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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者by淮上完结含赠送内容txt

互联网 2021-05-13 07:49:42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明末不求生》 上架感言嗯……第一本书,在白给45万字后终于还是上架了。这本书也算多灾多难了,一开始不了解行情,爆更十万字,导致编辑以为是老书,没怎么看,迟迟不能签约。好不容易签约以后,字数已经超过20万字,上不了新书榜单了。虽然意外很多,中间坎坷不断,但无论如何还是走到上架这步啦,也获得了很多书友的支持。最早是看顾诚先生《南明史》的时候,因为胸中郁积的那股情绪无法抒发,才想写一本明末小说,只是那时候思想还很简单,作为明粉的我,当然还是希望能够写一本扶保大明的书。当时在群里和朋友们连大纲都商议好了,两条路线,一个荣藩朱由柀、一个楚藩朱容藩的故事,朱容藩的故事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知乎搜《八世复明的南明世祖朱容藩》,可以看成是常凯申穿越明末后骚操作的故事。荣藩朱由柀的设定,则主要是在湖南收取忠贞营,可以搜贴吧的《1645明清易鼎残山图》,里面有我和群友们跑明末跑团的记录。从忠贞营的故事开始,我对闯军的看法发生了很大变化。然后就是终于又回去读了《明末农民战争史》,其实很多人对南明史的评价都高于农战史,不少人对农战史的评价就是“写得好但是时代导致的阶级局限”太多,都觉得农战史里大量阶级分析是时代造成的错误。可是后来了解更多后,我却越发感觉到,基于人民史观、阶级史观的农战史,价值更高。阶级分析难道不正是最适合用于分析明末局势的一种方法论吗?从这个思维往下走,越想越多、越看越多,不惟我对崇祯的幻想破灭了,连对天启、对魏忠贤的幻想都破灭了。最终终于使得我明白了,朱元璋创建的华夏理想国,不是万世永恒的,中国人相信“王侯宁有种乎”,崇祯不能因为他身上流淌着朱元璋的血脉,而被另眼相看。要维护华夏的理想国,要改变满洲铁蹄肆虐造成的血海人间,正应该重新拾起朱元璋的做法。我记得知乎有个问题,问的就是朱元璋穿越到明末会怎么做,我想他应该会像三百年前参与红巾军、击碎蒙元一样,重新裹起红布吧!华夏的理想国,不是由朱家的“神圣血脉”维持的,朱家不是中国的“神圣家族”,中国也不需要波旁的保皇党。中国人的传统是天人感应,而天是什么呢?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就是历史的规律,而历史的规律就是由民创造的。愿我川人,勿忘夔东;愿我滇人,勿忘晋王。愿我华人,勿忘奋起螳臂的精神——奋起螳臂不惟是反抗异族的暴政,也是对本族统治阶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警醒本族的统治者。最后感谢书友齐鲁利亚第一执政官、黑秀才方以仁、我将往事抽离、书友160906095412016、梓横、少有令名吉法师、书友20190115214511980、冬蛰意、书友20180831202924529、圣卡尔的灰烬使者、张皮绠等人的支持。还有谢谢为本书的创作,提供了大量思路和资料的方从哲、温长卿、早慢熊、普祥真人、华夏小卒、轻之心等人。 扑街作者的互助推书来自扑街作者的推书,一些是互助,一些是朋友写的《颠覆晚金》,作者是知乎的叶思泰,可能很多人被书名和简介吓跑。不过实际上并非投金文,主角是穿越到金末山东汉人身上,徘徊在金与南宋之间,利用山东的汉人义军同蒙古交战。毒点的话,可能双穿对部分人来说是毒点。《活在晚明》一朝身死,变成了九岁的崇祯帝。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朱由检只能对这个衰落的帝国大喊:“我要活着!”人的第一要义是活着,第二要义还是活着,第三要义依旧是活着。一个为了在明末活着,更好的活着的故事。《崇祯八年》,其实不需要推荐的大佬书,纯属蹭面子。《三国之宜禄立志传》,北朝一位坛友的作品。《汉起》,化身刘备,投身汉末职场,风生水起,从破落之家步步逆袭。非小白文,历史考据细致,情节合理,新增了一些不常见的汉末三国人物,战争根据实际地图。缺点是前期有点自虐。 崇祯十四年闯献曹会师前的闯营编制掌盘:李自成亲军正标——总哨田见秀副哨李友、吴汝义亲军管队李双喜、党守素、谷可成、辛思忠、任继荣左标——掌哨刘芳亮副哨刘汝魁、马世耀管队张洪等右标——掌哨袁宗第副哨刘体纯、白鸠鹤后标——掌哨李过副哨马重禧、张能=================前标(小虎队)——掌哨:李来亨副哨:高一功管队:郝摇旗(牌刀、斩马锐士)、张皮绠(亲军骑兵)、郭君镇(步卒主力)、苗里琛(矿徒军)、李世威(火器)典粮饷:李长庆、张玉衡典器械:方以仁山寨留守:白旺 第一章 竹溪一民夫(上)“啐,你这个忽腥打扇的狗东西,怎么敢把你老爷的宝贝丢到地上!”竹溪县城的城门外,一队阵列松散的官兵,各个腰别长刀。为首戴着头盔的那人,正狠狠鞭打着身边的一名民夫。那民夫名叫李重二,原是陕北米脂县的一个良家子,被官军征发数月,已累得不成人形了。看起来分外消瘦,像是饿苦了好几天的模样。李重二本来给戴头盔的将爷挑着一担零碎财物,结果吃力不住,一下子全都摔在了地上。惹得将爷大怒,当即就是一鞭甩在了他脸上。李重二忙不迭地将散落一地的财物收拾了起来,他身上吃痛,心里反倒没什么压力,还能腹诽一番——这帮没什么卵子用的官兵,在县城外搜山。说是要找什么陕西流窜来的流贼,结果一根毛都没找着。反而是把聚居山中的几十户流民杀掠了一番,抢夺了一堆民财,居然还能够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这等狗官兵,何时方让人打杀了去?”李重二心中狠骂了一番,但也无可奈何。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虽然无父无母,但还算得上是米脂当地的良家子。可惜不久宗族便出了变故,无法帮衬自己,他就很快沦为民夫苦役了。如今已是崇祯十二年,天下到处兵荒马乱的,旱、蝗、匪、兵,天灾不断。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运了。这民夫的活也实在不是人干的,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还动不动就让官兵老爷一顿暴打。他看着前头被官兵老爷一把丢到城门口的囚犯,那是这次秦军搜山抓住的唯一一名真流贼。这流贼的眼神都比此时的李重二灵动许多,他背上挨了一刀,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可却还是一脸桀骜的样子——想到数年后,这些流贼就将杀进燕都里,踏遍天街公卿骨,李重二心下居然感到了一丝快意。“狗贼,快给老子跪下!”官兵老爷一脚将被俘流贼踹倒在了地上,但那流贼一点屈服的模样都没有。他双腿异常有力,发力一撑,只是单膝跪在地上。“一个流贼还敢跟老子犟!”官兵老爷火气大冒,将佩刀拔了出来,看着便是要一刀将流贼砍死。李重二半低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劝了官兵一句,说道:“老爷……这狗流贼首级值钱得很,县老爷肯定想要活的,何苦脏了老爷的快刀。”官兵老爷大概想到活捉一名真流贼并不容易,便将刀收回鞘中。但随即又盯住李重二,坏笑两声,说道,“嘿,你小子给流贼开脱,我看八成是通贼了,一并抓去县牢关了!”李重二心中一惊,他是知道官兵“杀良冒功”这一优良传统的。知道官兵老爷说这种话,绝不是开玩笑,像他这样的民夫,随手一刀杀了也没人会管的。他赶忙跪下,连连磕头,叫喊道:“老爷代代公侯,小的鞍前马后伺候老爷,怎么会和贼人有瓜葛!”“哼。”官兵老爷冷哼一声,一脚踩在李重二的背上,说道:“你好好孝敬老爷,自然没事……你懂吧,好好孝敬老爷!”这所谓的孝敬,自然是要求李重二上供点什么。可他区区一个民夫,身无余钱,又能做什么呢?李重二都顾不上背上被踏一脚的耻辱,头疼欲裂。正在此时,那跪在地上的流贼,突然发力,挣脱了身上草草捆绑的两根绳子,向前猛地冲了过来。流贼双眼桀骜,满是野性难驯的杀气。他嘶吼一声,撞向官兵,但却先撞到了跪在官兵老爷面前的李重二身上,两人都摔倒在地。“狗贼!还想搞老子!”趁着流贼被李重二挡了一下的功夫,官兵赶忙将快刀拔出,冲上前去,一刀砍了流贼的脑袋,溅得满街是血。流贼掉了脑袋的尸体,压到李重二的身上。他大口喘着气,将尸体推开,口中连连叫道“老爷无碍吧”、“老爷无碍吧”。官兵老爷将沾满人血的长刀,在衣服上抹了一把,对李重二说道:“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快滚吧。”李重二跪在地上,却暗暗心惊。他感觉到自己怀中多出了一样冰凉的东西,刚刚趁着被流贼尸体压住的时候,他伸手到怀里摸了一把,可以明确感觉到,那是一把短刀——难不成是刚刚流贼撞倒他的时候,悄悄塞进来的?这时候周围的县民也越聚越多了,他们倒不是在看热闹。竹溪县里的百姓早已是饿的人人双眼发绿。此时见到流贼被杀,他们便一拥而上,争抢那流贼的尸体,甚至还有几人干脆便在大街上啃咬起了尸体。这些在极度饥饿下,丧失理智的普通百姓,此时就像是最肮脏的野兽一样。他们争先恐后,仿佛抢夺珍馐一般......人饿到极点的时候,什么道德法律都成了虚文。竹溪县位在鄂、渝、陕交界的郧阳府,郧阳山区丘陵密布,山谷之间又夹杂有不少可以耕种的谷地和梯田。但自去岁以来,中原旱、蝗肆虐,到今年也丝毫没有好转的样子。郧阳一带土地本就十分贫瘠,遭此大灾,米、麦一斗居然激增到千钱以上,不要说是一般的平民了,便是侈云富贵之家,也都要兼食山蔬野菜,才能饱腹。竹溪县在郧阳府中,更是属于下等恶县。去年耕稼所种的粮食,收成几乎不到往年的四分之一。县民争食人脯,早成了家常便饭。自从李重二到竹溪以来,这等争着吃贼人尸首的场面,他也看过好多回了。从最初的作呕到如今的麻木,他能控制的,也只有不让自己参与其中罢了。甚至有些时候,当李重二在繁重的苦役之下,实在累极、饿极的时候,看着荒野地上的饿殍尸体时。他心下竟然也会......——细细想来,便是李重二自己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了。易子而食,史书里简单的四个字,在现实中是何等残酷恐怖的场面。李重二这几天,见过了父母食子女的场景,也见过了子女食父母的场景。至于朋友、乡邻互食的,也不乏少数。竹溪县城里,一到晚上,中夜彷徨的时候,他在半睡半醒间,总能听到呼号哭救的声音。然而一到早上,街头也总能看到,被弃置于地的人骨。这是人间地狱吗?不,这只是崇祯十二年的大明,十分平常的一幕罢了。当地狱成为日常,李重二真要痛哭,老子虽然是明粉,怎么就倒霉到这个份上,全天下还有比自己更惨的穿越者吗?可怜自己当年在论坛和某问答分享网站,整日给崇祯洗地。现在真穿越到了明朝,还要在食人现场洗地,将一片狼藉收拾干净。正当县民们吃饱喝足散去后,与李重二关系比较好的另一位民夫,同样来自米脂的白有财靠了过来,一脸神秘说着陕北方言,“后娃,这个人我认识。”“盖老你说什么胡话呢?这人是流贼啊。”李重二愣了一下,他倒想起来,最近流窜郧阳周边的这股流贼,据说就是从陕西流窜出来的,那倒确实有可能和陕北出身的白有财认识。白有财也是米脂人,被抓去做民夫后,便是连自家婆姨都跟人跑了,因此被周围人调侃称为盖老,在陕北方言里盖老算是个不轻不重的骂人话了,专职那种没什么骨气的婆妈汉子。“我晓得,那人也姓李,是我们寨的,我看着就脸熟,一听他讲话就知道,确实是我老乡。”白有财一边帮着李重二收拾残局,一边回忆了起来,他倒是没什么别的心思,大抵只是看到曾经认识的老乡成了流贼,又被官兵俘杀,最后成了一堆饥民的腹中餐,忍不住便要感慨一番。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被民夫生活折磨到半疯的李重二,却从中听到了一点别样味道。李重二压低了声音,贴近了白有财,问道:“你们寨的?我还不知道盖老你是哪的人呢?莫不是继迁寨的?”白有财回头瞟了李重二一眼,回答道:“是啊,米脂继迁寨啊,怎么,我之前跟后娃已经讲过了嘛?我怎么记不得这回事。”米脂李继迁寨。①这几个字立即便激活了李重二麻木的神经,他对这个地方实在太熟悉了,对明史稍微有点了解的人,就应该听过这个地名:因为这正是明末农民起义军的头号领袖人物,李自成的出生地。白有财的一句无心之言,立马让李重二将竹溪城外的那股陕中流贼,和明末纵横天下的闯王李自成联系了起来。崇祯十二年……如果历史没有发生改变的话,不管潼关南原大战是否存在,不管李自成的商洛十八骑到底是真实历史还是民间传说,李自成此时都确实正处于一个人生的最低谷当中。而且不久之后,李自成就将龙出大海、风云际会,冲入中州大地,最起码在数年间,堪称是战无不胜,几乎有再造新朝的趋势了。李重二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他紧紧按住怀中暗藏的利刃。这个被自己穿越到的可怜小少年,绝不会成为路旁的一具饿殍,也绝不会以一个民夫的身份活活劳累而死。他要吃饭,吃很饱很饱的饭,然后,若有机会,他还要利用竹溪城外的李自成,报复自己受到的种种虐待……对,还有天下,他还有雄心壮志。竹溪县城的景象,让李重二真正见识到了乱世是何等的残酷,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变化的话,将来满洲人入关,比眼前景象更为血腥残酷百倍的场景,还将在全天下上映。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这个机会,不管是为了吃饱饭,还是报复鞭打自己的官兵老爷,或者是更加崇高的目标,他都要活下去,站起来——当一个人为了求生而活下去的时候,只不过是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罢了,可当一个人为了希望而活下去的时候,他将干出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来。伟人说过,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只有向死而生,才能在这个空前的大乱世中,真正活下来。==================================①李自成的出生地,有米脂李继迁寨和米脂李氏村两种说法,但不管哪种说法,都不能表明李自成是党项人。更没有任何可靠证据,表明李自成曾认同自己和党项人存在关系。所谓李自成是党项人的说法,除了清修《明史》和同一史料来源的书里,称他即位后宣布以李继迁为始祖之外,就没有其它证据了。而《明史》里记载的“十七年正月庚寅朔,自成称王于西安,僭国号曰大顺,改元永昌,改名自晟。追尊其曾祖以下,加谥号,以李继迁为太祖”,这个条目,来源自康熙朝的翰林检讨毛奇龄。在毛奇龄的《后鉴录》里,他声称李自成在西安即位时,曾经以党项人李继迁为不祧之祖。可问题在于,李自成称帝的时候,毛奇龄身居江南,并没有接触过闯军。而除了毛奇龄的《后鉴录》以及摘抄了《后鉴录》这段的《鹿樵纪闻》外,无论是甲申之变的亲历者记录,还是吴伟业《绥寇纪略》、戴笠《怀陵流寇始终录》、彭孙贻《平寇志》、张岱《石匮书后集》等清初史料,都没有李自成以李继迁为祖之事的记载。按理说,追封太祖、建立宗庙,是古代王朝头等大事,必然会公告于天下。实际上李自成也确实将追封几代近亲为皇祖皇宗的诏令,公告天下了。可只有追封李继迁为太祖这件事,除了《后鉴录》一条孤证外,再无任何史料证据了。而且《后鉴录》本身还创造性的将张献忠屠蜀人数,具体统计到了六万万有奇,本身的可信度就已经非常低了。因此其中关于李自成追封党项人李继迁为太祖的三无记载,恐怕很大概率是毛奇龄道听途说、胡乱编造出来的。 第二章 竹溪一民夫(下)天色渐暗,李重二回到了民夫们暂住的破茅屋中。四面漏风的破茅屋,一到半夜,便冰凉彻骨,让人根本睡不踏实。不过有一个住所,总比夜宿大街,早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流民吃掉两条腿好多了。卧倒在茅草铺上,李重二想起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有满腔的雄心壮志,准备匡扶大明、吊打满洲,顺便收收坤兴公主、秦淮八艳什么的做后宫。按照后世某问答分享网站上的分类,李重二也算中端明粉了。所谓低端明粉,视流贼为华夏罪人,把明清易代的一切黑锅都推给流贼;中端明粉则最恨东林党人和晋商,顺带着认为崇祯废物了一些;高端明粉则接受明朝确实已到寿终正寝之时的现实,只是继承明朝的绝不该是满洲异种。可李重二一点不懂大明官场规矩,真当自己主角光环附体了。在米脂县组织什么乡勇,出风头太过、得功劳太多,招惹了出身陕西三边将门的都司艾国彬。这位艾老爷,只一招摊派运粮,中间克扣掉工钱,就直接让李重二到了破家灭门的地步。李重二还算好运,被出陕剿寇的秦军抓去当了民夫,没有直接丢掉性命。但他的其他亲戚,下场就惨淡了。连那老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的小妹幼娘都死在了监牢之中——自己无能,致使身边人落得这般结局。越是细想,李重二心中便只是愈发痛恨自己的无能弱小,还有便是仇恨都司艾国彬和蛇鼠一窝的大明官府了。李重二想起他前世在某问答分享网站上,曾经看过一个大明版苏联笑话,“俺们大明百姓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屋里除了李重二和白有财外,另有几个陕西民夫同住,他们躺倒便能睡着,丝毫不受恶劣条件的影响。而李重二心思则都扑在自己藏匿的利刃上,他心中渐生反意,便将短刀取出,悄悄打磨了起来。“后娃,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大事?”白有财的声音突然从李重二身后传来,漆黑的茅草屋中,这句问话让李重二心中一惊,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要干的大事可是去投流贼李自成,准备造反啊,这要是说出去,还想不想要脑袋了?“盖老还不睡觉,说什么疯话呢?”李重二一边将武器藏好,一边压低了声音,糊弄着白有财。“自从白天我说了我认识那流贼后,后娃就贼米溜眼的,莫不是想去投了山中的那流贼?”“说什么胡话呢!”李重二一把将白有财嘴巴捂住,“流贼都是要杀头的狗东西,这话传出去,让将爷们听到,咱们的脑袋就要挂到城门上了。”“那你打磨那支刀做甚?”白有财眯起了眼睛,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后娃一点都藏不住心事,白天你一脸想弄死那官兵老爷的模样,我还看不出你想干嘛吗?”“这城里我还见到了几个老乡……”白有财紧贴着李重二的耳朵说出了这句话。老乡?白有财的老乡,那自然是李继迁寨的人了,他们居然已经混进竹溪县城里了吗!李重二心下骇然,这帮官兵老爷到处搜山找不到的流贼,居然早就已经渗透进了县城当中。李自成到底是李自成,看来流贼是有意要反客为主,主动来收拾这帮剿匪无能、祸民有术的官兵老爷了。“老乡?那盖老还不赶紧找官兵老爷们出首,好领个赏啊。”李重二已经可以确定,白有财十有八九也产生反意了,这民夫的活计再干上个把月,他们一老一少,绝对是活不了太久的。“后娃还不说实话?领赏,领个屁赏,让狗老爷们知道我跟流贼都是老乡,人家还不顺手摘了我这颗脑袋?”白有财唾骂一声,“你有屁快放,直说跟不跟老子干这票吧,咱们在这么下去,还能活个几天?”李重二知道这是自己接触闯军的唯一机会,但毕竟投奔流贼造反,那是要杀头的大事,他还是不敢直截了当跟白有财表明心迹,便装模作样道:“你这疯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讲,你要做什么事便直接去做,真要讨得什么富贵,莫忘了我便好。”“那你把刀给我,”白有财听得气恼,伸手便要抢刀,“跟个婆姨一样,你这样饿死在路边,都没人给你收尸了。”这把武器可是李重二的心头肉,他哪可能让给白有财?李重二一把便将白有财挡了下来,他虽然饿的消瘦到走形,可小小年纪便比白有财高出大半个头,两人扭斗起来,更是占尽上风。“别闹了,你这样吵醒其他人,咱们说不准就要掉脑袋了,我跟你干、我跟你干,还不行吗!”李重二一边护住武器,一边忙不迭答应了跟白有财一起干。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白有财也不是那种钓鱼执法的狠角色,再闹下去,可就真的要坏大事了。李重二现下也算信得过白有财,何况如今的形势,事情泄露了,那主谋也是白有财,他至多算是个知情不告、被裹挟的罢了。白有财这才坐了下来,此时已临近深夜,过堂风吹进茅草屋里,两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屋外又传来一阵儿哭喊哀嚎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吧唧吧唧的啃咬声,不知道又有哪个饥民让人给活活吃掉了。“我可不敢杀官造反,但是若能搞到几个银钱来填填肚子,那也是好事啊。”李重二压低了声音,还是一副藏着掖着的样子,“盖老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跟那伙流贼搭上线。”白有财愣了一下,他只是看出了流贼有人已经混进县城里了,又受够了这生不如死的民夫苦役,便打算投了流贼,杀官造反,能活几天是几天,总比现在就累死饿死好,哪里有想过具体的方略。“这……直接找他们说要入伙不就成了?反正俺们都是老乡啊。”“胡闹啊!你都看出人家混进县城里了,要是出首报官怎么办?人家能信得过你吗?这事关多少条人命啊,要是我,那便看都不看一眼,先把盖老你砍了脑袋,以绝后患。”李重二恨铁不成钢,还好白有财没有冒然行事,而是先找上了自己,不然事情一定会糟,“咱们至少得交个投名状,才让人家信得过你吧?”“嗨呀,还是后娃你有见识,到底是办过庄丁、干过大事的人,这办事就是不一样。我差点老糊涂了,弄不好就去送死了。”“盖老你脸熟的那些老乡,在县城里已经待几天了?”李重二胸中杀意翻腾,想跟流贼搭上线,光有白有财这个李继迁寨的同乡关系,实在是不保险。他得设法搞一颗官兵脑袋做投名状,才有可能获得流贼的信任,可他不知道流贼动手发难的时间,冒然杀了官兵,引起官兵警惕,事情就坏了。“从咱们上次出城搜山之前就看见过了,到现在也快有小半个月了。”白有财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回答道。“那也就差不多了,流贼不可能在贫瘠无粮的县城外耽搁太长时间。今天官兵杀良冒功,跟县老爷报了大军功,一晚上都在饮酒作乐,一点儿防备都没有,我若是流贼,要动手也就在今晚了!”现下已经到了深夜,时间不等人,恐怕城外和城里的流贼,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开始行动了!“盖老你知道那些混进城里的流贼,都在什么地方吗?”“有好几张脸熟的面孔是在县衙边上那间破城隍庙里……”白有财回忆了一下,答道,“里头有个人我认识,真扯起来,还算是我远房侄子了。”“入他娘的,事不宜迟,那我们就马上动手,杀官造反!”李重二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本来已经被苦役磨灭至麻木的双眼,几乎变得发红了起来,他咬牙切齿,一脸狠辣的模样。“今晚醉倒的官兵多得是,他们仗着一身虎皮,连饿晕了头的流民都不怕,我看不少人落单。”月光透过茅草屋屋顶的破漏缝隙,照到了李重二手中的武器上,反射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寒光,“咱们就先摘一颗官兵脑袋做投名状,然后就去找盖老老乡,干一票大的!”白有财看着一脸狠辣狰狞的李重二,心下有点发慌,这少年郎平常总是一副乖巧木讷的模样,可这时却显露出了一不做二不休的狠劲儿来,真不像一个大明朝的农民。“杀官兵……后娃,咱们真要现在就去杀人?我心里头有点发慌啊。”“呸,这帮狗官兵怎么能算人吗?他们也就是一群豺狼罢了,老子连人吃人都看习惯了,还怕杀一条豺狼吗?”李重二唾了一口,长期被官兵们虐待鞭打的苦闷和仇恨,此时全都一口气爆发了出来,他在前世本也算一个温吞水的老好人,可经过这大明朝末世景象的折磨,对于要去杀一个人,居然没有丝毫的抵触感了。“盖老,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咱们说干就干,现在就出发!”夜色苍茫,今晚的竹溪县城,月亮不算太明亮,也不算太昏暗,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只有街道上零星有几十名喝醉酒的官兵,歪歪斜斜地摇晃着,他们要么腰间挂刀,要么手上拿鞭子,便是饿红了眼的饥民,也不敢靠近这帮官兵老爷。朝廷的权威还没有彻底瓦解,官兵的一身虎皮,甚至可以压过饥民求生的欲望,大明朝的多数百姓,哪怕毙倒在路旁,成了一具饿殍,也不敢升起半丝的反意来。除非……除非这世道烂到了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最为温顺的大明百姓,才会变成天下间最为凶悍的野兽。 第三章 闯营一小卒(上)竹溪县中夜色渐渐昏暗,但县衙之中却还是灯火通明,知县李孔效正在竭力招待一位楚军来客。来人是援剿总兵官左良玉营中的幕僚,名叫董源。不久前左良玉与总兵陈洪范在郧西大破流贼,兵威震烁于商、郧之间,左良玉因此更加骄悍不法,视一众文官为泥首玩物。这次左良玉的亲信董源到竹溪县来,便是来催促竹溪知县李孔效尽快将摊派的米麦草束,运往左良玉驻军的白土关。竹溪县屡经旱、蝗,都已到了易子而食的惨淡地步,可来自左镇的军需摊派,还是急如星火。董源本名叫佟养甲,原是辽阳世家佟家子弟,满洲老汗努尔哈赤进攻抚顺的时候,他的族兄佟养正叛变投清。明廷遂将剩余的佟家子弟押进山海关内拘禁。佟养甲为了逃过罪责,便改名为董源,投入左良玉幕下,混得有声有色——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未来满洲人入关,他还将恢复佟养甲的名字,担任满洲人的两广总督。李孔效则是辽阳举人,从崇祯十一年开始担任竹溪知县,至今也已有了一年有余。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满目所见,县民疾苦,父子相食,三百秦兵驻扎县城,民已不堪其苦,哪还有余力再为左镇筹办军需呢!“先生说的是,还望先生同大将军通融一二,也为学生在辅臣面前说上两句话。”李孔效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勉强低头,向左镇使者通融军情,“本县前月才运去左镇草束二千支,倏奉一文取豆米几千石、草几千束运至左营交纳,又要买健骡若干、布袋若干,实在是疲于应付、无力筹措啊。”董源一边用筷子挑着桌上的鲈鱼脍,说道:“左镇援剿流贼,深入不毛山地,将士们节衣缩食、奋不顾身,除了为君上分忧外,为的也是保住大人的乌纱帽啊。如今大司马催促左镇剿寇甚急,若大人不能按时筹措军需,误了军情,那大司马怪罪下来,谁又能兜得住呢?”李孔效口中的辅臣,和左镇使者董源口中的大司马,都是指的同一个人,那便是此时兼任大学士和兵、礼两部尚书的杨嗣昌。明朝官场之中,习惯以元辅、辅臣、首揆的尊称来称呼大学士,以西周时期的冢宰和大司马官名来尊称礼部和兵部的尚书。杨嗣昌的父亲杨鹤曾任陕西三边总督,率先提出招抚政策来安置流民,他从比较长远的观点出发,试图用招抚赈济的办法,消弭匪患。可崇祯爱惜财货,气度狭隘,不肯多拿出几分内帑来救济流民,又放任陕西巡抚李应期、延绥巡抚洪承畴和总兵杜文焕肆意杀降,导致杨鹤主张的抚局完全失败,本人更惨遭罢官,不久病死。崇祯十年三月,杨嗣昌带着洗刷父亲名誉的雄心,上京与崇祯皇帝平台召对,提出了所谓“张十面之网”、“四正六隅”的军事策略。他提出,以陕西,河南、湖广、凤阳四个地方的巡抚“分任剿而专任防”,即以剿为主,防为辅;以延绥、山西、山东、应天、江西、四川这六个省份为六隅,责成这些地方的六个巡抚“时分防而时协剿”,即以堵击农民军进入自己管辖地区为主,必要时也参加协剿。另以陕西三边总督统率西北边兵,同中原地区的五省军务总理直辖的机动兵力作为主力,“随贼所向,专任剿杀。”杨嗣昌的“十面张网”、“四正六隅”计划虽然取得了一定成功,在陕甘一度击破了李自成的主力,将李自成驱赶到了商州、郧阳一带贫瘠的山林之中,又成功迫使张献忠和罗汝才两股农民军主力部队受抚。可是就在今年年中,张献忠和罗汝才在谷城、房县两地重新起兵,不得已之下,杨嗣昌只能向左良玉步步退让妥协。不仅默认了左镇的跋扈不法,还让左良玉挂平贼将军印,明确授予了左良玉总统各军的权限。也因此左镇的区区一名使者,便能在贵为一县知县的李孔效面前如此嚣张。如今连贵为督师阁部的杨嗣昌都要看左良玉的脸色行事,又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知县呢?李孔效将左镇客人送出门后,看着一桌的珍馐美味,一丁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左镇催科追比,急如星火,为了他的乌纱帽着想,也只能再想方设法,四处筹措一些粮草送去左营了。“唉,如今苍生涂炭,黔首百姓难求一餐之饱,我又怎么能安然坐视,吃下这千金珍馐呢?”李孔效摇了摇头,一想到竹溪县中人人相食的惨象,再想到自己还得进一步压榨县民,他心下也难免升起几分恻隐之心,“把这一桌餐都收拾收拾,着去喂狗吃了,本县两袖清风,百姓都易子而食了,我哪里吃得下饭啊!”“唉!老爷实在是不忍看那可怜的饥民了,你们几个到县衙外看看,这县衙方圆半里内,别让老爷见着饥民的半个影子!”===================================叩、叩。白旺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立刻便十分机警地将武器刀剑丢到了杂草堆里。“什么人?”自从闯营被秦军追击,在陕西城固县境内渡汉水时,遭到左光先部官军半渡而击,便势如解体,全部兵马仅剩下不足三百人了。从此闯营只能藏身山林,到处转战逃窜,为了避免官军主力的追击,李自成甚至于都放弃了使用闯将、闯王等已经名动天下的诨号,而化名为老八队。这次李自成定计,里应外合攻取竹溪县,一方面是由于三百秦兵进驻县城,带来大批口音各异的民夫,使得闯营的人马可以从容混进城里,创造良好战机;另一方面,也是由于闯营的情况实在恶劣到了极点,这不足三百人的部队,已到了无三日余粮的地步。再不有所斩获,不用官军搜山,闯营便都要自行饿死了。也因此白旺更加警惕小心,他知道自己这批混进县城内的人,关系着攻城能否成功的关键,决不能出了任何纰漏。“小子,是我啊,你认不到你二大大白有财了吗。”叩响白旺屋门的,正是李重二和白有财两人,李重二手上提着那把自制的武器,白有财手上则用一团茅草裹着一颗球状的东西。白有财和白旺都是米脂人,两人不仅相识,而且还算得上是远房叔侄的关系,所以白有财才有胆子,起了投奔流贼、杀官造反的念头。可这对于白旺来说,却犹如惊天雷霆一般。他本以为自己混入城内的事情,办的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他乡逢故知,被自己的同乡白有财认了出来。若白有财出首告官,自己被官军俘杀事小,坏了老八队的大计,害死几百个兄弟,那可就不可饶恕了。白旺当机立断,与房中另外几人对视一眼,大家便心领神会,将刀剑藏在身后,小心打开门来,“二大大?咱们有两年没见过面了,怎么你也被官兵抓来做苦役了?”白有财见白旺打开屋门,毫无戒心,向前一步便迈了进去。还好李重二小心谨慎,他见白旺这么快就开门,心下已很奇怪,马上又见到开门的瞬间,屋中蹿出两人、各手持刀剑,砍向白有财,便知道事情坏了。李重二手中紧紧捏着武器,汉水都浸湿了包裹手柄的茅草,在屋中之人动手的瞬间,他早就紧绷起来的整个身体,便向弹簧一般受到刺激,冲了出去。当啷一声,将流贼砍向白有财的一刀挡了下来,但那流贼手中力量极大,这倏忽一刀,便把李重二的武器击落在地了。“误会、误会,我们也是杀官造反的!”李重二眼见屋中几人又要挥刀动手,连忙解释了起来,“盖老,快给他们看人头啊!”被吓呆了的白有财,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手中被茅草包裹起来的一颗人头抖落到了地上。人头脖颈尚滴淌着一串鲜血,赫然正是白天的时候,将那名被俘流贼虐杀了的官兵。白旺见到那颗官兵的人头,再看着眼前被自己吓傻了的二大大白有财,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他挥手示意,让众人一起进到城隍庙的小破屋中。屋中除白旺外,另有四人,其中一人便是那手劲极大、轻松击落李重二武器的精壮汉子。他体格魁梧,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眉间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刀疤,那人望着李重二,带着点佩服的语气说道:“好小子,能挡得住老子一刀,是条好汉。”“嘘,双喜哥,小声点。”白旺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众人先不要说话。倒是李重二听到白旺称呼的双喜哥,立刻便将眼前精壮魁梧的汉子,同历史上李自成的义子李双喜联系到了一起。那边白有财则捧着官兵的脑袋,瘫软在了地上,近乎哭诉道:“你是认不到你二大大了吗,我也是快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想跟着你们干杀头换米吃的买卖啊。”白旺摇了摇头,说道:“你们是疯了吗?居然杀了明军官兵,这样便再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便没有退路罢了,谁又稀罕呢!”李重二一边揉着被李双喜震得酥麻的手腕,一边回道,“老子在竹溪活活饿死累死是死,杀官造反被崇祯皇帝活剐了也是死,既然都是死,那我为什么不选一个能吃饱饭的死法?”“你也是米脂人?这么小的年纪,便敢跟着我二大大杀官了?”白旺看着面前的李重二,有点吃惊,眼前的这个小少年,一年狠辣,双眼神色灵动,丝毫没有那种被苦役折磨疯了的农民,呆滞麻木的气质。“不是我跟着盖老杀官,是盖老跟着我杀官。”李重二亮了亮手中短刀上的血迹,他和白有财趁着夜色,将喝醉后毫无防备的官兵老爷一刀断了头,心里头甚至连一点恶心感都没产生。或许正如李重二告诉白有财的那样,乱世的人早已不是人了,这官兵不过是一头豺狼,他连人吃人的地狱景象都看得麻木了,又怎么会因为杀了一头豺狼,心里便产生波动呢?白旺和李双喜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他们都以为主导这事的应该是和白旺有亲戚关系的白有财,却没想到竟是这年纪甚小的少年郎。李双喜揉了揉了李重二的头,爽朗笑道:“好本事,你有这等好本事,确实不应该饿死在这里。白旺,便让他们二人跟着我们干大事,又有何妨?”“这……事后你去跟老掌盘的解释,可别说是我包庇我二大大便好。”白旺点了点头,伸手将白有财扶了起来,算是默认了白有财和李重二两人加入队伍之中,“先说好,我们老八队养不起半张闲嘴,不管是老是少,都得能拼杀干活,才能跟着我们走。”李重二和白有财同时点头,流贼……不,现在应该叫闯营或者八队了,他们在官军围剿下转战千里,苦则苦矣,可比起毫无希望的民夫苦役生涯,不知道来得快活多少倍! 第四章 闯营一小卒(中)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黎明将至前的一刻,夜色最为昏暗。暂居于城隍破庙中的闯营将士们都行动了起来,李双喜和白旺分带一队人马,人人都只穿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箭衣,没有穿戴铠甲,大概是为了防止造成过大的声响,手中则或持腰刀、或提长剑,尽是一些短兵。李重二此时也不再使用他那把破铜烂铁了,手上握紧了李双喜送给他的一把长刃腰刀,腰刀锋锐逼人,刀柄上还有一个工匠细心雕刻而成的虎头雕饰,也不知是哪位游击、参将所用的兵器。李双喜对李重二的果敢积极很有好感,又见他虽然个头颇高,但饿了好长一段时间,体形消瘦,担心一会儿开仗,这年龄尚小的后生娃娃保不住性命,便将自己合手常用的腰刀送给李重二了,自己倒是只用一柄缺口繁多的雁翎刀。白旺伸手示意了一下李重二,将一套生火的火折子工具丢给了他,“喏,拿好火折子,一旦办好之后,立即便到城门口跟我们汇合来。”这是李重二主动向白旺和李双喜两人提出的策略,他认为自己和白有财饥饿多天,根本没有多少作战的体力。因此倒不如利用他们身为民夫,不容易引起官兵警惕的优势,潜到县衙附近纵火,吸引官兵的注意力——若能以此牵制几十名明军官兵,那起到的作用,就远比他和白有财在阵前厮杀,来得更为有效了。他接过白旺递来的火折子,点了点头。李重二穿越到明朝也有一段时间了,对这种火折子倒也会使用,何况白旺给他的这支,一看便知做工精良,应该是明朝边军夜不收所用的工具。“小子,真遇上硬茬的,别太犟,尽早过来城门跟我们汇合吧。”李双喜手提雁翎刀,他本来就体格魁梧,此时手上长刀出鞘,一脸爽朗笑容的表情,尽数变成杀气沸腾的凶恶模样,气势逼人,不愧是李自成的义子、未来大顺政权的义侯。“不成事,我跟盖老都有分寸。”李重二将火折子放进怀中,顺手又将那把腰刀,学着白旺和李双喜的样子,别在腰间,“那我们便先过去了,两位老爷若看到县衙方向有火光,便尽速行事,若超过半个时辰没火光亮起,那就是凶多吉少了。”白旺和李双喜两人听到老爷的称呼,同时楞了一下,李双喜提起雁翎刀,敲了一下李重二的脑袋,“我们八队闯营里,有叫大王的,有叫管队的,还有我义父那样叫掌盘子的,就是没有叫老爷的人。”白旺一手按住李双喜,叫他不要胡闹,给李重二解释道:“我们八队的老掌盘——就是官军说的闯将贼头,就是让米脂的一位艾老爷欺压到没有活路,才造反的。所以在八队里头,最忌讳叫老爷,你想喊个大气的称呼,可以叫大王。”白旺又指了下身边的李双喜,说道:“你双喜哥就最喜欢人家喊他大王,你也可以直接喊他双喜哥,嫌麻烦的话,便称呼做老管队就好了。双喜哥在闯营里任的是老管队,我做的是老管队下面的管队,反正你一气都呼做老管队便是了。”李重二愣愣地点了点头,他对明末历史了解不少,但具体到早期闯营内部的称呼,这些细节问题,就不是很清楚了。“行了,大伙都该去办事了,”白旺看李双喜一副废话唠叨不完的样子,便一把将他拉走,“我们等你的火光,等黎明时分,天便亮了,八队闯营就来了!”等黎明时分,天便亮了,八队闯营就来了!李重二将这句话深深印刻在了脑海里面,只要事情顺利,黎明时分,一待天亮,闯营就将杀破竹溪县城。到时候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白旺和李双喜动作极快,这两人一个机敏警惕、一个爽朗恢廓,无论李重二的今生前世看来,都算得上是一时豪杰了。他们办事自然也是极利落,几个呼吸间,便将两队人马组织极好,往城门方向奔去了。白有财心下还有点发慌,他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着,反复念叨着几句话,“老子今晚要开张了”、“老子今晚要开张了”,反反复复给自己壮着胆。李重二则毫无惧意,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一夜之间,杀人、放火,马上还要造反了,可他心中却只有一股改叫日月换新天的兴奋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和惧怕。或许真的是民夫苦役的生活,磨碎了他心中的一切软弱,与其做道旁饿殍,他宁愿做挡车螳螂!他们两人动作一快一慢,李重二飞也似的奔走在前面,而心里又激动、又后怕的白有财则犹犹豫豫。好在这会儿都快黎明了,县衙周围虽然还有几个醉醺醺的官兵,但看起来也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不成威胁。李重二便让白有财在外望风,他自己则将白旺早就准备好的茅草堆集到一起。可这个关键时刻,夜风却不断从破壁漏缝间吹了过来,令李重二手中的火折子迟迟不能点燃。外面望风的白有财愈发后怕,连声催促,“后娃,你好了没,我看有几个官兵老爷,好像是要过来解手的模样啊!”李重二听着白有财的连番催促,手上动作却还是十分沉稳,他用短促、突然、有力的力量快速将火苗吹起。一片红褐色的光芒落在茅草堆中,风助火势,红褐色便由一点扩散为一片,再由一片扩散为汹涌澎湃的燎原之势。但火光也引起了几名官兵的注意,他们本来只是出来解手或者醒醒酒的,突然见到县衙边上起了火,又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马上惊醒了过来。一名官兵立即大声呼喊了起来,“走水了、走水了!有贼人放火!”“我透你娘,”李重二狠骂一句,手上用力推了白有财一把,“盖老,别愣着了,你快点跑去城门逃命!这里交给我了!”“交给你?你一个后娃,我怎么能交给你!”白有财在李重二的猛推之下才惊醒了过来,但他却不愿将自己视若半个子侄的李重二一人丢在这里,手里抄起白旺交给他的一只短刀,便也冲了上来,帮着李重二从侧面挡住了官兵的一刀。来这角落里解手的三名官兵,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那一人先是拔刀砍向李重二,但却被白有财挡了下来。李重二抓住这机会,便将别在腰间的那把锋锐利刃抽了出来,官兵酒后也没穿戴铠甲,腰刀直接划破了官兵的肚子,连带着牵扯出一根肠子,鲜血溅射了李重二满脸。挨了一刀的官兵哭嚎惨叫地瘫倒在地,另两名官兵这下也清醒过来了,从两面迂回夹击过来。李重二顾不得沉浸体验一下杀人是什么感觉,甚至没时间抹一把脸上的鲜血,他自知刚刚是靠着趁敌不备和白有财的助攻,才让杀死一名武艺娴熟的官兵——真要让他们一对一单挑,李重二怎么都不是官兵的对手。“走!我们一起跑!”李重二和白有财两人同时转身逃跑,死亡的压力让李重二跑的飞快,他仿佛失去了对腿部的知觉一样,不疲不倦,像个疯子一样奔跑在黎明前的竹溪县城街道上。而在他身后,则是呈燎原之势,越烧越大的大火了,这把火,至少也得吸引了几十名官兵去救火,应该可以给准备进攻城门的八队闯营,分担不少压力。而在城门附近待机的白旺和李双喜两队人马,此时看到县衙方向亮起的火光,心知李重二大功告成,便是一贯谨慎的白旺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小子办事有点靠谱!”刷的一声,李双喜将雁翎刀抽了出来,大声喊道,“轮到咱们了,兄弟们,开城门、迎闯将!”李双喜不愧是李自成看重的义子,骁勇异常,他虽然没穿戴铠甲,但也丝毫不惧怕城门士卒砍过来的刀刃。狭路相逢勇者胜,靠着巨大的勇气,李双喜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让守门的官兵先胆怯了半分,趁着这功夫,那把有好几个缺口的雁翎刀便狠劈了过来,从守门官兵的下颌角砍进去,再从太阳穴砍出来,鲜血和脑浆一起迸裂开来。趁着李双喜一队人马牵制住城门士卒的功夫,白旺已经带人从城内将城门推开了。在竹溪县城城门外的荒野地里,苦苦守候一晚的闯营主力,终于等到了城门打开的战机了。只见城墙的影子下面,一群箭衣短打的身影站立了起来,排成三行队列,井然有序地冲进了县城当中。仅靠看守城门的几十名官兵,实在是难以抵挡。可此时县衙周围起火,大批人跑去救火,根本没注意到城门已经受到流贼偷袭了,还是来竹溪县催派军需的董源最快反应了过来,他毕竟出身曾经的辽阳将门佟家,有点军事经验,当即便勒令李孔效别管火势,赶紧带兵去城门增援。刚刚冲到城门附近的李重二和白有财两人,只差一点便能同闯营汇合了,却在这时被带兵增援的李孔效带人拦截了下来。这两个民夫饿殍,哪里是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对手?只一个照面,李重二便被人一刀砍翻,鲜血横流。只是因为太过紧张和激动了,李重二几乎都没有感觉到这一刀的痛苦,他双眼发红,用尽全身力气砍回去一刀。却让官兵用刀牌轻易卸开了,随后官兵瞄准李重二的腹部,一刀狠狠扎了下去,李重二只感到眼前一黑一红,便看到白有财帮自己挡了这刀,小腹被长刀扎出一个破洞,内脏流淌的满地都是,眼看着是活不成了。白有财甚至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来,他向着李重二的方向伸出手去,好像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他的头颅便被官兵斩落了下来。李重二看着这不久前还在说话的老友,一阵强烈的心悸感涌上了心头,他的胃部猛然紧缩了起来,一口酸水已经到了喉头。他看惯了人吃人的场面,也亲手杀了人,可直到此时见到白有财,像一块破布一样被官兵砍成肉泥,才真正意识到了,造反意味着什么。如果此时周围没人,李重二可能便会将肚子里的破面饼子全部吐出来,可在群凶环伺的环境下,容不得他有半点的矫情。李重二只能硬生生压抑住身体的反应,提起腰刀,奋力反击。可就凭他一个民夫饿殍的力量,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如此之多的官兵?没几招的功夫,他手上的腰刀就被打落,身上又添了几处刀伤,恐怕再几个呼吸间,便要命丧黄泉了。还好这会儿,闯营已经完全控制了城门,大队闯营将士列队蜂拥而入。白旺和李双喜已经分头控制了城墙,另外一名虬髯战将,踏着匹瘦马,在城内横冲直撞,他脸上有好几道刀疤,看着便是极凶悍的一个人物,手中长刀交错间,就将官兵阵列杀散了看来,“你爷爷刘宗敏在此,有胆的上来受死!”再有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闯营将士,他眉头紧皱,手上却毫不停歇,张弓连射几箭,将李重二面前的几名官兵射杀。随后更多的闯营士卒们一拥而上,城内的明军官兵人数本就只和闯营差不多,此时又分布零散,不能形成有效抵抗。知县李孔效和左营使者董源虽然竭力呼喊,上蹿下跳的想要组织起明军进行抵抗,但战机已逝,城内战局已经完全被闯营所把握了。李孔效眼见着明军在缺乏组织的情况下,四散溃逃,气不打一处来,提起一把剑就死命挥砍着周围溃逃的明军士兵,妄图将他们赶回前线。骑着瘦马的悍将刘宗敏看不过去,向那眉头紧皱的闯营将领喊道:“一只虎,快给他们头子一个好看的啊!”一只虎……原来救下自己的人,就是李自成的侄子、绰号“一只虎”的李过。李过虽然是李自成的侄子,但两人实际上年龄相差不大,平日里以兄弟相称,关系极为亲密,是闯营中地位非常重要的一个将领——更让李重二印象深刻的是,在后世的历史中,李过还为了抵抗满洲人的暴虐统治,主动和不共戴天的南明合作,开创了在大陆上抗清时间最久、一直抵抗清军到康熙三年的忠贞营和夔东十三家。无论如何,大局算是已定了,竹溪县被闯营攻占,自己搭上李自成快车道的计划成功了一半。可是……白有财却死了,李重二已经习惯了和自己无关的人轻易死去、甚至是杀死和自己无关的人,但当熟悉的朋友死去时,一阵强烈的荒谬感,还是让他感到难以置信。这世道……这世道! 第五章 闯营一小卒(下)太阳正从东面渐渐升起,天色渐亮,竹溪城中的厮杀也到了决定胜负的最后时刻。带着闯营主力在白旺、李双喜两人接应下,顺利冲入竹溪县城的刘宗敏,此刻正骑着那匹分外消瘦的战马,手擎长矛,肆意冲杀。官兵兵力分散,在闯营突袭之下,很难组织起什么有效的抵抗。只有在距离县衙较近的地方,知县李孔效和左镇使者董源勉强聚起了几十名秦军士兵,结阵抵抗。眼看着局势越发不利,越来越多的闯营将士冲进了竹溪县城城内,李孔效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他手提长剑,砍伤了两三名官兵,却也不能阻止像潮水一般,越来越汹涌的溃败趋势。