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香港电影,我曾爱过你

流落凡间的美人鱼,香港电影,我曾爱过你

互联网 2021-02-26 05:23:11

上周,堪称是悲情的一周。七天之内,我们连续失去了金庸、邹文怀、蓝洁瑛,他们刚好是上世纪香港经济文化全盛时期的代表人物。

怀缅过了,已经成长的我们,还记得我们曾如此热爱过香港电影。从1984年到1997年,从1997年到2017年,香港电影陪伴我们几代人成长。

影评人木卫二在他最近发行的新书《浪迹:电影与旅行》中有一整章写下了他对港产片的回忆录——或者说,是电影内外,对香港这座城市的认知。

*标题为编者所加,原题《有一种电影,叫香港》

第一次到香港,搭乘广九直通车。

一路最大触动,并不在穿越新界,看沙田起高楼,或是到了红磡,真踏上了特区的土地。

列车从罗湖过关,深圳鳞次栉比的高楼,与对面新界的青山白云农田湿地,形成了强烈视觉反差。

再看深圳城市地图,东西狭长,如猛禽一样振翅,像皇冠般给特区加冕。

边界线由深圳河划分,香港在这头,深圳在那头。历史上有时可见,有时不可见,上演过封锁,穿越和死亡。

展开剩余96%

我是到香港看电影。一看,就是十年。

▲今年春天去香港看电影节,抽空拍了一张。摄:五色全味

01

1996:最后今天

星期六究竟你去左边

几时再出现我地几时再见

氢气球升天再见朋友

再见你究竟系边

我地几时再见

氢气球升天再见朋友

再见跟住究竟去边

跟住究竟会点

天天最后今天各位观众再见

最后今天

凌晨四点红绿灯乱闪

究竟你想点跟住究竟去边

跟住究竟去边

——软硬天师:《最后今天》

1996年,香港快回归了,但也还没有回归。

张国荣在这年参演四部电影,分别是《新上海滩》、《色情男女》、《金枝玉叶2 》和《春光乍泄》。

▲张国荣主演的《色情男女》,片子其实是嘲讽当时香港影坛

这与黄金时代,一个演员一年接十几部电影的记录不能相提。就今天来看,四部电影相当有水准,比粗制滥造的合拍片,强太多。

陈可辛过早拍出了导致他「再也拍不出更好电影」的那部电影,《甜蜜蜜》。

这是麦当劳砸几个亿都拍不出来的形象植入大片,这也是黎明和曾志伟出现在同一部电影,还都让人喜欢的一次。

另一件对香港电影有着不可言喻的重要性事件,也发生在1996年。

杜琪峰和韦家辉一起开了家制作公司,原名金麟。后来由金改银,变成了银河映像——二十年间中国影迷最熟悉的一支电影创作天团。

如同王家卫在阿根廷拍片的坎坷,杜琪峰遭遇的是香港电影滑坡。

面对大牌明星的掣肘,电影导演沦为产品经理的悲剧事实,与拍电影这件事渐行渐远,促使他推出另一套电影制作理念,强调导演的作者性和风格化,远离过去的香港电影。

经历1995年的创作喷发,周星驰在这一年比较疲软,表现相对平淡。

我很爱那套《食神》,里面有拼命扮丑的莫文蔚,拼命凹造型的少林寺十八铜人,拼命做菜,用心黯然,漂染了一头酷毙白发的周星驰。

总之,里面所有人都很拼,连那几颗撒尿牛丸都是。

这一年,还有李丽珍主演的一部三级片,《连环杀戮》,又名《血腥 Friday》。

光看名字,它可能意味着粗制滥造,却是我的青春期电影之一。李丽珍的白色bra,与亦正亦邪的任达华,卷在惊悚离奇的剧情故事。

天真幼稚的我,以为是不世出的爱情佳话。

那阵子的三级片,皮相上不同于何藩时代的风月无边,也不同于痴迷人体切割的《3D肉蒲团》。

