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浮屠三生,黄粱一梦(中)

浮屠三生,浮屠三生,黄粱一梦(中)

互联网 2021-03-06 12:32:02

之后的那几年,孟鹤堂以极快的速度与周九良进行了深交,他们并不是从孩童时代一起长大的的青梅,却是少年时期一同陪伴成长的竹马

容阳殿中,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学剑,一起下棋。春去秋来,殿外的水滴打在石阶上,“嘀嗒嘀嗒”,像是一场慢无声息的陪伴

很多时候,他们只是自顾自地看书,并不讲话,孟鹤堂到后来总是会睡着,然后周九良便抱着他回寝殿歇息

他们也一起逛过青楼。周九良第一次见孟鹤堂换上男装,竟比女装时多了一丝心动,他觉得自己魔怔了。周九良带着孟鹤堂翻飞在民间的屋檐瓦砾之间,脚下是前来追捕的青楼伙计们。那个时候,孟鹤堂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简单明朗、肆意张扬的少年,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满满的都是欢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眨眼就到了孟鹤堂十九那年

那年张云雷考取了南蜀的文武状元,并大破东楚百万大军,一时声明鹊起

消息传到北卫那天,周九良正在书房看书。孟鹤堂抱着俩坛酒来找他,那天孟鹤堂格外高兴。眼里闪过的波光是那般欢欣,让周九良再熟悉不过,每年年关收到张云雷的来信时孟鹤堂也是如此

周九良想起从前那些有关孟鹤堂和张云雷的传闻,莫名心酸

酒过半酣,他试探性的问起张云雷。那一刻,孟鹤堂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已经有些微醉,说起张云雷来却是眉飞色舞,“你说辫儿啊,喜欢,当然喜欢了……”

不是传闻,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传闻,孟鹤堂仰慕张云雷,南蜀的张云雷

从那以后,周九良便暗中给自己描述了一个情敌,张云雷拥有的,他都要拥有;张云雷不曾拥有的,他也要拥有。他想以他此生最大的努力,成为比张云雷更优秀的人

孟鹤堂长到二十岁那年,西秦大肆进攻北卫。

强弱悬殊,不过短短几日西秦便已攻破三座城池。北卫一片人心惶惶。太子提议和亲政策,一时之间,朝中大臣异常统一选择了长公主作为和亲对象

当天夜里,孟鹤堂被庄公宣进了昭华殿,待他出来的时候,天空已是乌云密布,朗朗月光被遮的荡然无存

孟鹤堂是在第二天来找周九良的,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哭泣和着急,相反,他显得格外平静

那天孟鹤堂喝了很多,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隽的少年,也不再年少的他,心里突然感到莫名的酸涩,有什么在唇齿之间似乎想要破口而出

良久,孟鹤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待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浮屠,在我的理解里,王族和社稷是一体的,我曾看过话本里一些王族,前半生享尽荣华,到了轮到自己为社稷做点贡献,像出征、和亲的时候,就说什么“可怜身在帝王家”的鬼话……这乱世之中,浮萍草莽,人命本就轻贱,我这一运气不错,一出生就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尊崇地位和一个视我如珠如宝的父亲。西秦我不想去,却不得不去,可为了我的父皇和国家,我去不得……”

周九良被孟鹤堂最后一句话说的云里雾里,只见孟鹤堂脱了繁重的华服,只剩单衣,里面赫然一副男儿身!

周九良彻底愣住了,只听到孟鹤堂在一旁开口

“我从不曾同你说起,母妃是父皇的宠妾,临走时怕我遭皇后算计陷害,让我以女儿身活下去,我没法儿同父皇解释,浮屠,我结不了这个亲,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同房之时杀了我,好吗”

周九良呆呆抬起了头,思索了许久才道:“糖糖,北卫在你心中算什么?”

孟鹤堂笑起来,笑声爽朗,片刻后答道:“一切。北卫生我、养我、育我,是我的一切。”

声音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周九良不说话,默默喝起酒来,许久他抬头,静静的看着孟鹤堂,“糖糖,我从来不曾向你细说过我的出身,今日,我想说一说”

周九良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原非北卫中人,浮家是收留我的一户人家。我父亲本是东楚名门,家中妻妾众多,我母亲作为侍妾地位卑微,自我年幼时便被正妻赶走,我在族中并不受人待见,后来更是因为家产遭正妻驱逐追杀,才流落北卫成了底阶奴仆。”

周九良看着面前已经半醉的“姑娘”,目光眷恋温柔,“我曾以为我这一生注定孤苦,可你待我这般好,糖糖,这世上,再没人会像你这般待我。你说北卫是你的一切,而你,却是我的一切,浮屠一生冷暖,全系于你一人身上,为了你,我想做个真正的北卫人”

周九良眼中带了些孟鹤堂看不懂的波光,许久,似乎是鼓足了他所有的勇气,“糖糖,我喜欢你,无关性别,喜欢到你永远都无法想象的程度”

孟鹤堂多年以后已不知这时的的他是真心抑或是假意,可每每想起今日的场景,仍是满心温暖

次日,孟鹤堂就散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彼时周九良已在朝堂之上与三大长老连成一线,力同主战,并向庄公提出了制敌策略。

往常沉默不语的中郎一夕之间竟北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势力已然盘根错节

庄公虽年迈,却仍如往日威严,“战略虽好,却终究兵行险招。你不过区区中郎,如何能堪当主将大任?”