“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平时一个个是何等威风,现在到了用你们的时候了,怎生是猪狗一般无用!”李孔效被几名溃逃的士兵推倒在地,官帽都被摔到了地上,再无一点县官的威仪气度,整个人披头散发,犹如疯魔了一般乱吼乱叫。左良玉军中的那位使者董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见大局已经是毫无挽回的余地,便拉住了两名尚未溃逃的秦兵军官,劝说道:“流贼势大,现在再不走,怕便走不了。我左镇尚有十万大军屯驻白土关,二位若能护我到白土关,我必在大将军和督师阁部面前为二位好好表上一功!”那两名秦兵军官对视一眼,略有迟疑,又看向了知县李孔效——李孔效听得董源所言,这也才想起左良玉大军便在白土关,虽然没有所谓十万大军那么多,但几千乃至于上万战兵那是肯定有的,若能借左镇之兵,消灭这股流贼还不是翻掌间?“好、好!董先生,董先生,我们一道同去,一道同去啊!”李孔效一手抓住董源的袖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竟然硬生生将董源的袖子扯断了一截。眼见李孔效想跟着自己一起出逃,董源却是面色不豫,流贼已经渐渐控制了城中局面,想要突围出去,绝非易事。何况李孔效是一县之主,必然是流贼重点追击、消灭的对象,自己跟这位县太爷一起跑,岂不是自寻死路,刻意引流贼来追击吗?“知县贵为百里侯,有守土之责,流贼围逼,正是先生用武守土的时候,怎么能放弃城垣,跟我一同去白土关呢?”董源考虑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便立刻反驳,怎么都要李孔效留在竹溪县城内为自己一人脱身争取时间,“先生在城中只待守御数个时辰,学生便能从白土关请来左镇大兵数万,到时候天兵既到,流贼不过小丑跳梁,先生守土有方,便是辅臣那边,也是要记上一笔功劳的!”李孔效睁大了眼睛,按照大明律例,牧民官失陷城池的,属真犯死罪秋后处决一条,可近年来东虏、流寇肆虐天下,往来中原如入自家庭院,丢失城池的牧民官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朝廷真要按照大明律例按个处斩,这天下间还能有官员为君上牧民吗?如今朝廷纪纲松弛,他便是丢掉了县城,只要能靠左镇大兵再收复回来,再往督师阁部杨嗣昌那里运作一番,说不得还要加官进爵一番呢。“董先生,流贼围逼,势如水火,眼下便是半个时辰都抵挡不住了,我怎等得到左军来此啊!不消说了,大家伙快将董先生架起来,我们一道去白土关请左镇大兵来援啊!”几名秦军军官眼见着李孔效和董源两人争执不休,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那边李孔效则更加用力抓住了董源的衣服,董源则先是回以推搡,发现实在甩不开李孔效后,便干脆一拳打在了李孔效的脸上——他出身辽阳将门,当年佟家投靠东虏以后,朝廷清算佟家人员,董源能够逃出生天,还南下投入左镇军中,隐姓埋名,又东山再起,人品下限岂是李孔效这个知县举人能比的?可怜的县太爷脸上挨了董源一拳,整个人都傻掉了,他寒窗苦读多年方才中举为官,一心功名场,熬透了仕途终于熬出一点样子来了,何曾吃过这等苦头?当即便连眼泪都让董源一拳给打了出来。好在这时候,正带领闯营将士分头占领城中要地的李过,望见那边李孔效和董源二人聚起的一股官兵,又见得李孔效身穿的一身知县官服服色,便料得这人便是城中明军官兵为首之人。于是便拉弓提箭,瞄准了李孔效,只听得那几名秦军军官一声惊呼,李过手中箭矢便倏忽飞了出去,不待李孔效片刻挣扎,便正中其额,将他射死了,倒也了却了李孔效和董源撕破脸面的争端了。“看什么看啊!县尊临阵守土,披坚执锐、亲与贼战,身披十余创,终于为君上、为大明壮烈就义了啊!你们不赶紧跟我去白土关,还愣着什么啊!”李过的这一箭成功打破了僵局,让董源得以获得了对最后几十名官兵的领导权。他撕心裂肺一般,急吼着令明军拥住他,趁着闯营分头占领城内要地的机会,聚成一团,从县城侧面小门冲杀出去。这时候骁悍无比的刘宗敏已经将其他自行结阵抵抗的明军官兵全部杀散,他一身青色罩衣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了下面一件破旧的布面甲来,连那狰狞似蛟龙怒涛的虬髯胡须上都沾了不少鲜血。刘宗敏从瘦马上跃下,走到了李过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补之,我看这股官兵是想跑了,待我去冲杀一阵,必让他们落得个片甲不留。”“捷轩大哥,不必了,”李过又皱紧了眉头,他似乎只有这样一个苦大仇深的表情,“穷寇勿追,我们还是按照老掌盘的布置,尽快收拾城内粮秣,不要耽搁太多时间了。”李过又伸出手来,接住了从天上滴落的一颗雨珠,“天色有变,怕是大雨要来了,若是暴雨天,我们要在山中行军就很困难了。”刘宗敏感觉到从天上滴下来的雨水后,脸色也变得不太好了起来,他低声说道:“真是天公不作美,我们还要避着那左兔儿爷走,实在是没有多少时间了。”如今挂平贼将军印、总统援剿各军的左大将军,原本是东林党领袖人物之一、户部尚书侯恂的帐前杂役,实是一个近似于**般的角色。因此闯营之中,自然不乏有人戏称左总兵为兔儿爷了。“总之我们先去县仓搜米,老营几百口人,都断粮好几天了,再饿下去,我看是走不出商洛大山了。”李过一边和刘宗敏讨论着闯营的下一步行动计划,一边已将各队人马从容布置,城门、寺庙、县衙、富室、县仓、校场,一一都被闯营将士接管,当县城内的百姓渐渐都意识到竹溪城被流贼攻陷的时候,全城秩序都已被李过控制了。自从闯营在半渡汉水被左光先部明军击溃后,便元气大伤,避入商洛山区后,更是不得不节衣缩食,取山蔬、野草为粮,而多为妇孺老弱、将士家眷的老营,就更是连勉强为生的一日之餐都很难保障了。流贼之中,往往将将士和随军的家眷分为两营安置,集中安置家眷的那一营就称为老营,相对集中精锐兵力的那一营则称为老本劲兵。这也是为了防止将士们和家属混居一营,使得纪律涣散,结果一些明廷文人道听途说,将老本劲兵和老营混为一谈,误以为老营便是流贼最精锐的一部,就闹了个大笑话。李重二的后世历史中,那位鼎鼎大名的大英雄,国姓爷郑成功,就不太懂得单独设置老营的军制。郑成功在顺治十六年攻打南京之役的关键时刻,将家属和将士混居于一营安置,致使军纪涣散、人无战心,结果居然被苏州水师总兵梁化凤率领的绿营兵五百人,逆袭反击,全线崩溃、败北,十年生聚教训,积累起来的郑明精锐,一朝丧尽,大陆地区抗清的最后希望也就此消亡。郑成功在顺治十六年的七月七日,开始围攻南京,到七月中旬的十五日,梁化凤带着一批清军成功入援南京城中,二十二日清军绿营开始反击,郑军随即全线崩溃。围城不过十五天,郑军军纪就涣散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在作战期间,让将士和家属混居一处,实在会对军队的组织性,造成极为致命的伤害。郑成功军中的藩前军前镇将领马龙,本属于鲁王派系,在南京城下之败后,因不满于郑成功的安排,率领部众一百多人投降清军,携带的装备便有红衣炮十三位、铜百子炮四十五位,全身铠甲数十具,可想郑军主力是何等兵强马壮,南京城下居然败于军民不分营,实在是意想不到的错漏。可见单独设立老营,来安置家属的做法,实在是农民军在长期逆境和弱势的流动作战中,总结出来的一条特别重要的实战经验,如果当年郑成功身边有一两个来自闯营和西营的农民军将领指点,又岂会在南京城下,犯下这么致命的错误呢?这次闯营冒着极大风险,先派李双喜和白旺利用民夫聚集竹溪县城的机会,渗透入城,再里应外合、夺取城门,于不远处的左镇大军眼皮子底下,夺取竹溪。便是由于安置在商洛深山之中的老营家眷,实在是饿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如果坐视老营家眷全都活活饿死,那闯营最后这支老本劲兵的军心士气也将难以维持,全军崩溃瓦解,不过旦夕之间而已了。好在李重二和白有财火烧城隍庙,成功吸引了大批官兵的注意力,使得闯营主力夺取城门的计划实施极为顺利。最终虽然有左镇使者董源带几十名官兵突围逃去白土关,但毕竟县城还是被闯营成功攻占,李过又争分夺秒,布置兵力搜括城中粮食——虽然李孔效在左镇面前疯狂哭穷,总是说竹溪县早已是山穷水尽,拿不出一颗子粒来了,可李过这番搜括之下,仅在县仓和衙门中便找到了米、麦、豆、草等军需粮秣近千捆。看来李孔效还是给自己留了不少余地,而在县城内一些富室家中,刘宗敏也懒得跟这些坐视县民饿死,也要紧闭家门、过自己太平小日子的吝啬鬼废话,直接掏出十几具夹棍,大刑伺候,便让那些富室交代出了自家藏粮地窖的位置。别看竹溪县饥荒如此严重,每天光父子朋友相食的事情,便有个十几例。可同在一县之中,只是隔着一道高墙,那些富室家中,居然还动辄藏有数十、百石的粮食,刘宗敏甚至还在几家大户的地窖中,搜出腌肉和酿酒若干,真是使人大开眼界了。 第六章 易名李来亨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雨水越下越大,整个竹溪县城都被笼罩在了一层烟雨之中,可视度大幅度下降,李重二一眼望过去,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十几个闯营将士的身影——他们披挂着蓑衣,正忙碌地搬运着县城内的米麦豆束,这些人吃马嚼的军需粮秣是闯营最看重的东西,相比之下,金银细软在商洛山区中的作用就不那么重要了。许多饥民则从破漏小屋的缝隙中,看着那么忙里忙外的闯营士兵们。他们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麻木,仿佛行尸走肉,闯营攻夺竹溪县城之初,刘宗敏本来有意开仓放粮,拉一些强壮些的饥民入伙。可李过劝说他,如今左镇大兵在侧,闯营搜括完粮秣后,便必须马上转移,山中行军极为艰难,闯营是无力在吸收和帮助一些饥民的。李重二与几名饥民对视了一会儿,此时他身上民夫的破布烂衫已经换掉了,穿的是一件不知道白旺从哪个官兵尸体上剥下来的粗麻对襟罩衣,看起来颇有点军将的威严了。那些饥民因此不敢靠前,只看着李重二走了过去。“唉。”李重二默默叹气,他心下是很想帮助这些饥民的,最起码让这些饥民可以多吃上两口饭。可他不是现在的八队闯将李自成,也不是将来的闯王和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只是受李双喜和白旺两人看重,刚刚加入闯营的一名普通士卒而已。“唉声叹气些什么?咱们闯营刚刚打下了一座县城,怎生这么没有志气?”李双喜又敲了一下李重二的脑袋,这个爽朗的青年人似乎十分欣赏和喜欢李重二,对待李重二的态度算是很亲切了。“我只是看这些饥民可怜,”李重二没有底气的答道,他在不久前也不过是一个饥民,又有什么立场可怜别人,更遑论有什么立场劝说闯营去帮助饥民呢,“咱们搬空了竹溪县县仓和富室地窖的存粮,今后这些饥民该怎么活下去呢?”李重二其实全然明白,闯营既无立场、也无余力,在这种紧急的时候去帮助饥民。但他心中却似乎对闯营,怀抱有一种奇妙的期待感。“我们不拿走县仓的粮食,朝廷的大官们,难道就会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了吗?”李重二身后传来一句反问,问话的人眉头紧皱,正是李过。他还是那一副苦大仇深,仿佛人人都对不起他的神情。李过又自问自答了一句,说道:“不,不会。大明朝廷的粮食先要供京师的皇帝和文武百官享用,次要供地方上的藩王宗室享用,再次则是县中士绅和官兵们享用,怎么都轮不到饥民。”“我们便是不搬走这些粮食,”李过走到了李重二和李双喜两人的身旁,说道,“这些粮食也只会落在左贼手下那些匪兵的嘴里,又怎么轮得到饥民呢?”嗯……李重二心下也知道,李过说的有道理,县仓中明明还有存粮,各户富室的地窖中更连腌肉和酿酒都有,可无论是官府还是士绅们,都坐视着城中平民百姓相食饿死,即使闯营不拿走这些粮食,也落不到百姓的口中,反而会资敌给左良玉。“只是……只是十分的粮食中,我们会否留下一二分给饥民呢?”李重二正眼看着李过回答道,他想到自己的口气是不是有点太大、有点过于不分尊卑了,便又补充道,“一二分、只一二分便好啊。”“不行,”李过斩钉截铁的否定道,“若我们分了粮,饥民们必要跟着闯营走了,目下左军在侧,闯营哪还有余力照看饥民?”李过又皱着眉头问李双喜,说道:“这小孩子便是放火牵制官兵的首功之人吗?我看也不似你吹嘘的那般英勇。”李重二心下一惊,他可不愿自己在李过心中的印象和地位下降,那样极有可能影响到自己未来在闯营中的发展前途。可是……可是哪怕他做了饥民、做了民夫,现在又杀了官兵做了流贼,心中还是放不下对道旁饥民的恻隐之心。“哈,怎么不英勇了?黎明时你也看到了罢,这小子都饿成这样身子骨了,还能从好几个官兵手底下保住性命,我看就是英勇嘛,咱们响当当的闯营一只虎,当年刚造反时,还得老掌盘的不要命相救,才能从官兵手底下活命呢。”李双喜嬉皮笑脸的回答道,“我看这小子一定很对玉峰叔的胃口,就跟玉峰叔说的那个什么人什么心一样。”“是仁者仁心,你玉峰叔待你这么好,也不见你多记得几句教诲。”李过轻骂了李双喜一句,又对着李重二说道,“若玉峰叔在,倒可能看上你这个小孩子。”李重二一头雾水,这玉峰叔又是何人?他自问对明末历史也算有点了解,最起码重要历史人物的名字,总能记得一个大概,这个玉峰,可真是闻所未闻了。李双喜瞧见李重二一脸疑惑的样子,便代李过答道:“玉峰叔是咱们闯营里的大管家,大名叫做田见秀,玉峰是他的字号。他便跟你一样,最是婆姨,干什么事情都狠不下心来,总想着闯营吃好穿好之余,还能让周围的百姓也吃好穿好,你说怪不怪。”“原是咱们闯营的一员大将啊……!咱们闯营大将,也是如朝廷大官那般,人人起一个字号的吗?”李重二倒有点好奇,原来闯营里头这些草莽之辈,居然也如那附庸风雅的文人般,有一个字号,而且这田见秀字号玉峰,玉峰对见秀,还真有点比兴的意思。田见秀在李重二后世历史中,为李重二所了解,主要是因为清军、顺军潼关大决战后,战败的李自成准备撤出西安城时,曾下令让田见秀烧毁西安城中全部粮草,避免资敌于清军。可田见秀此时却产生妇人之仁,他担心粮食被全部烧毁后,清军将因粮于民,又担心民无粮可食,将使得陕西重回人间炼狱之中,便抗命不遵,没有按照李自成的吩咐烧毁粮食——结果清军缴获大批粮食,得以不做休整、马不停蹄追击李自成主力,终于在湖北追上了顺军主力,使得大顺政权走上了彻底灭亡的道路。可以说田见秀的妇人之仁,和大顺政权的最终灭亡,干系很深。可或许正因为闯营之中,不乏一些像田见秀这样的蠢人,才凸显出闯营道德感的可贵性吧。在明末诸多势力之中,或许只有这些愚蠢的流贼,才会有这般幼稚的妇人之仁,也正因为这等愚蠢和幼稚,闯营才和明末其他诸多势力,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气质。“那倒不是……老掌盘和玉峰叔都读过私塾,多是他二位给大家伙起的字号,不过这字号哪有大王听着威风,我便是不喜欢。”李双喜回答完李重二的问题后,又转过头去问李过,“一只虎,你看我将这小子收为义子怎么样?他的性子我极喜欢,便让我收来做义子多好!”明末农民军由于长期处于弱势的游动作战,可谓朝不保夕,即使强如闯王高迎祥那般的人物,也可能转瞬死亡,落得个传首九边、京师凌迟的下场,谁又有闲工夫生儿育女呢?因此无论李自成还是张献忠,这些农民军将领,都常常从少年英俊中拣拔一些人物,收为养子,像李双喜原名叫张双喜,也是被李自成收为义子后,才改名叫李双喜的。“你看这小子叫李重二,我叫李双喜,我们两个连名字都像极了嘛!”“嘿,就算名字像极,那也只有兄弟名字才像的,哪有父子名字像的啊。”始终一脸严肃表情的李过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出来,“双喜你自己才不过二十,人家和你年龄相仿,还真是兄弟一般,你怎有脸想做人家的亲爹呢。”李重二此时也是一脸尴尬,李双喜虽然对自己多有帮助,自己倒也不是对什么农民军的义子制度有何不满和抵触。只是李双喜看着也不比自己大上几岁,对着这么一位年纪轻轻的兄弟,想叫出一声爹来,那可真不容易了。“小子,我们闯营这次打城,按照老掌盘的吩咐,本来是不打算收任何一个人的。”李过有些无奈地笑笑,他一张严肃刻板的脸,笑起来倒也有些俊朗了,“可你放火引兵,着实帮了我们极大的忙,我看要跟老掌盘的交待,最好还真是收你做个义子方便。”“只是双喜年岁太小,很不适合,我这里有个意见,小子,你有意做我的义子吗?”嗯?李重二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明悟感,李过的义子……“我怎生会有意见?若管队的有这个意见,我自是十分欢喜呀。”李重二迅速回答了过来,旁边的李双喜则一脸吃瘪的表情,老子看中的潜力角色,怎么就被一只虎给截胡了?他立即插嘴道:“不行、不行,我看还是不行,他叫重二、我叫双喜,重二做了一只虎的儿子,让别人误会我也是一只虎的儿子,那怎么能行!”“哼,重二……这名字是有点太粗陋了。小子,这是谁给你起的名字?”李过眉头重新皱起,他对着李重二问道。“起名……这也是谁起的,只因我是二月二生出来的,便叫做重二了。”这倒是和朱元璋的那个旧名朱重八类似,据说朱重八这名字也是简单用出生日期起的。“这样,那这名字本也无甚寓意,我为你改个名字如何?”雨水越下越大了,秦巴山区之中本来道路就十分崎岖难行,环境又很恶劣。如今暴雨大作,行军困难更加是倍增。当李过说出为李重二所改名字的时候,在那暴雨之间,骤然撕裂开一道银链般的闪电,雷声骤鸣,轰隆一声,响彻天地,英雄辈出的秦岭群山之中,受这雷声一惊,似乎远古的英魂,又从周秦汉唐的坟墓中苏醒过来了。“便改名叫李来亨吧。”为中国人守土,为我们良民守土,为我们大顺朝死去的先皇帝和文臣武将们守土,也为永历皇帝守土。李重二……不,此时应该称作李来亨了,他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历史上也曾有过一个叫做李来亨的人物,他是个不被多少世人知晓的人物,却是一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为百姓、为黔首死守大陆上的最后一方汉土。他是流贼的义子,是大明的蚁贼,可却又是永历朝廷和南明最后的守护者。他是一个英雄,虽然没有多少人知晓,没有多少人认得这个名字,可他确确实实,是一个令人敬佩的英雄。这个名字的分量很重,重到一万万人的鲜血淹没人间那般沉重,它也很轻,轻到数百年后,当许多史家去回顾明末清初那段历史的时候,没有多少人会提到它的那般轻飘。可他确实是英雄。李来亨的双眼睁大了,他单膝跪在了泥泞的雨地里,答道:“李来亨……这是一个英雄的名字,我只能去做,也一定会去做一个英雄!” 第七章 左镇竹溪县在郧阳府的最西端,自竹溪县再往西走,便是位于郧阳府和汉中府交界处的白土关了。白土关扼湖陕边界要隘,距离汉中平利县非常近,地势雄阔,沿山脊设关,形势十分险要。如今大雨滂沱,竹溪河河水暴涨,河岸道路与通往白土关的山谷小道,也都变得泥泞不堪,非常难以行走。董源与数十名明军官兵从竹溪县城中逃出后,便在竹溪河北岸一堆泥沼之中,勉强奔往白土关方向。白土关与竹溪县城相距不算太远,可由于雨势甚大,加之山路泥泞难行的缘故,董源这一队兵马,狂奔半日,也尚未看到白土关的影子。好在闯营并未派兵沿途袭杀,否则定如刘宗敏所言那般,这队官兵必会落得个片甲不留的结果——这倒也是闯营刻意为之,闯营故意放跑一些明军,让他们逃去白土关给左良玉报信,为的便是将左军的注意力吸引到竹溪县城,为闯营运动转移创造战机。一待左镇兵马向竹溪县城进发,闯营就可以趁机从左镇兵马的封锁围堵中突围,设法北上郧西、商洛一带,同正在当地搜集溃散兵力的田见秀等部汇合了。只是由于突降暴雨,整个竹溪山区都陷入了一片迷蒙之中,明军和闯营的行军能力、侦查视野都受到了巨大影响,霎时间,战局便陷入了扑朔离迷的迷雾之中。“到了、到了!是白土关!”在最前面开路的几名明军官兵齐声惊呼了起来,他们在暴雨和泥地中行军,早已不成阵列和队伍了,甚至于在逃亡过程中,还有十多人跌入竹溪河和山谷悬崖之中死亡,士气早已崩溃。如今望见白土关城头的左镇大旗,终于大喘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性命,应当是算保住了。董源从背负着自己的一名官兵身上跳了下来,他也是一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模样,浑身沾满泥水,比起饥民、饿殍还有点不如。“我是大将军幕下文书董源!流贼攻破竹溪县城,我手杀逆贼数十百人,方力战突围而出,我要见大将军!快带我去见大将军啊!”盘踞白土关的左镇兵马,仅精锐的战兵便有万人以上,左良玉惯于从流贼中招降纳叛,以重金、恩义厚结贼中渠魁,吸收了许多农民军中颇有战力的叛徒作为亲信家丁。加上左良玉所部素来跋扈不法,每行军至一处地方,必借所谓“打粮”的名义,搜掠地方,杀良冒功,靠着这种蛮横手段,左良玉得以积累了大量财富和粮食来养军。所以在督师杨嗣昌麾下的各部援剿兵马里面,左镇实力更在秦军之上。此时虽然暴雨连绵,白土关小城之中被大量泥水弄得污秽无比。可还是不影响左镇军队的甲仗鲜明,城中有与董源相熟识的将领,此时带了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出城迎接。这些骑兵甲仗威势,同闯营大不相同——闯营攻打竹溪县时,也只有刘宗敏一人骑着匹老弱的瘦马,而且刘宗敏穿的也不过是件相当老旧的布面甲而已。左镇骑兵则是人人跨着匹高头战马,而且他们穿的都不是此时明军中较为流行的布面甲,而是更加昂贵和华丽的扎甲。大明边军中,常常把甲叶藏在布面后的布面甲称为“暗甲”,制作工艺更加复杂、也更加昂贵的扎甲,则被称为“明甲”。布面甲相对于扎甲,有性价比更高的优势。但相对来说,它的整体结构不如扎甲稳定,甲叶叠压面积小也导致同等防护面积下防御力不及扎甲。因此在明军中,无论是禁军仪卫还是精锐铁骑与将官,依旧使用高标准的扎甲。只是明季以来,纪纲松弛、师无纪律,明军官兵的整体装备水平不断下滑,除了以天下之财赋供养的关宁军外,其他部队已很少有能力大规模装备扎甲了。出关迎接董源的这一小支骑兵,却人人穿着扎甲,为首的那名将领,两只手臂上还带有铁臂手甲,足称天下精锐了。“快让董先生上马,”全身披挂是铁的那名将领挥挥手,令身旁一名骑兵下马,换董源上马后,又问道,“流贼兵力几何?闯将这一支兵马,几经丧败,几乎灭绝,是以何法攻破县城?”董源坐到战马上,整个人的状态才逐渐从亡命狂奔中放松了下来,他并未直接回答那将领的问话,而是说道:“虎臣,先带我去见大将军吧,回头我一并来说……唉,这暴雨如注,险些要了我的老命。”被董源称作虎臣的甲衣将领,名叫金声桓,字号虎臣。他本来是和满洲的三顺王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同属于东江镇的将领,与尚可喜一样,在毛文龙死后,是东江镇中黄龙一派。东江镇灭亡后,他便投入了与其有旧的左良玉麾下,金声桓杀性很重,在蛮横跋扈的左军之中,正是混得如鱼得水——后世《明史》的编纂者不学如清,连这等史料都搞错,将闯营将领“一斗粟”的绰号安在了金声桓的头上,说他出身流贼,误导了许多人。在李重二……或者说是李来亨后世的历史中,金声桓于左良玉病死后,跟随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一起投降了满洲人,还为虎作伥,帮助满洲人平定了江西一省。金声桓屠戮江西以后,自以为功高足以封侯,却没想到满洲主子仅仅给了他一个副总兵的头衔。但他愤懑之下举兵反正,割辫杀虏,几乎改变了南明抗战的中期格局,又是另一番故事了。左良玉的督署设在关城之内,董源和金声桓两人乘马到督署门前时,便听到幕中传出的歌乐声来。左军在杨嗣昌的压力下才被迫进入秦巴山区,搜剿闯将一支流贼。按左良玉的本意,实在没有深入不毛、干这等毫无油水之事的动力。因此左镇屯驻白土关后,这位左大帅便日日在关城中,听着从襄阳带来的十几个歌女奏乐,只要李自成不出来捣乱,他也就不打算真废什么太大力气,去搜山剿贼了——左良玉往周边县城广派使者,催逼那些县令们给他准备粮秣军需,倒是比追剿流寇积极多了。“大帅!学生幸不辱命,手杀流寇数十百人,终于从那竹溪县中血战溃围而出,杀回了咱们白土关啊!”董源一边哭喊着,一边便冲进了督署之中,然后就跪倒在左良玉的面前,哭诉了起来。正在饮酒听曲的左大帅,见到这位幕僚浑身泥水、跪倒在堂中的样子,倒也没有恼怒起来。左良玉最初也是在辽东打仗,本就认识原名佟养甲的董源,否则董源在佟家被明朝追查汉奸之罪后,也不会大老远南下襄阳,去投奔左镇了。左良玉将董源收入幕中,又委以重任,也是在为自己将来预留一条后路,他知道佟家在建奴那边混得不错,又感到大明朝廷满是一副末世气象,自然要考虑些将来之事了,因此对待董源分外优容。“董先生不要过于惊惶了,先坐下,再慢慢讲讲流寇是怎么回事。”左良玉示意家丁们给董源安排座位,他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眉目间还算俊朗,也难怪坊间传闻他和东林党领袖人物的侯恂有那么一层**关系了。金声桓此时也走入堂中,拜见左良玉后,便坐在了董源的对面,再度问道之前的问题:“我闻闯将为避官军,改名叫做老八队,麾下只余步贼数百,这零股流寇,如何能攻破一座县城?”左良玉也问道:“杨文弱曾几番强调,闯将此贼亦君上所深恨,定要我们擒斩闯将李自成本人。但闯贼兵势,如今远不及献、操二贼,督臣熊文灿无能至极,玩寇失计,搞的献操二贼又趁势而起,若无必要,我兵还是要以剿献为首务。”崇祯九年,张献忠在许州杀了左良玉的哥哥,加上他们几次对垒交战,左良玉多占据上风,可每每都让张献忠死里逃生。此前熊文灿要招抚张献忠的时候,左良玉也是极力反对,如今张献忠在谷城重新举兵,更是坐实了左良玉的预测。不久前左良玉与明军副总兵罗岱追剿张献忠,又遭到伏击兵败,连罗岱本人都被击毙。因此左良玉一心还是想着,尽早能离开这毫无油水的郧阳山区,去找自己的老冤家张献忠报仇。见左良玉有些不想出兵的模样,董源不免情急起来,他立即答道:“向闻杨督师汉水之捷,报杀李自成精锐殆尽,自然是没有疑虑。但闯将这所剩无多、数百之贼,实在是渠魁中的渠魁,凶狡中的凶狡,二十年来练成至精至悍,不死不降。竹溪之役,便是此等数百贼种,得乱民之内应,开城门而纵贼屠城,方使得县垣失陷。”但董源又担心自己把闯营渲染的过于强大,不符合自己所谓“手杀数十百人”溃围而出的战绩,而且也怕吓到左大帅,便又补充道:“但竹溪一役,学生与秦兵躬亲临阵,与决雌雄,以争一旦之命,而明报帅之心,手杀剧贼已有数十百人,料其必元气大伤。此时大帅进剿竹溪,定能收取全功。”不过左良玉自己就是杀良冒功、飞报大捷的一代宗师,又怎么听不出董源话中浓浓的水分来呢?但李自成仅剩下数百部众这点属实,若闯将一支兵马正在竹溪县城中,此时又连下暴雨,限制了闯贼出逃的可能性,确实是一个彻底剿灭李自成的好机会。“只是如今大雨连绵,恐怕不利于大军作战啊。”在旁的金声桓有些担忧的说道,暴雨中的山区,对于善于流动作战、人数又少的流寇来说,实在是一块很有优势的战场。“这个天气,我们恐怕不能尽出兵力,如泰山压顶、击灭流寇了。”左良玉将一杯色泽光润的酒水饮入口中,又问董源,“依董先生所见,我兵应以多少人马,方便于击灭这股流寇呢?”“雨天地寒,战马亦容易受凉患病,大概不便于以骑兵出战。”金声桓也再度补充道,他也不愿意娇贵的骑兵们在这个暴雨天气里出战,万一遇到山洪,损失就太大了。“那……”董源感到了一点压力,此时他才意识到,这场暴雨天气,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是对流寇大大有利了,“流寇余贼不出数百之众,大帅以精兵二千,必可握有全胜之算。”“好。”左良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吩咐金声桓与董源去安排兵马出战之事,“山路狭小,兵多反而不便,也不利于马战。虎臣和董先生先去领步卒精兵一千人,然后立时卷甲出关击贼,应可收得奇效。” 第八章 英雄气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竹溪县城里的富室地窖都已被刘宗敏搜罗一空了,那些富户的满脑肥肠倒也让刘将爷有些讶异。城中都已饥荒到了,每天都在上演食人惨剧的地步,可仅隔着一面高墙,这些富室人家,居然还可以稳坐钓鱼台,屯着这么多粮、肉、酒食,真不怕饥民蜂起生变,揭竿起义,把他们一个个点了天灯?不过刘将爷自有好生之德,他只是用十几具夹棍稍微伺候了一下那些个富室人家,既没有像官兵一样纵火为乐、环刃杀人为戏,也没有像满洲人那样以绳穿手、以索勒脖、卖民为奴。至于地窖中的粮食都被闯营搜走后,这些富室要怎么活下去?他们大可以去问问满街的饥民,是如何活下去的。“想不到小小的竹溪县城里,遭了水、旱、蝗、兵这等大灾,这些个有钱人还能吝啬的起来。”李过显然也对刘宗敏的收获颇为吃惊,这次打破竹溪县县城的收获,远远超过了老掌盘的预料。“还有没有识字的人?白旺一个人记录缴获的物资,实在忙不过来了。”刘宗敏一手甩着根马鞭,一边对李过问道——闯营之中,缴获归公,无论金帛、米粟、珠贝等物,都要先上交掌盘,一切支费也出自掌盘,食物不足,则所有人平均减少,人不能囊一金,犯者死。明末的流寇多有这种集中财务和后勤的制度,但就像罗汝才耽于歌乐、张献忠稍好女色一样,大部分流寇的掌盘首领,都很难做到真正的缴获归公、上下均短。但李自成在这之中又比较特殊,他既不好女色,又对物质享受没有什么要求,粗粝与士卒共之,也因此,如今闯营虽然仅剩下几百人马,困死山中将近一年,却依旧保持了一支真正军队的气质。“老管队,我曾读过几年私塾,识一些字。”自从被李过收为义子后,李来亨便先跟在了李过的身边,由于他是新加入闯营的人员,刘宗敏和李过暂时就没给他安排什么工作,这让李来亨心中着实没底。此时李来亨听到刘宗敏的问话,马上便抓住机会,毛遂自荐。在识字率极其低下的明朝,能书会写,绝对是一种巨大的优势了。李过也并不知道李来亨居然还读过私塾、识字,多少有些吃惊的样子。他本来就总是一脸严肃深沉的表情,此时也看不出喜怒来,只是说道:“你饿的太久,让你立即上阵打仗也是为难人,若识得字,便先跟着白管队,算是帮帮忙了。”“一只虎,你这个儿子倒有些本事啊哈哈,”刘宗敏为人豪阔,心无他肠,只顾大笑赞赏李过的眼光,倒没注意李来亨听得多少有点别扭——虽然李过年龄比他大上许多,又是历史上的英杰人物,自己将他拜作义父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可听到别人说自己是李过儿子的时候,还是有些微妙的不顺耳。“这雨是越下越大了,来亨,你快去帮白管队将事情办好,我们大队人马,也好赶在官兵抵达前撤走。”郧阳山区的这场大雨,确实是越下越大,对闯营和官军同时造成了很大阻碍。李过心中也渐渐产生了一种不安感,雨中行军并不简单,闯营这趟路,可能并不好走。“好,义父,这也算是我在闯营中真正的第一桩差事,自当尽力为之。”李来亨点点头,向李过和刘宗敏各抱拳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去。李来亨虽然听到别人称呼自己为李过的儿子,还是会有些不顺耳,但他自己倒是十分顺口地将李过称为义父了。这乱世中,刚刚被嫁接到一起的一对父子,既存有许多的隔阂,可也有些微妙的温情观感了。李过看着李来亨转身离去的背影,这个消瘦的少年人,像极了多年前跟着亦叔亦兄的李自成,一同掘开米脂富室窖藏粮食,开仓济民的那个恶少年般的自己。十年的戎马风霜,让李过已经习惯了将一颗赤子之心藏在严肃冷漠的外表之下,但此时他看着走入大雨、模糊了身影的李来亨,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捷轩大哥,你觉得这小子像不像十年前的我们啊。”刘宗敏看了一眼李来亨的背影,突然大笑起来,答道:“哈哈哈,十年前我们之中也只有自成识字,一只虎你的儿子更像自成吗?哈哈哈哈。”李来亨自然是听不到刘宗敏的这句戏谑了,此时他正忙于和白旺记录着米、麦、豆、束和金银酒肉的数量。米和麦是最重要的粮食,人无粮不活、兵无粮不行。而豆束则是指供马匹食用的豆饼子和草束,虽然现在闯营之中缺乏马匹,几乎都是步卒,但也有必要做未雨绸缪的储备,将来冲出郧阳山区以后,势必还是要重建骑兵军队的。金银酒肉相比之下,倒不是十分重要。李自成本人很少饮酒,在老掌盘都粗粝布衣的情况下,便是桀骜不驯似刘宗敏这般的人物,也很少在物质享受上超过李自成对待自己的标准。而金银价值虽重,可如今闯营主要活动范围,还是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并无渠道将这些金银花出去,暂时也只能先储备起来了。倒是这些物资的数量,确实也出乎了李来亨的预料之外。他相比其他闯营将士,在竹溪县待的更久,了解自然也更深。之前竹溪县已到了何等的地步?光天化日之下,饥民剖分争抢尸体而食,到了夜间,更是常常能听到被活活吃掉之人的惨叫声。李来亨本以为饥饿已经彻底摧毁了竹溪县的人伦道德和社会秩序,可如今他才发现,原来人吃人的地狱,只在黔首平民之中而已。那些富室大户,退守高墙之后,依旧还可以莺歌雀舞,安享太平光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真是多少年都不会过时的一种真理,只是人吃人的惨剧,比之道旁的冻死骨,更加能刺激李来亨内心最深处的一股悲愤。白旺似乎看出了李来亨心中的不快,在旁说道:“闯营中识字人不多,我常负责这差事,早见惯了这景象。你提出的那个法子倒很厉害,画上几个那什么表格?记录起来便明晰许多了。”他接着说道:“乱世百姓欲为太平犬而不可得,卖身富室为家奴,也未必能得一口饱饭,世道便是如此罢了。”“世道便是如此……白管队,你认为这世道对吗?”李来亨停下了手中疾书的笔,问道。“呵,对或不对,现在我们做不了主,”白旺轻笑一声,恍惚间李来亨却从这个谨慎机警的年轻管队脸上,看到了一种骁悍而勇猛的的气魄,“但老掌盘的说过,天下事、在人为,老朱家要是办不好治天下的这桩差事,总有人办得好它!”轰——伴随着雷声,雨下的更大了。竹溪城中的闯营将士,已将粮秣军需捆绑收拾干净,周围还有许多饥民,躲在破屋中,透着缝隙看着那些粮食,眼中满是红色的光芒,可脸上却又还是那副麻木的表情,生不起半分勇气去争抢粮食。负责攻打竹溪县城的闯营几位将领,也都来到了城门处。刘宗敏此刻戴了顶从官兵身上剥下来的头盔,而李过则只戴着顶蓑帽防雨,李双喜、白旺则都是简单戴了顶大毡帽遮挡雨水。这一群人聚在城门口处,正在商议着出城后,如何在左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将缴获物资送回深山老林中老营的方略。“这暴雨天气,山道难行,左军未必会在这种天气里出兵来竹溪县城。”李双喜率先说道,他想的倒是不深,只是觉得左良玉一直以来对追剿闯营都不上心,未必会下那么大心力,在暴雨天离开驻地作战。李过则反驳道:“我们不能事事求宽,万一左良玉下了狠心,已然发兵,咱们毫无准备,岂不是死路一条了。”李来亨心中默默点头,闯营是流寇造反,比起官军,力量实在是弱了太多。唯有万事小心,才能生存下去。刘宗敏也赞同李过的意见,他说道:“左兔儿爷说不定也猜测,暴雨天我们不会离开竹溪县城,便派大兵雨天奋短兵,来杀我们一个猝不及防。”“咱们要运送那么多粮秣,又要应付左兵的话,就很困难了。”李双喜面露难色说道。“我看还是要分兵而行,”刘宗敏此时也皱紧了眉头,那一副严肃深沉的表情,像极了李过,他又说道,“兵分两队,前队运送粮秣先行返回老营,后队且战且走,牵制官兵。”李过顿首称是,说道:“我的意思也是这样,必须留下一支后队……只是这后队,要独力应对左兵,形势便很凶险了。”李来亨隐约感觉到义父李过看了自己一眼,心中马上不安了起来,自己是刚加入闯营的小卒,不会这就要被当做诱饵,留下来给主力转移断后了吧?李来亨的这番小心思,倒是符合他后世中厚黑学的理论。不过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闯营若依照厚黑学那种理论来发展,到了困居山林中的这等境地时,早就该瓦解了——闯营之中,另有一套不同的行事逻辑。果然,刘宗敏和李双喜即使是同时说道:“那就由我留作后队!”李过一脸不快,对着李双喜说道:“后队要且战且走,需得胆大心细的人方可,双喜你平常办事总有疏漏,还是去前队为好。”听到李过的这番批评,李双喜不为自己不用留下断后而喜,反而是一脸哭丧,感觉深受打击。“捷轩大哥,前队也有可能遭遇别股官兵,需要有一个精明强干的人物带队。”李过又对着刘宗敏说道,“双喜骁勇,但办事不周全,白旺机敏,但威望不足,我看还是需要捷轩大哥你亲自带领前队。”“呸!”刘宗敏轻唾一口,对李过的安排甚为不满,他说道,“怎么?那后队是只能交给一只虎你来干了吗?我看不行。”李来亨印象之中的刘宗敏,始终是一个十分刻板的形象,哪怕如今他亲眼见到了刘宗敏,也还是没有将刘宗敏从那个刻板形象中脱离出来。后世刘宗敏的刻板形象,似乎就是一个低配版的李逵一流角色,连张飞都算不上,他留在历史上的事迹,除了勇猛外,似乎便只有侵害陈圆圆、拷掠明朝官员等一类负面事迹了。可此时的刘宗敏,却展现出了和李来亨印象中不同的另一面来。他十分仔细的分析着闯营各队各将的优势和劣势,同意了李过说的,白旺、李双喜都不适合领导后队的意见。但刘宗敏接着又进一步分析道:“前队、后队,实则都是且战且走,前队不能寄希望于不遇到任何官兵,后队也不能一头撞破南墙、全军覆没。但前队重在走,后队重在战,所以我看,前队需要一只虎这样胆大心细的人带着,后队则更需要我这样的战将带队。”刘宗敏又强调道:“补之,你认为军阵厮杀、斩将夺旗,你比我更厉害吗?”他不再称李过的诨号一只虎,而是称呼李过的字号补之,显然是严肃了许多。李过默然无语,他知道刘宗敏的意见更加在理,也只能默认了刘宗敏的安排。竹溪县城中的闯营,就此分为了前后两队,李过、白旺、李双喜、李来亨皆在前队,运送粮秣先行返回老营,而刘宗敏则单独留下,率领他精心挑选出来的百名锐卒,进行断后作战。闯营诸将的这番争论,让李来亨心中的一些刻板印象渐渐崩塌了。他自认为对于明末的农民军,没有太多偏见,但也并没有抱持多高的评价。实际上在李来亨后世,多数的观点都认为明末是一个比烂的时代,而农民军似乎连在这场比烂的竞赛中,都最后输掉了。可眼前的景象,正告诉李来亨,明末的世道不仅仅是比烂。明末有的不只是贪墨无能的官员、跋扈不法的武将、闻风而逃的军队和暮气深沉的天下,它还有一些真正的英雄气。这些英雄气,或深藏于秦陇边关的黄土中,或深藏于万里波涛的海洋中,或深藏于郁郁葱葱的丛林中。边马南来动北风,屡陈长策矢孤忠。群豺横暴嘉谋遏,仪凤高飞事业空。愁恨暗消榕树绿,寸心漫拟荔枝红。欲知千载英雄气,尽在风雷一夜中。北风将至,闯营已然分列两队,李来亨也跟随着前队将士的步伐,走出了竹溪县城的城门,踏出了自己通向那条荆棘道路的第一步! 第九章 竹溪突围(上)兵法之中,雨天行军作战是一种大忌。这是因为雨天地寒,容易使得骡马等重要的牲畜倒毙,更可能让士兵们大规模的感染疾病,一不小心,就可能使得军队之中疫病横行,瓦解整支军队的战斗力。而且,暴雨之中,可视度将大幅下降,军队的组织性也会受到巨大的影响,将领们对于士兵的控制能力,也会下降到一个十分惊人的地步。这一切都将会使得雨中的会战,成为一种巨大的冒险。强如鸦片战争中的英军,在三元里的骤雨之中,也几乎被广州各村的团练武装所歼灭。不过若军队规模较小的话,形势又有一些不同。仅仅数百人,而且分为两队行动的闯营,在雨天中受到的影响会较小一些。而左镇派来追剿闯营的步卒虽有千人之众,但金声恒、董源皆长于兵事,将其分成数个梯队行军,受雨天天气的影响,也就并没有那么大。当左镇的兵马出动时,雨势也渐渐变小了。若非如此,以左军的纪律,金声桓强要他们在雨天出兵,闹出什么兵变来也并不奇怪。但无论如何,雨天行军作战,对一切军队的士气,都有着足具致命的影响性——闯营此时为生存而战,尚可以支持,相比之下,左镇官兵依旧是怨声载道了。虽然大雨已经基本停下了,但由于雨后山地泥泞难行,金声桓和董源两人还是不得不放弃了骑乘战马,步行行军。金声桓毕竟是曾在东江镇,参与过辽东战事的老辣军人,行事十分干练——此时全军在泥地中行军,士气低迷,尚能维持,也是由于金声桓威望素著,而董源又饵以攻破竹溪县城后、纵兵大掠的许诺,左军官兵才咬住了一口气,终于走到了竹溪县城附近了。董源的头发也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被雨水打湿了,他用一块手帕抹着额头的水珠,满脸焦容,同金声桓说道:“雨虽然是停了,但道路比我突围出竹溪县城的时候,更泥泞了许多倍啊。”金声桓全身披挂铁甲,又要步行,此时累得也是连连喘气,他心中不断腹诽着董源,你不好好在竹溪县城里被流贼杀死,干嘛还要逃出来,坑害我们一帮兄弟到这泥水里?不过这话金声桓当然不会直接说出来了,何况此时左军终于接近了竹溪县城,已能望见县城那低矮的城头了。“再难走,现在也是走到了,张千总,你快去拉后队人马。现在流贼一定毫无准备,我们趁其不备,立即攻城,量他数百穷途贼种,怎么也抵挡不住我兵雷霆一击。”看着逐渐出现在视野中的竹溪县城城头,金声桓心中的压力终于渐渐放下来了。他最担心的就是,流贼趁左军在山道中行军时,设伏袭扰。泥泞的山道之中,兵力优势很难充分发挥出来,随时都有可能阴沟里翻船——但显然流贼计不出此,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官兵会果断出兵。想到这里,金声桓对董源坑害自家兄弟出来作战的愤懑,也减少了许多。毕竟按照这个情况来看,流贼的兵略水平实在不高。他们固然还有城墙可以依靠,可是竹溪城只是一座小县城,城墙低矮残破,不足以抵消官兵在兵力、战力上的巨大优势。“小旗,传令下去,立即开始准备攻城!”金声桓吆喝着身边的几名小旗军官,让他们传达军令到各营各队,调集人马,先从行军状态中的纵队调整过来,一一整顿,将兵力渐次展开起来。左镇官兵大多披挂着防水的蓑衣,蓑衣茅草之下,则是红色的布面甲和罩袍。此时他们全都行动了起来,甲叶和刀枪摩擦的声音,在一片雨后的风声中,还是十分清脆。哗啦啦的一片声音中,左镇官兵或手擎刀枪、或手持刀牌,向竹溪县城城门的方向步步推进。到了此时,竹溪县城的城头上,才出现了一些流贼的身影。大雨天后,弓弩受潮缺乏力道,这些流贼,似乎也只能看着官兵不断向城门方向推进,而做不出什么有效的抵抗措施来。金声桓感到形势变得更加乐观了起来,中间行军确实是极难,但攻城,消灭区区数百穷途末路、缺衣少食的残贼,应当是废不了太大功夫的。他这时才对着董源说道:“流贼应对失措,我看亡之在即了。也是多亏了董先生高明,才让我兵能飞报此捷。”董源挥挥手,也装模作样答道:“哪里话、哪里话,我只不过是做了一点小小的工作嘛!”竹溪县城连护城河都没有,流贼也未在城墙下挖掘壕沟。因此明军不费吹灰之力,便逼近了城垛,那城墙又低矮得过分,一下子便有不少官兵已经攀上了城墙,准备顺势攻入城中了。由于破城后可以纵兵大掠的许诺,这些官兵们也是人人双眼发光,正打算将此前泡泥水的一肚子怨气,发泄到流贼身上。可正在此时。城垛上的官兵们猛然惊呼了起来,本来城头稀稀落落只有十几人的流贼,突然冒出了多上好几倍的守兵。这些流贼披挂着茅草,伏身在矮墙之后。直到官兵登上城头后,才突然反击。他们多手持刀牌,一手盾牌、一手短兵,虽然没有穿戴铠甲,但在城头上作战,却比官兵灵活许多。特别是此时城头积水极多,易于滑倒,官兵几无立足之处,在流贼反击下,猝不及防,立刻便有十几人或被流贼斩杀、或从城墙上摔落了下来。整个攻势,受此影响,也为之一遏。金声桓大吃一惊,此前流贼的表现已经让他心中认为,流贼将领军略水平极低。因此这次攻城并没有做仔细的布置,满以为能够一鼓而下。此刻遭到流贼的反击,才猛然发现,事情十分棘手了。“扛住、扛住啊!”城头上的一名左镇总旗,手上提着长刀,一面同一名只穿着件破布烂衫的流贼厮杀在一起,一面呼喊城头上的左军官兵守住阵脚。他自己穿戴着布面甲,对面的流贼好几次砍到了他身上,但都没有造成太大伤害。趁着流贼的攻击又一次被甲叶挡住的间隙,那总旗反手一刀,便将流贼的脑袋割断了,鲜血喷涌的他满脸都是。城上的其他官兵见到这一景象,士气多少有些回升,总算稳住了阵脚,准备发挥装备上的巨大优势,摧毁流贼的这次反攻。但很快,另一名流贼便冲杀过来。他腰间挂着把腰刀,手上则提着长矛,一脸怒涛蛟龙般的虬髯胡须,看着便骁悍无比,自然便是负责留守断后的刘宗敏了。刘宗敏手中的长矛狠狠刺中那总旗的小腹,但由于布面甲的阻挡,刺入不深。但刘宗敏动作极快,他随即便放开了手中的长矛,拔出腰刀,将两人距离拉到极近的范围中。左军总旗忍着痛,横刀斩去,却让刘宗敏以极大力量用腰刀磕开了去,之后刘宗敏一手将那总旗的长刀抓住,另一手便挥动腰刀,将左镇总旗的一张脸都劈开了。刘宗敏在闯营之中,最为骁悍,便是素以勇猛著称的两头猛虎,绰号一只虎的李过和绰号二只虎的刘体纯,也远不及刘宗敏。他一杀上阵去,立时便改变了城头上混战的格局,明军官兵为之胆寒,接连败退,又有十余人或被杀、或坠城。这次突围,刘宗敏仅带百人,要且战且走、阻击金声桓的大军,又要尽量多的保存闯营老本劲兵,可以说是一个极端困难的任务了。他也考虑过放弃竹溪县城不守,利用雨后山地难行的优势,在山道间伏兵袭击左镇。但是,山道伏击,特别是以如此少的兵力,风险实在太大。虽然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左军的兵力优势,可是一旦袭击失败,刘宗敏绝无把握,能够从乱局之中将闯营的老本劲兵带回去。如今闯营只剩下这么一点核心兵力,每一个人都是极为重要和宝贵的种子。刘宗敏和李自成一起起兵,纵横天下已有十年,更是深悉这些种子,对于未来扩建大军的重要性。因此他还是决心,先婴城固守,再择机突围。这也并非无谋之举,刘宗敏也是考虑到,雨后山地行军极为困难,左镇不可能以真正的大军来进攻小小的竹溪县城和区区数百流贼,必然是以规模较小的劲兵来攻。这样,左镇就很难将竹溪县城完全围堵,刘宗敏大可以在凭城固守一段时间后,主动突围而出。况且他极为熟悉左镇的军纪作风,若左良玉的军队在竹溪城下受到相当的损失,那他们夺城后的第一反应,定然是先入城大肆屠戮发泄,这将给闯营留下充分的转移时间。城墙上的厮杀越来越白热化了,雨水混着血水流淌一地。闯营将士的激烈抵抗,让金声桓大为吃惊,则区区数十百人的残贼,困兽犹斗,居然这么难对付。狭小的城墙限制了官兵的兵力优势,刘宗敏以下闯营将士的凶猛反击,终于使得官兵的第一波攻势,告以失败了。金声桓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水珠顺着他铁青色的面庞滑落,他对着董源问道:“这就是董先生手杀数十百人后的零股残贼?”董源也脸色不豫,此前的城中夜战,由于形势实在太过混乱了,他并没有真正见识到这股流贼的战斗力。董源勉强回答道:“流贼兵少,决计支撑不了多久了。”“嗯……等等,董先生,你估计城中残贼应该还有多少人?”金声桓看着城头上激烈的战斗,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呃,应当有数百之众吧。”“数百之众……我看着,怎么感觉城中残贼至多只有百人呢……”金声桓眯起了眼睛,他感到流贼似乎是在故布疑阵。左镇长期追剿流贼,特别是经常和同贼中最为凶狡的张献忠交手,张献忠往往奇策百出,每每都能从左良玉的全胜把握之中,逃生而出。与张献忠的交战经验,让金声桓对于流贼动向的判断,往往多了几分把握。 第十章 竹溪突围(中)在闯营和左镇兵马开始行动的同时,大雨便差不多开始停下了。密布的黑云正在渐渐散开,车轱辘大的日头从郧阳的群山之中慢慢升起。太阳里喷薄出来的阳光,像是鲜血一般的艳红,它透过雨后的一层薄雾,照在群山之间,似乎指明了闯营的道路。李来亨此时跟在白旺那队人马之中,闯营现在由于兵力过少,只简单分为掌盘、老管队、管队三个层级。白旺便是管队,他这一队人马约有几十人的模样,此时他们都正在运送着宝贵的粮秣物资。在竹溪县城中,刘宗敏除了拷掠到大批物资外,还从县衙中搜的了不少运粮车。白旺和李来亨便将这些车子全部用了起来,大大方便了闯营运输物资的任务。李来亨见到白旺也亲自推着运粮车前行,他虽然因长期饱受饥饿之苦,体力不好,但也不便要求什么特权,就也主动推车前行。兜兜转转,自己经历了竹溪县城中的一场惨烈夜战后,好不容易投奔了闯营。但结果,似乎还是在做些和民夫,没有多大的差别的差事,李重二心下竟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摇摇头,又感到情况根本不同。