哪怕是《伊波拉病毒》,也不同于《踏雪寻梅》既标榜重口味,又要扮深刻。

那是一个茁壮成长的九十年代,电影院是萧条的,盗版VCD疯狂印制,标价一捆大葱,几颗白菜。

我们深爱着香港电影,也伤害了香港电影。女神可以从一号排到十号,别人的电影票却越欠越多。

1996年发生的事情,说明有些东西可能会变得更好。对于中国电影,有些东西则被彻底丢掉。

这二十年的变化,不是单纯的好与坏,而是一批明星导演,重新洗牌换过。电影里熟悉的香港街道地名,变成了面目模糊的内地都市。

02

爱杜琪峰,就是自己人

头几年到香港,我住上环,皇后大道西。跑的地方,也多是电影院,文化中心,电影中心还有Palace IFC。那时,港岛线还没有通到坚尼地城,上环是终点站。

上环,中环,下环(即今天的湾仔)还有西环,即「四环九约」中的四环。上环见证了香港的开埠历史,也是置身其中,就扑面有历史感的老街区。

楼下当时是两个潮州菜馆,尚兴和两兴。卖的卤水海鲜,外观低调,价格不菲,据说连周星驰、向华强也经常光顾。此地最早是有三家潮州菜馆并争,如今再到上环,你会看到尚兴一家,已经独占三个店面。

附近都是海味药材南北行,我也去荷里活道看古玩破烂。走远几步,可以到西港城搭电车。西港城有天桥,连通赌王的信德中心和港澳码头。

挨紧高架桥的天桥廊道,又把它们跟中环连在了一起。地上、地面、地下,都有交通,所以人们讲,香港是立体的。连重庆,也沾了小香港的美名。

《无间道》里,黄秋生坠楼的经典场景,也发生在上环。每次路过,往粤海投资大厦门口多投上一眼,都会闪念到梁朝伟的绝望眼神。再见,警察。

心情好了就去爬半山,又免不了途中折返。夜半脚步匆忙,还经常踩死下水道跑出来的小强。

再往山上走的话,会经过《岁月神偷》的永利街,老唐楼已经破败,流着眼泪走出戏院的老少,在铁栏上系满了黄丝带。

《阿飞正传》的卫城道,你要费一些眼神,才能想象王家卫如何制造他的氤氲恬澹。那几年的香港,弥漫着忧伤情绪,许多东西抓不着,也留不住。

心境落差,就像黄伟文写给Twins的《下一站,天后》,到谢安琪《喜帖街》的情意变化。

香港印象,免不了人挤人。电梯窄小,容不下几个。搭多几次,也根本不会有幽闭恐惧症,而是生存恐惧症。红绿灯对过,容易与人有擦碰,时刻要记得说唔该。

那会我已经沉迷杜琪峰,《黑社会》里大D与乐少车内谈判,《文雀》两拨人雨夜撑伞对决,舞台都是街头人行道。

急促或放缓的「噔噔噔噔」,声音听在耳朵里,想的居然都是人生选择之类。像后来别人调侃我,干嘛自掏腰包去香港看电影,这完全是影迷心态啊。可是,哪里复杂了,选择而已。

有一次,坐上了回上环的电车。路上电车道出故障,所有叮叮都停了下来,像小孩子的玩具车,接踵而至,连在了一起。等了几分钟,上下两层的人都下去了,车厢一下子空掉。

正当我们看腻了风景,也要下去时,电车又开动了起来。一帮菲佣在外面追着跑。

老城区有属于自己的电影,那就是杜琪峰的《文雀》。

片子轻松写意,原声带好听到酥痒。拍摄周期一拖再拖,杜琪峰直接把电影拍成了一篇散文,索性连主线都不要。搞到最后,关于四个小偷的故事,更像在追忆影片拍摄时,偷偷溜走的那几年时光。

当时我就注意到,电影里任达华出没在上环中环一带,横行湾仔尖沙咀,特地拉着电影,与谷歌地图,还有自己实地踩点做比对。

这认真一看,发现住处前后两面街道,都被拍进了《文雀》里头。燕窝店,笑脸老板,穿行老城区的林熙蕾,《阿飞正传》的红色电话亭,还有挂着腊味招牌实际上在卖凉茶的店铺。就连平时走去港铁或码头的路上,同样藏了不少惊喜。