周九良答得恭敬:“臣愿与护国大将军校场一战”

众臣哗然。

孟鹤堂听到消息赶至校场时,双方已拉开序幕。

满场王公贵族皆入不得他眼。他所看到的不过是校场纷飞桃花中周九良广袖扬开,明明是招招不留余地的剑式,却被他使得那般飘逸自然。他所深爱的人,是那样风华绝代的少年。

在那日漫天纷飞的桃花中,周九良挑下了护国大将军的青铜宝刀。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他单膝下跪,沉声朗朗:“臣愿领兵作战西秦,誓与北卫共存亡!”

庄公问他要什么赏赐,周九良看了眼躲在校场柱子后的孟鹤堂,语气坚定:“臣斗胆求娶长公主殿下”

第二日清晨,周九良出征,北卫上下皆来送行,上至庄公,下至百姓,声势浩大。

年轻的贵族大臣门纷纷表示不屑,“从未见过哪个将军有他这般排场,相当日不过是一个卑贱底阶奴仆罢了!”

孟鹤堂是这个时候王城高楼上走下来的,一袭华美衣衫,清贵高雅。一步一步穿越万千人海走向大军,言语间带着他特有的高贵:“北卫长公主的驸马出征,再大排场他也受得起”

在惊叹声中,孟鹤堂取出怀中的平安符替周九良挂上,脸上是少有的女儿家的娇羞情态,“浮屠,我等你回来”

那确是北卫有史以来赢的最漂亮的一仗,可孟鹤堂却永远失去了他的浮屠

大军归来的前夕,主将浮屠身中敌箭不知所踪

一别经年。

六年后,张云雷扶新主登基开创南蜀盛世,官拜丞相,名震天下

而在这六年的韶光中,庄公驾崩,太子执政,孟鹤堂被幽禁在容阳殿,北卫逐渐衰败。孟鹤堂成了北卫王宫中年纪最大的“公主”,时年二十六岁。

他一直在等他回来,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半点消息也没有

那年东楚皇权更迭,年迈的老皇帝立下遗诏,膝下皇子中灭北卫者为新皇。当天,六皇子周航率大军而来,一举攻破北卫皇都。

在北卫王族率百官投降朝拜东楚的那个凌晨,孟鹤堂已经踏上城墙准备殉国,却在看清敌军主帅后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那个男子驾马走在东楚军队的最前方,黑的发,银白色的盔甲和当年自己送的那柄长剑,仿佛仍是六年前英勇无畏出征的少年将军

思念百转千回,泪汹涌而至。

孟鹤堂以一个亡国公主的身份被送往东楚联姻,出穿用度都是他在北卫时的喜好。

那些日子里,东楚上下都在忙着新皇的登基大典,孟鹤堂并没有机会见到周九良。闲来无事,他总爱往御花园里走走,似乎那样能让他迷茫虚无的内心稍得到些宽慰

深秋夜里,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孟鹤堂直到雨停方才有了些睡意,却在凌晨时分被一阵熟悉的笛声惊醒

随意披了件外衣,循着笛声,踏过重重的草露芳华,在御花园中见到了那个传闻中周九良四年前迎娶的自小患有心痛之疾的男妻——秦霄贤,却也是一身女装打扮,一身月白色长裙,灵动逼人,举手投足都是万般风华。

秦霄贤放下手中的笛子,朝他莞尔,“这支笛子,是九良教的,说是从前在北卫时经常吹”

孟鹤堂点头算是回应,语调一贯的清冷,“娘娘这是何意?”

“我听九良说公主原也是男儿身,因生存之苦才假扮女儿家,也是聪明之极之人,事情应该也能猜到个大概。”秦霄贤径直走到他面前,“可玲珑心终归是传闻,我不信。公主是九良故人,如若愿意,我愿帮您走出如今这个困局”

“娘娘的要求是什么”

“帮我探陛下的真心,这想必也是公主想知道的。”

话刚说完,秦霄贤突然捂住了胸口,眉心微皱,倒了下去

初冬时,孟鹤堂终于见到了已成为东楚新皇的周九良。

他想过千百次与周九良再见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那天夜里,新皇周航一身华服,头戴帝王玉冠,携着骇人的戾气执剑而来,“好一个北卫长公主,你的家国父兄就是这样教你为人处世的吗?!”