李过是李自成的左膀右臂,李双喜则是李自成的义子,但他们此时也都步行。李双喜带领的那队人马,性质类似明朝边军的夜不收,负侦察之责,散开在最前面。而李过则和自己一样,同样在推车前进。所谓上下同欲者胜,连李过都以身作则,粗粝与士卒共之。李来亨的心中,自然感到,这和自己此前在官兵中的遭遇不同。“白大哥,我们离老营还有多少路程啊。”李来亨喘着粗气,他的身体还没有从长期的饥饿和苦役中恢复过来,比之闯营将士们的健步如飞,差了许多。白旺回答说道:“双喜哥已派人先回老营通信了,距离没差多少了。”他又看看李来亨体力不支的样子,笑了笑说道:“昨晚打了一夜仗,也是为难你了,若实在无法支撑下去,就把粮食搬到我这边,我来给你分担分担。”白旺的好意令李来亨心中一暖,他自感自从加入闯营后,除了纵火城隍庙外,未曾立有任何功劳。但却获得白旺和李双喜两人的善意相待,李过更将他收为义子。想到这里,李来亨咬咬牙,怎么也不愿意在白旺面前输了阵仗,他答道:“没什么问题……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怎么有脸在咱们闯营里待着呢。”“哈,你倒是有些骨气。”白旺乐道,他和李来亨是此时闯营中,不多的识字人,因此这两人相对来讲,也更有共同语言,白旺自然而然,对李来亨要亲近些。吁——一匹瘦马闯进了闯营押运粮秣的队列之中,那是带夜不收散开进行侦察的李双喜。刘宗敏因为留下断后,便将那匹瘦马先交给李双喜骑乘了。这个骁勇健壮的年轻将领,跃马奔到李过的身边,神色非常紧张,说道:“事急有变,左军一支兵马就在这附近,已经抢占了几个山头,堵住路了!”这个消息令前队将士都大为吃惊,官兵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刘宗敏的断后难道失败了?李双喜异常焦急,就他亲往侦察来看,左军这支兵马的人数比闯营前队将士略多一点,但他们的甲仗器械则要好得多——何况前队还要运送大量物资,一旦交战,必然付出巨大损失。他仓惶问道:“刘将爷,不会让左兵给剐了吧?”李过也不敢置信,但他对刘宗敏却怀有巨大的信心。十年来,洪承畴和孙传庭废了那么多的心力,也解决不了刘宗敏,他不相信左良玉有这个本事。“不可能,捷轩大哥说到做到,绝不会被左兵击灭。”李过立刻判断道,“恐怕是左军分兵,以一路偏师搜山邀击,撞上我们了!”李过神色肃穆,他看着排成数列的运粮车,十分为难,“道路泥泞,这些运粮车走一会儿就陷入泥中,实在太耽误时间了。我们要强行冲过去,必须丢下所有车辆。”他马上吩咐白旺,要求将士们把粮食从车上取下,用人力背负起来。同时那些相对不重要的金银珠贝、酒肉豆束,李过也要求大家将之全部丢入山谷之中。白旺大为心痛,闯营花了这么大的功夫,辛苦缴获的物资,如今居然要自己抛弃大半,他实在是于心不忍。可正如李过说的那样,运粮车容易陷入到泥地里,又容易打滑。现在要强行冲回老营,只能选择壮士断腕,抛弃一些相对不重要的东西了。“义父……”李来亨此时却举起手来,他不太有底气,但还是尝试说道,“我倒有一个主意,或许我们可以不必丢掉运粮车。”李过看向了李来亨,这个刚刚被他收为义子的少年,虽然被长年苦役折磨的没有人形,却依稀还能看出一副清秀明朗的面孔来。李过问道:“官兵在侧,我们要抓紧时间,你有什么主意就尽快说吧。”李来亨赶紧回答道:“以我做民夫的经验……若以草束捆绑大车的车轮,倒可以起到防滑防陷的作用。”这当然不是他做民夫得来的经验,而是李来亨后世在外旅游时记到的心得。即使到了李来亨的后世,还有不少人驾车翻越高山时,会在车轮上捆、缠草绳,用以加强车轮的摩擦力。李来亨的这个点子令李过和白旺两人同时眼前一亮,这两人都是极聪明的人物,马上便让士卒用缴获物资中的草束来试试看。在李来亨的指点下,闯营士卒没花多少时间,便将草束做成了草绳状的防滑链,捆绑在了运粮车的车轮之上。草绳虽然容易损坏,可在短时间内,足可以大幅度提高运粮车的效能了,只要抓紧时间,闯营大可不必丢弃物资。一贯冷淡肃穆的李过,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些喜色来。为了抓紧时间,他也和李双喜亲自动手,编制起了草绳,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每一辆运粮车的车轮,都被捆上了几道草绳,风貌为之一变。“好!双喜,你把夜不收集中起来,到最前面开路。”改造好运粮车后,李过便马上布置起了军事,说道,“白旺、来亨,你们把大车集中起来,单列为一队,跟随我们强冲过阵!”“遵命!”“好!”白旺和李来亨同声回答,李来亨感到李过让自己和白旺一起负责集中大车,显然是开始视自己为一个真正的闯营士卒乃至于将领了,心下自然不胜雀跃欢喜。虽然左镇兵马,威胁在侧,但李来亨对闯营老本劲兵也是越发了解。他对前队冲杀回老营,满怀信心,因此虽然没有李过、李双喜那般骁勇非凡的武艺,但也是闻战则喜、毫无怯意了。李过调略士卒的速度极快,简直像如臂使指一般,瞬息之间,前队的阵列和队形就改变完了。李双喜则已乘着刘宗敏的那匹老弱瘦马,先行冲出去了。正在西北面山头上活动的左军官兵,此时也发觉了闯营决定强冲过去的动向,也在匆忙地切换部伍队列——只是比之闯营这支老本劲兵,就要慌张、缓慢许多了。“杀啊!”李双喜大喊一声,几十名身经百战、犷悍异常的夜不收紧紧地跟着他,举在手中的刀和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瘦马驹的马蹄猛烈地踏着山石和浑浊的泥土,像爆发的海潮一般,向前翻腾。一片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闯营将士终于全军行动了起来。那些左镇官兵反而有些紧张,在纷乱之中,官兵射出了不少箭矢,可由于雨后潮湿,弓弦缺乏力量,这些箭矢根本不能对闯营造成多大的威胁。李来亨也推着一辆改造后的运粮车,猛冲过去。他的心中毫无恐惧,却满是兴奋感,闯营的战意和斗志,似乎同化了这个少年人,让他面对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战场时,心中翻腾的只有战魂!竹溪县城中的夜战,更像是一场混乱的斗殴。此刻群山之间的亡命狂飙,才是真正的军阵杀伐!冲过去……李来亨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猛推大车,跟随着铁流一般的闯营士卒们,疯也似地向前涌去。无数箭矢从他的身边飞过,但这些软弱无力的箭矢并不能让他害怕,反而只是加速着李来亨,去熟悉战争。终于调整好队形和阵势的明军官兵,这才和闯营真正接锋了起来。两军人数相当,明军甲械要精良得多,但闯营为生存而战,组织性和士气又超过了明军。在滚滚流动的薄雾之中,两支军队厮杀成了一团。李来亨也没有置身事外!“白管队!我们将大车连成一片,据车而战,也算有个照应!”他向白旺建议,用运粮的大车做掩护和遮挡,将这些运粮车连成一排,形成一道“车墙”。李来亨和白旺则带着几十名士卒,用长矛、刀棍等长兵武器,居高临下、据车而战。这种战术,相当于用运粮大车构成了一种临时的野战工事。他们居高临下,刺杀左军,给官兵造成了很大伤亡。而且横在面前的大车,犹如在心理上为李来亨构筑了一道防波堤一样。让他不用在极近的距离上,直视自己和官兵的生死搏杀。这道防波提在帮助李来亨适应战场的气味。他将腰刀背在身后,手中使用一杆长矛,毫不停顿地刺击着左镇士兵,那种刺破人体和血肉的感觉,甚至没来得及在李来亨心中留下一丝波澜,便被强烈的紧张感和斗志所取代了。很久以后,当李来亨在训练一些新兵时,也会回忆起此刻的厮杀。在真正的战场里,没有时间给你矫情、给你呕吐,一支真正合格的军队会自动把你吸纳到其中,成为它的一份子,令你无暇他顾,唯有战斗! 第十一章 竹溪突围(下)李来亨面前的一排大车,此时起到了城墙一般的作用,将白旺等一堆闯军保护在后方,他们居高临下,用长矛、刀棍和长杖刺击官兵,收得非凡的效果。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排未及胸的“车墙”,在心理上给予了李来亨十足的安全感,更让试图聚歼闯军的左镇官兵,感到分外的棘手。长矛刺击间,李来亨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扎破一个个气球。那些人体和内脏,被刺破后的触感,并没有让李来亨觉得恶心,反而使他内心中的一股斗志,燃烧得更加激烈了起来。在最前方的李双喜则没有车墙庇护,他骑着那匹瘦马,与崎岖的山道间横冲直撞。用一种不可抗拒的攻势,将官兵的阵线冲得七零八落,李双喜麾下精悍的夜不收们,也纷纷跟进,杀入被撕开的战线缝隙之中,使得左军官兵不得不纷纷后退。闯营之中,刘宗敏最为犷悍善战,而李双喜的作战风格则略有不同。刘宗敏冲阵仿佛亡命徒,李双喜则重在表现他非凡的武艺,此时的他和平常的模样一点不像,既骁勇又沉稳,再无半分平常那种毛躁而不可靠的气质了。冷峻的李过则如山峦屹立不动,他正忙于指挥步卒们填补战线,将左军官兵抵挡在外围。而后便仔细观察着战场局势的变化,时不时将十几名闯军集中在某个点上,实行集中的冲杀,将官兵迫退。李过的从容指挥和部署,是闯营能够抵抗官军攻势的核心所在。自从崇祯二年,他跟随叔父李自成起兵以来,戎马倥惚,凭借过人的勇猛赢得了一只虎的绰号。但李过真正厉害的地方,还是在于他冷静的性格,任局势如何惊变,他都能抓住乱涛之中的希望和战机。这种从容的作风和冷静的性格,使得李过成为天生的将才。在李来亨后世的历史中,李来亨的这位义父,会在闯军于山海关之战惨败的大溃退中,力挽狂澜,冲破清军的围追堵截,转战千里、全身而退,留下一颗忠贞营和夔东十三家的种子。而在明军的那一侧,眼见攻势不利,而且战场局面正在不断向闯营那面倾斜,一位左镇将领,终于按捺不住。这名左镇将领慌乱的组织着军队,连声高呼:“放铳、放铳!快放弹子!”砰——战场上响起一串连绵的火铳发射声,半跪在地面上的明军,终于点燃了手中的火铳,在左镇官兵的战线上,爆起一片烟雾。由于此前大雨湿气的影响,过半数的火铳都没有成功发射出弹子来。但仅仅是剩下的小半弹子,还是对战局造成了重大影响。李双喜为首的一排精悍夜不收,被火铳击中不少,连李双喜本人手臂上都挨了一发弹子。闯军的反击,因此一遏,官兵趁机稳住阵脚,将冲入左军战线纵深之中的夜不收们依次斩杀或击退了出去。还有一些弹子打在了李来亨面前的大车上,激起许多碎片。烟雾缭绕的火铳另他心中一惊,这比弓箭的威胁,可要大多了。左军火铳突如其来的打击,对闯营士卒的士气造成很大影响。整条奋勇向前、拼命冲杀的战线,为之气沮。雨后的薄雾和火铳发射弹子造成的烟雾混杂在了一起,官兵的刀枪穿过这层雾气,复又杀了过来。第二轮火铳也在此时发射,使得战局厮杀到了分外惨烈的地步。李来亨面前的大车此时被重新冲了上来的左镇官兵推倒,一些粮食物资洒落在了地上。穿着布面甲和头盔的明军士兵,手擎长刀,已经冲到了距离李来亨极近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长矛的长度优势反而成为了一种劣势。情绪紧张起来的李来亨,不得已,只能将手中的长矛弃置到一边。他迅速抽出了背负在身后的腰刀——这把腰刀是李双喜所赠,本来应当是某个明军将领使用的武器,制作工艺非常精良,刀锋上闪耀着寒芒。李来亨移动着身体,闪避开了明军士兵的攻击,随即抽出腰刀,反手挥砍出去。但他毕竟体力和武艺都十分平常,这一刀没有判断好距离和时机,居然落空。好在距离李来亨不远的白旺率先反应了过来:他见到李来亨面前的“车墙”率先被左军突破,担心整条战线崩溃,便立即带着两名士兵前去支援。白旺和另两名士兵,分别用长矛和大杖,从侧面刺穿了那名明军士兵的甲衣。官兵发出吃痛的一声惨叫,他用一双狰狞而凶愤的眼睛盯着李来亨,目光让人感到恐惧。李来亨不及多想,用腰刀从正面捅穿了那官军士兵的腹部。噗呲一声,李来亨将腰刀抽出,一些鲜血飞溅在了他的脸上,锋锐的腰刀还从官军的小腹拖拽出了一些流淌的内脏。但李来亨实在没有一分一秒的时间,可以去为眼前的场景害怕或者矫情了。左镇官兵的反击愈演愈烈,李双喜被火铳的弹子击伤,从瘦马上落了下来,整个战局形势正在急转直下。李来亨甚至顾不上抹去脸上的鲜血,便急忙将大车重新推起,维护“车墙”战线的完整。李过看着因李双喜落马而士气低落的闯军阵列,不慌不忙,他让白旺代为调遣战线,自己则和身旁的几名亲兵,再加上残存的几名的夜不收,聚成一团,硬生生从左镇官兵的合围之下,将李双喜救了出来。“是我躲闪不及……连累大家了!”看着放下指挥位置,为了救出自己拼死冲杀,又增添许多伤痕的李过,李双喜心下歉疚。他更感到因为自己落马,造成闯营全军士气的低落,分外自责。李过摇摇头,说道:“不要担心……双喜,你之前派去老营的夜不收,应该已经到了吧?”李双喜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此前派回老营传递消息的那两名夜不收,惊喜道:“是了!他们应当到了,老掌盘一定会派人来接应我们!”李过点头称是,答道:“不错……只要我们顶住阵线,等到老营来援,战局便会有转机了。”李过又带着李双喜退入李来亨构筑的“车墙”防线之后,将受伤的李双喜交给白旺和李来亨看管保护。他赞赏李来亨组织“车墙”防线的军略和急智,说道:“我在关中时,见过秦兵使用过类似的战法,此时用来,确有功效。”李来亨则借着回答李过话语的时间,抓紧休息,恢复自己的体力,他回答说:“我在米脂老家时,曾组织过一些乡勇。我对行军打仗虽然经验不多,但也并不全然一窍不通。”闯营并不忌讳像李来亨这样参与过乡勇的人物,实际上此时纵横天下的民军之中,许多骨干都来自于哗变和失业的边军军人。“好小子!”负伤倒下的李双喜赞叹道,“我看假以时日,来亨也将是一只老虎,除了二虎刘体纯外,我们闯营又将有一头猛虎了!”李过笑了笑,在组织、调遣战线的间隙,说道:“那来亨便是小老虎了,倒也不错。”白旺也插嘴说道:“等我们杀退官兵,来亨便可以用‘乳虎’做自己的绰号了。”乳虎……李来亨听到白旺随口说出的这个诨号,却莫名想到了梁启超那篇大名鼎鼎的《少年中国说》。少年人如朝阳,少年人如乳虎,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乳虎啸谷,百兽震惶!”李来亨的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壮志,天戴其苍、地履其黄,前途似海、来日方长。他拾起长矛,大声喊道:“那便看乳虎为我闯营杀敌吧!”依靠“车墙”防线的阻挡,闯营将士们据险而守,挡住了官兵的又一波冲击。对闯营来说,威胁性最大的火铳,也有许多打在了运粮车上,没能造成太大的伤亡。闯营前队士卒们的士气,因此渐渐回升,战线变得更加坚强和稳固了起来。与此同时,从远处的山谷间,李过隐约看到一队人影越走越近了。他初时还担心这是否是明军的增兵,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李过终于从为首将领那张熟悉而白净的脸上,得到了充分的信心。“老营的援兵抵达了!”李双喜先行派回老营的两名夜不收,果然不负期望。他们将刘宗敏和李过,兵分两路运送粮秣的计划,全盘回报给了老掌盘李自成。李自成立即通过他敏锐的战场嗅觉,察觉到了李过这队人马有可能遇到的困难处境,便派刘芳亮带着留守老营的几十名士卒,和李自成身边的五六名亲兵,一起去接应李过。刘芳亮生的俊俏,一张脸在闯营诸多黝黑汉子当中,实在是难得的白净。但他的性情却同长相完全不同,好勇斗狠、嗜杀好战,是闯营中一个十分危险的角色。此时刘芳亮带着留守士卒和李自成的亲兵赶到战场,立马成为了扭转战局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新到的生力军,打破了闯营和左镇之间僵持的平衡。他们势如破竹,对体力竭尽的左镇官兵,在力量和精神上,都形成了可怕的打击。刘芳亮毫不留情,他带着这对生力军人马,如长刀割肉,将官军阵线从外围切开。刘芳亮的武艺不比刘宗敏和李双喜高明,但他内里的性情比之强悍的刘宗敏还要犷狠凶猛许多,在战场上何止是不要命的样子,简直是将自己和他人的性命,都视若儿戏。李来亨看着刘芳亮的冲杀,简直感到叹为观止。这个白净俊俏的将领,却比刘宗敏更像是类似张飞甚至李逵般的角色,以杀戮为戏,他的凶狠勇猛让李来亨的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点点久已不见的恐惧感。“官兵在溃逃了……”李过的战场嗅觉也十分敏锐,他察觉到了“车墙”外官兵阵线的松动,知道官军的抵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们推倒车子,全部冲杀出去,和援兵汇合!” 第十二章 闯营的胜利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秦楚之间,自古为武关所隔。漫长的武关道、商山路,起长安、经蓝田、过商洛,而出秦奔楚。商末时,创建了八百年楚国的楚子鬻熊,就是带领着族人,通过这条道路,从关中迁徙往江汉一带。古往今来,占领关中秦国故地的势力,不知道多少次,在商洛、郧阳之间的这片区域,同占据着江汉楚国故地的势力交战。今天,这一切似乎又不过是历史的重演。被称为楚军的左良玉所部明军,和李过、刘芳亮率领的秦中民军,再次势如水火。在最合适的时间赶到战场的刘芳亮,彻底扭转了战局。他带来的援军,从左军阵列的侧翼切入战线之中,将左镇兵马本就已经十分勉强、脆弱的战线彻底捣碎了。与此同时,李过、李双喜、白旺、李来亨也带着部众,从“车墙”的后面冲杀了出来。他们纷纷将大车推倒,或以长矛大杖、或以刀牌短兵,分成几个楔形的小阵,从内侧冲击着左军的战线。从兵力上来讲,刘芳亮区区数十名士兵加入战局,并不能让闯军相对左镇具备什么兵力优势。但从兵略上来讲,在内侧和外侧同时实施进攻的闯军,正使得官兵无法兼顾内外,侧背的攻击,更让官兵们的士气渐渐崩溃。被夹在两支部队中间的官军,此时便沦为了刀俎之下的鱼肉。“挡不住了……快走、快走!弟兄们快护住我,我们快走!”一名左镇军官的心理防线率先崩溃,他连手中的武器都丢在了地上,从战线中退了出来,拉住身边的几名士兵,叫嚷着让士兵们保护他逃出去。这种情绪很快便在官军的阵列之中弥漫开来,几乎没有几个死硬分子愿意为左大帅拼死打到底。大多数人在受到两面夹击的情况下,都选择了丢下武器、甚至于铠甲,轻装上阵、加速逃跑。总崩溃来得比李过预料中的还要快——左良玉的军队在援剿各军中虽然素称精锐,但它的本质,依旧只是一支以左良玉个人为中心,靠着杀戮和掠夺拼凑起来的军队而已,它并不是一个真正坚实的战斗团体。“一只虎!”刘芳亮白净的一张脸上,沾染了不少鲜血和泥水,但还是遮盖不住那几分俊俏的模样。他一手还擎着长枪,就冲了上来,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李过,带着几分焦急几分忧心,喊出了李过的诨号。“你们这一趟辛苦了!我守在老营,不能亲身与战,实在是对不住!”刘芳亮对于去袭取竹溪县城的诸将,一直都很担忧,恨不能亲身往战,“掌盘接到你们的通信后,便立即叫我带人前来接应,好巧不巧,竟撞上这股明兵!”李过挥挥手,向刘芳亮表示不必在意,他说道:“不消事,我们这一趟,缴获甚多,还需你帮帮忙,一并拉回老营。”“另外,”李过又补充说道,“双喜让左军官兵用火铳所伤,受了不轻的伤,也要注意些。”“好!这自然没有问题!”刘芳亮点头说道,他面容仿佛女子,可说话和行事的作风,却是豪气干云,“捷轩大哥怎么不在呢?刘将爷还在后面吗?”刘芳亮看了几圈,没有在李过这支队伍里看到刘宗敏的影子,自然感到十分奇怪。李过情绪变得稍稍低沉了一些,他低声说:“捷轩留在竹溪县城断后了……也不知为何,左军还是追上我们了。”“这……”刘芳亮有些吃惊,闯营诸将中他和刘宗敏性情最为相投,又最佩服刘宗敏的犷悍善战,不敢相信刘宗敏有可能因断后作战的任务失败,战没军中了,“不,捷轩大哥绝不可能被左镇擒住。”“是,我也相信,以捷轩的本领,无论如何都不会兵败。”李过望着队伍身后的群山之间,似乎是希望从那里看到刘宗敏的背影,“我猜测左军是看出了县城中兵马甚少,因此才分兵来追击我们。”李过对刘宗敏既有无限的信心,但又怀着一些担忧,他仿佛在强化自己的信心一样,补充道:“捷轩不用运送这大批的粮秣,行动自如,他一定能从官军围堵之中冲回老营,我们不必担心,还是要先把粮秣运回老营为要。”那边李来亨则和白旺,分头组织将士们,将战斗中散落一地的粮秣物资重新装起。激烈的战事中,不免有一些大车损坏,难以行走了——不过由于多了刘芳亮带来的这些人,加上大家肩扛手提,总归能把贵重的物资,全部运送回去。白旺利用之前李来亨帮忙做出的统计表格,一一对照,确认着数量,他对李来亨赞道:“小老虎,你这个记数的法子十分高明,我看便是大商号的那些账房,也没有你的本事来得高。”激烈的战事终于结束,李来亨从激烈的兴奋感和紧张感中脱离了出来。此时他精神稍稍松懈,才感到浑身脱力,肌肉疲惫到了极点。听到白旺的赞赏,李来亨好不容易笑出声来,回答说:“还好、还好,我被官兵抓去做苦役前,也曾参与乡里的水利。我打仗现在还不如你们,办一些平常事,倒还是可以。”李来亨刚刚穿越到这个少年身体上的时候,尚在陕北的米脂。当时的他尚未对明末的社会,有一个真正的认识,只是怀抱着许多无谓的浪漫幻想。在米脂的那段时间,李来亨先是在私塾里靠抄写一些后世的诗文,吸引了宗族长辈的注意力。之后又在李氏宗族修建水渠的过程中,靠自己的数学知识,赢得了更多人的信服。他因此也变得膨胀了起来,组织乡民训练长枪阵,自以为能打造出一支精兵,不断滚雪球壮大起来,将来还能去抗击建奴什么的。却没料到自己的肆意妄为,早已严重破坏了大明的许多潜规则。无论是眼馋米脂乡勇的都司艾国彬,还是那些想要侵占水渠田地的士绅豪强,这些人便像饿狼一样围了上来,毫无官场经验的李来亨哪里是对手?立即便沦为了苦役民夫。李来亨心中最痛苦的还是自家小妹幼娘,李氏宗族破家灭门,他连自己小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如果幼娘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子呢?但他想想,又觉得在这样的世道里,幼娘活下来难道就能有什么好结局吗!“唉,”李来亨叹了一口气,对白旺说道,“如今的世道,日月颠倒,毫无道德伦常可言,我只想自己这一身不多的本领,能帮着咱们闯营,再造一番天下的正道。”白旺双眼一亮,在边上养伤的李双喜这时听到李来亨说的话,也很激赏,他伤势虽重,但还是用力猛拍李来亨的肩膀,说道:“是这个道理!咱们跟着老掌盘刀口上舔血,为的不就是吃口饱饭?等咱们杀败官军以后,便要让更多人吃上饱饭才行!”闯营的目标暂时还并不多么远大,他们心中没有“驱逐鞑虏”或者什么“平均地权”的崇高理想。但是比之越发军阀化的明朝官军,这些起自草野的民军将领们,却有着更加朴实、更加贴近这个时代百姓真正需要的情感。李来亨相信,这种朴实的情感具备伟大的力量。是啊,自己已经是闯营的一份子了……他们是为吃饱饭而战的一支军队,现在是为了让自己吃饱饭,将来是为了让天下人吃饱饭。“不知道刘将爷那边到底如何了。”李来亨看白旺已将粮秣物资重新统计完一遍了,便问到刘宗敏的问题。白旺情绪有些低沉,他说道:“多亏了刘将爷断后,和我们交手的明军才只有这点人马,刘将爷那边,遇到的官兵一定多得多。”李双喜此时却摇了摇头,他和李过一样,心下虽然有些担忧,但又对刘宗敏具备极强的信心,他答道:“老掌盘说过,好些年前就有道士给刘将爷算过命,说刘将爷是破军星下凡。左良玉一个兔儿爷,哪有本事胜过将爷呢!”“但愿如此。”李来亨对于闯营诸将间的关系,此时倒有几分羡慕。李过和刘宗敏都是争先断后、闻战则喜,而李双喜又对刘宗敏充满无限的信心,这种关系,一定是在许许多多的生死血战中才能磨练出来的。“啊!”白旺看着远处的山道,突然惊呼了一声,“你们快看!”李来亨闻声,转头望去,远处的山道之间,在层层薄雾和树荫的遮蔽下,一排排刀枪的寒光还是凛凛生威——那一身残破罩袍下的老旧布面甲和沾染血迹的虬髯胡须,不是刘宗敏又是谁!?刘宗敏率领的后队,此时尚有五十余人的样子。他带领百名锐卒,留在竹溪县城中断后,牵制左镇将领金声桓的兵马,据险死战,硬生生拖住了具备绝对兵力优势的金声桓。这中间金声桓发觉到城中兵力实在太过稀少,因此断定闯营分兵,可能先行押运走了县城里的粮秣。但他又不能断定这点,犹疑之下便分兵一部去搜索李过的踪迹。刘宗敏发现金声桓分兵以后,也担心金声桓窥破闯营的兵力部署。便冒险下城突击,顶着被城下优势明军围歼的风险,给金声桓加大压力,成功拖住了金声桓所部的主力。一直等到时间过得差不多了,刘宗敏感觉即使李过被金声桓的分兵追上,这么长的时间也应该可以突围后,自己这边才开始进行突围。这一番血战,刘宗敏率领的百名锐卒,还剩下五十余人,折损近半,其中不少是在突围中失散的。要知道这百名锐卒,全都是跟随李自成转战千里的核心骨干,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这样的浸精锐,一战折损近半,可以想象,刘宗敏在竹溪县城的那番战斗,是到了何等血腥、惨烈的地步。但总算他还是能够带着大半人马突围而出,李过、刘芳亮见到刘宗敏的出现,也都十分惊喜。刘芳亮最为激动,他大呼小叫,不断招呼刘宗敏有没有受什么伤。李过则大喘了一口气,虽然波折不断、损失不小,但这一趟袭取竹溪县城的战事,自己也算不负自成的厚望,有惊无险,算是获了全功。乱世粮为先,这一车车粮食,将彻底激活蛰伏深山许久的闯营! 第十三章 老营改革(上)闯营败退入商、郧山林时,由于形势紧急,许多家属都被迫流散在了秦巴山区各处。直到张献忠和罗汝才分别于谷城、房县重新起兵后,官军的重心转移,李自成才得以腾出手来,重新收容流散于各地的士卒和家眷,重建了老营。此时的闯军老营,位于郧阳深山之中。将士们的家眷和许多不适合参与作战的工匠,在山林之间结寨自保。山寨前树有一根铁旗杆,上面只挂有一面蓝色的旗帜作为标记,倒没有写上一个李字或者闯字。李来亨与白旺等人,此刻便押运着大批物资,穿过了险阻的山道,终于回到了老营之中。他见到这小小的老营营寨,扎得十分结识,四面都是木墙,木墙下还有一圈颇深的壕沟,看起来便很有章法。“这老营的山寨,扎得倒很有章法!”李来亨同白旺说道,他对闯营这支小部队的信心正在不断增长——这支兵马人数虽少,可各个都是闯营十年艰险的流动作战下,大浪淘沙洗练出来的精华,各个方面都让李来亨感到别具一格的精干强悍。白旺遥指远处的铁旗杆,笑答道:“这都是老掌盘的布置,从那铁旗杆树起,一直到现在,咱们闯营已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白旺又一次提到了李自成,说到这里,李来亨心中却有些奇怪。夜袭竹溪的战事,对闯营的生死存亡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刘宗敏甚至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断后。可作为闯营领袖的李自成,怎么一直没有出现呢?他正疑惑间,就看到一个样貌平平、但身材高大健美的中年妇女,从营寨中迎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串人,多是些年岁很大、看起来像是工匠的老人。“捷轩、补之,你们终于回来了!我们留在老营之中,时时都是心急如焚啊,自成一接到双喜派回来的人,立即便让芳亮先行出发去接应你们了。”刘宗敏和李过上前将白旺记录的物资名单交给了来人,李过回答说道:“嫂子不要担心了,这一趟虽然多有波折,但缴获也远比我们此前预料的多上许多。”刘宗敏也说道:“是啊,竹溪县富户个个吝啬,居然囤积了这么多的粮肉,足够我们行军之用。”李来亨从刘宗敏、李过两人口中听到嫂子的称呼,才知道这个高大健美的妇女,便是李自成的妻子,忠贞营里那位有名的高太后。他又想到,李过称呼高夫人为嫂子,看来李自成和李过两人,血缘上虽然是叔侄,但相处中完全是互以兄弟相待了。那自己是否该称呼李自成夫妇为伯父、伯母了?或者按照陕北人的习惯,管李自成叫大大?李双喜也走上前去,他是李自成的义子,自然和高夫人非常娴熟。李双喜为高夫人介绍着李来亨,他说道:“义母,这是小老虎,是补之在竹溪县城收的义儿。”高夫人这时才注意到了李来亨,她相貌平平,皮肤黝黑,以李来亨的目光看来甚至有些粗丑,但性情显然十分温和,说话的语气也很绵软,她问道:“孩子,快让我来看看,这俊俏的孩子,将来又是闯营的一员好战将。”李来亨不知道闯营之中流行什么样的礼节,他想了想,单膝跪在地上,向高夫人抱拳说道:“孩儿本名唤作李重二,在竹溪县里得义父相救,才拾得一条性命。义父为孩儿改名叫做来亨,孩儿将来自然也要为老掌盘和大夫人办事。”其实闯营之中,都是些粗爽而无他肠的汉子,并无什么礼节。高夫人见到李来亨这般乖巧有礼的答话,却也很惊喜,她捂住嘴巴轻笑道:“好、好、好,真是个乖巧的孩子,补之,你今后该好好待他才是。”李过点点头,但随即又补充道:“来亨办事十分得力,也不能太宠着,应该多给他办差事的机会,多和双喜走一走。”“好、好!”旁边的李双喜立时答道,他总认为李来亨是自己发现的人才,因此对于李来亨分外上心,这时听到李过讲到将来要让李来亨多跟着自己锻炼才干,自然更加欣喜,“我一定好好教导来亨,把他当做亲儿子……啊不、当做亲兄弟教诲!”李来亨这时也喘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初入闯营,并没有惹起谁的反感,不至于影响下一步的发展。不过他心中还是很困惑,连高夫人都亲自出寨迎接刘宗敏和李过了,以李自成同他们的关系,怎么还没见到李自成的人影呢?在见识到了刘宗敏、李过、刘芳亮等一干豪杰人物以后,他对一手领导群杰的李自成,更加好奇了起来。虽说后世历史中,李自成留给人们的印象,多是一些失败的教训。但是能够名留教科书,能够被创建共和国的那位伟人多次拿出来举例,自非寻常一等人物。但李来亨又担心随意问这种问题,引起其他人的不快,只好勉力憋着自己的好奇心。好在这时候,李过总算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他对高夫人问道:“老掌盘的病还未好吗?我们在外也都很忧心,这次在竹溪县城缴获了一些药材,希望能派上用场。”听到李过的问话,高夫人神色也变得忧愁了许多,她叹道:“掌盘子的时时挂念你们,他害了热病,却又强撑着身子布置兵事,不知道何时才能痊愈。”李来亨这才知道,原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自成是病倒在了郧阳的山林之中。这倒也并不奇怪,和后来那支以河南人、湖广人为主的闯军不同,此时的闯军兵员还是以陕北人占据绝对优势。这些陕北人,大概并不那么适应秦巴山区的水土和气候。除了病倒的李自成外,或许还有许多后世不知名姓的闯营将领,也都倒在了这片深山老林之中。潜龙在渊。李自成此时的景况,确实是他起兵以来绝无仅有的一个最低谷。特别是对比谷城、房县受抚后,又重新起兵的张献忠和罗汝才,李自成的拒不受抚,似乎便成为了一种有些愚蠢的坚持。但李来亨知道,真是商、郧深山中,这段息马转战的低谷日子,锻炼了闯营的骨干。使得闯营渐渐和同为秦中流寇出身的西营、曹营、革左五营,出现了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最终将把闯营引导到甲申年的巅峰。“唉,老掌盘现在醒着吗?”李过对高夫人问道,他一张严肃的脸上,此时却带着一种特别明显的挂念模样。“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已醒来了,又在摆弄图纸,钻研兵事呢。”高夫人回复道,“你要去看看你大哥吗?”李过和刘宗敏同时点了点头,刘宗敏说道:“自成害了热病,还要连夜策划攻打竹溪县的兵事,实是辛苦他了。”刘宗敏又和刘芳亮说道:“芳亮,你带小老虎熟悉熟悉老营,我和一只虎先去看望老掌盘。”“好。”刘芳亮点头答道,他又回首过去,对李来亨和白旺两人说道,“你们先跟我把缴获收好去。”高夫人、刘总、李过三人已经返回了老营之中,刘芳亮又安排受伤的李双喜去治疗伤势。跟在高夫人身后的那群老人,几乎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刘芳亮叫他们帮忙来清点物资——李来亨已经吃惊习惯了,刘芳亮这等骁悍嗜杀的战将,果然也有几分管理的长才。在刘芳亮的引导下,李来亨才终于得以见到了闯营老营的全貌。这是座依托山势,在山谷之间修建起来的木寨子。木墙挺立,外有壕沟,看起来十分坚实,除了大门外的那根铁旗杆外,最高的建筑是一座两层楼高的小望塔,用于观察情势。居住的地方则集中在一起,不论是李自成、刘宗敏这些闯营的领袖,还是普通的将士和他们的家眷,大家都住在相似的房屋中。房屋虽然十分简陋,但处处完好,不像李来亨在竹溪县城居住的茅草屋那样,四面漏风、顶上漏雨。整个老营,给李来亨的感觉,就是一片朴素的气象——虽然朴素,但又颇为完善,体现出一种简单、干练的精神来。在居住区的后面,便是放置甲仗器械的库房——说是库房,其实也只是些简单搭建起来的屋子而已,比之住人的房间,更加简陋许多。刘芳亮指引李来亨和白旺,让他们二人指挥和协调老营中的家眷老人们,一起帮忙,清点放置各色的缴获物资。白旺给李来亨留下的印象很深,这人在闯营中虽然地位不比刘宗敏、李过、刘芳亮这些独当一面的人物,甚至比之李双喜还要低,但为人机警又谨慎,还识字,办事能力非常强。但这时白旺的做法却让李来亨大感吃惊,本来他设计的统计表格中,已经将缴获的物资,按照粮食、酒肉、金银、药材等几个大类做了分类统计。此时白旺却让众人不分类别,将各种物资混置于一处,共同存放起来。李来亨大感不解,问道:“白管队……我说句话,米、麦、豆、束,金、银、珠、贝,这些东西类别不同、性质各异,保存的场所和时间也都不一样,我们把它们全都一气存放一处,是不是不太合适了?”白旺听到李来亨的问题,反而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这……闯营之中,素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啊。”见到李来亨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白旺还补充了一句,他说:“不止是闯营,像八大王张献忠的西营和曹操罗汝才的曹营,据我所知,也都是这样处理缴获的啊。”“啊!”李来亨心中很受震动,闯营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那种,干练高效的作风,几乎使他将闯营当成了八路军一般的存在。此时白旺的做法,才让李来亨醒悟过来,闯营终究是明末的一支农民起义军,哪怕它具备了一些真正军队的气质,它自身也还充满大量的弱点和局限性。这种对缴获物资的粗放式处理,势必带来巨大的浪费。而且更让李来亨感到担忧的是,这件事实际上反应出了闯营一些更加深层次的问题——它在管理、后勤方面还处于一个十分落后、原始的状态。李来亨赶忙纠正着白旺的说法,说道:“不、不……八大王和曹操虽然都各有才气,可这种做法分明就是不对啊!”李来亨掰着手指,一一说道:“第一,粮食、药材、金银细软,保存这些东西的环境不同,难道能用米仓放肉吗?第二,我们将这些物资混在一起保存,将来再取用的时候,混成一团,也很不方便。”“第三,粮肉会腐烂,我们现在不分门别类,做好存储、放置,将来就很难管理,像易于腐烂的食物应该先吃掉,这样的管理方法,需要我们提前做好分类才行啊。”李来亨说的话,内容有些复杂。但白旺头脑比较灵活,他渐渐听明白了,而且越听,越感到李来亨的话特别有道理。白旺看着滔滔不绝、大谈仓储和物流管理经的李来亨,眼中放射出了十分敬仰的光芒。他本来就因为李来亨设计统计表格一事,心里觉得李来亨的本领十分高明,不下于大商号的账房了,现在更感到,便是闯营的大管家,此时正在外搜集流亡将士的田见秀,也比不上李来亨了。 第十四章 老营改革(中)闯营物资管理的粗陋和草率,令李来亨大为震惊。他本来听白旺所说,闯营的缴获一切归公,财务集中管理,统支统取,还感到这种做法又现金、又简练。此时才发现,这所谓的集中管理,其实还充斥着山大王秤砣分金的原始风貌。像刘宗敏、刘芳亮、李双喜,他们都经常任意支取老营的物资——他们都不是拿去个人享乐,也是看将士们训练辛苦,拿去给将士们享用的。但这种做法,实际上严重破坏了一切缴获归公、一切财务集中管理的统支统取政策,令老营的管理,事实上变成一团乌烟瘴气的乱麻。后勤实在是一个大学问,而闯营在这方面上,又实在是严重缺乏经验。李来亨想到,在后世的一些史料记载中,认为闯军在进军北京的过程中,先后拷掠到了三千万到七千万两左右的白银。但闯军似乎并没有真正利用好这笔庞大的财富,这问题很大可能,就出在闯军后勤管理的原始、落后和混乱上了。实际上以闯营现在的人员结构,在缺乏大量识字者和管理者的情况下,也根本不可能推行像后世八路军一样彻底的财务集中政策。在李来亨看来,考虑到闯营本身的具体情况,对物资和后勤,实行分级管理的结构,还比较靠谱一些——不过这些事情他就做不了主了。但无论如何,李来亨心中想到,之后见到李自成本人的时候,他一定要设法将这些建议提出来才行。对闯营来说,后勤真是一个最重要,又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了。后勤是一门大学问,物资支取如何管理,物资管理的权责怎么界定和分配,物资下放时各级头目支用的权限是多少……这些问题要一一整理起来,就实在太过复杂了,也超过了现在闯营的能力范畴。但正是要趁着现在闯营人数还比较小、整体规模盘子都比较简单的时候,制订好规则,将一个基本的体系搭建起来。否则等到将来冲入河南大地的时候,加入了大量其他山头的农民军武装后,再想建立起一个适当平衡的高效体系,就非常困难了。李来亨因此对白旺强调说道:“怎么说呢……白管队,我看现在这样管理粮秣,实在是有点浪费。”他心中在筹措着语言,李来亨心想,他要做的事情,相当于是要改革整个老营的体制,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便是说服白旺都未必成功,何况真正要实行,肯定还得是要说服李自成本人才行。“白管队,我心下还是觉得,这次好不容易得到这么多粮秣,还是要细致、谨慎一些处理来得比较好。”李来亨想的很多,他想到这老营制度可能是李自成或田见秀这等领袖人物制订的,像白旺可能也参与不少管理,如果自己过于否定的话,是否会引起面前白旺的不快?自己才刚刚加入闯营,又是否有必要,这么快就出风头,去否定一些前人的做法呢?但白旺倒没像李来亨想的那么复杂,闯营诸将毕竟多无他肠,白旺反而对李来亨这番话中表现出来的才干,十分敬仰。他拍拍李来亨的肩膀说道:“小老虎,你提到的这几点,我完全没有想到过。我看,我们还是要和老掌盘的,直接说明才好。”李来亨面露难色,他现在有点后悔了,自己初入闯营,可真不该那么快多嘴,去否定李自成的章法格局。李来亨有点担忧,便说道:“大夫人不是说老掌盘害了热病,身体很是不好吗?我看还是不必要去打扰老掌盘才好。”“嗯……”白旺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道,“那我看便等刘将爷和一只虎看望完老掌盘后,我们再去跟他们说说这件事,若老掌盘身体好转的话,再去交代完整。”“好、好!”李来亨猛点头,先跟自己的义父李过说清楚,应该还是比较合适一些的。白旺又说道:“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是不能乱来一气了,我看就按你说的那样,咱们根据这个什么统计表格的分类,先把东西大概简单分开,清点一下。”“这可以,我看就先把大宗的粮秣军需,跟小类的金银细软,这两类分开收拾好。”现在做的太多也没必要,一切还是要等待说服李自成之后才能进行。但李来亨心中的思虑和想法却已经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后世历史总结闯军的失败,大多认为是因此闯军始终维持“流寇主义”,没有建设根据地的缘故。但是按照《明末农民战争史》和《南明史》作者顾诚的说法,闯军在襄阳建制后,实际上为建设根据地付出了不少心力。不仅招收了许多士人负责地方行政,也建设了许多卫军,留守荆襄地方。但是在山海关大战的惨败后,这些地方纷纷爆发了大量叛乱,留守地方的卫军反而遭到各个击破,使得闯军受到严重损失。后世常把这点归因于闯军的拷掠政策,认为是闯军的拷掠政策使得他们丧失了士绅阶层的拥护。但现在李来亨又发现,这一定程度上似乎也是因为闯军本身的管理能力过于粗陋,这使得他们虽然建设了地方卫军,可在行政管理上缺乏自己的一套班底跟人马,需要借用士绅阶层来做行政管理工作。当士绅阶层抛弃闯军之后,他们在地方上的卫军,便脱离了行政机构,成为了一支漂浮和真空的军队,自然被敌人轻易地各个击破了。所以现在李来亨心中想的,除了改革老营的后勤管理制度外,也是希望能够借用这个机会,在老营之中培养出一批管理人才来。将来闯营大发展的时候,这些管理人才,就可以使得闯军在同士绅阶层的博弈和斗法中,具备一种更坚实的优势和底气了。总之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步步来。现在的闯营,终归还只是流贼中的一股绺子罢了,要将它改造成一只妇孺敢与争道的王师,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努力——但比起明朝官军、满洲人等等其他势力,闯营的改造难度,毫无疑问是最低的。闯营自身具有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和生命力,这是它相对于明朝官军最大的优势。改造闯营,唯一的问题是获得李自成和其他农民军豪帅们的认同,而不用受到官僚、士绅阶层的制约,在效率上,真可谓天壤之别了。闾左称雄日,渔阳谪戍人。王侯宁有种?竿木足亡秦。大义呼豪杰,先声仗鬼神。驱除功第一,汉将可谁伦?李来亨相信,真正起于闾左的闯营才是洪武帝最好的继承人。闯营本身的资质,在明末的大环境中,已经具备了一种特殊的胜利资格——但它还需要更多的力量。李来亨将设法彻底改造闯营,让它在后世历史中,不再是一个失败教训的例子,而是成为一个挽狂澜于既倒、挽天倾于将崩的成功案例。王侯宁有种!“好!刘将爷和义父出来了,我们快去看看吧。”李来亨望见刘宗敏、李过二人从内宅中走了出来,便招呼着白旺一同上前,去问候一下李自成具体的病情。 第十五章 老营改革(下)刘宗敏和李过两人从内宅走了出来,李来亨看他们的神情颇为轻松,想来老掌盘的病情应当不是特别严重了,心中也不免松了一口气。刘宗敏先走到高夫人身边,和她又问了几句话,大概都是关于李自成病情的内容。李过则过来找到了李来亨和白旺两人,向他们二人问粮秣存放的事宜。“老掌盘听到我们的好消息后,病情看来是大大好转了。”李过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虽然一张脸还是绷着紧紧的,但是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笑意来,看着整个人都变温柔了许多,他又问道,“白旺、来亨,你们这边处理的怎么样了。”李来亨先没有回答办事的问题,而是提了一嘴李自成的病情,他初入闯营,感觉自己更有必要表现出关心老掌盘身体的样子来,便说道:“那便好、那便好,老掌盘是何样人物,定然是没事了……也是多亏了义父才干高绝,带领我们搜回了这么多粮食来。”李来亨用搜粮这个词,而未用抢粮这个词,也是因为他尚未完全摸清楚闯营的作风到底如何。这个避居于深山中的流贼团体,是已经在李自成的整顿下,脱离了纯粹的流贼作风,还是依旧保有不少流贼色彩呢?但他想,不管怎么说,用搜粮这个词,总归是比抢粮要好听,也不至于无意间惹得他人反感。白旺倒是直接回答了李过的问题,他对此并不在意。其实明季以来,“打粮”在官军和民军之中,都已十分平常,即使是现在李自成开始整顿闯军军纪,对多数人来讲,“打粮”也还是一种比较常识的做法和说辞。白旺回答李过,说道:“我和小老虎,已经把粮秣金银都简单分类了一下,大的方面是处理好了,具体的细节,还要之后和老掌盘亲自说明才行。”“嗯?”白旺的说法倒令李过有些糊涂了,毕竟之前闯营对缴获物资的处理方法都很粗陋简单,李过一时间也没理解到白旺口中,所谓简单分类、大的方面处理好是什么意思。李过犹疑间,便又问了一句,说道:“什么简单分类?不就是把东西都收好吗?你和来亨办事都很细心,我素来放心,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干的。”李过皱了皱眉头,他挥挥手,示意让李来亨和白旺亲自带他去那几个简陋的库房看看,又说道:“带我去看看,你们是如何做事的。”李来亨和白旺都听出了李过话中有点不快的语气,知道他没有理解到二人的意思。于是便一面忙不迭地做解释,一面将李过拉去库房中亲眼过目。李来亨为李过解释道:“义父,是我看咱们老营对粮秣物资的处理手腕,有点粗陋了些,便和白管队一同商议,改良了一二。”老营中放置粮秣和金银的库房,十分简陋,连一扇门都没有,就是临时堆砌起来的几个房屋而已。李过直接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大吃一惊,米麦豆束、金银珠贝,各色物资被简单分类,按照其不同的特质和保存时间分类放置了起来。一边的白旺一一为李过做着介绍,解释哪一类物资为何放到哪一处,适合阴干储藏的、适合暴晒储藏的等等,都为李过做了详略得当、又非常到位的解释。李过看着眼前的景象,又听着李来亨和白旺二人的解释,口中本有几分不快的语气,自然便产生了变化,他激赏说道:“这样办很好、这样办很好,我现在倒是理解白旺的意思了,这种做法确实是有必要和老掌盘亲自说明一下。”“这个只是暂行的办法,”李来亨在旁补充道,“按我的设想,将来对老营物资和人员的管理,咱们还是得制订一套细则才行,只是眼下识字的人实在太少,一切都要先从简办起来。”李过看着李来亨的眼神,内心中渐渐产生一种孺子可教、吾家有儿千里驹的自豪感。他身高比在同龄人中挺拔许多的李来亨,要高出半个头,此时便一手摸了摸李来亨的头,说道:“我也空识得几个字,却没有来亨你这等的见识。”李来亨被李过摸头称赞,心中倒渐渐知道了自家义父的性格,知道李过是由衷赞叹,但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和惶恐,立即说道:“这哪里是孩儿有见识,只是孩儿曾看过一些秦中行商记账存货的单子,才懂得这些道理,不过采他人之长而已。”白旺也在旁边补充说道:“这倒是,我看要办小老虎说的这等事,光有识字的人还不够,最好还是能找些干过行商的人来负责才好。”“好、好,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李过点了点头,但他也知道以现在闯营的处境和规模,很多事情要办起来,还是有心无力的。“只是我们僻处山中,要找识字的行商,倒也不那么容易。”“不过……”李过突然露出了充满信心的神色来,他补充道,“老掌盘已说了,我们这次缴获如此之巨,一待全营休整完毕,就将拔营北上,设法和玉峰汇合了。等大家伙人马凑齐了,势必要冲出这商、郧大山!”“啊!那自是极好!”李来亨在旁赞道,但他对在外活动的田见秀等部并不了解,便也打算借着这个话头,向李过了解一二,便问道:“玉峰……玉峰叔是何样人物?怎么未和老营一起行动,单独在外呢?”李过听到李来亨的问题,便为他介绍起了闯营的历史和其他人物,他说道:“崇祯二年,我和老掌盘一起起兵的时候,除我们二人外,另有捷轩和玉峰二人各带部众加入。因此咱们闯营之中,除老掌盘外,便以捷轩、玉峰二人为首了。”捷轩是刘宗敏的字号,刘宗敏本身没有什么学识,这个字号大概是李自成为他取的。田见秀倒是读过些书,玉峰这个字号,不知是他的启蒙老师起的,还是田见秀为自己自拟的一个字号。李过继续介绍道:“玉峰是绥德人,性子在闯营中最为宽厚,很得士心,将士们多有受他恩惠的。所以闯营汉水兵败,溃散过半后,老掌盘便派玉峰北上去搜集流亡散失的兵力了。”“除了你玉峰叔外,汉举和二虎也都随他北上,去搜集流亡散失的将士了。”李过补充说道,他想起李来亨对闯营将领的名号尚不熟悉,便拍了一下额头,为李来亨解释道,“汉举的大名唤作袁宗第,他为人沉稳持重,是咱们闯营中的另一员大将。至于二虎,这是个诨号,也唤作二只虎,二只虎大名叫刘体纯,和你义父关系最为娴熟,他是个耿直有武的好汉子,将来义父再好好给你介绍。”