长腿美脚的林熙蕾,行走在砵甸乍街的石板道上,张皇失色,像误落凡间的精灵。点着一双高跟凉鞋,裙下生风,带出老城美景。

任达华用禄来双反相机拍下6×6的黑白照片,带单车拿莱卡扫街,春风得意,喜上眉梢。碎步与快门,和着原声带的敲击节拍,轻松自在又不失格调的示爱,恐怕只有拍到抽烟的吞云吐雾,不懂爱情的杜琪峰才同样情深。

至于舌尖上的刀片,被划破的裤管,不过是魔术师的障眼法。

如果不是银河映像的影迷,恐怕很难理解,杜琪峰拍了那么多高度风格化的类型片,却如此任性,鼓捣出来这么个哼哼唱唱,走走停停,还打不成形的口哨电影。

我甚至不想把电影往古典韵味或优雅方式上拽,《文雀》不过是杜琪峰理想中的,但在消逝变化的香港。

银河映像,是1997年以后香港电影的代名词。与杜琪峰电影的故事,上路多年,且还未结束。

当年豆瓣的银河影迷小组,有的酷爱截图攻细节,有的囤硬盘抢资源帝,有一三五喜欢杜琪峰二四六喜欢韦家辉周末黑银河的傲娇男。

一把青春火,烧得最彻底的是阿秋。他索性去香港学电影,给杜琪峰拍了一部纪录片。南下之前,一伙人还整了部致敬短片,名为《夏夜的风》。

后来几年,从港岛过了海,住的地方变成了九龙半岛的油麻地和旺角。朋友住哪,我跟着跑哪,从佐敦到大角咀,从深水埗到石硖尾。

看半个月电影已经足够奢侈,平时有地铺打就行。毕竟再休息不好,也不能沦落到在电影院睡着,那太容易感冒。

去的次数多了,别人就不喊我购物了。大家慢慢知道,这个人就只是去看电影的。

阿秋和海树,是我在香港借宿最多的两位朋友。

阿秋是老乡,高大帅气。他精力旺盛,尤其喜欢聊电影,到半夜三四点,还不停。聊到困了,乏了。好,下楼去吃夜宵。

海树是苹果粉,身板瘦削。他一直鼓励我拍照,也分享心得予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最开始拍的都是什么玩意。

我们很幸运。有各自喜欢的东西,也一直在做和电影有关的事。喜欢杜琪峰,就是自己人。

03

爱王家卫,不用翻译

2012年,北京举办了第一届香港主题影展。后来几个国庆长假,我都泡在影院,重温港片。看了《父子情》和《星星月亮太阳》这样的名片,也有《秋月》和《忠烈图》这种相对冷僻的电影。

到今年2018年,已经是第七届了

爱香港电影的人很多,满座的场次却很少。准确讲,过半场次,都是空荡荡的。原因有很多,排期,场地和策划。归根到底,是因为看香港电影,不再是一样时髦事情。

电影分三六九等,这是慕味好莱坞名片,院线票房节节高的看电影新时代。重看这些片子,不比围观维密秀长脸的社交网络新行为。看一部香港电影的心理价值,远不如去资料馆刷一部名片。约会姑娘还看这个,掉面子。

如今,影展扩散到了济南、重庆、天津、成都、沈阳、大连、昆明等十六个城市。香港电影以这样的方式,给当年的观众,在电影院大银幕上一次反刍。又可能,它从没有时髦过,只因为那个年代,我们缺乏精神食粮,如饥似渴。

香港电影文化工作者黄爱玲说过这么一段话:

我们习惯了销金窟里的舒适温暖,大概很难明白,有时候匮乏也可以是丰盛的。我们放假就往商场里挤,在熙来攘往的人潮里寻觅安全感。

在资讯发达的年代,我们以为知识文化就是这么一回事,不需要的时候寄存在电脑里,需要的时候就按按键盘call出来,真是要多方便有多方便。脑袋嘛,自然可以暂搁一旁,空空洞洞的有房出租。

