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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华萧,师恩难忘:怀念古道热肠的萧乾先生

互联网 2021-03-02 11:19:22

为本文冠上这么一个标题,显得有点矫情,未免给人一种攀龙附凤傍名人的感觉。然而,我不愿更改。我七老八十了,不再介意他人的评说。更因为,萧乾先生在为人与做事方面,对我恩莫大焉,是我真正的恩师。

记得1993年,我第一次拜访萧乾先生。我立在门前,自报家门后,萧乾先生双手抱拳:“欢迎,欢迎!”并嘱我马上脱去大衣,说室内外温差大,容易感冒。旋即递上一杯椰奶,让我感到一种游子归来的温暖。

我人俗气,或曰好附庸风雅,谈完稿子,行将告辞时,提出想与他合影的要求,萧乾点点头。请人为我们拍照时,萧乾坐着,我站着。他拉我坐下。我说,您是前辈,我是后生;您是大作家,我是小编辑,理应如此。萧乾直摇手,用嘶哑的声音说:“一样,一样。作家与编辑本来就是平等的。”我执意不肯,僵持一会,最后以他坐我站、我俩都坐的姿势,各拍一张告结。

作者(左)在萧乾寓所(1993),家中保姆摄

那天,我是从马路对面的陈荒煤先生家出来到萧府的。荒煤耳背,我说话他听不清,我就把声音放得很高。到了萧府,因为兴奋,声音仍是高八度。与萧乾交谈不久,他忽然一转身,移到桌子对面坐下与我对谈。

告辞时,萧乾坚持送我下楼。到楼梯口,他忽然把嘴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以后跟老人谈话,把声音放小一点,老人爱静。”我顿时脸红如赤布。萧乾见状,马上拍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说:“第一次见面就批评你,不好意思。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

1996年,我再次造访时,适逢中央电视台“电视书屋”剧组采访萧乾先生,我当看客。主持人请先生谈谈对时下书评的看法,他坦言:“目前搞好书评有难度,社会风气不大适宜。本来,一部新书出版,应有许多人出来评头论足、说三道四。而我们现在的书评往往一边倒,全说好或全说坏,以偏概全。说好话(假话)的人多,说坏话(真话)的人少。”记得那天他气喘病复发,喘了会儿气,又说:“有人想说真话,可是一说真话,马上就有人反驳,结怨;而且,现在风气不正,有人用权、用钱,用不正当手段来左右评论。”“更有一些人对自己圈内的人的作品一味唱赞歌,言过其实,这样的评论谁爱看呢?”说着说着,他又慨叹现在的报刊多,而评论的版面太少,偶有大块书评文章,或是遵命,或是应景的。最后,主持人请他说一句最想对大家说的话。他说:“尽量说真话,坚决不说假话。”是年底,我拜访他时请他在我册页上题字,他把这句话写给了我。我还清楚记得,在之后的一次谈话中,我有意挑起“说真话”的话题。他说他是过来人,知道说真话难。

萧乾在作者册页上的题字

萧乾先生一直关心我的成长和进步。相识不久,他问我写不写文章。我说以前当老师的时候写,做编辑后工作忙就不写了。他说,要写,一定要坚持写。你写了,你才知道作家的甘苦,你就容易和作家沟通。你有了作品,更方便与作家在平等的位置上交流、对话。

大概自那以后,我就陆续写点小文章,第一篇写的就是对萧乾的印象,题目就叫《没齿难忘》。萧乾的教诲,我没敢忘。退休后的15年,我一直坚持写作,写了《曾经风雅》等4部文化名人人物小传。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萧乾当年的鼓励所致。

他对我的编辑工作支持很大。当年,我编“双叶丛书”时,因刚进出版行业不久,对许多作家不熟悉,他热情推荐,为我写“介绍信”,把林海音等作家介绍给我。我想组钱锺书的稿子,他说他与钱先生交往浅,来个“曲线救国”,把我介绍给与钱先生交情深的舒展先生……由我责编的他们夫妇的《旅人的绿洲》出版后,我登门送样书。他对该丛书的内容、形式和装帧都很满意,还在他的那本书上写了“昌华同志,谢谢你的精心编辑”送我。后来又在《中华读书报》写了篇《向出色的编辑致敬》,鼓励我一番。

萧乾在《旅人的绿洲》上题字

萧乾先生古道热肠。我在编辑陈西滢、凌叔华合集《双佳楼梦影》时,他们的女儿陈小滢,要求增补一篇新发现的上世纪40年代陈西滢的日记。这篇日记,记录了陈西滢与萧乾一同拜访英国作家福斯特的事。当时,陈西滢是随手记在采访本上的,字迹太潦草,文内夹杂许多用英文书写的地名、人名、花草名。我无力处理,恳请萧乾帮忙。那时他已86岁,身体又不好,但抱病致我一长函,满满3大页,从辨认、质疑到纠错,做了20余条注释。

萧乾1995年11月9日致作者之长函

最近,我在整理萧乾致我的17封信时,发现他处世之厚、对人之诚,溢满字里行间。仅举一例,现代文学馆研究员傅光明是他的学生,萧乾十分赏识他,称傅是他“亲密的助手”。《旅人的绿洲》中萧乾部分的文章,就是由傅挑选的。萧乾向我提出,该书署傅的名字,“如不宜,则我也加上,但实际上是他花的力气。”还叮嘱我,一定要给傅选编费,方案是,“A、出版社付,B、由我们的稿费中扣除,但希望直接寄他。即便由我们稿酬中扣除,亦不要注上。”还特地在“不要注上”四个字下面加了着重号。

1997年,我去北京医院看他,那是我们最后一面。是时他病已很重,吃饭都要夫人文洁若先生喂了。医嘱“不准看书看报,更不准写字”,恰在那时,一四川籍陌生青年作者写了本《柳如是》,请他提意见、写书评。为不负作者的恳切请求,他背着文洁若,一边吸氧,一边伏在床上,给那位作者写了回信。信云,他病重,目前不能看书,等病情好转有机会再看。并把书稿介绍给武汉一位研究清史的专家,请他提意见、写书评。此信是萧乾托我带出医院寄给作者的,没有封口,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

作者(左)去北京医院看望萧乾先生,右为文洁若先生,医院护士摄

大概就在萧乾逝世前后,我还收到以萧乾名义、由中央文史馆寄来的一本1999年挂历……今天,萧乾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久远了,但他的音容笑貌萦绕在我的脑海,恍然如昨;他的教诲铭刻在我的心中,永不敢忘。

(本文照片由作者提供。题图为萧乾在北京寓所(1996),张昌华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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