李过娓娓道来,将闯营诸将一一介绍给了李来亨认识,也解决了李来亨心中的一些疑惑。原来闯营兵分两路,一路由李自成亲自率领,保护老营家眷,在郧阳山区转战活动,从左良玉官军的眼皮子底下,攻占竹溪县城,掠得大量物资。而另外一路偏师,则由田见秀、袁宗第、刘体纯三人率领。他们在商洛一带活动,重新聚集起溃散当地的闯营旧部,在陕西秦军的围追堵截之下,正设法南下,和李自成带领的主力汇合。按照李过话中的意思来看,闯营得到这么多的粮秣物资,下一步便是要积极行动起来,实现和田见秀那一路兵马的会师了。现在闯营的主要目标,就是尽快消化这笔物资,加紧训练和休整。之后便是寻找战机,拔营北上,和在商洛地区活动的田见秀会师。两路兵力合在一处,又有这批粮秣物资的支持,到时候闯营就可以设法冲出秦巴山区,直入中州大地,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李过抓住李来亨的肩膀,摇了摇,赞赏道:“来亨,你的办事法子实在是很不错,是应该带你去和老掌盘,仔细说明说明。”“啊?”李来亨心下一惊,自己终于要见到李自成了吗?从加入闯营以来,他也参与了不少事情,夜夺竹溪县城、山道突围之战,现在又靠改良老营的后勤制度,赢得了李过的激赏。但李自成,这个闯营独一无二的精神领袖,李来亨还连一面都没有见上过。他心中自然难免好奇心,但又夹杂着一些担忧,既是担忧自己不能博取李自成的好感和信任,也是担忧李自成若不能展现出一些霸主气度来,恐怕会令自己失望不少的。“我……义父现在要带我去见闯王了吗?”李来亨心中既兴奋激动,又难藏紧张和惧怕,情急之下,便用了后世中李自成更为惯用的那个称号闯王,而非闯营诸将此时惯用的老掌盘这个称号称呼他了。果然,李过稍稍感到有点奇怪,他说道:“闯王……秦中民军原有另一位豪杰,叫做高迎祥,诨号就叫做闯王。不过咱们老掌盘的诨号叫做闯将,倒和闯王无甚关系。”“啊?我听大夫人唤作高夫人,还以为老掌盘和闯王高迎祥有什么亲戚关系呢,原来我们闯营,同那闯王高迎祥并无关联吗?”许多史籍都说,李自成之所以被称作“闯将”,乃因为他是闯王高迎祥属下的一员将领。但根据后世留存的档案文献来判断,可以肯定闯将和闯王都是绰号,李自成同高迎祥之间并不存在从属关系。此外一些资料称李自成的母亲是高迎祥的同族,或李自成的妻子高夫人是高迎祥的侄女,也都并不准确。实际上闯王高迎祥和闯将李自成之间,并无太多联系,只是二人绰号的相似性,造成了许多明末史家的误会。其实崇祯十四年、十五年李自成在河南获得大发展以前,他从未使用过闯王的称号。当时明政府任事官员(如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的奏疏中,提到李自成时仍称之为闯将。崇祯十四年以后,李自成在河南获得巨大发展,势力突飞猛进,也没有自称闯王,而是将闯将这个并不尊崇的绰号,改为了奉天倡义营文武大元帅这个更加正规化的名字。从顾君恩等闯军文官留下的记载来看,当时闯军之中对李自成的称呼是“元帅”而非“闯王”。但中原百姓和起义军士卒可能感到称他为闯将不雅,称呼“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又很繁琐,便改呼闯王以示尊敬。李自成本人未曾把绰号闯将改为闯王,也未曾把闯王作为自己称王的名号,但他也不会刻意阻止百姓和部卒等称他为闯王,因而便使得闯王这种称号,在民间流传甚广了。李过也如此解释道:“我们八队闯营最初投靠的是不沾泥张存孟,不沾泥受抚后我等便独自立营为战了。此后虽然曾和闯王高迎祥一起打过汉中,但并无统属关系。”“不多说这件事了,老掌盘身体已经好转,来亨,吃完饭后,你便和我一起去见老掌盘吧。”“好!”李来亨抱拳答道。李自成……自己终于要见到这个明末农民起义军中,最为核心的灵魂人物了! 第十六章 李自成(上)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李来亨在闯营中终于渡过了属于他的第一天。高夫人对李来亨乖巧清秀的样子,十分喜欢,一到吃饭的时间,便拽着他到了饭堂,还亲手为李来亨盛饭。李来亨心中对高夫人的这种亲切做法,自然升起一股好感。不过他表面上还是做足了惶恐的模样,连声劝阻,不敢让闯营的大夫人为自己一个少年孩子盛饭。这趟竹溪之旅,大大改善了闯营伙食的处境。像今晚这顿饭,比之此前李来亨做民夫时,数日半块破饼子的惨淡,真不知好了多少倍。虽然饭还是稀稀拉拉的、找不到几颗米的样子,但每人都有半张饼子,再加上桌子上还有三道菜,一道是少油无盐的山蔬杂烩,一道是佐了大葱大蒜的小块豆腐,再一道则是虽然看不到多少肉沫,但毕竟热气腾腾、令人食欲大开的肉汤。而同在这一屋中吃饭的,除了高夫人和李来亨外,还有李过、李双喜两人,以及几个李自成夫妇身边的亲兵卫士——其中一人之前还和刘芳亮一起参与支援了山道突围之战。那名面熟的亲兵,看到李来亨正盯着自己,便抱拳答道:“今日在山道间,我看小老虎实有急智,佩服得很呐。”这名亲兵说话语速极快,而且夹带着浓厚的陕西合阳县口音,在李来亨听来,就是股口齿不清、一团浆糊的感觉。李来亨没有听清那亲兵说的话,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却不知是触到那名亲兵什么痛脚了,使他露出不快的样子来。“入营第一天就能让一只虎收成义儿,还让大夫人盛饭,真是了不得、了不得,我们这些老弟兄怕是不中用了。”那亲兵都说到这个份上,便是语速再快、声音再尖利、口齿再不清楚,李来亨也能听懂,这是对自己火速飞升的待遇有些不满,找茬来的。只是还不待李来亨辩解或者发作,正在一旁闷头吃饭的李双喜,便狠狠用手中破碗敲了一下那名亲兵的脑袋,骂道:“好你个党守素,他妈你这顿饭都是人家搞来的,你哪来的长舌头说这个风凉话。”李双喜又向李过和李来亨这对义父子抱拳道歉,说:“党守素这个急克半死的窝囊东西,一只虎你是知道的,他这张嘴巴素来说不出什么人话,你们不要为他置气。”李过看了看那名叫党守素的亲兵,又看了看李双喜,最后回过头来,跟李来亨说道:“党守素跟着老掌盘刀口上舔血也有许多年头了,但他这个人就是爱说话,又说不好话,最喜欢讥刺别人。上个月还因为嘲笑捷轩的那匹瘦马,让捷轩狠狠揍了一顿,你听到党守素说你的坏话,便只管狠狠反嘴骂他就是了。”李来亨擦了擦嘴巴上的食物残渣,又摸了摸脑袋,脸上笑容颇为尴尬,他对李过说道:“这个党……党兄弟说的也没什么错,我在闯营中确实立功还不多。”在旁的党守素撇撇嘴,似乎丝毫不受李双喜敲打的那一下影响,居然便趁着李来亨的这句话顺杆爬,又讥讽道:“我看他说的不错,确实是立功还少!”“你他妈的少给我放几个狗屁行不行!”李双喜在闯营中已经是很粗豪无礼的汉子了,但他面对党守素也是一副抓狂的模样,此时恨不能将党守素的嘴巴给钉起来,“你再跟小老虎面前放狗屁,老子能把你今后十天的晚饭都吃光,让你这张嘴巴可以专心放屁。”“好了、好了,”高夫人听得李双喜这番污言秽语,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劝阻,她向李来亨既解释又安抚道,“守素是个好男儿,但就是爱讥讽、嘲笑别人,连你义父和捷轩都常让他笑话。也是因为这样,守素在闯营待了这么多年、立了这么多年功,每每升迁上去了,就又惹得大伙众怒,被拉下来了。”高夫人又叹着气补充道:“唉,咱们闯营处处都好,就是实在没有上下尊卑之分。”她盯住党守素,强调道:“今天这顿饭是多亏了来亨立功,才能从竹溪县城里拉过来的。你瞧不起来亨,那今晚便不许吃饭了。”李来亨看党守素挨李过、李双喜、高夫人三人连番训斥,一脸吃瘪的表情,心中偷笑,嘴上自然是又装模作样,劝说高夫人不要惩罚党守素的失言。党守素听得李来亨为他解释,居然还连连点头称是,又对着李来亨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来。李来亨心中也只能一边感到好笑、一边感到无奈了,闯营诸将确实都是些无他肠的好汉子。但像党守素,丝毫不隐藏心中的爱憎喜怒,成天乱说话,也着实令人头疼了。依照李过和高夫人所说的话来看,党守素在闯营之中资历很深,战功也很多。但似乎就是因为这一张管不住的破嘴,导致他现在还只是一名亲兵,但明知如此,党守素依旧还是一派故我作风,今天更是毫不给李过面子,当着人家义父的面,嘲讽李过的义子李来亨。这等为人处世的水平……李来亨心中忍不住直摇头,这得是骁勇善战到什么地步,才让这位党守素大哥,没在半夜被嫉恨他的人打黑枪打死,还能安稳活到今天啊!“行了,”那边高夫人惩罚了党守素,收了他的碗筷,将他赶去给刘宗敏的瘦马喂豆饼子,李过便拉着李来亨,重提了老营后勤管理的事情,“咱们饭也吃的差不多了,该带你去见老掌盘了。”“好……好!”李来亨听到李过终于要带自己,去见见那位卧病在床的后世闯王时,也忍不住又紧张了起来。李过看着李来亨一脸十分明显的紧张神情,他素来严肃冷淡,此时眼神中却也透露出了几分父亲般的温情色彩来。李过伸出手来,擦了擦李来亨的嘴角,说道:“吃个饭都吃不干净,先给你把嘴巴擦擦,免得见了掌盘尴尬。”李来亨忙不迭赶紧自己也用手擦了擦嘴,之后又把双手在身上的衣服上狠狠蹭了几下。其实他平时为人处世,说不上是滴水不漏,但也算周全之流,只是想到这次要见的是闯王这等大角色,依旧还是免不了心中的一点小兴奋和紧张感。“这下弄好了、弄好了,走走,义父快带我去见见老掌盘吧。”李过揉了揉李来亨的脑袋,便带着他出了饭堂,直往李自成卧病居住的内宅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吩咐李来亨,说道:“掌盘的热病虽然已经大大好转了,但毕竟还有病在身,你不要学党守素那般乱说话,惹老掌盘不快。”“嘿,义父是把我当成何样人了,我还不至于说话笨到那种地步吧。”李来亨都感到有些无语了,想说话像党守素那样难听和不顾忌场合,也算是一种难以达到的高深境界了。说话间,李过已经将李来亨引导到了李自成居住的内宅前。内宅比起老营中其他建筑物,看起来是一般的粗陋,唯一不同处只是内宅那扇门看起来要厚实些罢了。李过将那扇厚实的木门推开,示意李来亨小声些走进来,他向屋内说道:“自成,我带来亨进来了。”李来亨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房内的声音。从内宅中,传出了一阵儿低沉而又浑厚的声音,带着些陕北的口音,但并不特别重,不像党守素那样尖利,也不像刘宗敏那样粗犷,是一种浑厚又可靠的音调。“补之,让来亨进来吧。”李来亨心中一紧,他抬头看了看李过的表情,见到李过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紧张,李来亨先将双手又在衣服上蹭擦了几遍,随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确定没有什么污渍后,才跟在李过的身后,慢慢走进了内宅之中。内宅室内的装潢和它屋外的样子相同,和其他人居住的地方相比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只有床上的一张薄被子,看起来能稍稍体现出李自成的首领地位来。李来亨不敢直视躺在床上的李自成,只是用余光偷偷扫了一下。李自成没有像后世的许多小人书、连环画里那样,戴一顶白色尖顶的旧毡帽——就是那种像宋朝军队范阳帽一般,很有特色的帽子。他现在毕竟还在病榻之上,在内宅里当然是不会戴顶帽子了。没看到这个经典造型,让李来亨心中略微感到遗憾。李自成只是穿了件深色的羊皮短打,扣子全部都解了开来。他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但是因为眼神很灵动又坚毅,实际给人的感觉,又好像比三十多岁来得年轻许多。此时他手上拿着一支断掉一半的箭矢,对着挂在墙上的一副粗陋地图,指指点点着。李自成的嘴唇时而抿着,时而在默读些什么,他的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没有给李来亨以什么病人的感觉——若要说,反而是还有一股子强悍的气魄在。李自成看到李过和李来亨两人进了内宅后,便将目光聚集在了李来亨的身上。他上下审视着,随即伸出那半支箭矢,指着李来亨,问道:“孩子,初到闯营,饭吃的还好吗?”李自成对李来亨问出的第一句话,是问候李来亨在闯营的生活如何,这句颇带些温情性的话语,多少化解了李来亨心中的紧张,也拉近了他同李自成之间的关系。内宅中的三人,李自成、李过、李来亨,硬要论来,其实可以算是祖孙三代了。但李来亨却从李自成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让人可以慢慢放松下来的气质。他想到《三国志》中评价周瑜,说周瑜的气度是“与公瑾交,如沐春风”,便也联想到了李自成的身上,感到李自成给人的感觉虽不至于和煦到了春风的那种地步,但确实让人感觉很舒服。“回掌盘的话,大夫人对来亨极好,闯营中的饭,比我在外时吃的可要饱太多了。”虽然李自成的气度给李来亨一种很放松的感觉,但他还是尽量拘谨而恭敬的回话。李自成听到李来亨的回话,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看了李过一眼,大笑出声,他笑着说道:“哈哈哈哈,来亨,不要这么拘谨,你在咱们闯营之中,何曾看到一些繁文缛节?我虽是掌盘,但也是你的大爷爷嘛!”其实李自成看着也就比李来亨大个十几二十岁的模样,不过他同李来亨的义父李过,在血缘上是叔侄关系,与李来亨确实也是爷爷同侄孙的关系了。李过在旁插了一句,说道:“来亨为人便是这样,倒也不用非要改掉。”李自成听到李过的话,把嘴唇抿起,点点头,他的眼睛睁开的很大,透着些狡黠的灵动劲,他又问李来亨:“来亨,我听补之说,你对咱们的老营规章,很有一番自己的看法,不如讲讲给我听?” 第十七章 李自成(下)好,重头戏终于要来了。李来亨听到闯王的问话,脑中立刻又把种种思绪和想法过了一遍,稍作整理后,他首先反问道:“掌家觉得咱们老营中最缺什么呢?”李自成眉间稍微皱了一下,不过看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意,看来心情并不差,他将那半支箭矢放在了床头,用右手将整个身体撑了起来,盯住李来亨的双眼,回答说道:“那自然是粮食了,人吃马嚼的,不管到什么时候,粮食都是老营里最重要的东西。”“不错,是这样了,”李来亨点点头,他心中对如何说服李自成改革老营管理体制,已经打好了一篇腹稿,便接着说道,“米麦豆束、人吃马嚼,实在是军中第一桩大事。但粮食也好、马草也罢,种类不同,性质自然各异,岂能混置一处、不分类别呢?”李来亨又将他此前和白旺做的统计表和账目拿了出来,交给李自成过目,现在物资支取情况还不复杂,他便没有用复式记账,只是简单分类处理和记录了一下。但李自成看了几眼之后,还是越看越为之心惊,这种简约而全面的记录和处理手法,着实让闯王大开眼界了。李自成手中拿着李来亨交给他的统计账目,一边看着,一边同李过分享道:“来亨真是我家千里驹了,那么多粮秣物资,只区区几行字便能计算得这么清晰明了,实在难得。”李过在边上依旧是绷着一张脸,但他的语气也能透露出几分欣慰和自豪来,李过语带骄傲的说道:“我此前去库房查看粮秣,见得来亨的这些个法子极好,便特地将他带来,和掌家好好说道一番。我听来亨话里头的意思,这几个法子还是刚开始,往后等咱们闯营建制继续扩大了,他还有更多招数可以用上。”“哈哈,好一匹千里驹!”李自成开怀大笑了起来,他笑声爽朗而真诚,让李来亨心中对闯王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来亨,你还有哪些办法,便一并道来吧,玉峰还没回来,若合适的话,便让你先代玉峰做这个老营的大管家又何妨?”李来亨也不知李自成这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还是认真的。不过他自己其实倒并不是很想担任这个老营大管家职务的,如果闯军是一支高度正规化、集权化的大军,那做个总后勤部部长自然是极好的差事了——可目下的闯营,建制简陋、规模极小,这个总后勤部部长就成了一个辛苦差事了。而且李来亨图谋甚大,又怎么会满足于将自己限制在后勤岗位上呢?他思考了一下话术,便回答道:“对整理老营缴获、支取和物资储存这方面的问题,我白天时已同义父介绍过一番了,掌家若有心,这几日我可以细细写几张条子,把所有问题写明给掌家的看。但是嘛……”李来亨说到这里,来了一个转折,他提到闯营现在严重缺乏识字人员的问题,说道:“只是若要在统支统取的基础上,再按不同管队的层级,设置不同的老营管理细则,恐怕便需要有大量的识字人辅佐才行。”“而且我也仔细想过,目下咱们闯营框架还小,不急于一时搭起这个架子来。还是首先把粮秣整理、保存这块的事情,办得好一些才对。”李来亨说着,又将闯营之中原先掌管老营的田见秀扯了进来,“我听义父说,老营的差事原是玉峰叔办的,我看最好还是要等咱们拔营北上,和玉峰叔汇合后,再和玉峰叔商量下,看看事情怎么办。”李来亨话中隐藏的意思,其实就是要等田见秀归来后,让田见秀亲自去操刀老营改革这件事。这样的好处就在于:第一,老营改革的细则章程都是自己提出的,功劳这块李自成自然会记在心中;第二,自己初入闯营,不便于和资历极深的田见秀争权,而且就李来亨后世的历史来看,田见秀虽然为人宽厚、很得士心,但他在军事指挥、战略谋划各方面都存在极大问题,几乎对后期的大顺军造成了致命性的伤害,设法将他绑定在老营管理的位置上才是最好的;第三,也是李来亨自己并不想出任后勤管理的职务,他图谋甚大,有心改变闯军,使之成为明末独一无二的天下王师,而且他与秦军都司艾国彬有破家灭门之仇,这一切都势必要求李来亨必须自己亲自到第一线掌握军队。李自成盯着李来亨的双眼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十分锐利,兼且深邃。李自成的持续注视,多少令李来亨感到一点浑身不自在了,他开始感到自己心里许多的小九九,或许早让闯王看了出来。但就在此时,李自成却又笑了起来,他伸手拉住李来亨的肩膀,让他靠近一点,用右手握拳锤了锤李来亨的胸膛,说道:“好小子,我听补之讲,你的诨号是叫做乳虎?”李来亨不知李自成此时突然发问的用意,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乳虎……好、好,看来你的用心还是在战阵兵策之上,那也好,整顿老营的细则,便等咱们拔营北上,见到玉峰之后再一同说吧。”李自成说着,又转头同李过讲道,“补之,我看便先让小老虎做个小管队怎样?你有什么意见吗?”“这……”李过稍稍迟疑一下,他倒不觉得让李来亨多上战阵有何不好,只是觉得快了些,“闯营中大家伙,会不会觉得来亨提拔太快了?”“哈,这有何不好呢,咱们闯营又不似那闯塌天、混天星几营一般,处处要求什么入伙的年格。”李自成对此倒觉得并无何不可,他口中提到的闯塌天和混天星,指的是另外两股民军势力的首领闯塌天刘国能和混天星惠登相。闯塌天刘国能早在崇祯十一年,便被五省军务总理熊文灿招抚,而且在张献忠、罗汝才重新举兵后,他也没有再度起兵,而是隶属于左良玉麾下,坐起了明朝的忠臣孝子。至于混天星惠登相,他最近似乎也在鄂西、巴东一带活动,说不得什么时候便有可能和闯营撞着呢。李自成将放在床头的那半支箭矢拿在了手中,指着挂在墙上的粗陋地图说道:“再休整一段时日后,咱们便可以拔营北上了。从竹溪往北,过白河、竹林关、龙驹寨,便入了商州境内。”李过补充说道:“玉峰正在商洛境内活动,我们到商州一带,便可同玉峰汇合了。”李自成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一路上尚要披荆斩棘、斩关夺将,绝非易与之事。小老虎,我看你心不在老营,而在战阵之上,便让你做个小管队,先带个十几二十人兵马,这北上一路,便要看看你的手段,能否让闯营中的老兄弟们折服。”啊……!突然获得提拔,而且正好是和自己所追求的带兵官方向一致。李来亨心中已然知道,闯王大概还是看出了他私藏的那点小九九,只是李自成并不会为了李来亨的一点小心思和他置气,反而大胆将兵权交给了他。不过这倒不是李自成要任用亲戚,而是他已经从刘宗敏、李来亨那里,得悉了夜夺竹溪之战和山道突围之战中,李来亨纵火诱敌、结车阵抵抗明军的种种急智,感到李来亨确实是一个可造之材,才有心进行培养。而且接下来,闯营很快就要放弃这个老营营寨,全师拔营北上,前往商州一带。这一路上必然同兵力强大的援剿明军,发生激烈的战事——李来亨有没有能力担任管队,很快便能够从实战中见得一二真章了,如果他无能的话,自然会被明军消灭掉。民军的战将们,都是在优势明军的围剿下,大浪淘沙,从惨烈的失败中洗练出来的。李来亨还没有经受足够的考验,但他又确实表现出了卓越的资质和才干来。李自成对小老虎加以了青眼,也希望这头乳虎,真的能不辜负他和李过的期望,可以有朝一日,震啸百兽。“谢掌家提拔!来亨必然竭尽全心,倾尽全力,不给咱们闯营丢脸,更不给掌家的和义父丢人!”李来亨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拜谢李自成的提拔。他的两眼中斗志已经昂扬了起来,先入闯营、再掌兵权,他意在天下的图谋,似乎并不是不可能实现了!李自成轻笑两声,便挥手示意李过将李来亨带出门去,“补之,今天夜色已经很深了,我看就等明天吧。明早你带小老虎,去熟悉、熟悉他麾下的将士们。”李过颔首称是,说道:“好,我先带来亨去休息。自成你也要好好休养,今晚早些睡吧,可别让病情又恶化了起来。”“哈哈,无妨、无妨的。”李自成锤了自己胸口两下,以示他的身体十分健康强壮,“我身体已好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你们都不必太过挂心。”李自成又用长辈语带关心的口吻问到李来亨:“小老虎,老营营寨一切条件从简,行军打仗中实在不便得优待何人,你今后总要好好适应的。”“老掌家教训的是,来亨自会谨记在心。”李来亨最后向李自成抱拳问了几声好后,便转身随同李过一起出了门。此时夜色更深了,天空中已能看到半个月亮的影子,从漆黑的山林中,向天空望去,可以看到密集如河汉的反省,像一条衣带般横亘在天中。星光不问赶路人,闯军和李来亨的前路依旧道阻且长。但此时此刻的李来亨,心中乐观情绪却更加澎湃了起来。他在李过的引导下,回到了自己暂居的小屋中——虽然粗陋而简单,但比起此前在竹溪县城多人同住的那个漏风破茅屋,真不知好了多少倍。想到竹溪县城中的破茅屋,李来亨又忍不住想起了白有财。多亏了这个米脂老乡的提点,自己才抓住了投入闯营之中的机会,可白有财自己却倒在了竹溪之战胜利的前夕,死在了官军刀下。在崇祯十二年的乱世中,死掉的人又何止是白有财呢?李来亨想到了米脂老家的小妹幼娘。月挂高空,像一艘船只一样航行在星汉之中,睡梦渐至,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乱世又会是何样景光呢?================================================知乎《李自成在第一次见到李来亨的时候,为什么惊呼“好圣孙”?》赤坂凌太郎俗事缠身,暂时谢绝答题。谢邀。好圣孙的典故来自《顺朝钦定明史》,根据《顺朝钦定明史》记载,李自成在1639年(即明朝崇祯十二年)第一次见到李来亨的时候,惊叹于他的才华,留下了“好圣孙”的称赞。这一段记载经过官方史书的推广,特别是在储位之争十分激烈的孝宗朝,又得到了官方有力的推波助澜,几乎成为定论。甚至连李过的继位,都被认为与此有关。然而就像因参与共和党人活动,而被流放新大陆的史学家赵翼所言,“考《保郧书》、《明末纪事本末》、《国朝定鼎始末》诸书,帝于郧阳时,年不过十六七,而太宗从征十年矣。帝固圣文神武,然太祖岂因一少年,乃定储君之位?余乃知圣孙之论,大谬矣”。1639年时,李自成与李过等人均征战近十年,怎么可能会因不过十六七岁的李来亨,而大受震动,甚至因此定下李过的储君之位呢?顾诚先生在《明末农民战争史》一书中,曾经对“好圣孙”传说进行细致的考证。他认为这一故事的源头,来自于世祖朝“正统性叙事”的自我构建,是明顺鼎革时期,众多的官方谣言之一。而孝宗朝由于储位之争十分激烈,国内阶级矛盾也趋于白热化。便又将这一早已受到民间史家广泛质疑的顺初传说,拿了出来,试图利用“正统性叙事”的神主牌位缓和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麻醉国内阶级斗争运动。 第十八章 猛将郝摇旗雄鸡一声天下白,一声鸡鸣里,闯营迎来了新的一天——前提是营寨里真有一只鸡的话。这样说其实也不对,因为老营营寨里,本来确实是有一只专门用于打鸣的公鸡。唯一的问题在于,今天早上这只公鸡掉进了某人的肚子之中,自然是打不出鸣来了。李自成病体还没有痊愈,尚在内宅中休息。刘宗敏和高夫人则都气坏了,刘宗敏自不用说,他的脾气本来就有些暴躁,高夫人则一贯温柔和蔼,连她都生气了,可见这件事实在是做的过分了。刘宗敏一手提着马鞭,恨不得一口气抽死面前的偷鸡贼,却让李过和刘芳亮两人劝阻住了。白净俊俏的刘芳亮压住刘宗敏的右手,连番劝说道:“捷轩、捷轩……将爷,刘将爷,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啊,郝摇旗多有战功,一只鸡的事情,何必这样动怒。”李来亨刚刚被这番嘈杂的吵闹声惊醒,他一边打着哈欠,一头长发还没束起来,乱糟糟仿佛鸡窝一样。站在李来亨边上的李双喜也是同样一副模样,只是李双喜看起来更加邋遢和犯困。李双喜见怪不怪地对李来亨说道:“嗨呀,又是郝摇旗,这个家伙都不知道是第几回犯事了,我看迟早让刘将爷砍了头。”郝摇旗?李来亨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倒有些熟悉。后世历史中,大顺军一路败退到湖南后,当时只是区区一员偏将的郝摇旗趁乱崛起,成为了南明湖广督师何腾蛟的心腹,后来更是得到永历赐名为郝永忠,成为了闯军余部演化出来的抗清势力夔东十三家之一。不知何时,李自成的亲兵卫士,那个嘴巴特别臭的党守素也站在了李来亨和李双喜两人身边。他仿佛忘记了昨天讥讽李来亨的事情,现在一张刁毒的嘴巴,又去挖苦郝摇旗了。党守素看着郝摇旗跪在刘宗敏面前,戏谑道:“郝摇旗立的战功比老子还多些,但他时不时就要犯事,不是违反军纪私自抢掠,就是干脆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如今还不如老子,老子起码是老掌盘的亲兵呢。”李来亨还是听不惯党守素那一口语速极快、口齿不清的方言,不过倒是渐渐弄清楚了这一大清早,闹的是什么事情。原来是郝摇旗在老营中清苦了几个月,实在忍受不了嘴里淡出鸟的痛苦来,趁着夜色,居然将老营里唯一一只用来打鸣的公鸡给偷吃了。刘芳亮在老营里最为讲究,每日都要早早起来,用清晨时分的露水擦洗那张白净的脸蛋。今天他一早起来,没听到公鸡打鸣声,却抓住了郝摇旗这个偷鸡贼,实在令刘芳亮感到哭笑不得。郝摇旗战功卓绝,可在闯营里到现在还是一名最普通的士兵,就是因为他总能犯下无数违反军纪的破事来。前不久郝摇旗偷偷喝酒,让闯营中最严肃的李过逮了个正着,还是刘宗敏看在他武勇过人的份上,保住了他。这才没过去多久,郝摇旗便又犯事,将营寨里的公鸡都给偷吃了。也就难怪刘宗敏气成这种样子,一副恨不得当场杀了郝摇旗的模样。刘宗敏真是气恼了,他猛地一把将劝阻自己的李过和刘芳亮两人推开,冲上前去,试图用马鞭抽打郝摇旗。但鞭子还未落下,便又让李过和刘芳亮两人拉了回去。“你们都给我放开手!今天老子非要杀了郝摇旗这个狗东西不可,他这是第几回偷鸡摸狗了?”刘宗敏狠命试图挣脱开李过和刘芳亮两人,但毕竟李过号称一只虎,刘芳亮也是好勇斗狠不下于刘宗敏本人的狠角色,这两人合力之下,便是犷悍如刘宗敏都一时挣脱不开。刘宗敏只能大声叫嚷道:“老子的部队丢不起这个人,上回他偷酒,老子给他在自成面前开脱。这才过去几天?又偷鸡!老子的部队里怎么会有这等狗东西,老子实在丢不起这个人!”李过用力按住刘宗敏,这种情急的时候,李过说话声音还是很慢,他慢声说道:“别闹了,这事儿还是等掌盘的来处理吧。”“呸!郝摇旗你就是这么给老子脸色看的吗!”刘宗敏狠狠唾了一口,骂道,“反正老子的部队,是不要郝摇旗这个货色了,你们谁要给他开脱,就收到自己队里才好!”“好了、好了,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在闹些什么呢?”从内宅中传来了李来亨已经颇为熟悉的李自成声音,他今天穿着件粗麻罩衣,外头再批了件羊皮的斗篷,那斗篷已经非常破旧了,边缘处很不规整,也没有扣子,只是简单系在一起。众人见到李自成被吵醒过来,都很歉意,连声抱歉,或抱拳、或半跪,说着“老掌盘”、“掌盘子的”、“掌家”等尊称。李自成看着醒来也不久,他一脸粗犷又潦草的胡渣,拿惯了刀弓的右手,此时指着还抱在一起的刘宗敏、李过、刘芳亮三人,指责道:“你们这是什么样子,还像话吗。郝摇旗是又干了什么好事?”李双喜见到李自成病情似乎已经全然康复的模样,便嬉皮笑脸蹭到了他义父的身旁,给他解释着今早发生的事情,“郝摇旗趁夜里,把咱们老营营寨的打鸣公鸡给偷吃了,让芳亮抓了个正着,可把刘将爷气坏了。”李自成听到李双喜解释完后,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他叹道:“郝摇旗上次偷酒才过去多会儿?现在又偷鸡吃,你成天究竟在想些什么。”郝摇旗还是双膝跪在地上,他身材非常高大,两只手掌都快赶上李来亨的脸那么大了。此刻大概也是有点羞愤,两只大手不知所谓的在地上蹭来蹭去,他向李自成答道:“掌盘的,是我让饿鬼蒙了心眼,你们便是要杀了我,我今日也认了。”李自成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和郝摇旗说话,而是先问刘宗敏,说道:“捷轩,这个郝摇旗你是决计不要了吧?”刘宗敏此时终于甩开了一左一右,制住他的李过和刘芳亮两人,整了整衣服后,回答道:“我是丢不起这个人了!若郝摇旗还留在我队里,我今天一定得杀了他才行!”“嘿,杀了郝摇旗?给打鸣报晓的公鸡报仇吗!”李自成笑道,他此时将目光转向李来亨,招手让李来亨走过来,“来亨,你初升管队,要有几个老手在旁辅佐。捷轩不想要郝摇旗了,我将他安排到你麾下如何?”李自成既然这么说了,他心中肯定是早就安排好了,李来亨也不会傻傻去否定李自成的意思。他点点头,达到:“一切听掌家的意思。”“好,”李自成这时已经走到了刘宗敏等人的身旁,他解释说道,“郝摇旗一而再、再而三违反军纪,不严厉惩处一番,于理不合。但他所犯的毕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们很快要拔营北上,也不便在这时候做什么严惩。”李自成看刘宗敏一副不快的模样,便又继续补充道:“郝摇旗历来战功不少,我让他到初升管队的小老虎麾下,也算是一个惩戒。他要是一直如此浑球下去,那以后便是再四年、五年的,都让他就做这么一个小兵好了。”“哼,今日便先听自成的,放你一马,下次再犯,就让小老虎狠狠收拾你。”刘宗敏唾骂一声,又对李过说道,“补之,这下连累小老虎了,让他接郝摇旗这么个货色,我是实在对不住。”李来亨其实倒并不很在意,他听李双喜的介绍,郝摇旗不仅是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在战场上也是素来勇猛敢战。他的唯一问题就是,小毛病不断,连刘宗敏这样的狠人,都约束不住他。对李来亨来说,自己初升管队,还比较缺乏军事经验。部下能够有一个像郝摇旗这样,高大勇猛、经验又比较丰富的人帮忙,也算是件好事了。至于郝摇旗难以约束的性格问题,就要看日后怎么慢慢对付了。既然事情解决了,李自成便挥挥手,让大家散了,各自去吃早饭了——此时的闯营,一日便只吃两顿饭,晨食一餐、夜食一餐,闯营还远没奢侈到,能让将士们日日享用三餐的地步。早上吃的饭,比之昨天的晚餐还要更加简陋,糊饼子加上山蔬汤而已。不过这总归是热气腾腾的一顿早饭,比之李来亨做民夫时的待遇,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吃过早饭后,便招呼着郝摇旗,一起去校场上看看自己手上刚刚掌握的这支部队——说是校场,其实就只是一块还算平整的山间谷地而已,位置就在营寨大门前那铁旗杆的边上。李来亨本想一手揽住郝摇旗的肩膀,却没想到两人个子差异很大,有点够不着的意思。他尴尬地拍了拍手,劝说郝摇旗道:“郝老兄,这回是掌盘刻意放你一马,可你要是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也只能像刘将爷那般叫唤了。”郝摇旗低下了他那又高又大的脑袋,看起来还是有几分羞愤地说道:“我……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我这个人肚子一饿,就什么也控制不住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干的时候脑袋空空,干完之后就立马后悔。”“好吧、好吧,今后我先努力着,不让你饿着。”李来亨无奈的笑了笑,这郝摇旗看起来本性倒不坏,只是自制力极差,“我也是刚刚做管队,很多事情都不熟悉,也要你在旁多多指点才行。”“不、不,你是一只虎的义子,定然有很大的本事。”郝摇旗说话倒是比李自成那个亲兵党守素好听多了,党守素一张嘴就成了欠打的模样,郝摇旗说的话却让李来亨很乐意听,“闯营里谁不知道一只虎文武双全?管队的,你是一只虎的义子,定然也是一般文武双全。”“哈哈哈,言重了、言重了,我怎么能跟义父相提并论。”谁又不喜欢吃马屁呢?郝摇旗这几句话说的李来亨心中分外舒服,他指着不远处的校场,同郝摇旗说道:“好了,郝老兄,怎么去熟悉熟悉大家伙的。”闯王给李来亨总共安排了二十个部下,再加上小老虎自己跟郝摇旗,这一队人马共有二十二人。李来亨毕竟年轻,有战功,但也还不算很多,因此这一队人马,除了郝摇旗以外,几乎都是其他队中淘汰下来的老弱,一眼看过去,便是一股弱旅的气势。不过李来亨倒不觉得有什么,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掌握了兵权。弱旅便弱旅,他大可以慢慢进行训练和改造,将弱旅打造成一支劲旅,何况自己还捞着郝摇旗这样一员战将,形势算是很不错了。 第十九章 北上商洛山(上)“凡我商洛山中百姓,莫非皇帝赤子。特谕尔等,务须各安生业,勿用惊窜逃避。过去即令供贼驱使,胁从为恶,本辕姑念其既属愚昧无知,亦由势非得已,概不深究,以示我皇上天覆地载之思。其有豪杰之士,乘机杀贼自效,自当论功行赏,一视同仁。倘有冥顽不灵,甘心从贼,罔恤国法,大兵到时,胆敢负隅相抗或随贼流窜,一经拿获,立置重典,全家籍没,邻里亲族连坐。”李来亨手中拿着一榜告示,着字着句念给闯营诸将听。李自成坐在一张长凳上,一只脚穿着厚布战靴,另一只脚赤裸着放在长凳上,他手中还是拿着那半支残箭,指着桌上的地图说道:“这是咱们的老朋友,杨阁部张贴在商州兴安等处的告示,看意思还是要将咱们这股流贼一举扑灭嘛!”听到李自成的话,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刘宗敏大笑了起来,他对杨嗣昌这张文绉绉的告示,听得半懂不懂,倒是弄明白了底下的赏格,便说道:“老杨才给自成你开了三千两的赏格,不足张献忠的一半,着实没有面子啊!”李双喜手中还拿着另一张告示,那也是夜不收们从附近村寨里找到的。只是李双喜识字太少,实在念不出来,他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认出告示上的第一句话怎么念,无奈之下,只好挠挠头,将这第二张告示也交给了李来亨。“老杨写的太文绉绉,我是看不懂了。小老虎,喏,给你,还是你给大伙的念来听听吧。”李来亨接过李双喜手中的第二张告示,看到上面还画着一副张献忠的头像,心中不禁一动,想到莫非这便是杨嗣昌那榜大名鼎鼎的《西江月》?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往来楚蜀肆猖狂,弄兵潢池无状。云屯雨骤师集,蛇豕奔突奚藏?许尔军民绑来降,爵赏酬功上上。那句“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可是让李来亨印象深刻。真要仔细论来,李来亨自己现在,还真是因为不肯作安安饿殍,才干脆杀官造反,参加闯营,当起了给大明君父添堵的奋臂螳螂了。不过这张榜文上写的倒不是李来亨印象里“不作安安饿殍”的那首《西江月》,李来亨将那榜文高高举起,念道:“此是谷城叛贼,而今狗命垂亡。兴安、平利走四方,四下天兵赶上。逃去改名换姓,单身黑衣逃藏。军民人等绑来降,玉带锦衣升赏。”他又环视了周围的闯营诸将一圈,嘴上的笑意越发明显,边笑边补充上了榜文最下方的一句话,说道:“能擒张献忠者赏万金,爵通侯。”“嘿,这个老杨太不给面子了吧!”刘宗敏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止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擒获张献忠,居然可以开上这么高的赏格。”李双喜也在旁边愤愤不平道:“老掌盘不比八大王差,怎么才开出三千两赏格,老杨如此办事,如何让人信服!”站立在李自成身后做卫兵的党守素,此时又插了一句嘴,讥讽李双喜道:“双喜哥,老杨是给皇帝老儿当差,又不给你当差,自然不需要你信服嘛。”党守素说话依旧是不看场合,嘴贱的很。不过李双喜大概是早习惯了这人的口无遮拦,倒也没在意,只是作势唾了党守素一口。李自成看着大家伙乐不可支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看来八大王在谷城重新举兵,给了杨嗣昌很大的压力,我估计崇祯皇帝,一定是多番催促他去进剿西营了。”最为沉稳肃穆的李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和李自成一起认真分析,他说道:“我也是这么看,杨嗣昌用熊文灿主抚之策,如今俨然是全盘失败。他在朝廷里压力肯定很大,不得不加紧用力追剿张献忠,无暇他顾了。”李自成也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用断箭指着地图上北面的地方,说道:“西营在川鄂之间活动,我若是杨嗣昌,一定百般要求左良玉挥兵南下,咬在敬轩身后。”敬轩是张献忠的字号,张献忠本人虽然没有读过太多书,但他起兵多年,手底下也有像潘独鳌潘先生这样的军师角色,自然也附庸风雅,取了个字号。李自成同张献忠相识多年,也曾长期合营作战,这时直接以字号称呼张献忠,显然双方十分熟悉。“杨嗣昌若将注意力全盘放在川鄂间的西营上面,是否我们的回旋余地就大上许多了?”坐在李过右手边的刘芳亮双手抱在胸前,他性情和刘宗敏一样好勇斗狠,但在外表上表现却不是很明显,此时坐在那里,看着倒十分沉静,问的问题也颇抓要点。“不错,”李自成用断箭指着陕西和湖北两省的交界处,说道,“各路援剿兵马悉数南调,正是我们穿越郧西、北上商洛,与玉峰会师的好时机。”李来亨听到这里,心下一紧,知道李自成终于打算移营北上了。这段时间来,闯营靠着他们在竹溪县城获得的那批缴获,生活状况有了极大的改善。最起码将士们都可以保证基本的一日二餐了,虽然肉食极少,但闯营将士毕竟吃苦耐劳惯了,在没什么肉食的情况下,也维持了一定的训练。连李来亨和郝摇旗,也抓紧了这段时间,尽快熟悉了自己的部下。李来亨手下的这二十人,几乎都是其他队伍中淘汰下来的老弱,他也知道自己这支队伍现在战斗力不强,短时间内也不大可能出现什么质的飞跃。因此便把时间都花在了双方的互相熟悉上,至少做到了,这二十人的名字和脸,李来亨都可以一一对应起来,并且对每个人的基本状况和性情,都有了一个最浅显的了解——这样将来指挥作战的时候,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了。除此之外,李来亨便是求着郝摇旗请教武艺。郝摇旗本来就是因为偷鸡犯事,才被贬到李来亨部中的,他本性不坏,只是自控力极差,在李来亨的多番吹捧下,很快就又飘了起来,将他多年来战场厮杀的经验,一一传授给李来亨。弓箭的训练时间和要求非常高,李来亨也就暂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学习弓术上面。他重点还是和郝摇旗学习,在战场上如何使用刀牌的技巧——刀牌手的训练虽然比长枪手要高,但比起弓箭的门槛又低了一些,正适合于李来亨。经过这样一段时间的训练和努力,李来亨自觉自己起码是褪去了民夫的模样,有了半分士兵的气质。不至于再像此前的竹溪之战时那样,将性命完全寄托在运气和他人的保护之上。“自成,那我们最近便要拔营了吗?”刘宗敏也停下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问道。“嗯,今天你们便可以传令下去了,让各队都收拾、收拾,这两天我们就要北上商洛了。”李自成点点头,露出十分严肃的神色来,他又对着李来亨说道,“小老虎,你和白旺再负责一下老营的物资,能带走多少,便带走多少。”李来亨点点头,只要全盘按照他的分配和管理计划来做,便是巨细无遗,将库房中的全部瓶瓶罐罐都带走,也不成问题。李来亨对此满怀自信,他对闯王答道:“好,这事便交给我和白管队办了,我们一定将所有粮秣都带走,不浪费了将士们在竹溪县城付出的心血。”“那今天议事就到这里了吧,捷轩、补之、芳亮,你们三人留下来,其他人便回去各队,开始准备吧。”李自成挥挥手,示意众将都回去办事,只是特意留下了刘宗敏、李过、刘芳亮这三员大将,大概还要继续讨论一下北上的具体行军路线之类问题吧。李来亨便和李双喜两人,肩并肩走了出去,一边走着,李双喜又挽着李来亨的肩膀,问道:“老掌家让你全权安排粮秣,你不如多照顾、照顾老哥哥我这边一点嘛?”看着李双喜刻意套近乎,露出一副突如其来的狗腿模样,李来亨也只能苦笑摇摇头。他在闯营中资历尚浅,此时可不敢徇私舞弊,一切都要秉公而行才比较稳妥,何况他和李双喜关系较好,想来铁面无情一把,李双喜也不会太在意。“双喜哥,咱们老营里粮秣所剩无多,一颗米都很金贵,我哪有这个胆子擅自做安排。”李来亨回答道,他又将皮球踢到了李自成那里,“我看双喜哥还是直接去问问掌家,看掌家的能不能优待你们队一点。”“啧,小老虎你倒是和你义父一只虎一般脾气。”李双喜口中啧了一口,对李来亨滴水不漏的回答没什么招数了。“行了,双喜哥,你还是赶紧回去,把老掌盘交代的事情办好,才是最重要的。”李来亨嬉笑两声,也催促李双喜赶紧回队办事,他自己也还要忙着呢。那边无缘参加闯营议事的白旺和郝摇旗,正在铁旗杆附近的校场上,等待着李来亨。他们两人此时看到李来亨走了出来,便都招了招手,郝摇旗身材分外魁梧,一只手掌又有寻常人等脑袋那么大,招手的模样都像是一面战旗在随风飘扬了。“白管队、郝老兄,”李来亨也招了招手,走了过去,拍着白旺和郝摇旗两人肩膀,说道,“老掌盘那里已经定下来了,不日咱们闯营就将北上商洛了。”白旺听到这句话,略有吃惊,问道:“这么快吗?那粮秣物资如何处理?”“掌盘已经吩咐好了,全权交由咱们二人负责办理此事。”李来亨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校场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咱们便按照统计清单,分门别类、做好安排,既要不使得遗漏任何一样东西,也要兄弟伙们运输时轻松才行。”“看小老虎你这副模样,想必也是胸有成竹了?”白旺和郝摇旗两人对视一眼后,一起问道。 第二十章 北上商洛山(下)李来亨胸有成竹,对白旺说道:“金银珠贝一类细软,体积较小,易于携带,自不必说,主要还是米麦豆束等类粮秣,搬运起来比较麻烦。”白旺点点头,又为李来亨补充道:“你的那个分门别类,放在库房中还好,拿出来在路途上搬运时,我看就很不便了,是否还是将粮秣全部算作一类,不再细分算了?”“那才是真正的不便了,”李来亨从校场边上的大树那里,扯下一段树枝,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表格的样子,为白旺、郝摇旗两人做解释,“大军运粮困难,主要是因为路途上转运民夫本身也要吃粮,消耗巨大。但我们闯营情况又不一样,我们的粮食主要就是用于在路途上食用,等出了山区后,还是要因粮于敌。”李来亨在表格里一一填入不同种类的粮食和存储日期,解释道:“因此我们运粮,更要注意分开不同类别,按照运输的难易程度,先行将某类粮食吃掉——这样说你们可以理解了吧。”看样子,白旺应该是理解了,他眼中一亮,便开始和李来亨讨论起了具体的办事章程与方法。至于郝摇旗,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后世的郝摇旗虽然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大将,但现在似乎理事能力还不是很强。李来亨和白旺讨论好后,便带着他们两队的人马——正在校场训练的将士数十人——一同返回库房那边,准备收拾行囊、转运物资,开始闯营北上商洛的准备了。而老营营寨之中,其他诸将也各自忙碌了出来,李过、刘芳亮、李双喜等人,都在带着自己那队人马,整顿行装。简陋的营寨之中,瞬间充满了肃杀之气,到处都是兵戈刀枪的碰击之声,金石响亮,气势逼人。区区数百人的营垒军列,却给了李来亨万骑席卷的气魄,真不愧是李自成麾下最核心的一批骨干队伍。这时候李自成也从内宅中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装扮。头戴一顶北方农民常戴的白色尖顶旧毡帽,帽尖折了下来,这顶和宋代军队范阳帽类似的毡帽,和李来亨想象中的李自成十分相似。李来亨倒是很喜欢这种毡帽的形制,很有特色,又具备一种侠客般的气质。不知为何,看到那毡帽,李来亨的脑海中便冒出了《水浒传》里,豹子头林冲风雪山神庙的意象来。此时已经十月,渐渐入冬,天气便凉了许多。李自成便在一件和刘宗敏类似的老旧布面甲外,套了又一件半旧的青布面羊皮长袍。为着在随时会碰到的战斗中脱掉方便,长袍上所有的扣子都松开着,却用一条战带拦腰束紧。他的背上斜背着一张弓,腰里挂着一柄宝剑和一个朱漆描金的牛皮箭囊,里边插着十来支雕翎利箭。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曾特别作了严格规定:军官和军士的箭囊都不准朱漆描金,违者处死。所以在明朝,只准皇家所用的器物上可以用朱漆和描金装饰,别的人一概禁用。李自成的这个箭囊,便透露着他反叛朝廷的坚定性,这也无怪乎李自成是明末民军较著名首领中,唯一一个从未投降——哪怕是诈降——的人物。坊间倒是流传过李自成在车厢峡,被五省军务督理陈奇瑜围困后诈降的故事。不过实际上,无论是杨嗣昌的奏疏,还是陈奇瑜本人关于车厢峡诈降民军的具体记载,其中都没有李自成,当时李自成正活动在车厢峡以外的其他地区作战呢。陈奇瑜的奏疏里,很清楚写明了车厢峡诈降民军的头目和兵力数据:八大王部万三千余人,蝎子块部万五百余人,张妙手部九千一百余人,八大王又一部八千三百余人。其中并没有李自成和闯营在内。李自成注目凝神,环视了一圈老营的营寨,看着众多的将士们,缓缓说道:“诸位,咱们避居山林之中,已有数月,深山息马的日子现在算是到头了。”刘宗敏将一把长刀插入刀鞘之中,发出了尖利的啸声,他望着李自成,将长刀连着刀鞘柱在地上,说道:“深山息马的日子虽然轻松,但天上又不会掉馅饼,长此以往被困山中,我们就要被官军困死了。”刘芳亮手中抓着一支长矛,他此时也披挂了一件甲衣,一缕长发吹在白净的额头前,看起来倒像是个世家子一般气度。他接着刘宗敏的话说道:“玉峰在北面商州,等我们等的已经很急切了。”“双喜带夜不收探查过了,”李过的面色毫无波动,他永远是一副沉稳肃穆、没有表情的模样,他为闯营的将士们介绍着大局的变化,“周边的官军都已经往南面走了,应当是如掌家预料的那样,全力追剿西营去了。”“对,官军的动静很大,北面道路已经全部放开了。”李双喜在边上补充道,他负责统率闯营的侦查部队夜不收,对周围官军的情况最为了解。“好!”李自成将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那是一柄十分坚固锋锐的宝剑,在李自成的手中,它不仅是一把凶器,更多时候还是一面战旗,身先士卒带领闯营将士们冲锋陷阵。“拔营的时候到了。”