我们有贮藏知识的货柜箱,却没有知识。我们以为看过VCD版本的《迷魂记》,便不需要入电影院看大银幕的《迷魂记》。量不可以少,质却无所谓……

我们习惯了销金窟里的舒适温暖,大概很难明白,有时候匮乏也可以是丰盛的。我们放假就往商场里挤,在熙来攘往的人潮里寻觅安全感。

在资讯发达的年代,我们以为知识文化就是这么一回事,不需要的时候寄存在电脑里,需要的时候就按按键盘call出来,真是要多方便有多方便。脑袋嘛,自然可以暂搁一旁,空空洞洞的有房出租。

我们有贮藏知识的货柜箱,却没有知识。我们以为看过VCD版本的《迷魂记》,便不需要入电影院看大银幕的《迷魂记》。量不可以少,质却无所谓……

有太多人,看不到一部电影的附加属性。那不是9.9元团购的一张电影票,不是不文明也犯法的拍银幕创作。祖辈留下的旧物家私,不是用来丢到咸鱼,开价二三十,然后连收废品的都不想要。

要知道,人类收获的粮食水果,除了就地腐烂,除了果腹尝鲜,还可以用来酿酒,一醉就是千年。

很难用切确的词语去解释,电影是什么,香港电影又意味着什么。有一个事,我倒是确信的:我们观看了电影,电影抓住了我们。

2013年1月24号,在香港的电影院,又泡了整十个小时。散场近午夜,正打算走回深水埗。突然想起,大南街离得不远。

《一代宗师》里,叶问和宫二先后流落到香港,在大南茶室有一番道别谈话。迁客他乡之人,回溯民国武林故事。宫二的欲语泪先流,更是无限动人。

我知道电影是在广东开平取景,叶问教拳的港九饭店已不存在。今时今日的大南街,恐怕跟电影无甚关联。猛燃的念头像团火,好像不去看上一眼,我就无法获取这部王家卫作品的密钥。

从地铁太子站出,不费多少气力,便转到了大南街上。第一眼看上去,招牌林立,跟油尖旺其他街道,没啥两样。

电影里,看着街边层层叠叠、林林立立的武馆招牌,宫二感慨说:这不就是武林么?

如今,街灯依然昏黄,架在街道两边的汉字招牌仍旧夸张,如有一只神笔,舞动在夜空中,要挥洒红漆浓墨,左右开弓,上下擒拿,写到不眠不休。只不过,影片里的武馆是一个都没有,如今全是五金店和布料铺。

这电影,原来是孤独痴缠,又不愿醒来的一场大烟梦。我也跟着着了迷,失了魂。

王家卫有一点好,他的绝大多数电影,都在讲同一主题,比如爱情,比如时间。像《东邪西毒》照搬了金庸的人物设定,结果讲的是痴男怨女,与小说基本失联。

《一代宗师》最终留下的,是一扇门的时间。它被当做人物传记片,当做动作武侠片。一扇门打开之际,王家卫隐晦又正式地给电影定了性:它是一个爱情片啊。

尽管电影里,叶问和宫二除了还个扣子打个架以外,什么没有发生过。以往的王家卫,炽热,潮湿。如今是克制,是冰冷,是大雪纷飞,是流落香港,是中年人的无法重来难以忘怀。世不可避,如鱼之在水。

《迷失东京》的台湾译名,叫「爱情,不用翻译」。听上去就很王家卫。网上流传个发霉的段子,说王家卫问,如何翻译 I LOVE YOU。演员答,我爱你呗。

然后王家卫讲正确答案。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摩托车了,也很久未试过这么接近一个人了。虽然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很远。我知道不久我就会下车。可是,这一分钟,我觉得好暖。

这无疑是个现编的段子,就像侯孝贤被杜撰出来「不知道哪天要上床」的现世爱情观(《最好的时光》)。因为这段话,根本就是《堕落天使》的结尾台词。网友把台词摘抄现译,变成了爱情段子。