一脚踢在了孟鹤堂的胸前,孟鹤堂想到了两人初见时自己踢的那一脚,因果循环,如今还到自己身上了。

孟鹤堂只觉得胸口疼的快要被撕裂了一样,却还是死命抬头看向周九良。明明容貌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周九良掐住孟鹤堂的脖子,语调再不似从前那般温和明朗,变得阴狠冷鸷,“你若再敢伤贤儿半分,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那一刻,孟鹤堂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却忽然忆起那日随北卫姻亲队伍刚至东楚,城墙之上,他怀中抱着他的妻子,眼神眷恋倾城。他想起曾在北卫坊间盛传的东楚佳话,讲的是四年前东楚六皇子周航新婚后在九州石上刻上的一段话:九州盛宴,情定百年;周航此生,只为霄贤。

其实早有耳闻,只是若非亲眼所见,终究不愿相信。

孟鹤堂觉得胸口像是淤积了块大石,苦不堪言。一口鲜血忽地喷了出来。周九良始终不曾问候半句,拂袖而去。

有婢女从外门进来,“多谢公主帮忙,我家娘娘说了,若今夜陛下来此,便将这个出城令交与公主。娘娘还说,往事不可追,愿公主早日放下过往,切莫执着。”

“好一个往事不可追……”孟鹤堂看着窗外满是枯杈的桃树,想起年少时他和周九良在桃树下练字,周九良问他写的什么,孟鹤堂不肯说,其实翻来覆去不过十六字:“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佳期如梦,与君三生。”

孟鹤堂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中却浮起了一场大雾,“我等了你那么久,想你再开花,没成想,竟早已败了……”

拾壹

孟鹤堂没能出城,因为周九良就等在城门口。

紫阳宫内,他们静静对视了半晌,终于,是周九良先开了口,“贤儿都同我说了……昨日是我鲁莽,可是糖糖……你不能出城”

孟鹤堂微怔了一下,许久觉得甚是荒唐,却还是抱着侥幸,放下毕生的骄傲,华服一扬,跪在了周九良面前,“我求你,放我走吧……”

“糖糖,你可是我百里红妆从北卫接过来的侍妾,你若执意要走,我就让整个北卫垫背”

周九良语气冷清,就像跟你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孟鹤堂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晃悠着站起身,道:“名为姻亲,实则幽禁,秦霄贤的心痛之疾,传闻中只有七窍玲珑心入药可解……你知我与辫儿私交甚笃,如今不过是以我为饵,好诱他前来取他的心入药。”

孟鹤堂慢慢红了眼眶,语调沙哑,“浮屠……你为夺皇位灭我北卫,你可曾考虑过我?可曾真心喜欢过我?!”

周九良微微一僵,片刻后,苦涩笑开,“当年我遭楚后暗杀流落北卫,得你真心相待。我曾经非常喜欢你,也此不惜放弃东楚皇位的身份就在北卫,为你力战西秦。可后来我中箭被捕,几经辗转回到东楚。一个不受宠却威胁他人地位的皇子,你可知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我受够了那些被人欺辱暗杀的日子,因此北卫必须灭,我也一定要成为东楚帝王!”周九良看着孟鹤堂,似有不忍,“至于贤儿……糖糖,六年可以发生很多事。这些年我与贤儿风雨同舟,福祸相依,早已超越了你我当初的情谊,我爱他。于你……只要你帮我取到七窍玲珑心,你依旧可以过回从前那般富贵的日子。”

孟鹤堂抬眼看着周九良的眼睛,一时语塞,无法言语。许久,才开口,“浮屠,你曾说过的‘我无法想象的喜欢’,也不过区区六年……辫儿是我挚友,我不会帮你害他。”

周九良的脸在烛光中明暗参半,越发看不清楚,语调却是异常的阴冷:“如今你和你的家国都在我手里,这个忙,你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若胆敢自杀,我便屠了你北卫上下!”

周九良转身离去时,外面下起了冬雨,孟鹤堂望着屋檐上那帘雨幕,依稀想起那年,他还是个小孩子,坐在辇子里,看着那个跪在雨中的少年。被侍从带上镣铐时,孟鹤堂开口:“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他单纯、善良、英勇,待我一心一意。因此我守在北卫六年,等他归来。可今日我知道,他终究是死了。”

周九良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呆滞,最后还是在宫人的簇拥下迈入了雨幕之中,始终没有回头,“孟鹤堂,你说你爱我,说我负你,可那些年你也不过是把我当成了张云雷的替身而已,我们之间,其实谁也不曾亏欠谁。”

孟鹤堂的指甲已然嵌进了皮肤却始终没有说话,保持着他最后的尊严和骄傲,许久,还是没忍住,痛苦出声来。

那一夜,雨打芭蕉,竟全是冷香。

免责声明:非本网注明原创的信息,皆为程序自动获取自互联网,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如此页面有侵犯到您的权益,请给站长发送邮件,并提供相关证明(版权证明、身份证正反面、侵权链接),站长将在收到邮件24小时内删除。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