李自成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对老营营寨感情很深,深山息马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似乎又比在外戎马倥惚、朝不保夕的转战日子,来得安全一些。”“可是山中无粮,像之前打破竹溪县城那样的机会,实在难得。我们继续坐困山中,只有活活困饿而死的结果。唯有北上商州,冲出官军的十面之网,闯营才有一线生机、才有一条活路。”“拔营……北上!”斗星高被众峰吞,莽荡山河剑气昏。隔断尘寰云似海,划开天路岭为门。群山之中的营寨、校场和铁旗杆,终于被放弃了。李来亨回望山谷间的老营营寨,也不禁感到几分难舍之情。在郧阳深山中的破漏山寨里,他渡过了身在明末乱世中,心中最为安定,对前途最具希望的一段日子。“废营秋郁风云气,大碛宵闻剑戟声!”将近入冬的山区,天气渐凉,一阵西北风席卷而过,李来亨全身便起了一阵寒意。他将身上罩着的单薄短打衣衫,又裹紧了一点,迈上了向更北方进军的步伐。李自成此前和刘宗敏等诸将,已经定计,决定绕开白土关,往东折行。经过吉阳冈,然后沿着白石河河岸,避开可能还有一定官军驻扎的郧西青桐关,经过湖北和陕西两省交界处的漫川里,进入商州境内,而后北上龙驹寨和田见秀会师。这一路上,除了沿着白石河河岸走的那段路外,多是要翻山越岭的山路,很难行走。不过这样,才可能避开杨嗣昌留守陕鄂边界的少量官军,尽量不要打草惊蛇的进入商州境内。闯营的行军,章法极为严密。行军时掌盘子的旗纛在前,各队依次在后。在行军顺序上也有安排,有时是头两队当前,四五队催后(负责掩护)六七队两边迅押,其余的居中。这样做无疑会大大提高行军中的安全系数。在中午休息吃饭时也是有条不紊,派一人在路口高声大喊“某队在此”则此队人马往该路去。在第二天又会调整顺序,这样周而复始。闯营在行军过程中往往是极为谨慎,当然这也是经过血的教训获得的。李自成在早期作战中经常遭到明军的伏击,所以到了后来,民军极其重视行军的防护。但是这样的做法,又使得民军行军存在了另外一个很大的隐患。那就是民军的首领过于靠前,在作战中经常出现首领被明军和后来的清军伏击的情况。比如崇祯六年,邓玘所率领的明朝官军就在首阳山射杀民军首领紫金梁。紫金梁是当时好几股民军的盟主,而这样的关键人物居然被明军轻易射杀,足以说明民军在指挥上的漏洞了。崇祯九年,明军在盩厔俘虏高迎祥,也是类似的情况,都是民军首领过于身先士卒、位置太过靠前导致的问题。李来亨后世历史中,李自成被乡兵伏击殒命于九宫山、张献忠在查看地形时被清军射杀于阵前,也都是类似的情况。除此之外,闯营行军中途,夜间扎营也很讲究。扎营以火为号,晚宿床前,各置一大火,总门前亦置一大火,这样做都是为了防范官兵夜袭。不但在各处设置灯火,闯营还想到了设置假营地的方法来误导官兵。很多时候,真的营地都在假营地的十多里外。一旦要长时间驻扎,民军会预先设立警戒哨,哨探为每队选一人,登高而望。一旦看到有动静就通知塘马,告诉后面的主力。往往在明军突袭时,民军却已经有了准备,所以经常是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二十一章 会师商州(上)龙驹寨西距西安400里,东距武关100里,南至荆紫300里,北通潼关300里,可东出南阳,直趋中原;南下襄樊,以控武昌。因此素称“陕南屏障”、“三秦要津”,是武关西、陕东南的第二门户。这座城寨控扼着从商州通往河南内乡一带的道路,于丘陵之间,突起一座鸡冠山,俯瞰群峰,地势险要。明军各路援剿兵马虽然大部分被征调南下,但龙驹寨位置紧要,督师阁部杨嗣昌和三边总督郑崇俭,还是在这里留下了一部分兵力驻守。十月后的商州,已很寒冷,一阵冷风吹过,李来亨口中哈出的热气,很快便在他唇上结成了一层薄霜。大部分的闯营将士都穿的很单薄,整体来看,又脏又破,还有不少人的衣服上,特别是袖子上,带着一片片的干了的血迹,有些是自己流的,更多的是从敌人的身上溅来的。因为站得久了,有的人为要抵抗寒冷,把两臂抱紧,尽可能把脖子缩进圆领里边。有的人摇摇晃晃,朦胧睡去,忽然猛地一栽,撞倒在其他人身上,这才一惊而醒,睁开眼睛。骑马的还是只有刘宗敏一人,他坚持骑着那匹老弱的瘦马,李来亨给它起名叫“蹄儿爷”。其他人,便是李自成,也是坚持步行。行军期间,李自成有两三次,亲自出面,试图说服刘宗敏宰杀了蹄儿爷,抛下这个包袱,可刘将爷和老马感情太深,说什么也不愿意。跟在李来亨身后的郝摇旗,大口喘着粗气,他衣服上干透的血迹最多,足以证明郝摇旗在战斗中的英勇。郝摇旗一手搭在了李来亨的肩膀上,说道:“官军的动作可真快,居然堵在了漫川里的渡口,若非刘二爷和小老虎你爹拼死冲杀,我们可能就交代在那里了。”郝摇旗口中的刘二爷,指的不是刘宗敏,而是性情和刘宗敏一般好勇斗狠,但外表看起来十分白净俊俏的刘芳亮。至于小老虎的爹,自然是指的李过了。自从闯营拔营北上以后,一路行军都很小心,专门避开大道,翻山越岭,尽量不引起官军的注意力。但闯营沿着白石河一路北上,抵达漫川里附近后,由于要让数百人的队伍渡河,还是不得不设法占领漫川里附近的渡口——结果还是引起了附近明朝官军的警戒。这场渡河之战可谓险象环生,主要是闯营这次行军北上,不像此前轻装上阵、打破竹溪县城那样,而是带着全家老小一同行军,队伍拖沓漫长。闯王既要带领部队冲破明军的围堵,渡过白石河,又要注意保护老营家眷,结果不免付出了一定代价。官军这次也很聪明,他们知道闯营的目标在于渡河,便以逸待劳,死死堵住渡口。哪怕李自成派刘宗敏带一支队伍到上游,佯装强渡的模样,也没能诱使官军分兵。官军堵住渡口,以强弓劲弩和火铳放弹子,压制得闯营几乎不能前进。关键时刻,李过和刘芳亮两人,各带半队刀牌手,悍不畏死、泅水突击,硬生生打乱了官军的部署——李自成看到官军阵脚大乱后,便立即将从上游返回的刘宗敏所部投入战局之中,历经血战,完全占领了渡口,这才让老营家眷们,得以安然渡过白石河。但这一战,还是让闯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且更为糟糕的是,漫川里渡口,距离龙驹寨已经很近了。驻扎在商州附近的明朝官军,一定已经发觉了闯营北上商洛的动向,接下来的路,可就不好走了。李来亨将裹住手臂伤口的破布拉得更紧了一些,在强行突破漫川里渡口的时候,他被官军流失所伤,险些命丧白石河。还是多亏了郝摇旗奋不顾身,手持一根枣木大棒,硬生生扫开围攻李来亨的几名官军士兵,才将他救了下来。“郝老兄,这次还要多谢你舍命相救了。”李来亨裹紧了手臂上缠着的破布,忍着伤痛说道,“官兵肯定已经发觉我们的动向了,后头的路恐怕不好走。”郝摇旗听到李来亨的感谢之言,倒没有特别在意,他虽然战功煊赫,却屡屡因为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被贬斥,如果没有一颗特别强大的心脏,恐怕在闯营里也待不到现在了。郝摇旗用那寻常人脑袋一般大的手掌拍了拍李来亨的后背,让小老虎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笑答道:“怕什么,官军尽是些土鸡瓦狗般的东西,他们要来送死,我便让他们常常我手中枣木棒的威力。”他口中说的枣木棒,是一种明朝边军中颇为流行的破甲武器。这次强渡漫川里之战,郝摇旗的枣木大棒展现出了让李来亨印象深刻的威力,也让李来亨心中记住,将来训练部队,或许也要注意整备一只使用重型破甲武器的突击部队来。闯营将士又咬紧牙关,顶着寒风和苦战后的伤势走了数里山道。这毕竟是一支曾经转战千里的部队,倒没有什么人发出哀怨之声。只是李自成也知道,现在这种军队状态,如果遭遇到明军的突袭,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因此还是下令,今日提前扎营休整。听到这个命令,李来亨也喘了一口气,他可不像郝摇旗这样天生勇力。李来亨年纪本来就轻,不过十六七岁罢了,身体还未完全长成,体力是难以同其他将士相比,这一路山道实在走得他心中叫苦连连。“来亨,你的胳膊挂彩啦?什么伤?伤了骨头么?”扎营休整的时候,李来亨的义父李过走了过来巡察部队,他见到李来亨罩衫下面的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颈上,袖子上有大片血迹,便轻声问道。“箭伤,没有伤骨头。”李来亨内心对这道箭伤当然是哀怨不断,但在义父李过面前,他还是强撑英雄模样,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着说道,“我本就不会拉弓射箭,一只手也不妨碍我打仗,义父不必担忧。”李过看着李来亨的样子,心中既有半分骄傲、又有半分担忧,他已经越来越把李来亨真的当成自家孩子了。见到李来亨这副强撑着的模样,李过也不说破,只是要求他多加小心和注意,又让郝摇旗帮忙,给李来亨洗一洗伤口,晚上休息的时候,再上点药。“如今闯营人手这样少,”李过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些慈爱的神采来,他揉了揉李来亨的脑袋,说道,“也只好一个人顶几个人用,偏偏这孩子挂了彩。摇旗,我也要多多拜托你,多照应一下来亨这孩子,咱们闯营,伤不起什么人了。”“管队不用太担心了,小老虎今天在渡口,可是非常勇猛了,那些官兵都被他吓傻了。”郝摇旗还是一副乐天派、老神在在的模样,他说起了李来亨白天在漫川里渡口作战时的表现,夸赞李来亨带着队伍部众,趁官军阵列混乱的时候,泅水突击,是如何如何谨慎和勇猛。其实李来亨自己,对于今天他在漫川里渡河作战时的表现并不太满意。官军利用以逸待劳的有利态势压制了闯营,李来亨和郝摇旗这队人马,光是被弓箭、火铳杀伤,就损失了十之二三。之后他虽然趁着李过和刘芳亮拼死突击、打乱官军阵脚的机会,跟在后面,泅水突击,可又被一小支官军队伍纠缠住,在河床里待了太长的时间,导致部队被流失射伤太多。如果吸取教训的话,泅水突击时,应该让士兵们都备好竹牌、藤牌一类的防具,并且分好梯队与波次,避免在河滩里和小股官兵缠斗,尽快登岸占领渡口才是。李来亨的战场经验还是太浅薄了,形势紧急的时候,他便静不下心来,既不能像义父李过那样,迅速在乱局中抓住战机,也不能像刘芳亮和郝摇旗那样,依仗个人的勇武打破僵局,甚至不及李双喜和党守素,可以通过敏锐的战场嗅觉,发觉官兵主力的踪迹。当然,闯营诸将大多都有数年的转战经验,远非李来亨这个军旅新人可以比拟。只要李来亨多加学习,也未尝没有赶上、甚至超过自己义父才干的可能性。前面的闯营大部队,下了山头,沿着一道峡谷前进。谷中很幽暗,散乱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刘宗敏骑着老马蹄儿爷走在最前面,马铁掌时不时碰在石头上,迸出几点火星。闯营便在峡谷边上的一片松树林那里,扎营休息。冬风一吹,松树便像浪花一样卷动起来,枝叶间漏下来水银似的花花点点月光。林中又比外面暖和一些,李自成下令休整后,大家伙便或埋锅造饭、或休息小憩了。一片木头烧裂的声音中,李来亨却听到了一阵儿的马蹄响声,那马蹄的频率比刘宗敏的老马可快多了。“掌家的,数月不见了!”李双喜麾下的两名夜不收,牵着一匹挺拔的骏马走进松树林中。在他们边上是一员目光坚毅的战将,他看起来约三十岁的样子,满面风霜,头发中还夹杂了好几缕白发,走着路身上便发出哗啦、哗啦的甲叶碰撞声,那一声布面甲,可比李自成和刘宗敏两人的甲衣看着精良多了。正在吃晚饭的闯营诸将们,见到来人,都纷纷放下手中的饭,站起身来。刘芳亮最先迎了上去,他一拳打在来人的胸口上,笑道:“好一个袁宗第,你和玉峰在商州混得这么好,从哪里搞来这么一匹骏马了。”李自成也走了过去,指着远处的火堆,说道:“汉举,先过来一起吃饭吧,给我们说说你和玉峰情况如何了。”来人便是同闯营大将田见秀,一起北上收拾流散逃亡士卒的另一大将袁宗第。他在龙驹寨附近与李双喜派出来搜寻的夜不收接了头,知道李自成已经亲带闯营主力赶到商州了,便亲自赶赴过来,向李自成介绍他们这支北路军的活动情况。 第二十二章 会师商州(下)此前田见秀奉命留在陕西商州一带,收集流亡兵力,李自成担心他性格过于宽厚,一个人难以约束部伍,便又派了袁宗第协助。袁宗第的字号叫做汉举,他在闯营之中,办事最为沉稳可靠,关键时刻也有杀伐决断的魄力,只是资望比之刘宗敏、田见秀、李过几人低了些。由袁宗第出任田见秀的副手,也算十分适合了,闯王的知人善任,可见一斑。他和李双喜派出的夜不收接头后,便马不停蹄奔来老营,面见李自成,带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数月不见了,老掌盘,”袁宗第双手抱拳,向周围一圈的闯营诸将们打了个礼,说道,“我和玉峰在商南聚集了五六百人的部众,劫了富水堡,缴获兵甲器械不在少数,正等着诸位呢。”刘宗敏上前抱住袁宗第,叹声道:“好家伙,汉举你这匹战马真是挺拔得不像话。我们在竹溪也劫了一把官军的粮秣,只是在漫川里渡河的时候,吃了些小亏。”“大家伙不必担心,玉峰带着大队人马,就在商南,离这里不远,等我们汇合后,兵势自然大振。”袁宗第向李自成和周围一圈诸将们解释道,他和田见秀搜集闯营溃亡散失的一些兵力后,便留在商南一带发展,前不久援剿官兵大举南下,他就说动田见秀,大胆出击,劫了商州和南阳交界处的富水堡,缴获了大批甲仗器械,发了回大财。不过很快,袁宗第神色又是一凛,对着李自成说道:“老掌盘,玉峰那边刚刚发现有大队官兵,突然离开了商州城,沿着丹水大举南下,不知是否是察觉到咱们主力的位置了。”李自成眉头一皱,用他腰间的宝剑,在地上画出这附近大概的地势图来,又标记上了商州、龙驹寨、竹林关、富水堡、漫川里几个要点,说道:“我们强行冲过漫川里,官军一定有所发觉,我看他们若守,就会沿丹水守住龙驹寨和竹林关,若攻,就会从龙驹寨南下往漫川里这边压过来。”袁宗第站在李自成一边,用手指指着龙驹寨东面的富水堡,说道:“玉峰现在就带队屯驻在商南和富水堡之间,咱们两支队伍要汇合的话,恐怕必须经过龙驹寨或者竹林关了。”丹水从西北流向东南方向,在这条线上,依照顺序,排列着商州、龙驹寨、竹林关、商南这四个要点,商南再往东,就是靠近河南南阳府的富水堡了。考虑到田见秀和袁宗第劫取富水堡不久,当地应该没有什么明军了。那么明军的动向,大概就是沿着丹水,以龙驹寨和竹林关这两个据点为支撑点,向丹水南岸搜寻闯营的主力所在,设法将闯营主力歼灭在商州南面的山谷之中。刘宗敏、李过、刘芳亮这三员大将,也都围在了李自成画出的地势图周围一圈,刘宗敏先问道:“汉举,你们清楚这次官军的兵力大概多少人吗?”“嗯,”袁宗第点点头,他一身亮丽鲜明的官军甲衣,在这群满面风尘寒霜的闯营诸将中,看起来分外有气势,“官军在商州,驻扎有参将郑国栋和都司艾国彬两支部队,但此前杨嗣昌为了围堵八大王,调走了许多人马,这次出动,我估摸官军应该有一千到二千人马左右。”站在更外面一圈,安静听着李自成和诸将们军前议事的李来亨,听到都司艾国彬这个名字,立即便按捺不住情绪了。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大声叫嚷道:“都司艾国彬?可是米脂的那个艾国彬?”袁宗第看着李来亨,对这个一脸清秀稚嫩的小少年感到很陌生,李过在边上解释道:“汉举,这是我的义子来亨,很有几分勇气和谋略,军中呼为小老虎。”“原来如此,”袁宗第点点头,缓声向李来亨解释道,他说话沉稳且有条理,与李过比较接近,而不同于刘宗敏,“艾国彬是秦军将领,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米脂艾国彬了。”侍卫在李自成身边的亲兵党守素,这会儿又不合时宜地吐槽道:“小老虎你怎么认识这人?难不成他和你杀父之仇吗?”党守素说话一贯难听,但这次却无意说中了一句话。李来亨的拳头紧紧握死,一字一顿喝道:“不错,何止杀父,这个狗官与我有灭门之仇!”随即,李来亨便给闯营诸将们解释,他过去在米脂,是如何被都司艾国彬整的家破人亡。一整个家族,包括小妹幼娘在内,只因为没有及时上供、伺候好艾国彬,便落了一个破家灭门的惨剧。李过听到这里,虽然还是一副冷淡而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眼中已然是杀意沸腾,整个人看着不像是冷峻的冰山,倒像是一把刚刚开锋的利剑,正准备杀人饮血。在旁的李双喜也十分愤慨,他也说道:“衙门的狗官哪有一个好东西?我家也是被这些狗官敲骨剥髓,生生饿死的,若不是掌家收留,我早就让荒郊野狗吃掉了。连一贯看李来亨神速拔擢不爽的党守素,也有感同身受之感,他骂道:“老子当年赶着自家毛驴贩货,混口饭吃,可不光毛驴和货物被衙门吞没走了,我自己还给扣了几个罪名,拘押数日,一怒之下,这才投了咱们闯营。”刘宗敏也在旁愤愤不平,他指着李自成,说道:“官字两个口,无钱有理莫进来。自成当年也是如此,让衙门挨了几个罪名,硬关进牢里,害得父母家又气又愁,不久都下世了。”李自成摇摇头,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停下这个话题,他看着李来亨,说道:“小老虎,闯营起兵,不是为了救民水火,大多数人,都是和衙门、和朝廷有私仇,要么就是实在没有活路了。等到我们兵强马壮的时候,自然要砍了那些狗官、狗绅户的脑袋。”“我晓得这个道理,这个朝廷、还有那个崇祯皇帝,他们同天下贫苦百姓都有私仇,这私仇就成了公愤。”李来亨右手握拳,他想到即将有机会与都司艾国彬交战,心下复活的火焰正熊熊燃烧起来,“掌盘,这次一定要多让上阵在前,我平生与人无仇无怨,只恨这一个艾国彬,说什么都要剐碎了他的卵蛋!”“好!要的就是这个志气!”李自成大声称赞,他见众将都愤恨不平的样子,感到军心可用,便分析战局,说道,“官军兵强马壮,即使我们和玉峰会师,官军实力依旧倍于闯营。但我们有一个优势,就是我们处在官军西面、玉峰处在官军东面,成犄角夹击之势。”李自成用宝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据点,开始部署兵力、排兵布阵了起来。他用兵多从大处着手,此时从容调遣各队兵马,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大将气度。“汉举,你尽快返回商南和富水堡那边,将我们的安排告知玉峰,以便我们共同行动、夹击官军——我让双喜带一队夜不收,保护你过去。”“好!”袁宗第抱拳点头,他动作干练凌厉,当即便走到李双喜那边,与他商议具体行动的办法了。“剩下我们这边,”李自成先看向刘宗敏,拍拍他肩膀,补充道,“咱们主力分成左右两队,捷轩,你做左队总哨,和补之一起对付官军参将郑国栋。”这“哨”字在当时是队的意思,李自成让刘宗敏担任左队的总哨,意思就是让他做左队的前敌总指挥。“芳亮,还有其他各队,”李自成又看向白净的刘芳亮,刘芳亮此时也是一副跃跃欲试、按捺不住战意的样子,“你们都跟着我,咱们先打掉都司艾国彬的队伍!”“好!”刘芳亮、李来亨、白旺等人一起握拳称是,李来亨心中更是大感快意。他知道李自成这是特意安排,没让他跟着自己的义父去左队对付参将郑国栋,而集中到右队,跟着李自成一起攻打都司艾国彬——这就是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复仇的机会!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李来亨的右手紧紧按在了李双喜送给他的那柄腰刀上,军议结束以后,他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回到自己那队人马休息的营地当中。没有参与会议的郝摇旗,看着李来亨满面杀意的模样,不解其意,只感到他似乎正在怒头上,便问道:“小老虎,怎么了?老掌盘如何安排咱们下一步动作?”“掌家已经吩咐下来了,咱们这一队明日起,就跟在掌家的右队里面,准备攻打官军都司艾国彬所部!”李来亨想起过去,那最喜欢跟在自己身后转悠的小妹幼娘。他心知,自家破门以后,像幼娘这样的少女,要么已经惨死,如果没有死掉的话,现在的处境就更让李来亨,连想都不敢想象一下了!“我见艾国彬,必手剑斩之!” 第二十三章 龙驹寨龙驹寨名为寨,实际上是一座小城,此时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官兵,正驻扎在这控扼陕东南的要津小城里。城头处有一座大院子,本来是当地富室的府邸,此时已被几位官军将领征用了,暂做督署之用。参将郑国栋和都司艾国彬两人,便都住在这座府邸里,府邸的原主人,反倒是干起了管家的活计,给二位将军跑前跑后地伺候着。郑国栋体格高大,面上风霜不少,穿着一件没有环臂铁手的扎甲;艾国彬则比郑国栋看起来年龄再大一些,体型也要富态不少。这二位军爷,正在惬意的用着下午茶,茶点是三道精致的小菜。头一道是小碗的炖羊肉,用一块纱布裹着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等香料,反复熬煮,汤色泛黄,肉色嫩红,上头热气腾腾,看着便让人暖了几分;第二道是汁明芡亮的鱼肉切片,将时鲜的鱼肉切成芙蓉片状,与蛋清和在一起下入油锅中,再加笋片、清瓜片一起滑溜出锅,口感软烂、色泽清丽;第三道则简单些,是将火腿精肉和黄芪、党参、山药、当归、红枣、藕节同炖,极为滋补,也很适合这个初冬季节食用。郑国栋用小勺先喝了两口羊肉汤,口里哈出热气,感叹道:“秦军将士一日两餐,有时都不能俱全,怎么能把饷银都花费在这些小菜上面呢?”“哈哈,郑大人,您追剿流贼,已有数日未解甲了,滋补滋补,也是应当的。”艾国彬用筷子夹起两片剔透明亮的鱼片,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何况这些菜色,都是本地良绅犒军送来的,与饷银无干涉啊!”“艾都司说的也是,”郑国栋郑大人想到本地良绅如此懂事,也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咱们追剿流贼,是解君父之忧,良绅们犒军,那也是为大明的君父着想啊!”“是极、是极,郑大人处处思及圣上,实乃我辈所不能及也。”艾国彬官位毕竟比郑国栋低了些,话里话外,都用一种近乎肉麻的态度套着近乎。他们同为延绥镇边军出身,互相其实都知根知底。郑国栋对艾国彬印象还好,知道他这个人,吃相虽然是难看了些,但手底下颇有一支战斗力不错的劲旅——此前扫荡商州和兴安一带流贼的时候,艾国彬手下这营人马的表现,就很不错。也因此,郑国栋也总是照应着艾国彬一点。对于艾国彬贪墨饷银、大吃空额的做法,他没有兴趣管,而且要是有谁多管闲事,想去管一管的话,他作为秦军的同袍,肯定还会设法捞上艾都司一把,再怎么说,大家伙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嘛。正吃饭说话间,郑国栋的一名家丁送来了丹水南岸流贼最新的军情。郑国栋点点头,示意他的家丁汇报一下情况。这名家丁体格威猛,只是说话很不通顺流利,也没有陕北口音,而是带着很明显的蒙古人口音——这一点也不奇怪,明军之中,特别是九边边军当中,蒙古人的数量极多,边军将领更是有专门收蒙古人做家丁、打造所谓“夷丁突骑”部队的爱好。“河对岸新到的那股流贼,看动向正往东面疾行,应当是要往商南,和劫取富水堡的那股流贼汇合。”“嗯……”参将郑国栋听得蒙古家丁的汇报后,颔首沉思,他此次出兵,首要的目标就是擒斩商南那股流寇,至于从漫川里渡口新近涌入商州的这股流贼,他还没考虑好怎么处置。那边艾国彬却信心满满,他自恃兵强,对新到流贼完全不以为意,大咧咧说道:“郑大人,我看我们干脆便先行渡过河去,将这股新到流贼全部擒斩后,再去攻灭商南之寇。”“两股流寇,相互之间或有联系。”郑国栋则比艾国彬想的深一些,他感到从漫川里北上的这股流寇,很可能本来目的就是要同商南寇汇合的,“郧西寇与商南寇,分据龙驹寨东西两面,颇成犄角夹攻之势,若流贼以此兵法攻我,那还有点棘手。”“郑大人过虑了,我看按家丁所说,自郧西而来的这股新流贼,兵不过五六百人,而商南流寇,兵力也不过四五百而已。”艾国彬还是信心满满,这次杨嗣昌征调各路援剿兵马南下围堵献贼,自己却被留在商州,错过了立功的好机会,可不能再放过这股流贼的军功了,“以我官军千余精兵之威,不过狮子搏兔,流寇岂有反手之力?”“这也有一些道理……”郑国栋沉吟片刻,终于下令道,“来人呐,先将这几道菜撤了。然后传令下去,下面各营人马,收拾器械,咱们便先行渡河,剿灭新来之流寇,再携战胜之威,直捣商南,为我大明君父,扫靖此股流贼!”“是!”小小的龙驹寨城中,多达一千余名的明军官兵渐渐开始行动了起来。由于许多官兵在城内都是住在别人家的民房里,此时骤然要集结起来出兵,也颇为费事——更别说还有些官兵,正赖在某些百姓家中的温柔乡里咯。这一番征调动员,还没打起仗呢,龙驹寨城里便出现了一派兵荒马乱的气象。一些士兵听说要过河打仗了,都很不耐烦,在城内又很是放肆了一番,甚至还有几十名官军士兵,成群结队、露刃抢劫的。这样大动干戈之下,磨磨蹭蹭,从下午调遣到晚上,官军出城作战的事宜都还没安排好。眼看着月上柳梢头,夜色又到了,参将郑国栋也只能把即刻出兵的计划放一放、缓一缓,等到明日白天的时候,再行出征了。不过即便如此,郑国栋和艾国彬两人还是信心满满。官军兵力优势这么大,而且甲仗器械胜于流寇不知道多少倍,这仗不用打,就已经知道胜负了。艾国彬看今天出兵应当是没什么希望了,便在几名家丁的拥簇下,到城门处,解散已经聚集起来的本部兵马——从这点来看,艾国彬手下的秦兵,确实是一支比郑国栋所部更加厉害的劲旅,起码他们现在已经整顿好了队伍,随时可以出发了。这支集结在城头的秦兵,阵列看起来倒十分整齐。他们人人手持长枪,似乎是一种纯阵队伍。明军之中,素有纯队与花队之分,像在南方山地作战的部队,例如戚家军,便是以灵活、繁复的多兵种花队为主,而在北方边军当中,相对来说器械、兵种就都要更单一、纯粹一些。不过像艾国彬这支队伍,几乎都是长枪纯队的样子,即使在北方边军之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其实连艾国彬自己,对这支兵马的实力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支队伍本是米脂本地的乡勇,艾国彬看他们训练齐整、阵伍森严,便使了些手段,将乡勇的首领全部搞掉以后,把这支队伍夺到了自己手中。这之前在渭南平原同流寇的几次作战中,艾都司手中的这支长枪纯队,都展现出了不俗的战斗力。也因此,他才被参将郑国栋所看重,可以一边肆无忌惮地吃空额,一边升官发财。他看着整齐列队成一排排的长枪纯队,再对比郑国栋手底下乱哄哄的那群兵马,面上笑意满满,心里头更是觉得,这次扫清商南流寇以后,自己也是时候去总兵那里好好整整郑国栋了。他郑国栋算个什么鸟东西,居然爬到老子的官帽之上。他让家丁传令过去,命这支已经集结起来的兵马,再各回各屋去。今天夜色已黑,不便于出兵作战了,等到明日白天的时候,便是自己斩获军功的好日子了——在之后,便是跟郑参将斗上一斗的日子。听到命令的官兵们,大感失望,这来来回回的调遣准备,简直像玩闹一般,成什么体统。那些米脂来的乡勇,又想起了以前将他们训练成伍的那个小少年,人家办事可比艾都司可靠多了。解散的官兵们,三三两两的返回城内住处。这些原是乡勇的官兵,此时也渐渐浸染了官军的风气,入乡随俗,也强占了许多民宅,用于居住。他们也沉醉在大明官军的威严里,更用这种威严,为自己的方便牟利。只有在集结列阵的时候,他们出于身体上的本能反应,还表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气质来。此时一经解散,看起来便和其他官军,毫无区别了。街道上还有许多由于自家房屋被官军士兵强占,而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流离失所在家乡的街头上,甚至流离失所在自家的门前——不过某种程度上他们也应该感谢,官军们起码没用这些老乡的脑袋去领一个军功,不是吗? 第二十四章 富水堡商南富水堡地处南阳和西安的中轴线上,是陕西东南门,扼南北要冲,接三省八县,东连中原,南通湖广。楚汉争霸时,刘邦曾在此屯兵,时名“汉王城”,万历以来,富水堡更因坐落商路中段,人丁渐渐繁盛了起来,所谓“商山名利路,夜亦有行人”——自然,当地屯兵也不在少数。田见秀和袁宗第能够轻取富水堡,主要还是由于张献忠在谷城举兵后,杨嗣昌大为慌乱、失了分寸,将过多的兵力抽调到南方追剿西营,才给田见秀、袁宗第创造了一个难得的战机。否则按照明军原本的部署,以当时田见秀、袁宗第手中搜集到的那股溃散部众,还是很难劫取富水堡这样一座府库积蓄十分丰厚的小城。田见秀性格宽仁,能服众,但决断力就比较一般了。相较之下,袁宗第则沉稳有谋,关键时刻又能杀伐决断,只是在闯营中的资历、威望不及田见秀。轻兵劫取富水堡,缴获大批官军甲仗器械的这一战,就几乎都是袁宗第全盘谋划的手笔。袁宗第从闯王处返回后,便赶回富水堡附近的田见秀所部驻地当中。此时田见秀这批人马,靠着富水堡中缴获的大批官军衣甲器械,真可谓人马一新,气势大振了。袁宗第还好,他离开前的时候,这支部队的装备成色就已经是焕然一新,但带夜不收一路保护袁宗第返回商南富水堡的李双喜,可就大为吃惊了。毕竟李双喜在老营营寨的时候,闯营中只有刘宗敏一人有一匹老弱的瘦马。连破旧的布面甲,也只有李自成、刘宗敏、刘芳亮等很少数几个首领人物才有穿戴。哪像田见秀这营人马,光挺拔的战马便有十多匹,穿着鲜亮甲衣的战士,也有数十人之多。田见秀见到袁宗第和李双喜后,身上披挂着一件红色的罩甲便迎了上去。他相貌慈善,看着和袁宗第岁齿相当,但实际年龄其实比李自成都稍大些,是闯营诸将中,岁数最高的一人。“汉举,你可算回来了,老掌盘那边的情况,是怎么一个样子。”田见秀上前拥了袁宗第一把,又一脸惊喜地揽住了李双喜的肩膀,说道,“双喜!咱们爷俩儿好长时间不见了,你在掌盘那里过得可好?”李双喜哈哈一笑,他初投闯营的时候,因为武勇过人,加之相貌端正,本来就差点被田见秀收为义子。只是因为田见秀自家本就有一个小闺女,而李自成家中不说男女,连个孩子都没有,才让李自成先将李双喜收成了义子——也因为这层关系,李双喜常管田见秀叫二爸,两人间的感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李双喜同义父李自成之间的关系。李自成特地安排,让李双喜护送袁宗第回来,或许一定程度上,也是打算利用田见秀和李双喜之间胜似父子的关系,尽快稳定地接收这支实力发展到超乎他预料的部队。只是李双喜自然想不到那么深的层次,他还在因见到自己的二爸而大感兴奋,更为眼前兵强马壮的这支兵马所震撼。袁宗第在旁无奈的笑了一会儿,决定先让这对“父子”叙完感情,再和田见秀好好说一下,现在闯营整体上面临的局势。他自己则招呼来留在富水堡代理兵马的副手刘体纯,让他帮忙安置一下李双喜带来的这队夜不收,并嘱咐刘体纯,让他帮这队夜不收,更换一些新锐而精良的器械。刘体纯是陕西砖坪滔河口人,生得虎头虎脑,十分壮实,再加上他在家中排行老二,因此常被闯营将士们呼为“二只虎”——也是称赞刘体纯的武勇,仅在一只虎李过之下。二虎一边吩咐部下去库房取甲仗器械,一边同袁宗第问道:“老管队,咱们掌盘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形势?”袁宗第听到刘体纯的问话,面色变得更加严峻了一些。刘体纯家中虽然是租田种地的佃户,但有兄弟七人,壮劳力很多,本来生活还不错。但他家因旱灾,倒欠了地租1石5斗,粮银20两,在衙门逼租的时候,虎头虎脑的刘体纯一怒之下,居然打死了两名官差,只好铤而走险,离开老家,投奔了闯营。他从一开始加入闯营,便一直做袁宗第的副手,如今也是担任袁宗第这队人马的偏将。因此袁宗第在刘体纯面前,是有什么说什么,沉稳老道的袁宗第对如今的形势并不太乐观,他分析道:“老掌家那边大约有战兵六百人,加上咱们这边的四百多人,统共有千余将士。但官军占据龙驹寨等处要津,兵力我估计,少则一千三四百人,多则将近两千人,加之旗仗鲜明,恐怕很难对付。”刘体纯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他体格粗壮,额头上还有一道横向的刀疤,骤起眉头时,真像额上生了虎头纹一般。刘体纯反说道:“官军若有两千人马,那我们大不了避其锋芒,跟老掌盘会师后,南下重新杀进川鄂大山里头呗。”“嘿,二虎,你能想到这点,是有一些长进了。”袁宗第看刘体纯这个脑袋瓜子一贯简单的猛汉,现在也能思考一些事关进军方向的问题,心中有些欣慰。不过刘体纯想的还是过于简单了一些,袁宗第因此反驳道,“但是老掌盘那队兵马,处在白石河和丹水之间,地狭难逃,不打一场,恐怕没那么容易冲出去。至于咱们这队人马,离龙驹寨和竹林关又这么近,就算想往东去到河南,可东面的淅川县在崇祯六年就被咱们闯营打破过,官军因此重修了城墙、加强了兵力,所以那边又比龙驹寨更难对付。”“啊,”刘体纯听了袁宗第的分析后,感到好像朝廷大军像天罗地网一般,圈得闯营无处可逃,又变得慌张了起来,忙不迭问道:“那这可怎么办?老掌盘便没有什么方略吗?”“行了呐,二虎,你先好好办事去。”袁宗第拍了刘体纯两下,示意他不要慌张,补充说道,“老掌盘用兵,都是从大处着手,你也不用紧张,先办好你的事。等我和玉峰谈好以后,咱们肯定是要去配合掌盘,杀一杀官军威风。”袁宗第说到“杀一杀官军威风”这句话的时候,沉稳平淡的语气中,依旧难掩几分令人胆寒的森严杀气。这让刘体纯想起了当年他刚刚投入闯营的时候,李自成带着诸将呼啸于陕南的兴安等处,那时的袁宗第还不似现在这般沉稳,性情狂烈。有一回,关宁军名将曹文诏设伏袭击闯营,四面合围,几乎将闯营全歼。当时袁宗第身披数创,顶着关宁军的箭雨和铳弹,带着刘体纯在内的十几名骑兵,径直突击曹文诏的中军,吓住了这个号称“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的关宁军悍将,为李自成率部突围创造了战机。刘体纯知道,袁宗第既能沉稳布置大局,又有勇猛敢于拼命的一面。看袁宗第的样子,虽然有几分担忧的模样,但又透露出对闯王军事布置的信心来——以刘体纯对袁宗第的了解和信赖,他相信,闯营这一战,必不会栽倒在官军手里。“天气又冷些了。”袁宗第将布面甲外的一件罩衣裹紧了一圈,不过才十月,陕南的寒风就让人感到几分凛冽。看来今年的冬天并不好过,加上夏秋时的大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熬不过这个越发寒冷的冬天呢!“二虎啊,告诉将士们一下,秣马厉兵、磨刀擦枪,准备一场大战咯!” 第二十五章 大战将至茫茫无际的冬日蓝天上,孤孤单单的一小群征雁,排成“人”字,向南飞去。蓝天下,群山中,崎岖坎坷的羊肠小路上,队伍在行进。李自成将闯营主力六百人,分成刘宗敏和李过统帅的左队,与自己亲自统帅的右队。左队沿着山谷进军,向竹林关西面挺进,以分官军兵势;右队则沿着丹水南岸,抓紧时间疾行,争取赶在官军渡河截击之前,同商南富水堡一带的田见秀、袁宗第会师,形成一股足以同官军决战的兵力。李来亨此刻便在右队之中,右队采取了他和白旺制订的转运方案,行军速度有所增加,将士们的物资保障更大大加强,在强度颇高的急行军之下,还能维持不下于老营营寨时期,一日两餐的补给水平。小老虎脚下不停,眼睛则越望越远。他的目光透过数百兵马扬起的滚滚烟尘,望着初冬荒寒辽阔的江岸,冬天河水枯竭,丹水河身又宽又浅,乱石堆积,有些河段还上了冻,能看到一层薄冰。河水比自己想象的要浅上许多了……这点对闯营来说,十分不利了。本来李自成考虑到官军从龙驹寨和竹林关南下,需要先渡过丹水,估计花费时间会比较多,这样闯营便有充分时间,在敌前进行急行军,争取和田见秀、袁宗第所部的会师。可现在来看,由于冬天的过早来临,丹水的枯水情况也比大家预料的更糟糕一些。官军很可能在更短时间内完成渡河,留给闯营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了。李来亨按住了腰间长刀的刀柄,心中更为忧虑了起来。在他的印象之中,都司艾国彬并不是一个善战的将领,但他熟悉大明官场,本身也有一定带兵经验,并非是一个全然无能的庸人。何况除了都司艾国彬外,官军另有一个经验老道的将领参将郑国栋指挥。再加上官兵在整体实力上的绝对优势,和现在天时地利向官军的倾斜,闯营想打出一个大胜仗来,难度实在太高了!看来,自己想向艾国彬报仇,也并不那么容易。不过李来亨并不气馁——他还是对闯营怀抱有很大的信心,从此前竹溪之战的交手情况来看,闯营的核心骨干,只要给养充分,战斗力还在寻常明军部队之上,行军速度则更是远远超过官军了。而且李自成的表现也令人心折,他不坐轿子,也不乘马。就和每一名普通的士兵一样,身上背负着一些给养粮秣和武器,一步一个脚印,带队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列。因此天气虽然渐渐寒冷,急行军又很消耗体力,但全军上下,没有露出一分怨气来。毕竟李自成本人,脱粟粗粝,与士卒们同甘共苦,吃的是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粗粝糙米,行军也无任何优待和特权,手提肩扛,做到这种地步,自然没有一人会怀有怨气了。靠着李自成的身体力行和表率作用,闯营上下,包括刘芳亮、李来亨、白旺等诸将在内,都是狠狠咬住一口气。顶着越加凛冽的寒风,尽量减少休整时间,加紧行军。当然,李自成也好、李来亨也罢,他们都想不到丹水对岸的官军,动作其实比他们设想的更慢上许多。参将郑国栋手下的那些兵马,都不愿意离开他们强占的民宅,出城和闯营作战,在郑国栋的催促下,甚至闹出了一些露刃劫掠市面来的闹剧,几经催逼和休整,才在次日下午,慢吞吞的出兵了。这般整旅和进军的速度,自然难以同咬紧牙关急行军的闯营相比。就在不知不觉之间,其实闯营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所谓最危险的时刻,指的就是李自成分兵左右两队,兵力单薄,又未能同田见秀会师的这段时间,这时的闯营兵力不满数百,若遭到郑国栋和艾国彬的全力一击,除了覆灭外,再无其他可能性。但由于官军的迟钝,闯营已成功度过了这个危险时期。刘宗敏和李过率领的左队,已经先行占领了竹林关西面、丹水对岸的一处山头,这之后他们还将大张旗鼓,引诱官军折向西面,以使得官军将自己的侧翼和后方暴露给李自成率领的右队人马。更为关键的是,李双喜麾下的几名夜不收紧赶慢赶,已从商南抵达了李自成亲自统领的右队这里,这也预兆着,右队同田见秀所部之间的距离应当是已经十分短暂了。这几名夜不收的到来,让将士们心中沉甸甸的压力都减少了不少,人人面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李自成也大喘了一口气,他这次用兵极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如今两军即将会师,至少可以使得闯营有一战之力了。“好,玉峰和汉举就在前面那个山头后面。”李自成在河岸边大声喊道,将友军的位置告诉给将士们,点燃大家心中的希望,“大家咬住最后一口气,会师以后,我们便立即埋锅造饭,休整一下!”李来亨身边的郝摇旗,走了一整天,早就是饿的不行了。他听到李自成说的“埋锅造饭”四字,两只眼睛都要亮起绿光了,当即便推着李来亨的肩膀,一边囔囔着“快过山头、快过山头”,一边催促着大家伙走快点。“郝老兄,别急、别急,”李来亨笑的很是无奈,这个郝摇旗,之前急行军的时候,他总是一脸要死要活的模样,如今听到会师后可以埋锅造饭的消息,立即又斗志昂扬了起来,“咱们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别乱了节奏。”“看到了、看到了,小老虎,我看到了!是田将爷和袁将爷!”正推着李来亨向前走的郝摇旗,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双手抓着李来亨两边肩膀,把李来亨像一个拨浪鼓一般,在手里摇晃了起来。郝摇旗目力很好,他远远望见了从东面山头那里绕过来的一支队伍,走在最前面的两员骑将,更让他眼熟,赫然正是田见秀和袁宗第两人。除了田见秀和袁宗第外,此时李双喜也衣甲一新。他脚踏一匹深棕色战马,飞也似地蹿出阵列,向闯王这边奔来。一边跑着,还一边口中大喊道:“义父、义父,玉峰叔将全部兵马都带来了!”李自成用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总算赶在官军渡过丹水、发动全面进攻前,实现了和田见秀所部的会师。整个计划的第一步,算是顺风顺水的完成了。不知官军为何行动如此迟缓?李自成想到他过去见到和了解到的官军模样,又并不感到奇怪了,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官军搞出什么篓子来,他都不会感到奇怪。田见秀和袁宗第两人,跟在李双喜身后,驰到李自成面前后,相继下马。田见秀在前、袁宗第在后,两人依次抱拳,拜在了李自成面前,田见秀还说道:“掌家,幸不辱命,我算是把咱们散落的队伍,都带回来了。”“好、好!玉峰,你这件事办的实在太好了!”李自成看着田见秀这队人马衣甲鲜明的模样,心中却没有嫉妒和担忧,而满是放心的感觉——这一方面是他熟悉田见秀的为人,另一方面也是自信于自己对旧部的掌控力。“玉峰、汉举,有你们带回来的这支队伍,咱们老八队,算是重新聚首了!不要说是什么参将、都司了,便是总兵官,又何尝抵挡得住咱们呢!”兵力的增强使得李自成信心和战意都更加坚定,他右手握拳,高高举起过头顶,向周围一圈的将士喊道:“咱们现在就埋锅造饭,休整完后,就往西折回去,主动出击,打官兵一个措手不及!”李来亨见到李双喜回来,心中也放宽了不少。在闯营诸将之中,他和李双喜年龄最接近,两个人关系也比较好,看到李双喜这一趟衣换新、马换骏,李来亨便主动走上前去,恭喜一二。“双喜哥,这一趟回来不给我们带几把强弓利刃吗?这马儿可真是英俊得很了!”李来亨轻轻抚摸着战马深色的鬃毛,神色羡艳。有一匹挺拔的战马,对将领战力和生还率的加成都是极大——不过羡慕归羡慕,自己根本不会骑马,就算李双喜将这匹骏马送给自己,也不顶事。果然,李双喜从战马上一跃而下,第一句话便是挖苦李来亨,说道:“嘿嘿,小老虎,还是等你学会骑马以后,再来考虑这玩意儿吧。”“行吧、行吧,”李来亨摇头笑笑,又锤了一下李双喜的肩膀,说道,“衣换新、马换骏,这一仗双喜哥你可得多卖卖力了。”“哈哈哈,小老虎羡慕了吗!”李双喜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将崭新的布面甲扬了一下,说道,“这是自然,你就看我帮你报仇,将那个狗屁艾都司活剐了!”李来亨点点头,两支部队会师,胜利的几率的确大大提高了,“好,咱们一起干,活剐了艾狗官!”站在二人身后的郝摇旗,这时同另一边的白旺,互相对视了一眼,尽皆露出笑容,也走上前去,一起说道:“也加上我一个,活剐了全天下该死的狗官!” 第二十六章 血战无名山(上)正当李自成和田见秀的大兵汇合时,刘宗敏与李过也已经顶着官军突击的风险,先一步抢占了龙驹寨和竹林关西面,几个地势最为险要的山头。此时天气更加寒冷了,阳光照在山脊上的一层薄霜里,映射起层层叠叠银色的光芒,闪得人睁不开眼来。闯营的将士衣着都十分单薄,刘宗敏好些,他里头穿一件单衣内衬,上面套着那件破旧的布面甲,搁这外头再套一层青色罩衣;李过看着就单薄太多了,他只穿一件粗麻材料的短打箭衣,既没有内衬,也没有着甲,肩膀上还落了层白霜。他们这一队人马,统共约有二百人左右,兵力算是很弱了,任务又非常重。刘宗敏一想到,他们既要吸引官军主力部队的注意力,又要拉扯官军的阵列和队形,为李自成从侧后方夹击官军创造战机,便十分头疼。将士们分成几个小阵,在李过的部署下,分成好几股,占住了这周围最险要的几个山头,互成掎角之势。但寒风一吹,这些只穿着单衣的战士们便瑟瑟发抖了,再加上他们的衣甲兵器实在简陋,看着实在没有多少强军的气势。刘宗敏对这种情况非常担忧,他还是骑着那匹名叫蹄儿爷的老马,在阵列的前方来回奔跑,一边调整着将士们的阵列,一边向大家鼓气。他中气很足,囔出来的声音能传到另一个山头上面去,刘宗敏喊道:“兄弟伙儿们!我知道大家都很劳累,行军了这么久,天气又冷,谁不想歇息歇息呢?老刘我也想喘喘气啊!”“但是官军就在对面的竹林关,现在恐怕已经渡完河了。老刘我也不搞什么半渡而击了,咱们就在这儿把闯营的旗帜都亮起来,以逸待劳,好好给官军一个下马威瞅瞅!”他一边说着,一边纵马来回奔走,使得人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刘宗敏在战前还是一派豪气干云的模样,他的豪爽、犷悍和自信,比山头的寒风,更加可以直击将士们的内心——刘宗敏特别能够激发将士的战意和斗志,这或许也是一种天赋。“老掌盘就在官军的身后,咱们顶住这一波,干它一枪猴屁股,让官军知道闯营的厉害!”刘宗敏寥寥几语,就改变了全军的士气状态。先是有两三个将士呼喝叫好,紧接着更多人叫囔了起来,在刘宗敏的带领下,大家又都鼓足了勇气,几乎不把官军放在眼里了。“总哨说得对,咱们就要干它一枪!”“老子跟着刘将爷干了六七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就让官兵们尝尝老子们的香屁!”“我在山里头都憋坏了,早等着和刘将爷干一票大的了!”闯营将士们在刘宗敏鼓舞之下,士气大为振奋。本来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哈着热气的众人,也都重新恢复了战斗的意志。李过对刘宗敏这种鼓舞和振奋士气的能力大感佩服,闯营之中,也只有李自成和刘宗敏两人有这种能力了。只是李自成鼓舞人心,更多是在平时,而刘宗敏振奋士气,则大多在战时。这两人可以说是各有千秋,但他们的人格和气质中,确实都天然带有一种令人甘心折服和跟随的力量来——相比之下,李过的才干其实不下于刘宗敏,组织的能力可能还要胜过他,但在令人心悦诚服这方面,就差很多了。在李来亨后世的历史中,李过最后接过了李自成的遗产,成为了闯军余部忠贞营的领袖。可李过始终缺乏那种绝对领袖者的气魄,他一直不能把忠贞营凝聚成一股力量,相比较孙可望和李定国重整西营的成果,李过在领导者气质方面,欠缺了太多。他的性格和气质,可能更加适合担任辅佐型的副手职务。日光照射在这几座山头上,将闯营将士们的身影拉拽成长长的倒影。这些倒影就像长矛和利剑一样,斜指着前方的丹水河岸。枯水期的丹水河岸变浅了许多,露出河底层叠的乱石堆来,山谷遮蔽的河岸边上传来了阵阵的震颤声。一名眼尖的将士最先认出了明军的旗帜,咽了一口唾沫,慢悠悠说道:“官兵……是官兵的旗仗!”从山头阴影中,最先探出头来的是绘着“郑”字的一杆大旗。本来参将郑国栋和都司艾国彬的两支兵马中,艾国彬的那支部队动作更快一点。但渡过丹水后,郑国栋见占据山头的闯营兵力如此单薄,甚至于连半渡而击都嫌兵力不足,就靠自己官位更高的优势,硬生生让艾国彬留在河岸边上,让自己的部队做先锋,意图把全歼闯营的功劳都捞在自己手上。李过也看到了明军的阵列,这队明军阵列有些松散,大概是在龙驹寨休息太久了,看起来他们还没有进入到军阵厮杀的紧张气氛当中,对眼前区区二百人的闯营,完全是毫不在意的样子。李过与刘宗敏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官兵的松懈无备来,刘宗敏骑在老马上,扬了扬马鞭,同李过说道:“补之,官军全无防备,不若我先带队冲杀两阵?”李过摇摇头,回答道:“我们兵力太少,还是先守住山头,拖一段时间。现在也不知道掌盘他们情况怎样,还是持重为好。”“也好,”刘宗敏多少还是有点按捺不住下山冲杀的欲望,不过他也知道,李过说的在理,他们兵力相比官军实在太少,必须等到李自成带主力赶到后,才有决战的资本,“那就这样办,咬住官军,守住山头,等自成来抽他们的屁股!”“兄弟伙们,摆好阵势,轮到咱们干活咯!”闯营将士们慢慢平息了对优势官兵的担忧和恐惧,大家在刘宗敏和李过两人的带队下,迅速控制住附近的山头,分成几个阵列,控扼险要。一部分带有弓箭的士兵们,已在李过的部署下,排列好了阵势,他们将箭矢瞄准了正在向山头这边靠近的官兵,放出了第一波箭雨。堆积霜雪的山脊,反射出了颇为刺眼的阳光,让官兵们稍微有点睁不开眼。正慌神间,闯营的第一波箭雨射到,数名官兵士兵被射伤,有两人应声倒下,整条大队伍稍稍迟滞了一小会儿,但很快便又在郑国栋和各个军官的催促下,恢复了动作,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山头那里冲了过去。明军官兵从走动变成了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快跑,刀枪出鞘,利刃露出。