被要求用一样水果或食物,来翻译自己电影时,王家卫这么形容过:《重庆森林》是一杯可乐,《花样年华》是一杯茶,《2046》是黑咖啡。

我自作主张,那《东邪西毒》当然是一坛酒,《堕落天使》是一支烟,《一代宗师》是一枚扣子,《春光乍泄》是一曲探戈,《阿飞正传》是一趟列车。

很多人知道王家卫的拖延症,却不知道他还是高手中的快手。

譬如隔了许多年,再看二十天拍完的《重庆森林》,以前觉得深沉玩味,现在一听金城武和梁朝伟的独白,笑场到不行。然后也得承认,同拍香港电影的刘镇伟和周星驰们,实在荫福不浅。

这部电影讨论了「过期」,抛出「去哪」的问题,本质上与《春光乍泄》是一致的。只是后者出现的时间点,更加特殊一些。

字母G,即Ground Floor简写,香港称为地下,即内地惯用的一楼。与其他王家卫作品相比,《春光乍泄》属于地下之下。特写的护照,倒置的城市,片中再没有任何关于香港的场景。

我对王家卫的好奇心,局限于大南街, 油麻地果栏,中环半山自动电梯。对迷宫般,夜色中的重庆大厦,我却从没有过一次,想走进去看看。与街对面的iSQUARE相比,重庆大厦散发着危险,混乱和油污。

如此直截的判断,来自面孔有别的南亚族群,也来自没有了九龙城寨的香港电影。

香港早过了起高楼的年代,特色不在新,而是新与旧的并存。王家卫是个恋物癖,尤其迷恋旧事物。旗袍,老上海,爵士乐,香港的六十年代。

他电影里的香港,基本上是破败的,从服装美术到台词音乐,力求透出岁月的质感。

▲《重庆森林》让中环半山扶手电梯扬名了

从《阿飞正传》的马尼拉火车站到《东邪西毒》的沙漠,从《春光乍泄》的伊瓜苏瀑布到《花样年华》的吴哥窟。王家卫电影风景的极致,是洪荒之后的废墟。

人明明在马路对面,却要穿越九千公里献给你。不要觉得大费周章,这是浪漫。我不想浪漫,从大南街一路往北,回了深水埗。

深水埗是香港最老的几个街区。屋顶的天线,也是风景。密密麻麻,好像从冰冷的灰土上,刨出来大片的鱼群之骨。我总怀疑,应该没人会用天线来看电视了。可你瞧瞧,它们就一直在那儿。

天线接收着香港的过去,就像每家每户的门口小神龛,招引着神州的神明。人们每天见一见,饮啖茶,食个包。微小之处,不用精致,香港就留住了世俗生活的美感。

出演《春光乍泄》之前,梁朝伟说,自己表演最满意的作品,是王家卫《阿飞正传》结尾那一个镜头,另一个阿飞整装待发。

他在直不起身的陋室里,照镜梳头,把扑克牌、纸钞、银仔、钥匙、香烟、打火机、手帕,一一装进了口袋。差点忘了,还有一开始那把指甲刀。

回到《文雀》开头,任达华也是穿针引线缝扣子,出发下楼放飞鸟。原来两部完全不同的电影,名字都叫香港。

04

爱周星驰,还需要讲出来嘛

百老汇电影中心离庙街不远,我与朋友们,常选择在此碰头。

与电影同样精彩入味的,是庙街的市井气。有路边摊有麻雀馆,有勤劳有怠惰,龙蛇混杂,不一而足。

如饱受香港电影和TVB剧影响,初到庙街,不免会有猛龙过江见世面的警惕,最后你不免苦笑,是误入了黑压压的义乌小商品市场。

所有你能想到的廉价货,便宜小吃。这里全都有,被淘汰的手电筒,滚烫的猪红,暴露的小黄本,一切都是鲜亮鲜亮。颜色不同的繁体字,从笔划到字样,都在提醒着你,这有古老的中国。那满地黄金万贯家财的都市神话,经常也是从貌不起眼的小玩意开始。

摊档小贩,把庙街挤得满满实实。裸露的灯泡球,晃得一排劣质玉石,仿制名表和紫砂茶具,价格迷人。卖春药性玩具的,挨着塔罗看相铺。眼巴巴的流浪汉,对着唱粤剧和妖艳歌舞厅。

