你的父母看看,我不是一个孬种。我赶到山崖子村,听到的第一件事:你因为孩子而离婚。当时我差点昏过去,意识到我犯了天大的错误。第二件事:你去安城打工。我想你一定去造纸厂。我到造纸厂打听,你果然去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又离开了造纸厂。”

建华低着头,“你不在那里干了,我在那里还有意思吗?”

男人向前再次抱住建华。

建华回头朝床上喊:“朝阳,快过来!”

朝阳揉着惺忪的眼睛,站在二人面前。建华摸着朝阳头,“孩子,叫爹!”

朝阳站着没动,诧异的目光,望着那个陌生的男人。男人向前紧紧搂住朝阳,“我对不住你和你娘!”泪水落到孩子脸上。

栾梅虽说轮着吃住,孩子们没少给零花钱。栾梅的生活习惯不但儿媳妇看不来,就是儿子闺女也看不来。栾梅讲究鬼、神、仙,读经念佛,孩子们没有这种信仰,也就没有共同的语言。每到一家,管吃管住外,很少有人和她拉呱,聊天。栾梅感到孤独、压抑,觉得孩子们虐待她,心里不痛快。经常到院里找老婆子拉呱。通过拉呱,她觉得有些老人比她还孤独,经济拮据。栾梅就买录音机送给老婆子,祈求人家听经听佛。时间长了,她自己也不知送出多少块录音机;老人们的关系也就拉近了。说话中,听说谁家的孙子娶妻,孙女生孩子,栾梅毫不吝啬地送人家一百块钱,礼尚往来也是栾梅神友交往的重要途径之一。俗话说,欠谁家的钱,别欠父母的钱。欠父母的钱就是儿女不孝。孩子们起早贪黑靠出卖劳动力挣钱,那是真正的血汗钱,实在是来之不易。不但没欠下娘的钱,有时儿子背着媳妇,闺女瞒着女婿,多给娘几个钱。这不等于孩子们日子过的宽容,只是想叫娘生活得更好。当知道娘把钱送给人家时,孩子们叹气道:“唉!一个完全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婆子,礼尚往来还够频繁的。”

时间不等人啊!转眼之间,建英的女儿玉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嫁娶的日子定下来,建英到三弟家去看娘,顺便把日子告诉弟妹。

建英刚刚坐下。娘面无表情地说:“玉玉有替身,你拿俩钱给玉玉换喜衣!”

玉玉就坐在建英一边。建英实在不愿意与白发苍苍的娘争吵。不管建英愿意不愿,娘偷偷摸摸为玉玉办了二十多年了。建英叹口气,从兜里拿出二十元钱递给娘,“说心里话,我不想为孩子办这些事。您跟不了一辈子,我又不信那个。玉玉有病有灾,您说我信还是不信?信吧?我又不懂那些。不信吧?又担心孩子。”

建英开始说人话,栾梅暗暗自喜。建英横了大半辈子,为玉玉就范了。栾梅得寸进尺,把钱往茶几上一扔,“办你就办,不办就算了!”

建英一把抓过茶几上的钱,塞进兜里,“我还就是不办了,有事叫她(指神)来找我!”

栾梅气得打哆嗦。建英喋喋不休,“你整天烧香、磕头、敬神……照样还是病怏怏。您甭管别人,保着自己好好的就中。”

栾梅恼大了,“你过几年,还赶不上俺!”

母女又是不欢而散。

半夜以后,栾梅怕家人干涉,不敢开灯,坐在八仙桌前,焚香、磕头、化纸钱,念经念佛,听收音机。家人不经意的时候,冷不丁叫她吓一跳。这还不算什么,还有更古怪的。

不修今生修来世,其实,今生与来世,是不可分割的,不修今生,又谈何修来世?今生修持善法,是今生、来世都能获益的,因果有三世因果说,也有现世现报的。栾梅为一家人的幸福安康,子孙后代飞黄腾达,烧香拜佛,化纸念经,供仙敬神……她已经尽职尽责了。然而,对某一件事情而言,只有更好,没有最好。栾梅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造福于子孙后代。栾梅吃了近一辈子荤,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开始吃长斋,提倡众生平等。

那天,大河里放水。孙子们捞了半脸盆小鲫鱼回家。秋月把鲫鱼收拾干净,熬鱼汤给婆婆补身子。栾梅流着眼泪说:“你这是杀生,会得报应的!”

秋月不高兴了,“好心好意孝敬您,我还伤天害理了不成?以后爱吃不吃。”

饭桌上,建军打死一只苍蝇。栾梅心疼地说:“把它赶走就算了,你非把它打死不中。”

卧室里,建军打蚊子。栾梅说:“把它赶出帐外,咬不着人就中,不用打死它。”

家里来客,客人面前,栾梅不好意思说吃斋。众人推让下,吃了几块鸡肉。第二天,栾梅对家人说,“夜里浑身疼痛后,长出一身鸡毛”。孙子好奇,跑到奶奶跟前,掀起衣服,想看看鸡毛。

“奶奶,没长鸡毛啊?”

栾梅拍拍孙子脸蛋:“奶奶做梦!”

孙子叹口气:“唉!做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还梦着飞呢!”

人老了嘴就馋。栾梅嘴里不吃,心里想吃。孩子们都吃荤时,她就馋。那天晚上吃了点红炖鲤鱼,夜里吆喝:“身上长满鱼鳞,有人用弯刀,在她身上刮着鱼鳞,好疼好痛!”

孝敬父母,一般表现在两大方面:一是照顾好她们的饮食起居。二是顺着她们,别让父母生气。栾梅这个不吃,那个也不用,真是难伺候。让孩子们担心的是娘的身子骨。栾梅本来身体就不好,岁数又大了,食量小。长期营养不良,眼皮、脸、脚脖子常年肿。孩子劝她去看医生。栾梅倔犟地说:“俺信神,不打针也不吃药。”说完,她两手合拢,抱在胸前,念经念佛,祈祷平安。病重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唇干得爆皮,她还念念有词。

栾梅终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经检查:严重贫血、缺铁。靠食补远远不及,决定输血,补铁。两袋血(一公斤)液输入体内,栾梅自己下床小便。两针补铁针打完,栾梅面色红润,倍健康。

孩子们围着栾梅,七嘴八舌地问:“医学厉害,还是神厉害?”

栾梅红着脸说:“有病去医院,花钱买健康!”她轻轻拍拍秋月手背,“媳妇,俺要吃肉丸子!”

栾梅的一生,曲曲折折,坎坎坷坷,她以顽强的毅力,走完了她人生的春夏秋冬。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生活吧!

作者简介:王梅英 女,山东潍坊安丘辉渠人。现有长篇小说《过客流年》《大山里的女人》已出书,《母亲的四季》即将出版。剧本《爹娘》将开机拍摄。

王梅英手机:15106369631 qq:2285622811

地址:山东潍坊安丘 大汶河北岸福海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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