山头之上的闯营将士们也都严阵以待着,刘宗敏勒住了蹄儿爷,从战马上跳了下来,拔出一柄长刀,嘶吼道:“兄弟伙们!开干了!”山下的郑国栋,看着山头上据险列阵的流寇,面色不豫。但他自信官军无论是器械还是兵力,都远远超过了山头上的流寇,实力在握,绝无败绩的可能性,便大手一挥,下令道:“仰攻上去,擒斩此贼!”呼的一片啸声,山下的官兵们也射出了一波箭雨,而且他们的强弓劲弩,力道远比闯营来得更大,箭矢的数量也要多上许多倍——只是由于是仰攻,态势不利,这一波箭雨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在一波箭雨之后,则是一列官兵,零零散散,或半跪在地上,或直立着端着火铳。他们射击的很不整齐,鸣放出来的铳弹也是稀稀拉拉,飞过十几米后,便几乎没有什么威力了,也没能给闯营将士们造成任何值得一提的伤害。山上的战士们见到官军拙劣的第一波攻势,心中战意更加坚定了。此前由于敌我兵力差距巨大,而产生的那股恐惧感也在渐渐消除着。刘宗敏在最前面大喝一声,高喊道:“兄弟伙们,跟我一起把官军赶下来!”另外还有十几名手持刀牌的将士,跟着刘宗敏一跃而出。阵前一片寒芒闪现,他们手中的利刃出鞘,给第一波次仰攻着冲上山头的官军以下马威。闯营将士们占据的地形十分有利,他们居高临下砍杀着官军士兵,而官兵们既要上山,又要仰攻,形势非常糟糕,虽然有兵力优势,可在仰攻这一座座险峻山头的时候,很难充分发挥出来。李过也挥舞着腰刀,将一名因上山仰攻而累得直喘粗气的官兵砍倒。比起勇猛冲杀的刘宗敏,李过更加注意着战场的全局形势,他不断下令身边的亲兵去到各个阵列当中,调整着每个阵列的弱点,弥补着各条战线间的缝隙,使得官兵怎么也撕不开缺口来。山下的郑国栋见到连续三四波官兵的冲击都以失败告终,手握绝对兵力和兵器优势的官军却在山头上丢下了三四十具尸体,心情终于变得紧张了起来。郑国栋十分不耐烦地挥舞着马鞭,大声冲着一名明军守备吼叫着,要求更多官兵冲到最前线去突破闯营的阵列。 第二十七章 血战无名山(中)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的另一面,那些薄霜造成的反光自然也减弱了许多。这给官兵的突击造成了一些有利的条件,一名穿着扎甲罩衣的明军守备,用腰刀指着占据山脊一侧的闯营阵列,大声叫嚷着。“都给我冲上去啊!郑大人发话了,先抢上山头的,发给纹银五十两!”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郑国栋不断提高的赏格,终于激发起了明军官兵的战意。他们口中喘着粗气,双眼满布血丝,攀爬山脊造成的疲劳感和高额赏格带来的兴奋感,一起刺激着肉体。“冲、冲……冲上去啊!杀光贼寇!”官兵们咽下了口中的唾沫,剧烈地呼吸,他们的眼神掺杂了激动、恐慌和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血腥感。一把把长刀,一支支长矛,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出惊人的杀气来。官兵的战靴踏碎了山路上层叠的白霜,一些融化的霜水和土壤混杂在一起,使得道路变得微微泥泞了起来——但这没有阻碍明军士兵们的前进,反而更激发出他们心中原始且沸腾的杀戮欲望来。“给我——给我杀啊!”伴随着官军守备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扎成一团的官兵们终于又重新冲上了山脊。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官兵,看着岁数不小,可能有三十多岁的模样,他的胡渣缭乱得和山道上被踏碎的那些杂草、树枝一个样子,猛烈的冲击和发自本能的呐喊嘶吼,令他脸颊两侧的肌肉都颤抖了起来。在这名官兵的对面,是一位比他年轻很多的闯营将士。这位闯营将士只穿着单薄的一件粗布短打,但他紧紧握住雁翎刀的那双手却异常沉稳和有力。两人的视线交集在了一起——伴随着四面八方官兵和流寇们厮杀的吼叫声,这两人同时挥舞出了手中的武器。那年纪大些的官兵,先把腰刀砍了出去,他用力极猛,刀刃与其说是劈砍,不如说是砸在了对面流寇的肩膀上。年轻一些的闯营将士吃痛一声,他感到了肩膀上传来的剧痛,但也感到了官兵的腰刀似乎被夹在了肩骨上,一时无法拔出。他知道这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便忍住肩上刀伤带来的剧痛,两手握住雁翎刀的刀柄,从右腰腰间把长刀刺了出去。噗嗤一声,那把雁翎刀刺破了官兵身上的一层布面甲,刀锋扎进去了三分之一左右。一些鲜血溅在了闯营战士的衣服和脸上,他不为所动,十分沉稳,将刀尖旋转了九十度左右,拔出来了一点,复又扎刺了进去。“啊!”被雁翎刀刺透腹部的官兵惨痛惊叫了起来,他口中涌出了许多鲜血,右手渐渐失去了力量,不得不放开了那把腰刀,向后退了一步。噗,那位年轻的闯营将士将雁翎刀的刀尖全部拔了出来,从官兵的小腹里带出了半串流淌肠子。“呼、呼。”杀死面前官兵后,他才开始大口呼吸了起来。他们并不是仇敌,眼前被刺杀的官兵与他素不相识。闯营将士知道,这名官军士兵也有自己的双亲,或许还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一双可爱的儿女——当他被自己杀死的时候,他的家人也很难在这个残酷的乱世里,继续活下去了。他们并没有深仇大恨啊。可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必须杀死眼前的官兵?或者说,是什么让他不得不离开米脂老家,做响马流贼为生?“九条龙!跟老子冲啊,把官兵都赶下山去!”他来不及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只听到刘宗敏大声叫喊着自己的绰号“九条龙”。“九条龙”抬起头来,见到刘宗敏带着四五名士兵,挥舞着短兵,居高临下冲了过来,他们聚成一个小小的战阵,依靠从山头冲下来的力量,驱散了七八名官兵。“上啊!都跟着刘将爷,把官兵都赶下去啊!”“九条龙”本名谷可成,他是李自成的米脂同乡,年龄虽轻,可却异常的骁勇善战,在闯营中常常自居先锋,被呼为“头队”。谷可成不顾肩膀上的刀伤,大声呼喝着,鼓舞身边和身后的将士们,一起跟随刘宗敏冲杀出去。刘宗敏身边的战士数量因此渐渐增多了起来,从四五人,变成了七八人,又从七八人变成了十多人。这十几人都是闯营中素以勇猛著称的人物,他们之中最强悍的自然是刘宗敏,刘宗敏的虬髯胡须早被鲜血打湿,胡乱的纠缠在一起,像极了寺庙壁画上常见的怒目天王。其他十余人也各个骁悍,肩膀上还带着刀伤的谷可成,几乎与刘宗敏一般勇猛。他用雁翎刀将面前官兵刺来的长矛格开,然后抢身进去,迅速拉近了和敌人的距离。谷可成每一步都扎实用力地踩在泥土里,像是一头战象或猛虎那般,凶猛至不可阻挡的地步。长矛被格开的官兵渐渐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的面庞因惊吓和愤恨变得有些扭曲——这名官兵试图丢弃手中的长矛,拔出腰间的短刀和谷可成厮杀。可时间太短了,谷可成抢身冲过来的速度又是这样的快。,他还未来得及拔出武器,便被谷可成狠狠撞倒了,连头盔都被撞飞了出去。撞开官兵的瞬间,谷可成又用那把雁翎刀自下而上,挑斩了一刀。嘶的一声,大量鲜血从官兵的脖颈上喷涌而出,像一条血蛇般,残忍而可怖。“挡住、挡住啊,给老子挡住啊!你们他妈的听不到老子说的赏格吗!”明军守备见到新的一波攻势,不仅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依靠高额赏格激发起来的士气,打穿流贼的阵列。反而是大量官兵,被那个虬髯贼首带着十几名精悍贼兵一口气驱赶了下来。贼人依仗地势,以逸待劳,在体力上有很大优势,官军辛苦冲上山脊的时候,大多都已经直喘粗气了,可贼人却可以游刃有余趁机反击。而且贼人居高临下,结成军阵,发动反突击的时候,可以依靠地势带来的冲击力,将官兵的阵型迅速冲散。这让官军连续发动了多次攻势,可都没有获得什么可值一提的战果。甚至于到了现在,反而被那虬髯贼首赶下山来。守备气恼至极,他想挥舞长刀砍翻几名溃败下来的官兵,可又担心这些溃兵指不定和自己的同僚、乃至于上峰有亲戚关系,因此只能忍耐怒火,破口叫骂。只可惜叫骂比不过刘宗敏的刀锋,官兵们对流贼冲杀的恐惧,远远大于对守备叫骂的恐惧感。处在更后方的郑国栋也可以看到山头上激烈的争夺和战斗,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视野更好,也因此更加愤怒。“这打的是什么狗屁仗!他妈的打了这么久,连一个山头都冲不上去!”愤恨至极的郑国栋挥舞马鞭,狠狠抽在马旁一名传令兵的头上,打出一道红色的血痕来,但这也不能完全抒发郑国栋的怒气。“你、你,你们带上家丁,给我顶上去!”郑国栋用马鞭指着两名官军军官——其中一人就是此前在龙驹寨时给郑国栋和艾国彬通报军情的蒙古家丁。他命令这两名体格魁梧、杀气腾腾的军中骁将,让他们率领自己部下最精悍的一批家丁,带头冲阵,务必要夺下一座山头,振奋全军的士气。明季以来,师无纪律,洪武帝制订的明军制度早成了一纸空文。像郑国栋这样出身将门、世代从军的将领,往往把部队中的大量额定兵员空置。一万人的部队,可能只有四千真实兵力,剩下六千人则只存在于纸面之上,这六千人的军饷自然落入了郑国栋等一批将领军官的口袋之中。而这剩下的四千真实兵员,往往也都待遇很差,饷银遭到各级官员与将领的克扣盘剥都是常事。郑国栋便是一边靠大量的部队空额喝兵血,一边克扣剩余战兵的饷银,甚至于侵吞军屯、奴役军士来发财——当然,他也不至于完全涸泽而渔,为了应对战事,郑国栋又把自己盘剥侵吞所得的大量财富,从中取出一部分,专门用来供养一支精锐的家丁部队。这些家丁有些挂靠在朝廷经制兵力中,编入营伍领饷,但更多就真的是以郑家家丁的名义存在,与明朝朝廷没有法理制度上的联系,而只同郑国栋个人有效忠关系。假若朝廷某日心血来潮,想要查办郑国栋侵吞军饷、军屯的问题,罢免他的职务。那郑国栋自然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家丁们离开军队,只给朝廷留下一支尽是空额、毫无战斗能力的军队来。边军之中,几乎所有将领都在采用这种方法。一边侵吞朝廷的军屯和饷银,一边利用朝廷的税银与官田,养活自己的私人武装。也因此,朝廷绝无办法清查边军之中人人皆知的侵吞和空额问题——大不了将领们便带着自己的私人家丁离职,朝廷失去这些家丁,靠那些空额军队如何打仗?所以,家丁们就是边军将领战阵冲杀与宦海浮沉的最大依仗。郑国栋下决心将家丁部队投入战场之中,也说明他的耐心与怒火实在到达了极限。他手下的这些家丁,多是久经战阵的精悍士卒,其中也不乏口音怪异的蒙古夷丁。他们穿着比其他士兵明显更加精良的盔甲,使用的武器质量也更好,一些火铳手用的也不是那种射程很短、威力又弱的火门铳,而是做工精细许多倍的鸟铳。郑国栋看着眼前兵强马壮的阵容,信心大增,他抬起下巴,示意那两名军官带着家丁部队赶紧出击,灭此朝食。“给老子夺下那座山头,赏格翻倍!” 第二十八章 血战无名山(下)李过看着从山坡下重新冲杀上来的官军,心下大感忧虑。官军的兵力比他和刘宗敏的部队可多太多了,这使得官军可以从容组织好几个波次的冲击。一次失败,马上就可以投入生力军进行第二次冲击和争夺。相比较之下,闯营就不能得到任何的喘息之机。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必须全力以赴,应对官军连续的冲杀和突击。虽然依仗着刘宗敏、谷可成等骁将的悍勇无畏,闯营抵挡下了明军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甚至于还有余力组织反冲击。在刘宗敏的带领之下,几次依仗地势,将分布在山坡上的一些明军驱赶下山。可连续的战斗已经透支了闯营士卒们的体力,人人都在大口喘着热气,甚至于连大家伙手中的兵刃都已残缺不全了。李过虽然一直在调整阵列,将自己手头上控制的几十名预备队士兵,不断投入到战阵之中,去弥补一些因力竭不支而造成的战线缺口。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过虽然有着十分优秀的组织才干,可区区数十名预备队,根本不足以修补这条左支右绌的战线了。特别是当明军参将郑国栋,将他手上最精锐的家丁部队投入战线之后,官军更是呈现出了摧枯拉朽一般的气势。本来体力和士气都已经濒临极限的闯营战士们,面对着精悍的明军家丁,实在是难以抵挡了。哪怕刘宗敏再如何身先士卒、冲杀于前,也很难激发起全军的士气了。砰的一声,官军阵列中又冒起一阵烟雾,大量鸟铳一齐射击,铳弹将挡在最前线的一批闯营将士射伤,约有将近十人支撑不住,倒了下来。骁悍的“九条龙”谷可成用雁翎刀支在地面上,试图让自己不要倒下。他的体力已经在连续的砍杀中被消耗殆尽了,此时左臂又被一发鸟铳射伤,他的手臂、肩膀全都是伤口,鲜血浸透了单衣。“刘将爷,老掌盘的还没到吗?兄弟们快要撑不住了。”谷可成强打精神,纯靠一股子毅力支持,让自己重新站了起来。他看着山坡上一排着甲的明军家丁,感觉就像一堵墙、一座山那样向自己挤压过来。在前面拼死抵挡明军家丁前进的闯营战士们,正在一个个的倒下,他们大多有着过人的武艺和非凡的勇气,但体力耗竭,加之兵刃残缺,实在是无法抵抗了。“哈、哈,”刘宗敏看到一名穿着淡红色扎甲罩衣的明军家丁,砍倒了一面写着闯字的旗帜。他的心中燃起一股异常激烈的怒火,这股怒火迫使他重新振奋起来。“我们——我们做好该做的事就够了!”刘宗敏一边吼叫着回答谷可成的问话,一边将手中的腰刀投掷了出去。他瞄的很准,腰刀的刀尖迅速飞向闯字旗帜的那个方向。砍倒大旗的明军家丁,一手擎着砍刀,一手想将大旗捡起来,他半屈着身子,突然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刘宗敏所在的那个方向。就在此时,腰刀的刀尖噗呲一声,就从那名明军家丁的脖子上贯穿了一半过去。这名官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叫声,只是直直地望了刘宗敏和谷可成一眼,就径直向后倒了下去。“哈、哈、哈……”刘宗敏失去了手中最后的一把武器,他的体力被透支到了极限,剧烈的疲惫感也让他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手无寸铁,看着冲向自己的两名明军家丁,心中没有恐惧和绝望,只是在思考从哪里可以夺来一把兵器。“哈——啊!”谷可成看到刘宗敏手无寸铁的样子,整个人突然又爆发起一股力量。他向着刘宗敏的方向猛冲了两步,因为冲得太猛,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倒在了刘宗敏和两名明军家丁的中间。那两名明军家丁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谷可成便抓住这个机会,半倒在地上,挥舞长刀砍断了左边那名家丁的一条腿。被砍伤一条腿的明军家丁痛呼一声,便提起刀想砍死倒在地上的谷可成。但就在这时,刘宗敏也向前猛扑了过去,他一把将这名腿部被砍伤的家丁撞倒,一手夺刀,一手握拳狠揍对方的眼窝子。没有受伤的另外一名明军家丁这时反应了过来,他一脚将刘宗敏用力踹开,然后向前迈出两个箭步,高高举起刀刃,试图将刘宗敏斩杀。可谷可成却抱住了他的一条腿,使得没受伤的这名家丁一时无法行动,他因此把刀收了回来,想砍断谷可成抱住他腿的那双手臂,但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远处的一支流失射死了。“看!刘将爷,你快看!”谷可成见那名家丁被人一箭射死后,便沿着那支流矢射来的方向,远望过去。他先是看到四面的一片狼藉,闯营的阵列已经被郑国栋的家丁冲散了大半,过半人负了伤,这种形势眼看便是要支持不住了。可他再继续远望,便看到写着明字和郑字的许多旗帜乱了起来,甚至还有几杆大旗倒了下来。是援军……是老掌盘!李自成和田见秀率领的主力人马,终于从竹林关的东面赶了过来。他们到达战场的时机正是一个天赐良机,郑国栋毫无防备,甚至将手中压箱底的中军家丁都投入战场之中了,他是如此自信,以为万胜之算在握,完全没有留一支预备队在手上,应对李自成从侧后方发动的攻击。田见秀、袁宗第、李双喜三员将领骑着从富水堡缴获的战马,带着另外十多名骑兵,从侧后方对着郑国栋所在的官兵中军方向,发起了猛烈的冲击。他们结成了一个小小的楔形阵,将近二十匹战马互相靠近,流星一般飞速又激烈的马蹄,正在疯狂践踏着被霜水微微湿润的土地。激烈的马蹄声奏响了进攻的凯歌,李双喜最先将平举起来,后端夹在自己的腋间,尖锐的另一端则指向敌人。“老子们来咯~”李双喜畅快地叫喊着,商州的北风将战马的鬃毛吹起,显得铁骑更加高挑挺拔了起来。他像爆发的山洪那样势不可挡,用右手和腋下一起抓住的长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冲击力,将一名明军家丁刺杀。那名家丁本来还想用长刀反击,可李双喜冲到他面前几米距离的时候,突然夹紧了马腹,使得战马的速度陡然加快,那名家丁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便被一枪冲杀了。跟在这队骑兵身后的是闯营主力,包括李自成、刘芳亮、李来亨、白旺等人在内。李自成没有骑马,他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李双喜带头将郑国栋大军的阵列撕开一个口子后,便用手中的宝剑指着那个方向,示意刘芳亮带队冲过去。李来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的厮杀,明军和闯军都投入了近千人的兵力。将近两千名战士,正围绕着几座山头展开搏命的战斗。坚守山头的刘宗敏和李过两支部队,早已到达了极限。李自成大军的抵达,让他们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但李过表现的十分明智,他没有满足于明军这波攻势的退去,他正在和刘宗敏重新激发战士们的斗志,从这支筋疲力尽的部队,组织起一支具备一定战斗力的小部队,配合李自成的侧击,对郑国栋所部官军的正面又发起了一波攻势。“明军的将领过于自信了,他怎么能在确保完全控制战场以前,就把所有预备队投入战线之中呢?”战局的发展教会了李来亨一课,在万不得已之前,绝对不能轻易将预备队使用出去。预备队相当于将领手中的底牌,你把底牌都丢出去了,如何应对这之后战局的变化和敌人的后手呢?战争是将军最好的课堂,眼前郑国栋大军的崩溃,便让李来亨在兵略一道上,有了十足的长进。他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历史上总有许多出身草莽的小人物,可以在战争中打败名门军校出身的将军——因为唯有战争,唯有真正的战争才是锻炼军事指挥技艺的不二法门。李来亨此刻甚至还没有投入到这场战事之中,便已经学到了许多。李来亨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对战争和杀戮的渴望,他看向李自成,等待着李自成的命令,等待着自己出击的时刻!“除中军以外,小老虎、白旺,你们全部跟在芳亮那支兵马的后面,冲过去!”来了!李自成的军令终于下达,李来亨大感热血激扬。他浑身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强烈的兴奋感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令他的触觉变得分外敏锐。李来亨能感觉到凛冽的北风划过皮肤,也能感受到自己向前迈出的每一步,践踏起多少泥土。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慢了许多,李自成、白旺还有许多其他士兵的声音都被放大了许多倍,他们的命令与要求变得分外清晰了起来。他把李双喜送给自己的那把虎头腰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高举过头,大声喊道:“闯营的将士们,跟我冲散官兵啊!”李来亨有些激情过头了,这算是他第一次亲自带兵参与一场真正的战役。他甚至没有交代和布置一下其他士兵接下来如何作战,便一个人先冲了上去。跟在李来亨身后的白旺愣了一下,赶忙部署身边的士兵跟着李来亨前进,白旺自己则另外又组织了一个波次的士兵,准备作为李来亨所部冲击敌阵的后援。“杀啊、杀啊!兄弟们,跟我杀官兵!”第一次亲自参与大规模战役的兴奋感,令李来亨有点失控,而且官军的阵列由于在侧后方受到李双喜和刘芳亮部队的两波冲击,又在正面被刘宗敏和李过牵制,显得十分涣散和混乱,这更让李来亨产生了一种视敌如粪土的快感。好在他陷进官兵战线之中后,官军激烈的反击很快便令他清醒了过来。小老虎一开始还凭借一股激情,胡乱砍伤了几人,可很快官兵们便聚成一团,奋力还击,李来亨几刀落空,他用力过猛的挥砍使得自己的身体失去重心和平衡,摇晃了起来。几名官兵看到李来亨摇晃的样子,就知道他才上战阵不久,没有多少经验,是一个好捏的软柿子。他们一拥而上,想围住李来亨,将他乱刀斩死。但这时白旺布置的第二波次士卒也已经冲了过来,他们顺着闯军前面几次打开的战线缺口,一拥而入,将勉强聚成几个小阵列的官兵彻底冲散、击垮了。本来李来亨正被多名官兵围住,刀枪从四面八方向他刺杀过来。这让小老虎立即从过度的兴奋感中苏醒了过来,他勉力招架了两下,格开了两把长刀,但是免不了被一支长矛刺伤肩膀。强烈的刺痛使得小老虎清醒许多,他眼睛的余光看到身后其他将士们正在奋勇向前冲击,知道自己若后退,不仅会影响闯军的突击,而且也会被夹在友军和敌军之间,进退失据,更加难以保命了,因此他选择冒着官兵的刀枪,向前抢身而进。越向前,李来亨感到的压力反而越小。官军只在战线的最外一层维持了较有组织的激烈抵抗,越往里冲,里面的官军越是一派毫无准备的模样。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此时此刻,小老虎终于可以伸张他的爪牙了。明军的抵抗越发松散,李来亨抢身而进,一刀将面前的官兵砍伤,然后跟在他身后的其他闯营部众,便立即跟进,一齐露刃出枪,刺杀阻挡他们前进的官军。 第二十九章 官军崩溃闯军愈战愈勇,士气也是越发高昂。白旺指挥两队人马,跟在李来亨身后杀进战线之中,将明军阵列搅成一团乱麻。而早先带领骑兵破阵摧锋的田见秀、袁宗第、李双喜三员大将,此时已经带着骑兵部队,将整个明军阵列贯穿而过,由东阵杀至中军。李双喜奋力戳杀数人后,看到田见秀和袁宗第两人已将马兵队伍重新约束成一个楔形阵,便也带着党守素等李自成的精锐亲兵跟了上去。他们复又聚合成阵,在官兵中军阵中溃围而出,一直杀到西阵,击溃官兵不可计数。等到突出西阵以后,李双喜回首望去,见到后方官兵一片人仰马翻的狼藉模样,忍不住大笑道:“快意、快意!这一阵杀的着实痛快!回营后老子一定要好好喝上几大碗!”袁宗第对李双喜的放浪肆意很是不满,他眉头紧皱,一手持刀、一手持马鞭,勒骑停住,斥责道:“官兵兵力甚多,还不到考虑大胜饮酒的时候!”“无妨、无妨,双喜今日骁勇非凡,汉举你也不必太过苛责。”田见秀为人向来宽厚,而且他和李双喜关系又一直很好,甚至乎当年险些收下李双喜做自己的义子,此时自然劝慰了袁宗第两句。闯营诸将之中,袁宗第性格和李过比较接近,沉稳严肃的一面多于犷悍骁勇的一面。但袁宗第和李过又有不同的地方,李过的性格中冷静沉着的因素较多,袁宗第的性格中则以杀伐决断的因素较多。此时袁宗第看着身后明军阵列一片混乱的模样,便赶紧催促田见秀和李双喜,他断定明军遭到闯营主力从侧后方发起的猛烈攻击,已经不复能战了。此时官兵士气大跌、人心慌乱,只要他们再从西阵杀回东阵,一定能彻底摧毁官军的战斗意志。“玉峰、双喜,我看官军已经不复为阵列了,现在正是我们再杀穿回去、大枭其首的好时机。此天赐战机,由我做头队陷阵如何?”李双喜听到袁宗第的请战要求后,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他在战马上将长矛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又用腕力将长枪上的血水抖落在地,反驳道:“还是我做头队陷阵,汉举叔来掌握中军吧。今日我不杀官兵大将,今年便都不饮酒了!”“好了,我看我们就分成左中右三队,分队蹂躏敌阵便可。”田见秀出了一个中和袁宗第和李双喜两人意见的主意,客观来讲,他分骑兵为三队的做法,其实并不高明。毕竟闯营骑兵队伍还不足二十人,分成三队后,冲击力又大大降低了,难以发挥出骑兵蹂阵的全部威力。不过一方面是此时官军阵列大乱、不复为阵,即使分兵三队,田见秀相信也可以轻易破敌摧锋;另一方面则是田见秀的为人处世方针使然,他在闯营之中办事,说是宽和仁义,实则就是老好人,处处以维护众人关系、调和矛盾意见为主,这种行事风格既使得田见秀缺乏袁宗第那般的果敢,也让他颇得众心,具备了很强的“集众”能力。袁宗第知道时间紧急,官军的战斗意志和士气随时都有可能恢复,必须以连续不断的沉重打击破坏官兵的军心方可。因此他也不再同李双喜争辩,默认了田见秀分兵三队的主意,主动引兵到一侧,约束马兵,结好阵势。李双喜见状,将长矛转了半圈,别在臂膀下后,也勒马到一侧,将中队位置让给了田见秀。“好!”田见秀见状喝彩一声,他将一把从富水堡中缴获的花纹大刀斜举起来,刀锋指向官兵中军位置的一面郑字大旗处,说道,“商州官兵守将是参将郑国栋,那大旗之下必是郑国栋的中军所在,我们一鼓作气杀透过去,斩了这个军头!”这三队骑兵不急不慢,沉稳调转马头。然后田见秀、袁宗第、李双喜三队人马几乎同时呼喝一声,或用马鞭抽击,或夹紧马腹,使得战马长啸两声后,便猛然冲了出去。几十只马蹄越踏越快,蹄声先是像玉珠落盘一般清脆悦耳,继而嘈嘈切切,声音渐渐剧烈了起来,最后伴随着众多将士刀枪碰击擦撞的金石之声,终于像撕裂布帛一样,刀枪齐鸣,铁骑突出,三队骑兵汇聚成一道风暴,席卷向官军阵中。此时明军参将郑国栋正在中军之中,他身边只有寥寥几位蒙古家丁做亲兵护卫,兵力十分单薄。眼见着闯营骑兵冲散了好几股溃乱的官兵,向他径直冲击而来,他心中再也难以升起抵抗之意,连忙催促那几个蒙古家丁护卫他向后方逃去。“走、走……你们快护住我——护我回去龙驹寨的,重重有赏啊!”郑国栋一边连声催促,一边急中生智,下令家丁手擎郑字大旗,往东阵逃窜,自己则绕往后方准备逃命。可中军大旗突然向东转移,更让阵中少数还在组织抵抗的官军军官和士兵们军心大乱,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说郑参将已经跑了,其余士兵便一窝蜂丢下了手中的刀刃兵器,转身开始跟着狂奔了起来。为了配合李自成主力的侧翼攻击,而不惜体力已经耗竭,拼死下山冲击官兵阵列的刘宗敏、李过两队,本来情势已十分危急了。这时官军突然自乱阵脚,纷纷丢弃甲仗器械逃跑,刘宗敏和李过都是久经战阵的人物,岂会错过这种好时机?特别是刘宗敏,前面受限于兵力有限,他勉力支撑,身披数创,几乎身死官兵之手,打了好久的窝囊仗。此时官军士气全丧,全军溃败而逃,刘宗敏当然要好好报仇,痛打落水狗,以一抒心头之愤了。他忙将其他人马交托给李过指挥和部署,自己则骑上老马蹄儿爷,带着体力尚存的十几名锐卒,紧紧咬在官军的身后,一边驱赶他们、加速官军的大溃败,一边寻机斩杀几名还存有一定胆气和斗志的敌军士兵。而在官军东阵侧翼那一面,李来亨和白旺则率队沿着官军阵列的腰部,将这支溃败的大军,从侧面截为两段。小老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场景,就在不久前的刚才,官军勉强维持一定组织和抵抗的时候,他还大感棘手,甚至觉得胜败还在两可之间。可只是这一小会儿过去,士气崩溃后的官兵便成为了案板上的鱼肉,战斗力低到李来亨几乎无法想象的地步。他和白旺带队截击一部官军后,这些人居然就把武器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或抱头蹲伏在地上,或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任李来亨和白旺带领的士卒肆意攻击,也毫不还手。这又给李来亨上了一节军事理论课,对士气的打击,远比对人身的打击来得更可怕。当一支军队的士气崩溃以后,它就不再是一支军队了,而成为了毫无抵抗能力的待宰羔羊。李来亨过去还会奇怪,古代怎么会有那么多以少胜多的战事。以他投入闯营以后的作战经验来看,就算一个人强悍似刘宗敏、骁勇如刘芳亮,那也最多斩杀七八人便毫无体力继续作战了。可古代许多以少胜多的战事中,不乏有人可以靠少数兵力击败相当于自己十倍以上数量的敌军。看来这种战事,就是在士气和组织上将敌军彻底瓦解了。这之后的战斗,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而是在驱赶和屠戮。站在一座小土坡上观望战局的李自成,确认郑国栋的军队已经全数崩溃瓦解后,才终于不紧不慢地亲自率领中军部队投入收尾战斗之中。他和身边始终保留着作为预备队的二十多名战士,一鼓定音,给这场明军的大溃逃,补上了最后一曲尾声。 第三十章 破阵军岭川(一)第三十章从龙驹寨和竹林关的西南面渡过丹水,再从丹水南岸的河岸向前走一段时间,就是此次李自成和明军参将郑国栋所部兵马交战的战场了。他们交战的那几座山头都没有名字,但这几座山头之间的山谷向前延伸,到接近丹水南岸的地方,形成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地。这片谷地倒有名字,给官军做向导的当地人称其为军岭川。当郑国栋的大军全盘崩溃的时候,被他出于独吞军功的目的,而被留置在河岸的艾国彬所部,也渐渐发觉了前方战局的变化。艾国彬本来正不满于郑国栋的安排,待在河岸一个临时修建起来的小营地里,让幕僚和书办奋笔疾书,准备在督师阁部杨嗣昌、秦督郑崇俭等人面前狠狠参上郑国栋一本。可他的告状信还没写完,便从军岭川前方的山谷里,不断发现一些溃逃回来的官军逃兵。这些逃兵被艾国彬收容了起来,他从这些人的口中获得了惊人的消息。坐拥近千兵马,兵力和器械上都占据巨大优势的郑国栋,居然被流寇打败了!?艾国彬难以置信,可眼前不断增多的逃亡溃兵,却使得他不得不相信这个现实。艾国彬并非什么良将,他看郑国栋的兵力比他更多,都打不过流寇,马上便升起了渡河北逃的心思。而且他还心想,这一战郑国栋贪功冒进才惨败,自己只要好好添油加醋一番,自然可以把自己的北逃写成用兵持重,这样跟冒进惨败的郑国栋一做对比,说不定便可以夺了郑国栋的参将之位。他此时一心只想着赶紧逃回龙驹寨,甚至于艾国彬还想渡河后,干脆就一把火烧了渡口和船只,给郑国栋添堵。最好就是让流贼把郑国栋击杀在丹水南岸才好,这样自己就可以把战败的全部罪名和责任都推给郑国栋了。可艾国彬正准备渡河的时候,从前面军岭川方向却溃逃来了更多的败兵。他这才知道,郑国栋此时已经全军崩溃、不复为战了,流贼就紧紧追在后面,没一会儿就要追上来了——如果此时渡河,不啻等于将后方暴露给流贼,为流贼创造一个半渡而击的绝佳战机。绝望之中的艾国彬焦躁异常,他连连又马鞭抽打着左右的乡勇士兵,发泄愤恨,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无奈,只能来回念叨着“这下可怎么跑”、“这下可怎么跑”这一句话。被他抽了一鞭子的乡勇李思全,此时却跪伏在地上,劝说艾国彬道:“艾老爷、艾老爷,万万不可,此时万万不能渡河北撤啊!”李思全是米脂人,当初艾国彬使用手段,将米脂李家迫害到灭门,夺走这支乡勇部队的时候,李思全便立了不少功劳。他被艾国彬以金银贿赂,到衙门上出首状告李家与流寇勾结,为艾国彬收拾李家发挥了最为重要的作用,此后便被艾国彬收为家丁亲信,他的劝说,对艾国彬影响很大。果然,艾国彬见李思全力劝不可后,心下也知道这时渡河实在危险,可他又无勇力,也没有兵略,实在想不出逃生或破敌之策来,只好赶忙抓住李思全,问道:“那你快说啊,快说有什么法子能让咱们跑掉,若这回可以跑回龙驹寨,老爷一定提拔你做官!”“艾老爷,当初给您添堵的那个米脂逆贼李重二,曾经教过小的一点用兵办法。”李思全原本也是李来亨在米脂老家的亲戚之一,他生性无赖,游手好闲,李来亨在米脂老家办乡勇的时候,好心把他编入,想帮李思全找碗饭吃,哪知道李思全受艾国彬贿赂,出卖了当时还叫做李重二的小老虎,使得李氏破家,也让李来亨沦为了民夫。李思全对李来亨训练出来的这支米脂乡勇武装,十分了解。他急忙向艾国彬献策,劝说艾国彬与其逃命,不如一边在渡口收容郑国栋溃逃的败兵,一边利用手上这支强悍的米脂乡勇武装,将它部署到前面军岭川那里,在山谷中最狭窄的地方渡口,反手痛击仓促追来的流寇。“流寇击破郑参将的大兵,一定骄纵无备,老爷在山谷狭窄处摆一个大阵,卡住两面山坡,必能痛击流贼啊!”“这……”艾国彬无法确信,他虽然知道手底下这支米脂乡勇武装战斗颇为得力,可又不是很放心,深怕自己落得个与郑国栋相同的凄惨下场,因此犹豫不决。只是由于李思全的不断劝说,再加上溃兵越来越多,艾国彬渐渐感到流寇虽然将郑国栋所部彻底击溃,但似乎杀伤并不是很多。这样看来,流寇用兵固然厉害,但实际兵力和战斗力恐怕并不比官军强悍非常多。因此艾国彬信心渐渐恢复了起来,他擦了擦额头上刚刚流下的许多冷汗,稍稍冷静了下来。便打算听从李思全的建议,让李思全带着那些米脂乡勇,前进到军岭川前头最狭窄的山谷谷地处,摆一个大阵御敌。这些米脂乡勇,武器装备十分简单,人人手持一杆长枪。他们原本是李来亨在米脂老家时花费不少时间训练出来的,纪律严整,落到都司艾国彬手上后虽然军纪变得涣散了许多,但此时结成一个方阵,慢慢前进到军岭川附近时,还是体现出了同艾国彬手下其他部队,很不一样的气势来。这些乡勇们整齐划一地前进,在军岭川前的那个山谷中间,一处最狭窄的谷地中间,排开了阵势。大阵的两翼一直延伸到两侧山坡,这样就利用了两面的山坡来保护大阵的侧翼,使得流寇只能进攻它的正面。而大阵的正面则是一排排的长枪,这些乡勇都没什么表情。他们之中原本有一些李来亨的亲戚担任军官一类角色,但艾国彬巧取豪夺这支武装后,自然把这些人全部处理掉了,安插进去了自己的人来控制部队。但他们还保留着过去李来亨长期训练,形成的一种本能反应。这种本能反应,使得他们慢慢将无数长枪斜举了起来,锐利的枪锋映照起了一片寒光。“向右刺——”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在大阵之中便不断传出了“向右刺”的喊声。这也是过去李来亨在米脂老家训练乡勇的时候,留下来的一道口令,据说原因是向右刺,可以刺到对面敌人的左侧,而大多数人左手都没有右手灵活,便不好应敌。这种理论有多少道理很不好说,但此时乡勇大阵的纪律性,和那像刺猬一般密集的长枪阵,的确体现出了一定的战斗力。正从后方驱赶着郑国栋所部溃军,追亡逐北的闯军将士们,就这样一头撞在了李思全部署的大阵上了。最为首的一人是李双喜,他追击郑国栋的溃军最得力,此时骑着战马冲锋在最前面。李双喜对官军的反击毫无心理准备,他看郑国栋的大兵都已经溃败成这等模样了,自然料定明军早已全军崩溃,怎么想得到后面还有艾国彬的一支兵力,便带着一群闯营战士一头撞在了长枪阵上。李双喜自己反应很快,他急忙勒马调转了方向,还不至于傻到骑着战马,傻乎乎一头撞进密林般的长枪阵里。可还有许多追杀官军溃兵上了头的将士,毫无心理准备,冲进了李思全的大阵之中——他们虽然勇气非凡,又兼且拥有过人的武艺,可这时一人都要面对三四支长枪的密集刺杀,根本难以抵御。许多人都因此抵挡不住,官军乡勇一阵刺杀便取得了众多战果,冲在最前面的闯营将士应声倒下一片。从后方跟进的是刘宗敏和田见秀两部,他们只见到李双喜勒马停在山谷中间,看到似乎有一些官军士兵在谷地上结阵反抗,便误以为这是少数溃兵在将领的逼迫下,结阵做最后的顽抗。因此刘宗敏和田见秀都没有做过多的准备,甚至于刘宗敏还十分上头地骑着老马蹄儿爷,冲在最前头,带着数十名闯军战士试图从正面冲开官军的大阵。他心中断定了官兵的士气早已崩溃,因此认为这个临时拼凑的阵型,只需一鼓冲锋就可以打散,却没发觉这已是另一股全然不同的敌人了。李双喜还未来得及提醒刘宗敏,这一队闯军将士便又一头撞在了长枪阵上,付出了同样惨痛的代价。 第三十一章 破阵军岭川(二)第三十一章李自成站在山谷的另一头,他右手擎着宝剑,左手还是拿着那支残箭,在地上画出了前面明军官兵大致的阵型,分析道:“官兵遍立长枪,堵住军岭川山口,玉峰和捷轩冲了三次,都没能冲开,很是棘手了。”都司艾国彬和李思全布置在军岭川山口的那个长枪阵,令闯营大感棘手。先是李双喜误陷阵中,死伤惨重,之后刘宗敏和田见秀又带数十名锐卒,试图强行冲开官兵的长枪阵,可也败倒在了纪律严整的铁壁之前。眼看着艾国彬在军岭川山口的后方,不断收容参将郑国栋所部的溃兵,兵力渐渐厚实了起来。一旦官军喘过气来,从此前士气崩溃的危机里恢复过来,那么依靠官军在兵力和武器装备上的优势,闯营是很难在正面对垒中击败官军的。这时李过和袁宗第也收拢部队从前线撤了下来,刚刚他们分别带队,试图利用手持短兵的锐卒做渗透突击,逼近到近距离冲散长枪阵。但官军长矛猬集,让李过、袁宗第两人极难下手,他们佯攻一阵后,感到没有战机可以利用,便在伤亡增加之前,将部队撤了下来。李来亨和郝摇旗所部人马,也跟随李过投入了这次佯攻之中。面前的官军乡勇让李来亨大感震惊,因为他还能从敌阵之中认出许多熟悉的面孔来——这些官兵,分明就是他当年在米脂老家训练出来的乡勇武装。但李来亨再仔细观察,便发现这些乡勇里头,自己更为熟悉的那些军官人物已经全部消失了。这些人被都司艾国彬全部换成了他自己的亲信家丁,这样李来亨也只能打消让乡勇们阵前反正的主意了。小老虎握紧了手中的腰刀,他心知那些军官人物大概都被艾国彬用各种手法“处理”掉了,恐怕大多没有活着了。面前的景象也让李来亨更加确定了一点,与自己有着破家灭门深仇大恨的都司艾国彬,就在这官军大阵的后方!他一边思考着如何协助闯军击破官军的长枪大阵,一边和白旺来到了李自成的面前。此时围在李自成周围的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刘芳亮与隶属于他旗下的几员偏将。刘芳亮面色白净,在众将之中十分突出和显眼,但他身旁另有一员黑面偏将,整张脸黝黑如炭,居然比刘芳亮还要更加显眼许多。那名黑面偏将名叫刘汝魁,在闯营之中绰号为“皂鹰”,所谓皂色指的就是黑色。刘汝魁不光一张脸黝黑如炭,整个人也是通体全黑,在李来亨看来,几乎和黑人差异不大了,也不知道他是长期征战在外,被暴晒成这样,还是天生如此,较常人黝黑许多。刘汝魁站在刘芳亮一旁,他在刘芳亮的队中负责率领刀牌手冲锋陷阵,此时便针对官军长枪大阵的特点,向李自成建议道:“老掌盘,我看官军大阵全是长枪纯队。长枪纯队固然遍立长矛,犹如刺猬,可想来灵活一定不如咱们闯营中老道的刀牌队。”李自成点点头,他用手中的长剑指着地上画出的官军大阵草图,说道:“官军的长枪纯队里没有安插刀牌手,也没有布置一些用斩马刀、枣木棒、狼牙棒一类重兵器的步卒,只要咱们的刀牌队能杀进阵列深处,一定可以搅碎官军的阵列。”其实纯粹使用长枪兵布阵,是一种十分简陋和草率的作战方式。当初李来亨如此训练乡勇武装,不过是因为条件有限,长枪阵必须搭配灵活的刀牌手等短兵步卒作战,才可以发挥充分的威力。艾国彬作为官军宿将,居然连这点见识都没有,在军岭川前摆出一个长枪纯队的阵型来,着实愚蠢。只不过李思全聪明一点,他利用两侧山坡掩护长枪阵的侧翼,避免了其侧翼不灵的弱点。而闯营迅猛追击郑国栋的残部,过于奋勇,没有太多注意,居然毫无防备地一头撞进官军大阵中,才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等到李自成以下闯营诸将回过神来后,他们立即便提出了许多破阵之法。只是这时,刘芳亮又在一旁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认为官军的长枪纯队固然易破,可艾国彬收拢郑国栋所部的溃兵以后,正在不断将这些重整起来的部队,补充进官军大阵里,这就弥补了长枪纯队的许多致命弱点。刘芳亮劝阻李自成和刘汝魁等人,说道:“官军堵住整个谷口,我们无法攻击两翼,就算依托刀牌队从正面突击敌阵,打开战线,恐怕也会付出很大的伤亡来。”刘芳亮的这段话让李来亨对他的观感改观了许多,此前李来亨只见过刘芳亮好勇斗狠的一面,此时才又见识到他大战之中,用兵持重的一面。对于眼前的局势,其实李来亨早已有了一个更好的作战方案。毕竟乡勇的长枪阵就是他当年在米脂老家亲手训练出来的,他对此的了解自然也远远超过闯营其他将领,再加上艾国彬是小老虎的灭门仇敌,他当然也要尽全力击杀此獠了。李来亨偏瘦的身板挤到了李自成和刘芳亮之间,他将自己同艾国彬的仇恨、同眼前乡勇武装的渊源悉数道出。这之前闯营其他人,对李来亨同官军都司艾国彬的仇恨已经有所了解,这时候听到李来亨重提旧事,倒并不觉得讶异。小老虎一边赞同刘芳亮的持重意见,一边指着官军大阵两翼的山坡说道:“官军卡住谷口,利用山坡庇护侧翼。可这山坡绝非峭壁天险,官军自恃有地形优势,对两面的山坡一点都不加以注意。”他又指了指白旺,提到刚刚他和白旺已经派了数名夜不收,常识性地登上了右侧山坡。白旺也点点头,为李来亨的计划做进一步的说明,他补充道:“方才我们已经派数名夜不收迂回到了右侧山坡,我看官军毫无察觉和动静,显然是没料到我们这招。”“不错。”李来亨一手指着右侧的山坡,两支手指做箭矢状,从山坡高处向下俯冲,“只需以刀牌锐卒数十人,攀上右侧山坡,借地势猛冲而下。官军侧翼毫无防备,这样的攻势,一定可以彻底打乱官军阵型和部署。”李自成沉思一会儿后,与刘芳亮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显然是对李来亨的计划十分赞赏。刘芳亮将长枪放下,从偏将刘汝魁手中取了一把短兵腰刀,对李自成说道:“老掌盘,那就这样安排吧,我和刘皂鹰、小老虎带刀牌队从右侧山坡突击,掌家您带大兵,加上捷轩、玉峰、补之、汉举各部从正面牵制,必可一举摧破官兵。”“好!”李自成赞叹一声,他将那支用于指挥的半杆残箭插进地里,称赞李来亨不愧是闯营的小老虎,乳虎啸谷,声威已经不下于任何猛兽了。“来亨不光是我家的千里驹,还是咱们闯营的一头乳虎!”“那就这样,芳亮和皂鹰你们带全部的刀牌队精兵,再加上小老虎和白旺两队的锐卒,凑上六十人,从右侧山坡横冲敌阵!”“双喜,你快去告诉捷轩和玉峰等人,让他们把剩下的部队都约束起来,做出咱们要孤注一掷,全军从正面进攻官兵的态势!”“小老虎,这次若能生擒到官军的都司艾国彬,我便将他交给你全权处置了,或杀或剐,全看你的意思!”李自成豪气干云,他用兵从大处着手,但也不放过任何细节。寥寥几句话,便布置好了整个作战行动,他的威望和领袖魅力,让闯营的士气又大为振奋了起来,将士们都迅速展开行动,千人一心,势如破竹!好!李来亨听到李自成的许诺后,心中就更加兴奋和激动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倒没打算在这时候怒吼一句“莫欺少年穷”之类的名台词,但艾国彬用兵不慎,使得自己抓住了一个大破官兵的绝佳战机,也实在是艾国彬自己献上头颅来了。“郝老兄,带兄弟们跟上来吧,咱们这回要跟着小刘将爷,大大出一回威风了!”李来亨吩咐郝摇旗将他部队中的精锐士卒全部挑选出来——其实李来亨的队伍里大都是些其他将领淘汰下来的老弱,郝摇旗挑来挑去,也就挑出三四人来而已。但这一战的关键,还是在于李来亨提出了迂回山坡横冲敌阵的主意。因此哪怕李来亨所部没多少人,这仗的功劳,也有相当大的一个部分要算在小老虎头上了。李来亨意气风发,间腰刀高高举起。站在他边上的郝摇旗,用那硕大的手掌摸了摸后脑勺后,也学着小老虎的样子,将枣木棒高高举起。“嗨呀,郝老兄,咱们要从山坡上冲下去,要破的又是长枪阵,你还拿这条枣木大棒干嘛?赶紧着换把短刀来。”小老虎看郝摇旗高举枣木大棒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示意郝摇旗从率领刀牌队的刘芳亮和刘汝魁那里,将他的枣木大棒换成一把腰刀,这才适合迂回山坡的突袭作战。样貌俊俏的刘芳亮,由于激烈的厮杀打斗,额前落下了好几股头发。他用左手将额前散落的头发别到了耳朵后面,一张俊脸上便重新露出了那股子好勇斗狠、残忍嗜血的神情来。刘芳亮等待着刘汝魁、李来亨、白旺、郝摇旗等人将刀牌锐卒们全部组织好后,便将腰刀向山坡方向一指,宣布突袭作战的开始。“兄弟们,全都跟好老子了,只有进、没有退,让官兵知道闯营的厉害!” 第三十二章 破阵军岭川(三)第三十二章十月份的军岭川气温已经很低了,特别是山坡上,草木枯萎,那些融化了一半的霜水,又使得土地十分泥泞。李来亨亲自爬上山坡后,才发现这趟迂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他用腰刀将遮挡坡道的枯黄枝叶全部劈开,勉强开拓出了一条小道,然后便微微曲伏着身体,向官军的侧翼移动。凛冽的寒风、湿滑的土地和陡峭的山路,使得闯军这支迂回分队的行动,十分缓慢。为首的刘芳亮还好,他身手利落,动作一点不受峻峭山道的影响,依旧迅捷非常。刘汝魁和郝摇旗这两员战将,他们的动作也非常敏捷和流畅。刘汝魁不愧绰号为“皂鹰”,他踩着乱石,一跃而前,确实像极了一只飞翔的猎鹰。而郝摇旗的身材虽然魁梧高大,看起来十分笨重,但实则他的肌肉力量特别发达,两条粗腿几乎不受泥泞土地的影响,速度一点不比刘芳亮和刘汝魁差。但包括李来亨、白旺在内的其他将士们就差了许多,他们只能攀着山坡上的树枝,或者用刀刃支着地面,慢慢向敌军大阵的侧翼迂回过去。“呼……呼。”李来亨脚下一滑,险些从山坡上滚落下去。他手握着刀柄,勉强用腰刀撑在身体的左侧,支撑住自己整个人不至于摔倒。右脚则向前迈出一个跨度很大的箭步,利用惯性调整着身体重心的平衡。“没事吧?”白旺略带担心地看着李来亨说道,“小老虎你投入闯营不久,就要这般拼命,也很为难你了吧。”“不碍事的。”李来亨低声回答道,他有意控制着自己声音的大小,以免引起山谷中官军们的注意力——不过这也是小老虎多虑了,他们已爬到山坡上很高的位置,与官军保持了相当的距离,稍稍说点话,山下的官军是很难听到的。“我和艾国彬有深仇大恨……不论怎样,我一定要亲手斩杀此贼,才能稍解心头之恨。”一提到艾国彬,李来亨心中又浮现出了小妹幼娘的影子。他魂牵梦萦的少女,李来亨不敢多想,但他心中又很清晰的知道,答案距离自己已经不远了。走在最前面的刘芳亮,这时回头看了看李来亨的狼狈模样。他往常脸上总像挂着一层寒霜似的,没有什么温和的好表情,这会儿却示意刘汝魁过去扶了李来亨一把。“小老虎别太勉强,咱们差不多到位置了,等老掌盘他们从正面开始进攻后,咱们便一鼓作气冲下山去。”刘芳亮劝慰了小老虎一句,他大概可以看得出来,李来亨由于对艾国彬那种深沉的仇恨,有点在勉强自己了——战场上勉强自己可不是好事,一切要量力而行才好。他和李过年龄相仿,两人在闯营之中感情最笃。李来亨的这副狼狈模样,也让刘芳亮想起了他们刚刚随李自成起兵时,自己和李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稚样子——小老虎虽然只是李过的义子,可越看,越让刘芳亮感觉这分明就是十年前的一只虎嘛。刘芳亮摇摇头,想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但越想甩掉,早年起兵时,那些狼狈又尴尬的场景反而在脑海里越发清晰了起来。他忍不住轻笑一声,让身旁的刘汝魁和郝摇旗都摸不着头脑,但这种稍微温和些的表情,确实更搭他那张白净的脸。“皂鹰,老掌盘他们马上要进攻了,赶紧准备一下。”军岭川山谷里的闯营主力,正在李自成的亲自指挥之下,迅速集结起来。李自成还是用那半杆箭矢来临阵指挥,他早已习惯了与死亡赛跑的滋味。此时一点慌张的模样都没有,反倒是一派自信满满的样子,在他那种没来由的自信力影响下,周围一圈的士兵们,似乎也都有了一种可以战而胜之的感觉。李双喜和党守素两人,分别率领闯营精锐的夜不收和李自成的亲兵卫士,分列在阵列的右翼。这样布置兵力,是为了让他们配合之后从右侧山坡冲下来的刘芳亮和李来亨,着力摧毁官军的右翼。而刘宗敏、田见秀、李过、袁宗第这四员大将,则将骑兵的战马都先留在了后方。在这种狭窄的山谷里,骑兵很难充分发挥其威力,反而一个不小心撞到官军的长枪阵里,那损失可就大了。对现在的闯营来说,任何一匹战马——哪怕是刘宗敏那匹十分老弱的蹄儿爷——也都是极为宝贵的战略物资,实在容不得一点的浪费。田见秀和袁宗第麾下的马队士兵们,此时也都下了马,将长矛换成了突击用的刀牌和大棒。