▲庙街的妙,就在于它表面的混乱和底下的秩序。摄影:木卫二

这一切,都是庙街。流动的庙街,流动的喧哗吆喝,烟火大戏,由昼入夜,从古到今。从天上看,就是一条发光的河流。

街边卡拉OK,风格简易,如草台MUJI。搁一破电视机,开口吼得最强音。缠裹塑料雨蓬布的大排档,适合点上一样香辣蟹,一样小炒皇,就着蓝妹狮威。饮杯,走起。撞见纹身光膀的社团人士,也莫惊慌。

毕竟在电影里,庙街可是无数大佬发迹的地方,无问真假。

《食神》里周星驰高高在上,终被奸人算计,落得一无所有,后来被庙街大姐大火鸡收留。庙街不只有捶打牛肉的双刀火鸡,抢地盘的仇家,还有小喽喽。

周星驰饰演的电影人物,总带有挥之不去的庙街属性。话说,周星驰父母小时离异,他和妹妹寄放在外婆家抚养。外婆就在庙街摆摊,卖指甲刀,过得苦。

作为香港电影又一号标签人物。你不能奢望在地铁上,像偶遇周润发那样,碰见周星驰。媒体同样没有机会,像拍刘青云和梁家辉带伴侣逛街那样,逮到周星驰,因为那也是周星驰不会做的。

周星驰还留给影迷一张耐人寻味的照片。那是在榆林的街头上,他罩一套头衫,踩了个单车。身后一双纤手,环抱来,紧相搂。

那个照片瞬间,就像枯水的边城里,暴晒了阳光又等待雨水浇灌的蔫菸植物,彼此都不知道还可以继续多久。

黎明的自行车后座,坐着张曼玉。周星驰带了哪位妙龄女子,是朱茵?莫文蔚?蓝洁瑛?永远是个谜了。

深居简出的周星驰,是被神化了的香港电影明星。如果看他抛头露面的采访,多数人会错觉,这哪是那个在银幕上疯狂搞笑的喜剧演员?

普通话磕磕绊绊,表达不太利索。人前的他,与电影里判若两人,更像有社交恐惧症。

无论是不是石斑鱼的一半功劳,周星驰属于你以为很了解,遭遇真人真相后,不仅要感叹世人根本不了解他。好在没有什么关系,周星驰有他的电影就可以了。

周星驰饰演的电影人物,多从一穷二白的卑贱无赖开始,或富贵显达,再从高处一落千丈,一贫如洗,然后就回到三教九流,庙街一类的地方,从头来过。

最后一部称得上作品的周星驰电影,应该是《功夫》。

至于大捞票房的《美人鱼》,根本不入流。几套《西游》,更像对《大话西游》强行提款,超额透支。没有得到爱情的周星驰,不断重复着至尊宝在《大话西游》的悲剧宿命,循环播放原声金曲《一生所爱》。

还有一个人物角色,最像周星驰自己,那就是《喜剧之王》的尹天仇。

出港铁筲箕湾站,搭巴士或红VAN,翻上狭窄山道,穿过浓密茂林,就能到达石澳村。

出了停车场,我们先去海滩观望。几名男子,围作一圈,垫送着排球。更多的人,赖躺在沙滩上,也不下水。

从天后古庙过来,石澳的感觉,更像安静的海滨度假村。小到就一圈路,十分钟就能逛完。小心慢驶的路面标志,仿佛只是SLOW的温柔提示。到了这里,请把脚步和心目,一并放慢,享受生活的真实节奏。

房子外观,淡粉,浅绿,舒适有小清新之味。四遭周围,更像有是枝裕和的电影在这里取过景。好在一块名为洪记士多的招牌名号,还是让人想起了《喜剧之王》。

石澳健康院静悄悄,有闲散居民出没,但也不作声。外墙颜色几乎没有涂改,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一中年摄影师快门按不停,聚焦着身材热辣的外国比基尼女郎。几个小朋友在一处门口玩耍,费力往门缝里头张望。事实上呢,里头空无一物。遛着三只大狗的东南亚裔妇女走过,只是不见当年的周星驰在弹小弟弟。