他们由于之前劫取富水堡时,换上了一批新锐的官军甲仗,装备明显比刘宗敏和李过的部队好多了,大概有三分之一人都穿着比较新的布面甲。李自成将这支装备较好的部队作为先锋头队,他自己也站在头队之中,拔出了那把之前只用作指挥之途的宝剑。这把剑名叫花马剑,剑名来源于米脂一代十分有名的传说人物高庆。高庆是元末的一位抗蒙义军首领,绰号便叫做花马高庆。他率部光复陕北一带后,归降了洪武帝,受封为昭武将军,世袭卫指挥使。米脂一代的高姓多与高庆有关,李自成的妻弟高一功与被官军擒斩的闯王高迎祥,虽然实际并无血缘关系,但他们可能都是花马高庆的后裔。李自成手中的花马剑借用了高庆的传说,剑身上铭刻着赛龙泉三字,看起来锋芒逼人。不过比起凛冽的剑锋,更使人汗毛竖起的则是李自成的眼神。他紧紧盯住了前方的敌军大阵,目光如芒刺一般锐利,大约在寻找着官兵懈怠下来的战机。李自成毕竟是纵横天下十年而朝廷不能制之的“剧贼”,他的战场嗅觉异常敏锐,风向、气温、人心、士气,只是一瞬间,他似乎就把握住了胜利的关键。“玉峰、捷轩,你们各带两队压阵!”李自成首先下令,让田见秀和刘宗敏这两员地位最高的大将,分别统带两队兵马。将他们的兵力分成两个梯次,作为正面作战的主力使用。“汉举,你抓住中军,以备万一!”而后则让袁宗第手握中军部队,意图在于将这支中军兵马作为预备队使用。如果刘芳亮、李来亨迂回山坡发起的侧翼突击,没能起到预料之中的效果。那么袁宗第掌握的中军预备队,就将接应其他各队,慢慢撤出战场。“双喜,还有小党,你们跟我一起进攻官兵右翼,搏尽全力摧阵!”李双喜和党守素两人率领的夜不收和亲兵部队,是李自成手底下最精悍的锐卒之一。他将这些锐卒全部集中到右翼战场,而且连自己本人也身先士卒,亲上火线,冲击右翼。这是将胜利的机会,寄望在李来亨的迂回上了。“补之,这次各队的指挥和协调就交给你了。”李过的任务最重,由于李自成要亲上前线拼杀作战,来鼓舞士卒们的勇气。那么指挥全军的任务,就落到了素来持重沉稳的李过手中,他需要不断调整兵力和部署,在混战之中维持局面、把握胜机。一切任务都分配完成之后,李自成将那口花马剑提起。自从他害热病以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亲自上战场杀敌了,这与他的脾性实在不符。闯将也好,闯王也好,他的天性在呼唤着战场。李自成可以感到自己心中对于一场殊死战斗的热烈期盼,他不像李来亨那样易于激动和不成熟,可以很好地控制和接受自己的心情——花马剑已经出鞘了,他将冲锋在前,带动全军,闯营的老掌盘绝不缺乏勇力!“开始了!”曲伏在山坡草木间的李来亨心中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已经参与过好几次战斗乃至于战役了。但还是第一次,从这样俯视的视角,去观察整个战场。上千人的战场被他全部映入眼帘之中,千人的战场规模远比李来亨想象中,来得宏大许多。这上千人,都有着各自的家人和生活,但在此刻,他们不得不搁置一切,投入到生死搏杀中。这种壮烈的碰撞,让李来亨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何为战争。他想得很多,但刘芳亮、刘汝魁,乃至于是白旺和郝摇旗这些人,早已习惯了沙场厮杀。眼前两军对撞的场景,也没有让他们觉得多么特别。刘芳亮用长刀的刀柄,敲了一下李来亨的肩膀,说道:“小老虎,别愣着了,老虎也该下山了!” 第三十三章 破阵军岭川(四)闯营士卒大多都是多面手,无论是刀牌手还是枪牌手,几乎人人都会使用弓箭。历史上闯军攻占北京城时,正在北京的明朝文人赵士锦,便在《甲申纪事》中留下了很多相关记载。赵士锦描述闯军士卒不分兵种,几乎人人都带弓箭,毡帽、箭衣、御甲、挎弓的造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当闯营主力从正面向官军大阵发起突击时,他们自然不会忘了先射一轮弓箭,打乱官军的阵列。只是由于闯营的器械物资十分紧缺,弓箭数量非常不充足,也只能在冲击前仅仅射击一波而已。否则使用弓箭射击,搭配刀牌手的突击,不需要李来亨迂回山坡。大概也可以在不付出太大伤亡的情况下,就摧破官军的长枪阵。山坡上的刘芳亮看到闯营主力已经放完了一波弓箭,官军阵列受到影响,稍稍出现了一点混乱的样子,便转头对刘汝魁吩咐道:“皂鹰,带好你的刀牌队,我们这就下山!”刘汝魁那张黝黑如炭的脸庞上当即露出开怀笑容,他伸展了一下双臂。那长度远过常人的臂膀,张开以后确实像极了鹰翼,或许这便是刘汝魁“皂鹰”绰号的来源?这尾黑色的老鹰,把握着腰刀的右臂,抡满了一个大圆,他长抒一口气,大声喊道:“刀牌队的弟兄们,跟着皂旗走!”李来亨也咬住了嘴唇,他看向刘芳亮一眼。得到刘芳亮一个默许的点头后,便全神贯注于山坡下的官军侧翼。小老虎一手握住腰刀的虎头刀柄,另一手招呼着郝摇旗和白旺等人,示意大家一同跟上。这道山坡算不上特别陡峭,但由于十月份的寒霜被阳光化开,致使一些霜水将地面变得泥泞起来。李来亨一脚塌下去,激起不少泥水,不过他的心思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而是尽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依仗山坡地势,向下冲了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是“皂鹰”刘汝魁,这个黝黑的战将两臂伸展开后,比郝摇旗更像一个巨人。但他的身体却又异常灵活,手持单刀,在山坡上奔走跳跃,如履平地。紧随“皂鹰”的便是李来亨手下头号战将郝摇旗了,郝摇旗的武勇在闯营诸将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只不过因为他总是干犯军纪,才一直地位很低,如今更成为新投闯营不久的小老虎麾下部众。但郝摇旗的骁勇确实非凡,他手上只抓着一支看起来颇为破旧的腰刀,气势却丝毫不下于手擎大棒的时候。这两员猛将,最先从山坡冲杀下来,一头撞入官军大阵的右翼之中。此时李自成率领的闯营主力,已从正面吸引了官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刘芳亮和李来亨的这支奇兵,便获得了十足的突然性,他们从山坡一侧猛然冲下,着实给了官兵们十足惊喜。李来亨甚至能看到那些官兵们脸上惊愕的表情,他们一心遵照纪律,在被弓箭射击后,还勉力维持成严整的阵型。猬集起大量长矛,不断试图击退向战线纵深冲击的闯营战士。当刘汝魁和郝摇旗从右面山坡冲下来的时候,这些官兵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们的右翼完全暴露给了迂回部队,郝摇旗带着手中的钢刀一头冲进敌阵之中,只在瞬间,便将一名侧对着他的长矛官兵斩杀。郝摇旗很享受被鲜血喷溅一身的感觉,他依仗魁梧高大的身材,居高临下,一刀又将另一名官兵的臂膀斩伤。他在敌阵之中冲杀的模样,让李来亨想起来了郝摇旗平常偷吃打鸣公鸡的那副神情——对郝摇旗来说,战场中的杀戮,和他在老营杀一只鸡来吃,似乎毫无区别。对勇武过人的郝摇旗来说,或许那些乡勇官兵,的确脆弱得同一只鸡没有太大分别。李来亨感到自己对郝摇旗似乎有加深了一些了解。过去他只觉得,郝摇旗是个头脑简单、爱偷吃东西的莽夫而已。可现在看来,郝摇旗比李来亨所预料的,要凶残许多——他的凶残在于,在他眼中,杀人与杀鸡毫无区别,都只是像在戏耍而已。这种心态某种程度上甚至让李来亨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知道左良玉的楚军,就很喜欢杀戮百姓,甚至将婴儿贯穿在长矛上来戏弄、取乐。郝摇旗那种将杀戮当做游戏的样子,不加以控制的话,说不定就会发展到左良玉麾下兽军的那种地步了。也难怪后世历史中的郝摇旗,会成为明军督师何腾蛟的心腹了……李来亨心中一边腹诽着,一边也跟着冲进了敌阵之中。他的武勇不能同刘汝魁、郝摇旗两人相提并论。但此时官军对右翼毫无防备,大部分人都侧对着他们,在发觉右翼遭到攻击后,又试图将长枪阵的方向转到右侧,可这就又让正面的闯营主力攻击更加顺利——结果就是官兵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甚至还未真正全面接战,就有不少人丢下长矛,开始逃窜了。李来亨一刀将面前来不及转身的官兵砍倒,跟在他身后白旺所部其他士卒,便顺势一拥而上。他们从刘汝魁和郝摇旗撕开的战线缝隙上,一举冲入了官军长枪大阵的内部,这样便使得那些长枪兵处处束手,难以猬集起来进行刺击了。长枪纯队其实是一种问题极多的战术,它实在太过呆板,缺乏灵活性,地形的适应性也极差。除了李来亨想到的迂回山坡外,闯营如果能引诱长枪纯队的官军进入到更加复杂和崎岖地形里,将其大阵分割开,同样能够轻易歼灭官兵。本来长枪纯队的战法,就必须搭配有力的火器部队一起使用,才比较有战斗力。而且这种火器部队,还需要是本身携带短兵器,兼具刀牌手功能位置的火器部队。艾国彬枉为明军都司,他出身将门,居然不懂得这些兵法。显然便是连戚继光《纪效新书》那样的兵书,也没有好好读过。否则也不会把当年李来亨在米脂训练出来的这队长枪兵,当成什么宝了。李来亨当时训练长枪纯队,不过是以米脂乡勇的条件来说,长枪兵在装备上更加便宜,训练也比较简单,而且可以较快成型。小老虎自己也知道,简单的长枪纯队并不能适应瞬息万变的复杂战场。哪怕长枪阵再搭配上有力的火器部队,像西班牙人那样摆出空心方阵,同样需要搭配一定数量剑戟手和骑兵,才具有实战意义。单纯的长枪阵,或者什么空心大方阵,它的战场适应性都是非常低的。就像此时官军的长枪纯队,受到闯营的侧翼突袭一样。立刻便陷入了混乱之中,阵列大乱,其溃乱的速度,甚至比起训练更加糟糕的土寇之流还要快。艾国彬真是愚钝无能至极了,世代将门的都司,对兵略都无知到这种程度。李来亨也就对后世历史中,明朝迅速的崩溃和瓦解,不再感到疑惑了。当然,明朝并不是没有真正了解兵事的人,这些人也并不是没有机会占据要职。但此时明朝的体制,即便让那些有才干的人物,占据要津高位。也不过是让更多的腐肉和淤泥,将他们拖下水去,要么一起沉沦,要么就只能被淤泥拖累着,走向毁灭了。“顶住!顶住!援兵来了!”官军倒也不是完全呆板挨打,毫不还手。艾国彬的那名亲兵李思全,此时就在官军大阵里面大呼小叫着。他和另外几名千总,正在竭力调动后方的部队,顶上前来,试图挡下闯营的侧翼突袭。这些援兵中一些是艾国彬的家丁,一些是此前郑国栋所部溃败下来的部队。此时他们被临时抱佛脚的艾国彬和李思全,又顶上了前线——这些部队不是长枪纯队,装备、编制和阵列都十分混乱,也只能先硬着头皮顶上去了。艾国彬考虑的,可能还是这些人能顶多久是多久,如果能顶到他逃回龙驹寨,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三十四章 破阵军岭川(五)刘汝魁和郝摇旗这两个猛将打开官军的战线后,刘芳亮便也跟着杀了进去。这个白净俊朗的闯营大将,平常用惯了长矛,此时只拿一只单刀,却还是有着可怕的破坏力。刘芳亮在战场上的模样,同他私底下完全不同。如果说郝摇旗是将战场上的敌军当做小鸡一样、将杀戮当做游戏,那么刘芳亮则是可以清醒认识到这是赌上性命的生死搏杀,但又同时沉醉乃至于沉迷其中。他平常总是一脸冷酷的模样,此时杀入官军长枪阵中,却满脸快意。同时手中的动作,还是既有力,又十分节制。刘芳亮不像郝摇旗那般大开大合,他绝不浪费任何体力在多余的动作里,每一刀都在狠辣的同时,兼具了极高的杀戮效率。刘芳亮专门冲向那些佩戴有短兵武器的官兵,或者在他们拔出腰刀一类短兵前将他们杀死,或者在他们集结成阵前,带着部众将其围杀。他在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同时,还有余力指挥身边的一批士卒,在混乱的战场厮杀中,巧妙进行指挥,调动部众,在局部上形成以多打少的优势局面。这种在冲锋陷阵的同时,从容指挥部众结阵的能力,真让李来亨为之瞠目结舌了。小老虎心中,除了记住今后有空闲时,应当多向刘芳亮请教请教临阵决机的本领外。又想到,这个白面的年轻将领,自己起初觉得他是个有类赵云一般的战将,现在看来,刘芳亮的战场风格,可比赵云残忍许多。他高度理性的冷酷和十足的杀戮效率,让李来亨想起了南北朝时,第二次邙山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兰陵王高长恭。李来亨甚至想出了个主意,刘芳亮这张俊俏的脸蛋,与历史上素称俊美的高长恭一样,在战场上缺乏威慑力。或许应该让刘芳亮模仿高长恭,带上一张鬼面具。李来亨甚至都为刘芳亮想好了新的绰号,就叫赛兰陵……刘芳亮反手持刀,用刀柄磕开面前一名官兵砍过来的武器。刀锋的那侧,则随即向后刺穿了另一名官兵的脖颈。他动作毫无迟滞,迅疾又将刀尖抽出。在喷涌的血花之中,手挽一个刀花,将反手持刀改为了正手持刀,一个箭步,又杀死了正面的那名官兵。李来亨投入闯营时间还不久,他虽然经常向义父李过和部将郝摇旗请教武艺,但短时间内还很难有什么太大进步。何况小老虎也知道自己的优势绝不在战场武勇方面,而更多在于大战略经营和建设的方面。因此李来亨对于自己武勇不彰,也不以为意。他勉力跟在郝摇旗身后,砍伤两名猝不及防的官兵后,便很快被艾国彬和李思全投入的一股援兵,砍伤一臂。李来亨自知他的勇力远不及刘芳亮、郝摇旗、刘汝魁这些人物,便向白旺靠拢。白旺的勇力也十分平常,但混乱的战线之中,永远需要一些负责协调的组织者。现在李来亨和白旺担任的角色,就是这样的组织者。他们从容调整着迂回部队的战线,当最前面的官军阵列被刘芳亮为首的斗将们撕开缺口后。他们便及时将后排的战士,填充到前线里,扩大成果,彻底摧毁官军长枪阵的阵列。而在官军正面的闯营主力,现在也趁着官兵们的混乱,全力进攻。特别是李自成亲自率领的右翼精兵,他们集中力量,试图将官军的战线完全打穿。与从右侧山坡冲击下来的迂回部队,会师于一处。李自成手提那口锋锐的花马剑,冲在最前面。老掌盘有一段时间没有亲上前线杀敌了,但他的身手还是那般高超,一点都没有退步。花马剑左右突刺几下,便将好几名因右翼遭到迂回而慌张不已的官兵杀死。李自成一点不顾自己作为老掌盘的领袖身份,他身先士卒、陷阵于前,几乎和一个最普通的闯营将士,没有任何区别——这种做法自然也极大鼓舞了闯军战士们的斗志和勇气,人人奋勇争先。李自成左右的李双喜和党守素,年纪都很轻。他们思想较为单纯,见到老掌盘亲自提剑杀敌、浴血奋战,立即便热血上涌。领头带着精锐的夜不收和亲兵卫士,护住李自成的两侧,抵挡官军的围攻。闯营的攻势越发顺利,无论是迂回部队,还是正面强攻的主力部队,均取得了巨大的进展。官军大阵的整个右翼,已经处于完全崩溃的边缘了。在官军阵列后方的艾国彬,已经急的焦头烂额。他追悔不及,恨透了李思全这个狗奴才,全怪他胡乱提议。说什么在军岭川山谷里头,摆出一个长枪阵,就可以痛击流贼。结果不仅未能如何杀伤流贼,还断送了自己逃生的机会。“狗奴才!等老爷回到龙驹寨,非剥了你的皮不可!”艾国彬痛骂了李思全一声,他见前方官军战线即将崩溃的样子,再升不起一点斗志。心里头全都是赶紧渡河,逃回龙驹寨的想法。艾都司甚至顾不上正在前方苦战的官军主力,只带着身旁的十来个家丁,便扭头往渡口的方向跑去。正在官军大阵之中指挥反击的李思全,这时候见到艾国彬的中军大旗突然倒下。再仔细一看,艾都司身边的亲信家丁也都不见了人影。立即便反应了过来,这个狗老爷已经不顾大家的主奴情分,硬是要“壮士断腕”,抛下他们这些官兵,断尾求生了。“狗老爷!他以为我们完蛋了,他一个人逃回去,就能有活路吗!”李思全胸中怒火燃烧。当年艾都司打算陷害米脂李家,游手好闲的李思全,便受了艾都司的贿赂,到衙门出首状告李家交通流寇。靠着这份功劳,李思全自以为自己算是跻身艾老爷心腹奴才的行列了。这以后他更积极为艾国彬出谋划策,将他在李重二身边听到的一点半点方略,全无保留的告诉了艾国彬。却没想到一到战局危急的时候,艾国彬准备逃跑时,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当李思全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走狗而已——李思全可以接受自己是个走狗奴才,却不能接受自己是个级别如此之低的走狗奴才。他心生愤恨,而且和艾国彬一样,李思全也想活命。李思全出卖米脂李家后,在艾国彬手下又能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也有几分急智。他当即便心生一计,突然大声呼喊起来,不断叫嚷着“都司老爷跑回渡口了”、“都司老爷跑回渡口了”。试图将闯军的注意力,吸引到逃窜的艾国彬身上,为自己趁乱逃命制造机会。其他官兵听到这句话后,又看了看周围。他们一看,不光艾老爷的中军大旗不见了,连他最亲信的那些家丁人影也都消失了。于是人人便都知道,艾国彬肯定是丢下大部队,带着自己心腹家丁,独自逃命去了。本来官军里头许多人,便是被艾国彬强取豪夺,强行收编到麾下的米脂乡勇。他们对于艾国彬实在谈不上什么效忠心,既然上峰长官自己都逃命了,他们又凭什么还要继续打下去呢?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武器丢下,但这很快便形成一股风潮。此前郑国栋所部全军崩溃时的场景,又在军岭川重演了一遍。官兵们争先恐后丢下长矛、脱下布面甲和罩衣,像潮水一般向渡口的方向逃去。李来亨此刻正站在右侧山坡一个稍微高点的山石上,他最先发现官兵崩溃、逃亡的方向。于是小老虎便立即和白旺说道:“老白,官军完蛋了!咱们要先一步抢住渡口!”其实,以官兵此时崩溃的态势,便是不抢占渡口,就一边追击、一边驱赶,也可以将这支官军多数击溃。但这支官兵里,不少人是和李来亨有些关系渊源的米脂乡勇。他说服白旺,拉上白旺所部,一起和艾国彬赛跑,准备先一步抢占渡口。李来亨的目的,就在于化击溃战为歼灭战。在抢占渡口、断绝官兵的后路以后,小老虎准备将与自己有渊源的那批米脂乡勇逼降。以李来亨和这些乡勇的关系,他相信在官军彻底战败以后,自己绝对有办法招降其中相当一部分的兵力。更为重要的是,李自成有很大可能,将这批降兵,安排到自己的麾下。那么届时,李来亨手底下这支多是老弱的小部队,便可以鸟枪换炮,实力大增了。他在闯营的地位,自然也将直线上升。虽然李来亨加入闯营以后,一切都发展的比较顺利。但他心中根本无法摆脱后世历史中,甲申年的阴影。山海关大战、山西的迅速丢失、陕北战役和潼关大战的失败……还有许多人的牺牲,在九宫山带亲兵侦察敌情,而被团练武装杀死的李自成;在湖广撤退时,老营被满洲人突袭,力战而死的刘宗敏;在围攻荆州时,被南明湖广督师何腾蛟出卖,遭清军偷袭阵亡的刘芳亮……还有自己的义父李过,这个总是一脸严肃,但又充满一股从容气度的便宜父亲。甲申年后,他也将在南明的排挤之下,死在南宁。甚至还有自己现在所拥有的这个名字,李过的义子李来亨,同样也是南明的临国公李来亨。如果按照历史的脉络继续发展下去,李来亨将在湖北兴山县境内的茅麓山区,以大无畏的气概抗击着三省清军和增援的满洲八旗兵共达十万之强敌。他将在满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绝对优势兵力的围攻之下,奋力抵抗,使得满洲人心有余悸。直到嘉庆年间,满清的礼亲王昭梿还在书中写道:“康熙初,命图文襄公海为督师,同川督李公国英、护军统领穆公里玛率三省兵会剿。诸将皆于层岩陡壁间,草衣卉服,攀援荆葛而进,逾年始荡平其巢穴。故今京师中谚语有其事险难者,则曰:‘又上茅麓山耶!’则当日之形势可知矣。”最后,李来亨将在抗击清军二十年,弹尽粮绝后,于一片绝望之中,举家自焚,只留下天下皆降闯不降的传说。他必须改变这一切。李来亨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同闯营产生了深切的联系。他必须尽快在闯营中取得较高的地位,才能设法影响李自成、改变闯营的发展决策,最终扭转甲申年的惨剧。此时是崇祯十二年十月,距离甲申年,也就是崇祯十七年,还有五年。李来亨望着远处奔流之中的丹水长河,江山长河依旧在,但他坚信这一次,人与物已然不同于历史了。距离决定中国数百年命运的甲申时刻,只有五年。 第三十五章 生擒艾都司官军的崩溃已成定局,大批大批的士兵开始丢下武器,甚至脱弃盔甲,亡命狂奔。李来亨则和白旺率领着二十多名刀牌队锐卒,没有趁势进行追杀,从后方砍杀这些毫无抵抗力的溃兵。而是集中精力,同样向着丹水渡口的方向奔去。官兵们把甲仗器械全部丢弃了,自然跑动较快。还有像艾国彬这样,本来就在大阵后方,又是第一个开溜的,自然速度更快。可他们已成惊弓之鸟,毫无斗志,互相践踏,溃不成军。便是连逃跑都毫无章法,不懂得控制速度和分配体力,一味狂奔,很快便疲惫不堪了。而李来亨则目的明确,他一面和白旺指挥刀牌队进行追击,一面又让士卒们大声呼喊“跪下不杀”、“跪下不杀”的口号。那些惊弓之鸟般亡命逃跑的官兵,听到“跪下不杀”的呼喊声后,有不少人都出于本能地跪了下来。这些在溃逃人潮中突然跪倒的官兵,又成了其他溃兵们的阻碍,造成了更大规模的混乱和践踏,搞得人仰马翻。“绝不能让艾国彬跑了!”李来亨心知,这是他斩杀仇敌的最好机会。如果艾国彬逃回龙驹寨或商州城,那缺乏攻坚力量的闯军,就很难抓住他了。但前面一片的溃兵人潮,也阻碍了李来亨的追击。他紧咬牙齿,狠下心来,干脆让白旺带着十几名闯营战士,射一波弓箭,来强行打开道路。“老白,你带兄弟们放箭开路!摇旗,放完箭后,你跟我带人冲过去,一定要活捉艾国彬!”白旺办事素来可靠,他立即着手布置。只片刻时间便将刀牌队中带有弓箭的几人,和后方追击过来的李双喜部中几名弓手,集结在一起,迅速排列成阵,放箭雨驱散人群。十多发箭矢成为了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溃兵的心理防线。李来亨和郝摇旗又趁机冲杀过去,他们口中大喊“跪下不杀”、“挡者砍头”的口号,吓得那些无头苍蝇般的溃兵,或逃往两边,或跪伏在地上。“好!”李来亨带着郝摇旗等刀牌锐卒,在溃兵人潮中杀开一条血路后。他终于望见了艾国彬的身影——艾国彬身边还有好多名魁梧家丁的保护,这一群人在无头苍蝇般乱跑的溃兵中,显得十分显眼。“狗贼艾国彬!”一见到艾国彬那副熟悉的满脑肥肠模样,小老虎胸中怒火更加倍燃烧。一瞬之间,米脂李家的灭门惨剧、小妹幼娘的悲惨遭遇……这一切都将李来亨的杀意,推动到了最高点。艾国彬仿佛听到了李来亨发出的这一声怒吼,他匆忙回头向闯军追杀过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马上便看到了那李家小子的身影。都司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李家的小子,不是早被抓去当了民夫吗?他就算没有活活饿死、累死在道旁,又怎么会突然成了流贼的一员将领?“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小子,重重有赏!”虽然无法理解李家的小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军岭川的战场。但艾国彬立刻便从李来亨满脸的杀意中,理解到必须沙掉这小子,否则自己怎么都无法安全逃回龙驹寨和商州城的!艾国彬虽然和郑国栋一样,在军队中大吃空饷,还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克扣官兵粮饷。但他对于自己的亲信家丁,确实恩养极厚,给出了非常好的待遇。到了这种保命的关键时刻,平常恩养家丁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有家丁保护,就你一个贱民,凭什么杀我!”那些亲信家丁,毕竟平常受着艾国彬十足的厚待。而且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商州城,全赖艾老爷的庇护和资助,才能维持生活。想到留在商州的家人,这些家丁也只有咬咬牙,放弃逃生的可能性,转身阻击李来亨等人——艾老爷再怎么无耻,逃回商州后,应该也会照顾照顾他们的妻女吧?怀着这种想法,家丁们鼓起最后一分斗志。除了剩下两人架起艾老爷,向着渡口方向逃去外,剩下的家丁,都留了下来阻击李来亨。这些亲信家丁都身着鲜明的布面甲,手中武器也是一看就十分新锐。甚至还有两名家丁,手上拿着做工精巧的鸟铳。只是李来亨和郝摇旗冲杀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大量溃兵也阻碍了家丁的视线,使得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使用发射鸟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来亨已经带着一批刀牌手,冲到面前,更没有功夫用鸟铳进行射击了。李来亨虽然来势汹汹,但他再愤怒,也还拎得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小老虎知道,真论真刀真枪的格斗厮杀,自己恐怕不是这些精锐家丁的对手。因此他只是站在郝摇旗的一旁,帮他防御侧面,协助郝摇旗作战。再用剩下的精力,指挥其他刀牌手围杀家丁。艾国彬手底下这些家丁,确实也不负他的长期厚待恩养。此时虽然军心涣散,却还是有数人,相互背对着,抱成一个小团,死命拖住闯营前进的步伐。但双方的实力对比,差距委实过大。少数家丁的奋战,也不能阻挡李来亨的复仇!他让郝摇旗带着几名刀牌手牵制那些家丁,并吩咐郝摇旗,等白旺带人赶到时,若他还没有解决这些家丁,就将他们交给白旺对付。郝摇旗自己则带锐卒们,赶紧跟上李来亨,去抢占渡口。李来亨本人,则率领其他刀牌手。趁着郝摇旗围住那些家丁的功夫,一鼓作气,突破这些人的阻击,冲着艾国彬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此时小老虎眼中只有艾国彬一人,他心知不管是要招降米脂乡勇,还是要彻底击灭这支官军部队,再或者是报仇雪恨,都势必要擒斩此贼。“马呢?!狗奴才,我的马上哪去了!”眼看着李来亨甩开那些家丁,继续追了过来。心中大为慌张的艾国彬,这才想起自己不是还有战马可以骑着逃跑吗!可他之前听李思全的鬼话,误以为胜券在握,便下了马,坐在中军大旗下面,优哉游哉的休息。等到战局明显不利于官军,艾老爷准备逃跑的时候,便没来得及上马,直接由两名家丁架起来逃跑。现在他见逃跑的速度不够快,几乎要被李来亨追上了,又开始埋怨那两名最先架起他狂奔的家丁,恨他们愚笨至极,不让自己乘马逃跑。“这群废物!一辈子的狗奴才!十辈子的狗奴才!”艾国彬没有马做,手上倒是没忘了抓着惯用的那根马鞭。此时他恨极了愚笨的两名家丁,便拿着马鞭抽打起来,真把这两名家丁,当成自己的马匹了。不过李来亨很快就结束了艾都司的无能狂怒,他追赶艾国彬到二十多步的距离后,便将手中腰刀大力丢了过去。左边架着艾国彬的那名家丁,本来挨了两马鞭,就已经吃痛不住。此时又看到李来亨将腰刀投掷过来,便干脆放手将艾国彬摔在了地上,自己躲开腰刀,向另一边逃去了。可怜艾老爷一下跌倒在地上不说,左边大腿还刚巧不巧被李来亨的腰刀划伤。他这个三边将门世家出身的“虎子”,一直养尊处优,世袭军职,又靠贿赂获得了延绥镇营中的官位,哪里遭过这等罪?看着李来亨步步向他靠近,便眼泪鼻涕一起哀嚎了出来。“李家老爷、李家老爷,我把我的家财全都给您、把龙驹寨也给您,老爷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哈。”李来亨看着艾国彬半跪半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向自己求饶的模样,突然感到分外的可笑与可悲。这就是让自己家破人亡的仇敌?只因世袭的卫所军职,这样一个废物蠢材,就可以轻易毁了自己一家?“你还有法子禁得住我攻破龙驹寨不成?啐,先将这家伙抓起来。”小老虎示意身边的两名闯营战士,先把艾国彬绑起来再说。他还想知道小妹幼娘最后的模样,之后正可以借刘宗敏的夹棍,好好伺候艾国彬一番。“老爷、老爷,是李思全,都是李思全干的啊,和小的无关。李家老爷,万代公侯,饶了小的一命吧。老爷万代公侯啊!”艾国彬被两名闯营刀牌手按倒在地,将双手捆绑了起来。但他还不死心,继续磕头,还将李思全的事情说了出来,妄图将李来亨的仇恨,吸引到李思全的身上。对艾国彬这等丑态,李来亨便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他只感到一阵分外的可悲,艾国彬这种蠢物,只因世袭卫所军职,投得一个好胎,就可以做到这种高位上。这又是凭什么呢!“李思全?哼,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要收拾。你这个罪魁祸首,也别想逃得一命。”李来亨摇摇头,他将之前丢出去的那把虎头腰刀又捡了起来。然后用腰刀的刀尖,将艾国彬跌落在一旁的头盔挑了起来,高高举起,示意给众多溃兵看着。“渡口已经被我们拿下了!你们别费力逃跑了,都给老子统统跪下!”跟在李来亨身边的那些闯营将士们,也跟着大声喊起“渡口已破”、“跪下免死”的口号。声浪便这样越来越大,越传越广,那些无头苍蝇一样乱跑的官军溃兵们,看到艾都司已经被流贼生擒,终于彻底崩溃,相继跪伏了下来。只有李思全自知兵败以后,自己落到李重二的手中,绝无活路。因此还在上蹿下跳,试图收拢一部分溃兵,保护自己逃出去。李来亨正看着不耐烦的时候,还未等他发话,便看到两支箭矢从不同角度一起射了过去。一支箭矢贯穿了李思全的脖子,一支箭矢正中其额,当即便将他射杀而死了。这两箭分别是李过和刘芳亮射出去的。李过手中抓着一支浅棕色的长弓,另一手还捏着两支箭矢,他本来在部署兵力,准备将降兵们分割包围起来,看到李思全上蹿下跳,便借过了一名士卒的弓箭,一箭贯穿了李思全的脖子。另一箭则是刘芳亮射出去,刘芳亮手上拿着的是他自己常用的一套弓箭,看起来便力量十足,是一张分量很足的硬弓。他和李来亨一起迂回右翼,击破官军长枪阵,早看出来了李思全是指挥长枪阵的官军将领,一捉到机会,便一箭正中其额,将他射杀了。李来亨撇了撇嘴,一只虎和直追兰陵王高长恭的“赛兰陵”刘芳亮,还真是好本事,夺了自己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不过也罢,李思全不过是协从,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罢了。艾国彬才是真正的主谋之人,像他这种凭借一个好出身、一个好投胎,便干出无数肮脏事来的人物,在这大明朝中真不知还有多少了。 第三十六章 流动作战与根据地的条件龙驹寨中,满目疮痍。这座小城,本应地处商州通往河南的商道之上,因此还算繁盛。城中店铺颇多,堂皇的民宅庐舍也不在少数。但此时城中却狼藉一片,到处是被洗劫的店铺和烧毁的房宅,还有许多被乱兵屠戮的百姓,躺倒在街头。那些富户士绅,可以闭上自己大门,依托高墙和家丁,保住一家财富。普通的百姓和中等小康人家,则只能沦为刀俎下的鱼肉了。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被当做“流贼”的闯营,甚至还没打到龙驹寨来。留守竹林关和龙驹寨的官兵们,便将关城焚劫一空。他们自知郑国栋和艾国彬在军岭川兵败以后,流寇必将席卷龙驹寨一带。便趁着闯营渡河以前,在龙驹寨小城之中,纵兵大掠,疯狂屠戮。这些官兵心想,既然要放弃龙驹寨,逃回商州城去。那干脆便将城中的妇女财富焚劫一空,那些富户士绅之家,有家丁护院,这些官兵不想多生事端,就没去洗劫。他们集中精力,抓紧时间,赶在闯营渡河打进龙驹寨之前,将一般小康人家的金银细软劫掠一空。又淫辱掠夺了一批妇女后,便在城内纵火,留下一座被焚掠一空的龙驹寨给闯营。李来亨挥了挥手,将商铺被烧毁造成的烟尘扫开。他咳了两声,城中的焦炭味和血腥味实在太重,让小老虎这个经历过几次修罗战场的闯营将领,都有些受不了了。“造孽……”他看到街头上有许多正值芳龄的妇女,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她们的身上大多都有被砍伤的伤痕,不知是官兵为了施暴将他们砍伤,还是发泄完后,顺手砍伤的。小老虎甚至看到其中有些人,年龄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不少……甚至可能比小妹幼娘,还要更小一些。他心中不忍,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官兵何必做到这种地步呢?大家不都是汉人吗?满洲人的种种暴行,李来亨可以很容易理解,可这些官兵,大家都是汉人,为何要做成这等样子?倒是被李来亨视为“赛兰陵”的刘芳亮,他还是一脸冷酷的样子,对那些躺倒在地面上,微微呻吟和哭嚎的妇女,完全视而不见。只是指挥着几支闯营部队,一边灭火,一边去进攻几家尚在负隅顽抗的士绅院子。刘芳亮身边的那员副将,脸色黝黑的“皂鹰”刘汝魁,走到了李来亨的身边。他看李来亨一脸不愿直面现实的样子,便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刘汝魁本想劝慰李来亨几句,不过他想了想,这种事情多见见,以后自然就习惯了,有什么必要去劝慰呢?而且,以后见到这种场景的机会,恐怕还多得是。闯营是由于李自成自己只有一妻,生活作风特别保守,其他人才不敢淫辱妇女,显得自己比老掌盘的待遇等级更高,才很少发生这种暴行。但其他民军,光过去合营的时候,刘汝魁亲自见过的,像花关索王光恩和混天星惠登相的人马,便也没少干这等勾当。“小老虎,老掌盘叫所有管队都到城头议事了。”白旺也看出了李来亨对这种场面,还缺少适应性。他心思比刘汝魁细腻一些,知道李来亨这是第一次看到这等场景,心理受到冲击,最好要缓一缓才行。便让郝摇旗去叫李来亨到城头来,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把心思放到闯营战略这边来。郝摇旗耸了耸肩,他神经比之刘汝魁还要大条,大概根本都没有意识到他家的管队,现在正处于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状态里。直接走了过去,用那只大到过分的手掌,抓住李来亨,将还在愣神的小老虎,直接拖到城头那边。站在城头那里议事的,除了李自成外,还有李过、袁宗第、李双喜等人。刘宗敏正在龙驹寨内搜括那些富户士绅窖藏的粮食,刘芳亮则率部在城内灭火、维持秩序,另外还有田见秀,他正在城外管束之前在军岭川投降的大批官兵。剩下的闯营主要大将,就是李过、袁宗第、李双喜这几人了。此外便是像李来亨和白旺这样,更次一级的小管队——与他们地位相当的小管队,还有刘体纯、吴汝义、李友、白鸠鹤等数名偏将。众人围着李自成,站成一个半圈。李来亨到了以后,他也站到了这个半圈的末尾处。李自成则站在半圈对面,中心的位置。他还是戴着一顶白色的毡帽,只是这次手上没有拿着那半杆可以当成指挥棒的箭矢,和那口锋锐的花马剑。老掌盘待众人到齐了,才说明了他的想法。本来军岭川大捷以后,刘宗敏便提议乘胜追击、直接打进商州城内。而田见秀则保守许多,他认为既然已经战胜,未免吸引督师杨嗣昌过多的注意力,闯军应该尽快撤回山中。李自成则折中一些,他认为直接攻打商州城,固然风险很大。但官军损失惨重,在商州一带兵力空虚,闯军大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扫荡商州境内的小城小寨,搜括大批粮秣物资。这其中龙驹寨又是最为繁盛的一座小城,而且它的城墙也颇为坚固。城中虽然被官兵焚掠过一遍,但经过刘芳亮的灭火抢救后,形势已经基本得到控制了。“龙驹寨地处商道要津,交通便捷,又有城墙,城中民宅亦多,确实不错。”李自成夸赞了几句龙驹寨的优点,但旋即话锋一转,显然并无据守此城的意思,“各个管队要管束好你们的人马,不要让兄弟们在城里散了心。城里虽好,但也便于官军围堵歼击,我们搜括完粮秣后,便还是要撤出去才成。”李来亨跟着闯营渡过丹水,一路攻下龙驹寨。对商南一带的地形和龙驹寨交通的便捷,已经熟稔于心了。他知道李自成决定搜括完粮食后,放弃龙驹寨小城的打算,实际上很有见地。丹水奔腾,这条长河起自上洛,由商州的凤凰山发源,经商南等处后,流入河南境内。丹水北岸,便是竹林关和龙驹寨,再往北走一点,便是商州城了。这一带,是从西安到南阳和襄阳的必经之处,交通颇为便捷,十分便于官军的进剿。商州和郧阳,又都是较为贫瘠的山区,人口较少,发展的潜力十分有限。而且像闯军这样的部队,虽然在组织性上丝毫不弱于任何官军了。可由于甲仗器械上的巨大差距,闯军还是很难同官军进行正面的对垒较量。只有利用广阔的空间,不断进行机动和迂回,调动官军的兵力。取得战斗位置和局部兵力上的优势,这样才能够战而胜之。像这次军岭川之战,闯营便是利用刘宗敏和李过所部分官军之势。而后李自成率部迅速与田见秀、袁宗第会师,急行军突袭官军的侧后翼。这才取得了重大胜利。李来亨知道,后世历史有非常多人,在不了解明末农民军战争史的情况下,便断然指责李自成等等农民军首领,不懂得像朱元璋一样“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发展一块稳定的根据地,从容夺取天下。然而,农民军难道真的没有尝试过建设根据地吗?其实早在崇祯五年,陕北义军中的郝临庵、可天飞两部,便占据了“山高沟深、形势险要”的铁角城。在当地“分地耕牧”、“为持久计”。可是本来硬实力就不如官军的起义军,在主动放弃机动作战的方式后,便会沦为以一城抗衡天下的局面。小小的铁角城如何与坐拥全天下的大明朝廷抗衡?结果自困于铁角城的郝临庵、可天飞,便遭到洪承畴的围剿,终于覆灭了。朱元璋为什么可以做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那是因为蒙元朝廷的统治远不如大明朝廷严密,元朝国家机器的力量,也远远不能同明朝相比。不仅如此,本来统治就很松散而脆弱的蒙元朝廷,还陷入了连续不断的内战之中。再加上刘福通、韩林儿的红巾军龙凤政权,在北方攻城掠地。占领了像开封、太原、济南、上都、辽阳这样的名城大郡,甚至于攻入朝鲜,牵制了蒙元朝廷绝大部分的力量。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等群雄,才能在南方从容发展根据地。这些元末群雄中,除了张士诚在高邮城抵抗过元朝宰相脱脱的大军外,几乎没有人在发展阶段,同元军主力兵团战斗过。朱元璋的对手首先是张士诚和陈友谅,其次是像王保保这样自带干粮的团练武装,最后才是元朝朝廷。而明末农民军,从始至终,都要和统治严密的明朝官军,做殊死战斗。他们在前中期,根本不可能拥有朱元璋那样的环境,去安逸、从容地发展根据地。即使有满洲人数次入寇,牵制了明朝的军事力量。牵制程度,也远远不能和三路北伐、攻破无数名城大郡的红巾军相比。何况明朝的统治能力,相比元朝,实在强大太多了。得国至正的二百余年大明朝,岂是胡人国运不过百年的蒙元可比?在这种情况下,闯军怎么可能在龙驹寨站得住脚?现在的实际情况,便和洪武帝当年取天下时相反,不是先占据一地、慢慢发展,再向外扩张,渐次击败敌人。而必须先利用广阔的空间,不断进行机动和迂回,歼灭官军大量有生力量后,才能图谋占据一地、建设根据地。就像主席曾经分析过的那样,根据地为什么能够存在?首要的条件,是反革命营垒内部不统一并充满矛盾,军阀之间相互独立且斗争。这种条件,在元末存在,在李来亨所处的这个时代却并不存在。=====================================知乎:《军岭川之战后,闯军为什么主动弃守龙驹寨?》刘远邪《诸夏的自由》一书,出版发售中【该回答已被折叠折叠原因:内容存在争议性】谢邀,人在国外,刚下飞机。顺祖本为党项军事贵族,有顺一朝,实为党项贵族集团之治世。宋明以后,诸夏成为武德洼地,顺祖将西北党项之武德,注入中夏,于近世华夏,实有再造之功。明之华夷秩序,以蒙古为敌体,以女直朝鲜为属国,故而蒙古构成明国政治犯主要避难所。武宗以疆,臣民几于无岁不叛,跨边墙出亡、为蒙军引路者相继于道。仅世宗一朝,白莲教徒出亡者以百万计。若非要人,大抵老死胡中,子孙夷狄。由此观之,汉文化之无限同化能力纯属神话。海外新兴之“新顺史”研究者,考察内亚蒙文、满文档案,考证顺祖实为党项之裔,顺朝实为一内亚帝国。“新顺史”研究的主张,就是转换顺史研究的中原视角,从内亚角度出发,把顺朝作为一个党项族的内亚帝国来处理。唯有从此角度出发,才能理解顺祖弃守龙驹寨的原因。这实为党项族游牧军事传统的遗泽,顺祖以最忠诚、淳朴、善战的党项兵为骨干,征服诸夏,重振费拉之汉民族的武德传统,这才造就了煊赫数百年的顺帝国。评论区:远古邪恶万岁:文章太有见地了,原来顺朝也是胡人建立的,难怪这么厉害。吴楚剑客:作者恨国思想入脑,千方百计编造一些黑屁谣言,抹黑顺朝和顺太祖,毫无逻辑可言。闯军弃守龙驹寨,和什么“内亚帝国”有一毛钱关系吗?匿名用户:@知乎小管家,知乎就放任这种造谣传谣的货色到处传播?赤坂凌太郎:听说作者已经移民了?按作者给中国所有朝代按头“内亚帝国”的做法,大概中国无一人不是胡人了。 第三十七章 暴民的复仇“老掌盘,艾国彬要怎么处置呢?”李来亨最关心的事情还是艾国彬,这次闯营连战连胜,大破官军于军岭川。又生擒都司艾国彬,一下子便扭转了自从陕甘之败后,闯营低沉的士气。虽然郑国栋脱下官袍,藏身在溃兵里逃出生天。但商南一带的官军都已遭到了毁灭性打击,闯营得以从容扫荡龙驹寨一带城镇,搜集粮秣。而在最为关键的军岭川之战中,李来亨不仅提出了迂回山坡、摧敌右翼的策略,还亲自带兵,以身犯险。与刘芳亮一起攀爬山坡,摧毁了官军大阵的右翼,为闯军取得全面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对战利品的处置和安排上,李来亨自然也就具备了一定的发言权。他之前在丹水渡口,没有直接一刀斩杀艾国彬。便是想等到战斗结束后,好好拷打艾都司一番,撬开他的嘴巴,将米脂李家破家惨案的事情问个清楚。“守素,将艾国彬那厮拉过来。让小老虎来处置!”李自成听到小老虎的问话,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卫士党守素,让他将恶贯满盈的艾国彬拉过来,交给李来亨处置。闯营诸将都已知道了李来亨和艾国彬之前的深仇大恨,连素来嘴臭的党守素,此时都没有胡乱讥讽说话了。党守素用一根麻绳套在艾国彬的脖子上,将他牵来城头,又一脚踹在艾老爷的膝盖窝上,让他跪伏在小老虎面前。袁宗第看到艾国彬满身肥肉乱晃的样子,露出了极为嫌恶的表情,“洪亨九、孙白谷虽然背信嗜杀,却也不似这个艾都司一般,满脑肥肠。这等货色居然能做到都司的位置上,朝廷用人如此,也难怪天下骚然了。”袁宗第所说的洪亨九和孙白谷,便是曾任陕西三边总督的洪承畴和曾任陕西巡抚的孙传庭(洪承畴号亨九,孙传庭号白谷)。这两人背信嗜杀,曾数次背信杀降,将已经投降官兵、接受招抚的起义军,选其“狰狞慓悍者”,滥加杀害。洪承畴和孙传庭虽然行事作风极为血腥,但毕竟卓有才干。洪承畴更亲督左光先所部,屡败李自成。岂是艾国彬这种货色可比的?但朝廷之中,洪亨九与孙白谷少,而郑国栋与艾国彬多。更兼且崇祯皇帝刚愎自用,天下骚动如此,又有何奇?艾国彬跪在地上,见到李来亨走了过来,吓得失禁,两腿之间尽是一片污秽之物。他连连磕头求饶,嘴上又不断高喊“老爷放我一条生路”、“老爷万代公侯”一类的废话。“老掌盘,这家伙便任我处置了吗?”小老虎还是不太确信,报仇的机会就这样到了自己手边了吗?他转过头去,心中没底,带着一点疑惑的口气重新问了李自成一遍——李来亨心中没底,甚至还有一丝怯懦,这份仇恨,就要这样终结了吗?然后自己又到底该不该从艾国彬的口中,问清楚小妹幼娘最后的样子?小老虎想起了许多画面,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完全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很快便生了大病。是幼娘不辞辛劳,挨家挨户下跪乞求,帮他要到了一些粮米,然后又为他打水、烧饭,悉心照料。才让李来亨慢慢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他病好以后,办成了不少事情,也让家中的生活变好了许多。之后幼娘就每天跟在自己的身后,她也不在乎别人奇异的眼光。只是老觉得自家哥哥体弱多病,没有自己跟着,什么时候又病倒了该如何是好。这样的幼娘,凭什么就得死去呢?李自成看着李来亨脸上微微怯懦和恐慌的神情,不禁笑着摇摇头。他知道这个小少年心中的想法,那种对于即将到来的复仇结局,焦虑又恐慌的心情。李自成自己,当年杀死迫害自己的艾举人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心情——他当时还要比小老虎更加恐慌呢。老掌盘拍了拍李来亨的肩膀,点点头,给了小老虎一个确定的眼神。站在李来亨身旁的李过,也走了过来,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张开嘴后欲言又止,又没有将那些矫情的安慰话说出来,只是将刀递给了李来亨。只有素来嘴欠的党守素,不合时宜地吐槽了两句,“呦呵,小老虎,这种时候怎么又怂了?要不让我教教你怎么杀猪?”“你能不嘴臭一会儿吗!?”党守素的这张臭嘴,让李双喜都听不下去了。他用长刀的刀背狠狠砸了党守素后脑勺一下,又狠骂了他一句,叫这个多嘴的家伙,抓紧着锁上自己的臭嘴巴。这场合,是你嘴臭的时候吗?“哈哈。”党守素的插嘴缓和了李来亨的心情,他也觉得自己为了一个猪一般的艾国彬,就这样恐慌,实在有点丢脸。小老虎用左手将头发都整理到耳后,晃了晃脑袋,把心思稳好以后,从义父李过手上接过那把刀,径直走到了艾国彬面前。“狗东西,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夺尽米脂李家的财产后,我小妹李幼娘被关到县牢中,为何就死了呢?”艾国彬听到李来亨的问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把头抬起来,赶忙推卸责任,喊道:“老爷、老爷,李家的姑娘是让李思全那猪狗不如的奴才逼死了,不管我的事啊!还是我痛骂了李思全一番,才保了李家姑娘一个全尸,没让她被李思全侮辱啊!老爷明鉴呀!”呼——李来亨长抒了一口气,其实他本就该知道幼娘的结局是怎么回事。亲耳听到艾国彬说出的答案后,李来亨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平静一些。他面色冷漠,双眼中几乎看不到一丝光彩。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这乱世,这世道,或许对幼娘来讲,离开这个世界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艾国彬不明所以,他见李来亨似乎并没有暴怒,还以为自己把责任推到已经死掉的李思全身上,便能保住一条狗命,便接着说道:“那个猪狗不如的李思全,想纳李家姑娘做妾。小的一再劝阻他也不听,李家姑娘不愿受辱,就投水自杀了,小的已经尽力了啊!”“好,好,你做得好。很好,你们都做的很好。”李来亨点点头,听着艾国彬将幼娘的结局全部讲完,他握刀的那只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了起来。小老虎紧紧咬住牙齿,将眼睛闭上,但还是忍不住流出一点眼泪来。他将长刀举起一半,又停了下来,全身终于忍不住都剧烈颤抖起来了。但小老虎努力忍住,没有在众人面前发出哭声来,他的喉中只是发出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嘶吼声,身体微微佝偻,看起来像是一头受伤的老虎一样,令人不知不觉,生出几分恐惧来。“小的尽力了啊!老爷万代公侯、万代公侯,都是那李思全猪狗不……呃……”艾国彬见到李来亨露出一副痛苦又扭曲的样子来,情知不妙。便顾不上他脖子上还被党守素用绳子套住,拼命冲到李来亨的腿边,抱住他的大腿连连求饶。但这反而更加激怒李来亨了,小老虎心中复杂的情感,全部宣泄到了仇敌的身上。他一刀捅了出去,将长刀的刀尖从艾国彬的肩膀处贯穿了过去。不待艾都司发出哀嚎,李来亨便又将长刀抽了出来,鲜血溅到了他的腿上,显得十分狰狞。小老虎将抽出的长刀高高举起,午后的阳光映照在刀锋和血液之间——李来亨双手紧握刀柄,长刀刀锋迅速斩落,咵的一声,便将艾国彬的头颅斩断。