尹天仇教柳飘飘演戏,扮学生妹,好招待客人。他们一再围绕眼神、肢体和问候,一番认真交流学习,又近乎调情挑逗,笑果喜人。那个知名的鹌鹑POSE,那句「不上班行不行」,「我养你啊」,都发生在无人的石澳健康院。

柳飘飘倚靠的小树,已经长得壮实,却歪倒了脖子。如不是顶了个铁柱子,大概已经趴到了地上。要描述这二十年间,物是人非事事休。这棵树,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好,尹天仇和柳飘飘身后的小门,依然开放着,通往大海。底下是一片小沙滩,方向朝东,赏不到沧海落日。往后看,只有齐遮了大山的云雾缭绕,共同阻隔了那边的高楼。这里和那里,都是香港。

▲石澳因为《喜剧之王》而成了打卡圣地,据闻取景地在今年台风「山竹」中被毁坏 摄影:木卫二

《喜剧之王》是个励志片,又是个贺岁片。

有人把周星驰的成功,看做香港精神的一部分。只要你勤奋肯努力,打好一份工,那么,这个社会就会回报你以成功。这是从电影推演到现实,还是现实交汇于电影,我们不得而知。

我会来到了石澳村,固然是影迷的职业病。这甚至不是一次有意的打扰电影,要从时间,趣味性和投入度,石澳未必有西贡或南丫岛好玩。

决定去西贡,细雨不停,游客罕至。跟朋友随便上了艘小船,绕着桥咀洲,取最简单的环线。过连岛沙洲,上桥头岛,路上有火山喷发形成的菠萝包石头,龟裂着,有的黑不溜秋,有的黄不拉几,散落一地。地质资料说,已经有一亿年之久。

船家是个老阿太,头发微卷,已经斑白。她左脚踩舵,气定神闲,就好像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船上过活。只要她愿意,也可以像个壁虎,吸附在船上任何角落,惊涛骇浪不动摇。我们围观的火成岩模样,海岸侵蚀地貌的褶皱,看上去就映写在了她脸上。

不长的游程,我们坐享老人家速度,先后在渔船上瞌睡过去。船速突然减慢,冷不防惊醒。往海面一看,已经清可见底。原来是礁石区。离出发的西贡码头,终于不远了。

南丫岛的回忆,是明晃晃的。岛上晴空万里,草木苍绿。阿婆的豆花,沁凉的树荫,还有好事者用粉笔写的:小心野猪出没。这是……吓唬谁呢。

我们从榕树湾,走到了索罟湾,恰好又有朋友从中环码头过来汇合。等来了朋友,三个人索性再折返回去,从索罟湾,又回到榕树湾。路过一户人家,墙角有棵腿粗的芒果树,结满累累的青芒果。虽不想摘,不能吃,看着也欢喜。

这次远足又登山,叫我早早在人生清单写下:去香港爬山。如此做法,提前解决了一个将来麻烦:万一哪天到了香港,不想购物也不想看电影,那我还可以爬山。

你一定会问,为什么要爬山呢?

「因为山在那里啊!」

这样的问答,就像一句俗套的电影对白。

▲尖沙咀亚士厘道的La Taverna,看过《柔道龙虎榜》的都要来打个卡。摄影:木卫二

后 记

1997年的《香港制造》,有这样的台词:我们这么年轻就死了,所以我们永远年轻。你就惨了,还要慢慢熬。

从1984年到1997年,从1997年到2017年,香港电影陪伴我们一代代人成长。

新世纪以来,港片已死的论调,听得人耳朵起茧。最近,终于没有人再唠叨这个议题。

太好了。

因为一部电影六十亿票房的新时代,已经不需要香港电影的故事。

电影回电影,香港归香港。

免责声明:非本网注明原创的信息,皆为程序自动获取自互联网,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如此页面有侵犯到您的权益,请给站长发送邮件,并提供相关证明(版权证明、身份证正反面、侵权链接),站长将在收到邮件24小时内删除。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