从艾国彬身体的断头处喷出大量鲜血,李来亨一张少年人稚嫩的脸庞,也沾染了罪人的污秽血液。他神情肃穆,仿佛在悼念着什么,那种严肃的模样,倒是和李过越来越像了。党守素本来想吐槽李来亨,干嘛要给艾国彬这么一个痛快,不慢慢活剐了他?可再想想,活剐了艾国彬和一刀杀了艾国彬,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自己又何尝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给仇敌再多的痛苦,也换不来亲人的复生。一刀砍了便算了结,把感情浪费在这种狗东西的身上,才叫浪费。李来亨将刀入鞘后,连脸上的血都没有擦掉,便单膝跪在了李自成的面前,说道:“谢老掌盘给我机会,让我亲手杀了艾狗贼报仇雪恨。来亨今后必为掌家赴汤蹈火,虽千山万仞,也一往无前!”他还是放弃了好好折磨艾国彬一番的打算,直到到了亲手复仇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无谓的折磨和宣泄毫无意义。李来亨想要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复仇罢了。当他斩断艾国彬头颅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恨意便转化为了对于家人的思念,他再将艾国彬折磨几天,或者把他碎尸万段,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古以来,统治阶级的刑罚都是多种多样的,剥皮、腰斩、车裂、凌迟……花样百出,招式无数。可被压迫者奋起反抗的时候,他们对于统治阶级的复仇,却常常只是简单的一刀了结而已——对于被压迫者们来说,复仇的手段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再多的腰斩和凌迟,也无法改变过去无数年来,统治阶级造就的暴行。“历史上存在两个‘恐怖时代’。一个在感情冲动下进行屠杀,一个是冷漠地、蓄意地进行屠杀。一个只持续了数月,一个则持续了千年以上。一个使千余人死亡,一个则使一亿人丧生。”在暴政的压迫之下,有多少百姓死于无辜?历史的记录者和观察者们,请不要只看到反抗者因激情持续数月,造就千人、万人死亡的屠杀;却不去看到,统治阶级,几百年、几千年来,造就了上亿人死亡的暴行。几乎所有的酷刑都是由统治阶级创造出来的,他们用这些酷刑来恐吓反抗者,不让人民站起来。然后他们又到处鼓吹,说什么反抗者们的做法才是真正的酷刑。“贼令严明,将吏无敢侵略。明季以来,师无纪律,所过镇集,纵兵抢掠,号曰‘打粮’,井里为墟。而有司供给军需,督逋赋甚急,敲朴煎熬,民不堪命。至是陷贼,反得安舒,为之歌曰:‘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由是远近欣附,不复目以为贼。”将一切吃掉、抢掉、破坏掉的,从来就不是农民起义军,而恰恰相反,是明朝官军的所为。他们还制造种种的谣言,说什么李自成将福王杀了以后,把他剐碎,与鹿肉一起炖成所谓的“福禄宴”吃掉。福王算什么东西?他这样猪狗不如的事物,也配污秽一锅肉汤吗?实际上农民军对统治阶级的报复,一贯简单,就是一刀杀了就完事了。许多史书都否定了“福禄宴”的存在,实际上便是清朝官方打造出来的《明史》中,记载的也是“两承奉伏尸哭,贼摔之去。承奉呼曰:‘王死某不愿生,乞一棺收王骨,粉无所恨’。贼义而许之。桐棺一寸,载以断车,……”意思是说,福王被杀以后,有两个老奴为他收尸,起义军看老奴可怜,还送给了他一副棺材,用来收敛福王的尸体。统治阶级们自己总是用酷刑来对付反抗者,便臆想反抗者同自己一样的卑鄙无耻。可实际上,老闯王高迎祥被凌迟了、翼王石达开被千刀万剐了、忠王李秀成被曾国荃用大椎刺得遍体鳞伤,酷刑吧从来都是统治者用来恐吓的工具。而反抗者们,李自成抓到福王,不过一刀杀了;素以残暴著称的张献忠,抓到襄王,也是扔到河中淹死。他们并没有发明出形形色色的杀人花样,来做恐吓。更不用说明朝米脂知县边大绶曾设计挖毁了李自成的祖坟,李自成打回米脂后,对此也只不过杀了一个直接挖坟的当地劣绅而已,连边大绶这个罪魁祸首都赦免了。 第三十八章 必要的“暴行”李来亨将仇敌艾国彬斩杀以后,心中多少感到一点空虚。他将艾国彬那颗满脑肥肠的头颅,用刀尖挑起,提住头发,然后交给了郝摇旗。“摇旗,把这颗头颅挂到城门上,也算威慑一下那些降兵。”经历了数次大战和血腥厮杀的李来亨,已经可以毫无心理压力的随手提起一颗人头了。他正在加速适应着崇祯十二年的时代,区区一颗猪头,对他的内心无法造成一丝一毫的波动。郝摇旗将艾国彬的人头挂出去后,李过便走了过来。他走到李来亨身边,还是一脸严肃,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多少带着几分温情的感觉。李过将一块细布青帕塞到了小老虎的手中——这块布帕也是闯营在龙驹寨中缴获的众多战利品之一。闯营的军纪虽然相较官军严整许多,但老八队毕竟也不是老八路。在刘宗敏攻破城中负隅顽抗的士绅院子以后,闯营还是将不少富户人家的家财搜括一空。“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别像个孩子一般。”小老虎接过义父的那块细布青帕,心中却觉得有几分好笑。小孩子?自己这位便宜老爹心中的小孩子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自己现在可是刚刚砍了一颗人头,满脸鲜血啊。不过李来亨也知道,李过平常总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要让他摆出一副温情亲切的模样来,也实在太为难人了。他此时能塞给李来亨一块布帕,已经是硬着头皮、难得做出的劝慰之举了。“哈哈,来亨今日斩杀了这艾都司,便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而是咱们家真正的千里驹了。”李自成看着李过一副半分尴尬、半分温情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老掌盘打赢了这一战,整个人气魄更加强势,此时笑起来也是一派豪气干云的样子。这已经不是李自成第一次称呼李来亨为“吾家千里驹”了,李来亨自然知道,老掌盘如此说法,对他融入闯营的集体里,无疑有着巨大帮助——李自成也是刻意为之,毕竟自己初投闯营不久,地位便飞速上升。虽然战功也不少,但还是有可能像此前党守素不满那样,引发一些中下层将士的不满情绪。李自成几次刻意强调李来亨是“吾家千里驹”,就是把李来亨一个人受到质疑的压力,转移到了李自成和李过两人的身上。这种做法,当然一定程度上也有用人唯亲的嫌疑。李自成等于是消耗了自己在闯营中的一部分领袖公信力和威望,来帮助李来亨加速融入到闯营集体里。虽然老掌盘没有怎么点明出来,但李来亨自知这是李自成对自己的曲意维护,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感动。他用义父送的那块细布青帕,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后。便向李自成抱拳,提出了自己与龙驹寨城外降兵之间的关系,并提议,由自己出面,设法收降这支还算精干的兵力。“掌家,城外的这群降兵,本不是那都司艾国彬的嫡系。他们多是我的米脂乡人,其中还有不少人同我熟识。请掌家的让我出面,说服他们参加咱们闯营。”李来亨也知道,闯营接下来还是会弃守龙驹寨,继续进行流动作战。而在商、郧山区里,进行流动作战,就不可能裹挟太多人。所以不管是此前袭占竹溪县城,还是现在占领龙驹寨,闯营都没有大规模吸收兵员、扩充部队的打算。但米脂乡勇这支部队的情况又不一样,他们并非寻常民夫、民兵,而是有着较多作战经验和严格军事纪律的部队。更何况李来亨还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这些降兵多是他的乡人,将其吸纳入闯营后,便可以大大提升自己的实力和地位了。因此李来亨又补充说道:“这些降兵的训练,在官军里算是好的了。此前在军岭川时,大家也都见到了,他们纪律还算严整,若编入八队闯营之中,应该也不成累赘。”李自成对李来亨试图说服大家,收编这股降兵的意图,实际上也是一清二楚。他自然知道这小小的少年郎,并不像那张清秀的脸庞一样稚嫩。若收编这股降兵,恐怕也只有将他们安排到李来亨队中,才比较合适。这样李来亨的实力,在闯营诸将之中,立刻便突飞猛进了。不过李自成对此倒并不在意,他自信于自己在闯营之中的威望和绝对主导力,反而对李来亨表现出来的野心十分激赏。对李自成来说,让李过的义子掌握更强的兵力,也算是在增加自己嫡系的实力。闯王便将他常用的那被闯营视若指挥令的班干残箭,丢到了李来亨的手中。这也意味着,李自成决定将招降和收编这股降兵的权力,交到李来亨手中。“这批官兵在军岭川时,确实也让老八队颇为棘手。小老虎,若你能让他们诚心入营,又有何不可?”李来亨接过老掌盘的这半杆残箭,他心中略微有些激动了起来。这和此前斩杀仇敌艾国彬时的激动感又不同,是对未来前途越发乐观的一种激情感。“好!来亨一定不负使命!”李来亨将单刀别在腰间,右手紧紧握住那支残箭,同李双喜、党守素等人一起走出到城外,准备去劝说这种俘虏们,加入闯营之中。之前在军岭川大战中被击溃的官兵们,此时都被集中在龙驹寨城门外面的一处空地里。李来亨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估计至少有三百人以上。这三百人里,李来亨眼熟的米脂老面孔,估计也有一百人以上。他巡视了一番,很快便惊喜发现,在这些熟面孔里,还有几个自己较为熟悉的老人。“庆叔?我们居然还能有再相见的一天!”被李来亨称为庆叔的降兵,名叫李长庆,看起来已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他算是李来亨的族叔了,此前艾国彬和李思全设计坑害米脂李家的时候,李长庆为了保护李来亨,出面抗争。结果却被衙门吊起来,鞭打了整整一昼夜。李来亨还以为庆叔早就死了,却没想到如今在龙驹寨城门外,会以这种形式再度见面。李长庆被闯营俘虏以后,已经是万念俱灰了。他怎么可能想到,闯营的一位将领,竟然会是一手训练出米脂乡勇的李重二?心中震骇之情,自然不必多说了。“重二?你可是重二吗?重二,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来亨笑了笑,他此时手捏老掌盘的那支残箭。大权在手,整个人的气度都不一样了,分外自信,已有好几份的大将气度了。“哈哈,是啊。庆叔,我是重二呀。没想到庆叔你还活着,而我今日又成为了闯营将领。人间世事,还真是总有几分惊喜。”李来亨双手将跪伏在地上的李长庆扶起,有了庆叔开一个头,相信要收编降兵,就不会怎么费劲了。小老虎信心大增,拍拍李长庆肩膀,然后对着另外跪伏在地上的数百降兵,大声说道:“我本关右布衣,和你们一样,原先也都是米脂乡勇,相信你们之中,应该有不少人还认得我李重二这张脸。”“如今朝廷,贪佞满朝,公行贿赂,民间眦髓收括殆尽,涂炭难言。你们便是跟着艾国彬当了官兵,可又曾领过几天的粮饷?辛苦打拼,不过是肥了上官的口袋罢了!”“若大家伙还信得过我李重二,我愿为大家引路,带大家投入八队闯营麾下,共取富贵!”李来亨的这番说辞,已让跪伏在地的许多降兵动了心。站在一旁的李长庆,也帮着李来亨推波助澜,他重提过去李重二训练乡勇的本领,又同艾国彬的无能做作对比。“兄弟们,当初咱们在米脂,那是都见过重二本事的。兄弟伙们拿重二和艾都司比一比,难道不是天上和地下一般的差别吗?只要跟着重二走,一定不会少了兄弟们的富贵!”李来亨感到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将残箭高高举起,喊道:“好了,愿意投入闯营,跟着老掌盘和我共取富贵的,就站到这支箭下面。”跪伏在地的俘虏们面面相觑,他们心里还是很没底。投降被俘是一回事,以后要加入流寇,跟着流寇到处亡命,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何况此时官军力量尚且十分强大,流寇还根本看不出有几分能取富贵的模样来。因此结果颇让李来亨感到失望,在三百多名俘虏中,只有几十人站了起来,走到箭下,表明他们诚心愿意加盟闯营了。“哈哈,小老虎啊。看来你在掌盘面前,大话说的有点早咯。”党守素又在一旁嘴臭,讥讽李来亨。而李双喜则手提雁翎刀,带着一队刀牌手突然走入俘虏之中,突然挥刀,将一名俘虏的左手砍断。“按照老八队的规矩,不愿意跟我们走的俘虏,便全部砍掉左手以后,放他们自己谋生去。”跪伏在地的那数百俘虏,听到李双喜说的话,这才慌了神,纷纷站了起来,想冲到李来亨那边,表示自己愿意加入闯营。可李双喜却露出了狰狞的模样,他和那一队刀牌手,很快便将俘虏们按住。不顾俘虏们激烈的抵抗和叫破天的呼喊声,大刀一挥,毫不留情地砍掉了几百只左手。“刚刚愿意加入闯营的,那是真心加盟。现在还想加入我们闯营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用间啊?”数百只血淋淋的左手,提醒了李来亨,老八队是老八队,它并不是神话一般的老八路。闯营的这种做法其实已经十分仁慈了,毕竟这些俘虏既然不愿意加入闯营,那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全部杀掉,要么放他们走。全部杀掉,那就更加血腥和残酷了。而要放他们走的话,那这一仗岂不是白打了?李自成的做法,便是将这些人的左手先砍断,再放他们自己回家或设法谋生去。失去左手,相对来说还不至于让这些人完全丧失干农活、维持性命的能力。但失去左手,他们就基本上不再可能成为官兵,和闯营为敌了。这种做法虽然十分血腥,但实际上已经是比较折中和仁慈的办法了。 第三十九章 小虎队数百人被一齐斩断左手的场面,让李来亨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这几百降兵里,有不少人都是他在米脂老家脸熟的人,部分人说不定扯上一些远方亲戚的关系。只是由于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接受收编和招降,加入闯营。李双喜和党守素便带兵把他们左手一一齐腕砍断,弄得鲜血淋漓,多少让小老虎有点不能接受。平素看着直爽开朗的李双喜,却二话不说就将这些降兵的左手砍断。李双喜的模样甚至谈不上冷酷和残忍,看起来他就像是在照章办事罢了,这就更让李来亨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可李来亨也知道,闯营干的是刀口舔血、杀头造反的事业,实在容不得过度的温情和善意。所谓慈不掌兵,如今闯营尚未真正脱离困境,不可能一下子收编数百名用心反侧的降兵——老掌盘能够允诺自己招收数十名诚心投靠的降兵,其实已经是为李来亨他大开方便之门了。龙驹寨小城里的烧焦味,已经淡了许多。刘芳亮带着几支人马,将城里各处火势扑灭以后,又将郑国栋和艾国彬原先占据的几处督署、庐舍,大概收拾干净了一些,用于给将士们居住一段时间。李来亨预计,商州一带的官军兵力在军岭川被基本消灭以后,留守兵马自保商州已很困难。那么至少在数日内,官军应该集结不起多少兵力了,闯营大可在龙驹寨城中,好好休整几日。白旺看到李来亨情绪有点低沉的模样,便笑了笑,劝慰道:“小老虎,我知道你多有仁心,可我们行军打仗,在刀口上舔血,也只能出此下策。”“唉……”李来亨叹了一口气,他从理性上完全能够理解李双喜和党守素的做法,但从情感上还需要一定时间慢慢来接受,“我自然晓得这点,只是那些降兵中,多有我的乡人。看他们突然断去一手,我多少有些不忍。”头一个站到李来亨箭下,投军参加闯营的李长庆,这时却唾了一声,反驳道:“重二……不,少爷。当初艾国彬巧取豪夺,迫害李家后,那些降兵里曾有不少人,寻机搬空了李家的家产。少爷为他们不忍,可当初李家受害时,又有几个人站出来为少爷和幼娘不忍呢?”“庆叔……”李来亨听到庆叔又提到了幼娘,心中还是不禁一痛,“老白、庆叔,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只望还愿意跟着我的这几十人,我今后能设法照看好他们。”“哈,”白旺又笑了一声,他对李来亨的性格了解渐深,知道他还有很多幼稚的地方,对乱世的认识尚不够深刻,“小老虎,各人有各人的命。谁的性命都是自家父母给的,理应自己去照看好,你就不要太过委曲求全了。”李来亨点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在心理上他还需要慢慢接受,“我明白的……但越是乱世天下,或许越需要仁人出面……”“哈哈,自成几次三番同我讲,说来亨的性格与我很合。我起初还不相信,现在听到小老虎你这几句话,才懂了自成的意思。”从李来亨和白旺几人身后传来了一句话,说话的人声音中气很足。李来亨转过头去,看到是闯营里地位仅次于李自成和刘宗敏的田见秀走了过来。田见秀面带笑意,他在闯营之中素以为人宽厚、能得众心而著名。田见秀听到李来亨对李双喜和党守素砍断俘虏左手一事,于心不忍的话语,便感到两人的性情较为接近。他本来在闯营里待人就十分和善,这时更对李来亨多加劝慰了。“小老虎,你在郧阳山中才投闯营,见过的世面还太小。崇祯八年正月间,冰雪盖野,天寒地冻,高闯王、八大王和曹操都东入河南,只有我们一股留在关中对付明军。一路上为了摆脱官军的追击,便连妻、子都只能抛下。”田见秀向李来亨提起了闯营过去转战天下时的故事,那时闯营也正处于一个低谷期中。为了突破官军的封堵包围,将士们甚至不得不抛妻弃子,星驰夜行。“十一年春天,我们随掌家的退出四川。因为洪承畴堵住剑门,只好走松潘小道,翻过雪山,才到了阶州境内。后来又到了西番地,整整一个月一边走一边同曹变蛟打仗,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找不到粮食就杀马充饥。离青海湖只剩下几天路程的时候,自成又带着我们折往北去,才把官军甩掉。后来我们从嘉峪关附近出了长城,没有东西吃,一路上将草根、树皮全部吃光了,只好吃战死的弟兄尸首过活。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过了好几天,才从兰州一带,又杀回了长城里。”“小子,你年纪太轻,今后总会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我和你一样,也有许多的不忍,在能做到的时候,一定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好。”李来亨听着田见秀的谆谆教诲,心中却想到甲申年后的他,将为了一句“不忍秦人饥”,而将堆积如山的粮草留给清军——仁的边界线到底在哪里呢?“嗯……玉峰叔,我晓得这道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等将来咱们闯营打下这天下后,便不再会有这等事情发生了。”田见秀点点头,赞赏道:“是这个道理。老掌盘那里跟我讲过,说小老虎你对老营和粮秣的管理很有办法,咱们这次扫荡商南,缴获物资不可计数,正需要你来出出主意呢。”原来李自成还记得此前李来亨改革老营体制的事情,本来闯营的老营和物资管理,大多就是由田见秀负责的。如今闯营主力和田见秀所部胜利会师,又在军岭川之战后缴获了大批甲仗器械、各色物资,李自成便让田见秀过来找李来亨,要小老虎好好施展一番长才,正式给老营搭一个新的架子出来。“这件事啊……”李来亨稍稍沉思一会儿,慢慢答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老营本来就分有裁缝队、银匠队、打粮队、打马草队的分类。只是架子搭的还不够清晰明了,各队分类也不尽合理。过会儿我便细细写一份条陈,然后让摇旗给掌家和玉峰叔送去,掌家和玉峰叔看过以后,若无异议,我们便可这两天着手改编老营各队了。”“好。小老虎你的心思还惦记着那些降兵吧?那就这样说好了,今晚让摇旗将条陈送来,现下你就先去把那些降兵整顿安排一下,也免得生出什么乱子来。”李来亨稍稍感到有些尴尬,他的小心思也让田见秀一眼看透。确实,他现在还急着想先去安顿好那几十名新部众,所以才说等天黑后,再写份详细的条陈交郝摇旗送过去。田见秀对李来亨的一点小心思倒不以为意,他反而笑道:“我看便这样吧,过会儿你让摇旗到你汉举叔那里,按人头数领一批刀枪器械。然后我再额外补贴一点,在咱们闯营离开龙驹寨前,给那些被砍了手的俘虏,每人每天发给稀粥一碗,你看可以吗?”“啊!”李来亨听到田见秀如此厚待自己,他知道袁宗第之前在富水堡缴获过不少新锐军械。自己这回能够按照人头数领一批装备,那就真是鸟枪换大炮了,自然乐得开怀,一扫此前的低落心情了。“那来亨就先谢过玉峰叔了!庆叔!你快把人头数数数!摇旗!你现在就跟着玉峰叔,一道去汉举叔那边领一下器械吧!”庆叔按李来亨的吩咐,将之前第一时间投诚的那批降兵人数,清点了一番,总共有六十二人。而李来亨之前手下本就有二十二人,这次在军岭川之战中折损了两人,两支人马加起来,便有了八十多人的兵力。田见秀十分大方,他听郝摇旗和李长庆报上来八十多人的数字后,便直接拍板,让郝摇旗按照一百人的人头,到袁宗第那边领装备去。李来亨大喜过望,虽然未能将数百降兵全部收编到自己麾下。但在田见秀的帮助下,他也算掌握了近百人的精干兵力,在闯营诸将中的地位,已然不低了——要知道此时整个闯营,也不过才一千多人而已。“庆叔!你在城里或老营去问一问,看看有没有裁缝!”李来亨叫住庆叔,让他去找几个裁缝过来办事。庆叔不解问道:“少爷……这找裁缝来是要办什么事?”“嗨呀,庆叔,你就别叫我少爷了,以后还是按照闯营的规矩,叫我管队便好。”李来亨对庆叔一口一个少爷,感觉多少有些别扭,“你去找几个裁缝来,给咱们队伍缝一面虎头大旗来!”白旺听到李来亨的目的后,在旁边笑道:“好、好,小老虎用虎头做大旗,看来威势是要不下于你义父了。我看小老虎你的队伍,便干脆叫小虎队好了。”“小虎队?”李来亨脸上表情十分微妙,虽然他的绰号就是“乳虎”、“小老虎”,不过小虎队这个名字,还是让他联想起了一些奇怪的事物,“那也行吧……好!庆叔,你去找裁缝做面虎头大旗,以后咱们就叫小虎队了!” 第四十章 再议老营改革庆叔从龙驹寨小城里,很快就搜罗到了三名裁缝。李长庆给这三名裁缝准备了一面浅色的粗麻旗面上,让他们在旗面上,补了一个深青色的虎头图案。虽然虎头大旗的制作过程十分草率简陋,但成品质量还算不错。庆叔把旗子送到李来亨这边后,小老虎将旗面拿在手中,他感觉若从远处望去,这大旗还是有那么几分猛虎意象的。李来亨对虎头旗面还算满意,而田见秀那边也没有食言,郝摇旗很快便从袁宗第处,领来了近百人的甲仗器械。白旺在边上帮忙清点了一下,袁宗第送来的武器装备,大概是刀牌三十副、弓箭三十副、长矛四十杆、枪牌二十副、单刀十口、火门铳五支。此外还有罩衣四十领、布面甲十领,足可以武装上百人的部队了。“玉峰叔和汉举叔,还真是够意思了!”小老虎对田见秀和袁宗第的大方极为满意,虽然没有获得自己最想要的鸟铳和各种野战轻炮。但这么一大批装备,还是可以将小虎队的战斗力,迅速提升到一个极高的层次。连一贯谨慎持重的白旺,都对李来亨发的这趟大财眼红不已,他在边上不断给李来亨吹风,想从中“借”上一分半分的器械。“小老虎啊,你白哥哥帮了你这么长时间,也算一路提携过来的。你看看……你看看那个是不是见者有份?是不是从这里头,匀给你白哥哥一点呢”“哈!”还没等李来亨发话,贪吃好货的郝摇旗便抢先发言。他故作亲热的样子,用那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了白旺一把,把白旺拍的差点栽倒在地。“我说白管队,这见者有份,我早看见你队里缴获了不少鸡鸭鱼肉,咱们不如先去匀匀这个?”“哈哈,”李来亨也开怀大笑,自从沦为民夫以来,他还从没有这么开心过,“白管队,老掌盘和玉峰叔那边,还等着我给他们好好解说一下老营条陈的细则呢。小子这边厢就先不奉陪咯,摇旗,咱们还得赶快去见见掌家呢!”李来亨给庆叔打了个眼色,让他赶紧送客。他自个就拿出给田见秀讲解老营改革的借口,立马开溜了。白旺对于李来亨的无赖做派,也只能报以苦笑了。不过说到底,白旺也就是说两句玩笑话罢了。小虎队能一下子得到这么多器械装备,主要还是因为李来亨这段时间,确实是屡立军功,别人也眼馋不得。李来亨之前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份关于老营进一步改革的条陈细则,托郝摇旗交给了李自成和田见秀。他估计老掌盘应该已经把条陈看的差不多了,又估摸了一下时间,便和郝摇旗一起前往城中督署,拜见掌家。闯营占据龙驹寨后,便以原先参将郑国栋办公的督署衙门为议事厅。由于衙门正门和大堂此前被官兵纵火烧毁了一部分,李自成就选择了衙门侧面的别院作为办公场所。衙门虽然被烧毁一部分,但比起闯营此前的铁旗杆营寨,还是宏大典雅不知多少倍。除了被乱兵烧毁的大堂外,衙门内还设有二堂、三堂,另有狱房、厨院大仙祠、虚受堂、思补斋等建筑。闯营用于议事的衙门二堂,是五间七架的结构,屋面兰瓦兽脊,梁栋檐桷青碧绘饰,风格尚算古朴。庭院里还有一块石碑,李来亨走近观摩了一会儿,感觉十分讽刺,碑上铭刻着一段文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若商州文武官吏,真能看懂这句话,李来亨哪还有机会大摇大摆的走进衙门里呢?“来亨,怎么这么慢了,大伙都在这边等你有段时间了。”闯营之中会这么严厉、肃穆训斥李来亨的,也只有小老虎的义父李过一人了。李过绷着一张脸,催促李来亨快些到衙门二堂里,给其他诸将讲解条陈。二堂内除了李过以外,闯营的重要人物几乎都聚集齐了:李自成单独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身后站着李双喜和党守素两人。其余大将,像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刘芳亮等人,也都单独坐了张凳子。再次之,便是像“九条龙”谷可成、“二虎”刘体纯、“皂鹰”刘汝魁等一众偏将,侍立于后。李来亨看到这种严肃的场面,也不禁有点紧张起来了。他双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才慢慢走进衙门二堂里面,双手抱拳,向闯营诸将都问了个好。“掌家、诸位好,我先给大家详解一下条陈的内容。”李自成一个人坐在长板凳上,招了招手,示意李来亨坐下,“小老虎,别客气,过来坐着嘛。”李来亨又看了一眼其他人,见刘宗敏和田见秀都点了点头,自己身旁的义父李过,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干脆坐了下来。“掌家,我的想法就是和条陈上写的一样。将咱们老营,具体按照人员类型和分工指责,分为数队。为了便于管理起见,最好一切按照军制,每队也设管队。”李来亨坐下后,便照着之前他写给李自成和田见秀的那份条陈解说了起来,“最好各队除营造搜集以外,再兼司收发。妇女则都收为女儿队一队,可使其肩米、背盐、负煤、斫柴、运土、挑水、开沟、浚濠。”“金银匠、泥水匠、瓦匠、木匠、织工、鞋匠、绳索匠,各按其分工编为一队。人数较少,而分工近似的,可混编为一队。”李来亨又转过头去,对负责管理闯营器械装备的袁宗第说道:“另外,铁匠及搜集制作火药、箭矢、铅码、硝各色物资的人员,编为军需各队,从老营里脱离出来,可由汉举叔直接管理。”袁宗第稍稍犹疑了一下,全权掌握闯营的军需生产是一个重任,但他同时又要负责军事指挥和作战的任务,多少感觉分身乏术,便看向李自成,答道:“掌家,小老虎这个安排确实不错。但是我本来就要看管器械,平常也要从征作战,时间有限,可否安排一员偏将帮忙协助一二?”“那好。”李自成也赞同袁宗第的说法,而且他也觉得将装备的生产和保存全都交给一个人负责,也有些风险,“就让白鸠鹤来帮你吧。白鸠鹤和汉举本来就比较熟悉,以后你们就一起办理此事吧。”白鸠鹤是站在田见秀、袁宗第等人身后的一员偏将,他嘴唇上留着一抹八字胡,看着便十分精明。他先看了袁宗第一眼,才向李自成抱拳称是,“既然掌家的发话了,那以后我就跟着袁将爷一块处理军需了。”“来亨,你接着讲吧。”李自成安排好袁宗第和白鸠鹤两人的分工后,便让李来亨继续解说老营改革的细则内容。“老掌盘,咱们闯营虽然一直实行统支统收的管理办法,但实际运行中,应无具体人员的安排和管理,并没有真正做到统一管理。我看还是应设一员典粮饷,等将来闯营扩充后,架子大起来以后,还要在这基础上再设几人专门典冬衣、典油盐等等。”“嗯,这点我们之前看过你的条陈后,已经讨论过了。”田见秀到衙门见过李自成后,首先谈的就是典粮饷的问题,“自成和我讨论以后,还是让我来先兼下这个典粮饷一职。”统支统收、集中管理闯营的财务,这一重大权力,看来李自成还是决定交给老资格的田见秀。毕竟田见秀过去长期负责管理闯营的后勤,除了田见秀之外,可能也只有李自成的妻子高夫人可以来负责典粮饷的职位——但之前李来亨说设置女儿营,那自然高夫人要先担当女儿营的管队了。“嗯……玉峰叔和汉举叔一样,还要带兵从征,会不会压力大了些?”李来亨想起后世历史中,田见秀因不忍“秦人饥”而将西安城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全部留给满洲人的事情,又有一点不放心,便多问了一句。李自成便顺着李来亨的话头,补充道:“我看小老虎说的对,玉峰的责任也有些太重了。我看吴汝义以前常跟着玉峰和小高办理粮饷,我看就和汉举那边一样,让吴汝义去帮玉峰分担一点。来亨那份条陈里,提过典粮饷最好多设几人,相互督察审计,每月查账。咱们现在就先设两人,今后再慢慢充实起来。”李自成说的小高大概是指高夫人吧?李来亨心中想到,大概闯营里也就只有李自成会如此称呼高夫人了。而吴汝义,则是李自成麾下直属的中军。他原是不沾泥张存孟麾下八队中,四队蝎子块拓养坤的部下。崇祯十年,蝎子块拓养坤率部投降于明军孙传庭部后,不愿投降的吴汝义便拉出一支人马,投奔了李自成,成为了李自成嫡系的部下。比较起来,李自成安排本来就隶属袁宗第的偏将白鸠鹤帮袁宗第分担管理军需的任务,但却安排自己直属的中军吴汝义去帮田见秀分担典粮饷的任务,用意就比较微妙了。田见秀没有表现出什么意见来,他只是默默点头,似乎是赞许了李自成的安排。“咱们闯营战将本就不多,子宜,还有白鸠鹤,你们帮玉峰、汉举做事之余,也还是要带好兵,依旧参与征战。”李自成曾经亲自为吴汝义取了一个叫子宜的字号,关系显然较直呼其名的白鸠鹤,亲密了许多。“嗯……大的架子就是这样了,剩下一些关于统支统收、分级别配置各队管队财权的细则,我都写明在条陈里了,这里就不再一一细说了。”李来亨把老营改革的条陈大致上解说一遍后,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但他在房里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有谁在桌面上放个茶水什么的,心里除了抱怨一下李自成的亲兵们办事不周到外,也不得不敬佩一下闯营诸将朴素的生活作风。由于李自成本人一向清苦,不好女色,只有高夫人一个相貌平平的妻子,平常饮食也都和一般士卒没有区别。刘宗敏、田见秀以下的各级将领,就不大可能太过僭越,吃穿用度只能维持在至多和李自成差不多的层次上。“大家若都无意见,那便这样定了。小老虎真是大有长才了,我看条陈里还有很多其他方略,等咱们以后人马扩充起来以后,再一一推行下去,比起官军都要厉害多了!”李自成拍了两下手,一锤定音,就这么把老营改革的全部事项定了下来。闯营此时毕竟只有一千多人,船小好调头,先把这个架子迅速搭建起来,以后再将李来亨的更多想法,慢慢填充进去便可了。 第四十一章 李过的问题这趟讲解条陈的汇报工作,让李来亨压力很大。他出了衙门二堂的大门后,才感觉背后出了不少的冷汗。李自成虽然安排事情毫不拖泥带水,说话也十分和气,但他的人事安排,似乎随意中却又带有几丝微妙,让李来亨不禁多想了几分,感到一点深沉不可测的味道。李自成的安排是无意?抑或有意?或许又只是李来亨自己多想罢了,毕竟就他现在的观察来看,闯营的组织结构极为简单,李自成在闯营之中拥有着绝对的主导地位,尚无太多必要,玩弄一些手段。正思虑间,李过也从衙门二堂中走了出来。一只虎微斜着头,他的鼻子非常挺直,在庭院间灯光的映照下,脸上阴影深沉,看起来更加肃穆了。“来亨,你做的很好,大家算是都接受你了。”李过声音低沉,他将李来亨收为义子,起初只是和李双喜间心血来潮的玩笑话而已。可当他看着李来亨不断成长,从一个狡黠的民夫,变成一个从容的组织者,心中还是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李过和李自成虽然是叔侄关系,但他们两人年龄相近,相处却如兄弟一般。李过自少年时,便跟在李自成之后,受尽保护和激励,因此两人关系又有一份近似父子般的感情。李自成对他而言,既是兄亦是父,他对闯王,自然更具有一种混杂了崇拜与敬爱的心情。如今的李来亨,让他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几分影子,这就更让李过想摆正自己的位置,也扮演好一个犹如李自成那般引导者的角色。“我今天白天,和玉峰讲了你的事情。他对你十分欣赏,玉峰在闯营中地位仅在老掌盘和你刘将爷之下。有玉峰欣赏和帮助你,对你今后继续融入闯营,一定有很大的臂助。”“啊!”听到这话,李来亨才知道今天田见秀为什么会突然找上自己。老八队的三把手,又怎么会只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大开方便之门,让袁宗第给自己那么多装备呢?原来在背后,还有李过在帮着李来亨,疏通各个方面的关系。李过平时的话很少,又总是一副冷漠肃穆的死板脸色。他不太善于表达那种矫情的情感,只懂得默默做事,帮自己的义子夯实基础。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本就没有什么直系亲属的李来亨,失去了可爱粘人的妹妹幼娘,又失去了真诚热心的前辈白有财。他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却又太多,不能不对这个残酷的世道,产生一点偏激的仇恨。但此时李来亨却想到,他毕竟还有一个便宜义父李过,他毕竟还有一个可以容身的集体闯营——在这个残忍的乱世里,还有多少人,连一个残破的容身之所都没有、连一点一滴的血亲都没有了?天下骚然,万民熙攘,人情沸腾,所为何事?不过是一个容身之所,一碗活命稀粥,一个可有依靠的家人罢了。“义父……”李来亨微微咬着嘴唇,从胸腔深处,发出了声音很轻的一句“义父”。虽然声音如此轻微,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开始将李过这个便宜老爹,同“父”这个沉重的字眼,真正联系成一体。“义父……你为什么选择造反呢?”不知为何,李来亨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有些愣神,为什么要问出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呢?但他也的确很想听听李过的答案,不是那种跟随李自成的答案,而是独属于李过的答案。“哈……我爹叫做李自立,他也是咱们老掌盘的大哥。”李过微笑一声,他提起往事倒并无苦涩,脸上只是一种单纯回忆过往的神情。李过坐到了衙门庭院中间,一只低矮的石椅上,他用食指指节敲击着椅面,慢慢回忆道:“我爹比老掌盘大很多,我还小的时候,每天不懂事,不好好放羊,整日只是跟着自成到处玩耍。哈哈,,那真是段荒唐的日子了。”他大概是回想起了童年时和李自成一起玩耍的幼稚日子,禁不住放声大笑了两声,“哈,再后来,大概是在天启年间吧,不知怎么回事,边军欠饷越来越厉害,常有一些哗变的边军士兵,劫掠延安府一带。”“我爹本来是帮一家大户老爷放羊,有一回不幸遭遇上了哗变的士兵,羊群都让乱兵杀光抢光了。老爷惹不起乱兵,便把罪都怪到我爹身上,硬要他赔付羊群全部的损失。他一个放羊人,哪陪得起呢?只好在老爷家门口自尽,那户老爷人家怕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就不再追究这事了。”李过语气十分平淡,但却讲述着一个十分惊心动魄的故事。他的父亲、李自成的大哥,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在债主家门口自杀的呢?“所以后来老掌盘被艾举人逼债的时候,我就跟着大伙,干脆将那艾举人杀了,绝不重蹈我爹的覆辙。来亨,朝廷收那么多赋税、将军们那么有钱,为什么会欠饷呢?边军不是用来对付边墙外的鞑子吗?他怎么就把刀口对准了百姓呢?”李来亨知道,天启年间,因为熹宗朱由校修建宫殿的三大工、辽东战事的不利,使得明朝的财政状态急剧恶化。九边边军欠饷严重,光天启六、七两年,欠饷就多达四百余万两。朝廷的腐朽崩溃,又岂始于崇祯年?反倒是崇祯初年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兴办军屯、核查地亩、令商人运粟实边,稍稍阻滞了一点明朝崩解的速度。这是朝廷整体腐朽透顶造成的,李过问是问不出答案的,光是朱家帝子的宗室开销,就占到了朝廷总支出的一半以上。朝廷的钱去了哪里这种问题,用嘴是问不出来的,唯有用刀,才能问出。李来亨后世也是是读过《万历会计录》的人,自然知道在万历年间的时候,明朝供养宗室的负担已经占了户部总支出的29%,如果把皇帝也算宗室的一员,那整个皇室的开支就达到40%了。就算再加上兵部太仆寺的常盈库、工部的节慎库,皇室开支的规模也几乎超过了整个明朝的军费开支了。更别提泰昌、天启、崇祯以来,宗室人数和开支又比万历年间增加了许多倍,何况宗室除了直接占用朝廷支出外,自己还占有大量的田地、商铺,依靠宗室特权进行经营,真是天下之大蠹了。“所以……义父跟随老掌盘造反,就是想知道答案吗?”李过看着远空的悬月,摇了摇头,“老掌盘告诉我,找不到问题的答案,我们就去消灭问题。我跟着老掌盘起兵造反,便只为消灭那几个问题。”“问题的答案,我就留给来亨你解决了。”月光下的李过除了肃穆外,难得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容,他伸出右手,揉了揉李来亨的脑袋,将寻找答案的任务也留给了小老虎。“貂裘敝、黄金尽,无银钱当时把英雄困到~”李过看李来亨听了这一番话后,又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便笑了笑,唱了段陕北梆子戏的唱词,说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今天帮着掌盘整理老营,已有大功,不要介怀太多事情了。”“嗯……来亨会牢牢记住义父今日所说的话,将来一定会找出所有的答案来。”李来亨感觉自己对义父的了解又增加了一层,他并不是一个附庸于李自成的人物,而是有着自己独立思想、独立灵魂与独立困惑的英雄。他知道,后世历史中的李过,将在满洲人的威胁下,放弃了对问题答案的追寻,而选择了和南明共同携手抗清——满洲人究竟带来怎样的噩梦,让李过暂时放下了对答案的追寻呢?李自成一贯号召大家厉行节约,衙门庭院中灯火未到夜色更深,便已烧灭了。李过从胸口取出一支火折子,用手捂着,重新点燃一只小灯后,将那盏灯提了起来,交给李来亨,“夜路小心,来亨,快回去你们的营地吧。” 第四十二章 幼辞李来亨手上掌着一盏小灯,慢悠悠走回小虎队暂居的营地庐舍。他边走边观察着龙驹寨城内的气象,经过刘芳亮一整天的努力,城中的种种混乱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和安定。大路两旁的店铺,门房紧闭,大都挂上了“乱兵洗劫、无货关铺”的牌子。再往后的一些民居,才偶有几星灯火,能看出一点人气来。街头的尸体大多都被刘芳亮派人拖到城外,挖坑埋掉了,但路面上,还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滩一滩的血迹,透露着此前乱兵洗城时发生的惨剧。有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半蹲半躺在城角的窝棚里——不知他们的家宅,是被乱兵烧毁了,还是此时被闯营将士占据呢?闯军与龙驹寨百姓无亲无故,不妄行杀戮,已经是将军纪做到十分严整了,李来亨也不能强求闯军占领城市后,还要睡大街去。这种事情说出去,就是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民,恐怕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淡薄的月光笼罩了小小的龙驹寨,一阵斜风吹过,躺在路旁睡觉的流民们纷纷裹紧了单薄的衣裳。李来亨将小灯提到与眼睛平行的位置,透过因风摇曳的火光,望着萧瑟的道路,又免不了升起几分忧思。“我本天涯万里人,愁心忽挂西梢月。”他摆摆头,闯营毕竟不是王师,何况就算是汤武王师,也做不到占领城市后睡大街的层次吧。庸人何必自扰耶?王师生太平?王道从此始?小老虎加快了走路的速度,他现在只想让时间过得更快一点,让闯营更早、更快地壮大起来,那以后,才能考虑王师不王师的问题。“少爷!”、“小老虎!”郝摇旗和庆叔都在小虎队的住所外,等候着李来亨回来。除他们两人外,另外还有六七名将士,其中有几人李来亨觉得十分脸熟,应当也是自己米脂老家的乡人吧。他们围在营舍外一处空地的篝火边上,将近十个人围成一圈,郝摇旗还拿了一支短矛,在篝火上烧烤着一只不知哪里来的猪腿。在火光映照下,烤猪腿的外皮焦香赤红,散发着亮眼的光泽。被烧灼裂开的猪皮下面,则露出颜色更深一些的猪腿肉,郝摇旗烤制的手法十分粗率,有好几处猪肉已被烘烤得显出黑色的焦痕来了。李来亨用力猛吸了一口空气中难以掩盖的肉香味,腹中也不禁发出了几声闷响,他都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吃口肉了。人都说绿林豪杰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他们闯营倒好,连大口吃冷饼子都做不到。“摇旗,你从哪搞来的这条猪腿?莫不是又干犯军纪,要惹恼掌家和玉峰叔了?”郝摇旗将那一大只猪腿,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汁、油飞溅,肉香更加诱人,这才站了起来,对李来亨坏笑道:“嘿嘿,我还没那么傻呢,这条猪腿是高夫人送来的。高夫人说,看管队你体型消瘦,特地送来肉食,给你补补身子。”“嘿!那你不等我回来,就自己先吃起来了?”李来亨瞪大眼睛,感到很不可思议,这个郝摇旗是不是也太脸大了一些,做事委实太过随意了吧?“少爷,高夫人共送了好几块肉食过来,除了这条猪腿肉外,另有许多我都先收起来了。”庆叔看郝摇旗不会说话,李来亨一脸瞠目结舌的样子,急忙解释了几句,“摇旗说先给少爷你烤好一条在这里,等你回来就可以直接吃了……嗨呀!摇旗,你怎么又吃了一口,快拿给少爷啊!”这边厢庆叔连忙做着解释,那边厢郝摇旗又拿起猪腿啃了一大口。李来亨看他将油光、香气咬的到处都是,大感无奈,也算知道了这郝摇旗勇猛非凡,在闯营里资历又深,却为何始终混不出头的原因了。庆叔和另外几名士兵赶忙站起,要将那条猪腿从郝摇旗嘴里虎口夺食下来。李来亨这才注意到,围着篝火的那些人里,除了小虎队的兄弟们外,还有一个身材瘦小、四肢纤细的孩子坐在哪里——那个孩子裹着一块黑色破布,因渐冷的气温,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靠近篝火堆,慢慢搓动着。“庆叔……这孩子是谁?”李来亨微微有些诧异,他走近后,才透过篝火的火光看清楚了孩子的模样。小老虎本以为这是小虎队中哪个瘦弱的士兵,看清楚样貌和体型后,才发现她其实是个女孩子。李来亨先问了庆叔一句,而后又以怀疑的眼光看向郝摇旗——难不成郝摇旗破坏军纪、胡作非为到了这种地步?要强掳一个小女孩到营舍里?如果真是如此,那郝摇旗真是在尝试挑战自己容忍的极限了。“少爷,这孩子的父母都让乱兵杀害了。她家原本就是现在咱们小虎队占据的一处营房,我看她无家可归的样子,这么一个瘦小的孩子,恐怕明天就要被冻死了,便擅自做主,让她到咱们篝火这边取取暖。”李长庆是李来亨少有的亲人之一,当初艾国彬将米脂李家破家灭门时,也只有庆叔挺身而出、奋力抗争。在他心中,李来亨和李幼娘就和自己的儿女一般,看到这个因乱兵屠戮而失去双亲,又因闯营占据房屋而流离失所的小女孩,不禁产生了恻隐之心。李来亨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庆叔的做法,“这还好,我险些以为你们是干犯军纪、私自掳掠妇女了。我们占据了人家的房屋,虽然只占用几天便要撤离龙驹寨,但说到底还是强占,并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嘿!管队你看我干嘛啊!我郝摇旗最多嘴贱,偷吃几只鸡,还不至于干出掳掠妇女这种事情来好不好!我还没那么不开眼,要去犯老掌盘的忌讳!”郝摇旗见到李来亨一边说话,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赶忙便解释、推脱了起来。他是管不住自己、自控力极差,但也知道老掌盘李自成都只有高夫人一个女眷,闯营中其他人是有多不开眼,敢去掳掠妇女呢?那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待遇,必须比李自成还高的意思吗?“行啦、行啦,知道你郝摇旗现在日日诚心悔改,同以前是不一样啦。”李来亨摆摆手,叫郝摇旗说一句便得了,不要反反复复在那强调自己自控力是了多少进步。“庆叔,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李来亨又走近一点,那个小女孩似乎也察觉到来人在小虎队的地位很高,她将一头乱发稍微缕得整齐了一些,抬起头来,盯着李来亨的眼睛。小女孩脸上有几道黑色的污迹,但也遮挡不住那尚算姣好的面容。她的眼睛很有神,用力盯着李来亨,瞳眶里像是有光一样,薄薄的嘴唇咬得很紧,显出半分害怕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狗似的。庆叔听到李来亨的问题后,走过来答道:“我们也还未怎么问过,少爷直接问一下她好了。”“嗯……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们只在你家待几……待很短的时间,过后便把房子还给你。你还是可以住在这里,吃食的东西找我们要便可。”小老虎本来想直接说,闯营在这里待几天以后,便要拔营弃守龙驹寨了。但他又想到这毕竟涉及闯营的军机秘密,哪怕是个小女孩,也不便直接说出来,临时便又改了口。小狗似的孩子有点恐慌,她向后缩了几步,将身上的破布又裹得更紧了一点,轻轻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一下头,并没有回答李来亨的问题。“怎么?你没有名字吗?”李来亨有些疑惑,这个小女孩虽然双亲都被乱兵杀害了,但看她容貌姣好,脸上虽然沾了些污迹,但皮肤很有光泽。加上小虎队占据的这处房屋,在龙驹寨小城里算比较堂皇了,应该不是什么穷人家出身,不至于连名字都没有吧。小女孩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嘴巴,发出了“呜啊”的几声。她口齿很不清楚,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呜啊”、“呜啊”地叫着。“这孩子是个哑巴吗?”李来亨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他又觉得不像,这个小女孩虽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但口型却都是正确的样子,只是发声有些问题。庆叔在旁解释道:“我和摇旗都猜测是这孩子受乱兵的惊吓,害了什么臆症,暂时发不出声音来了。”李来亨心中也升起几分恻隐心来,双亲被乱兵杀害,自己又不能说话,这样的小女孩却又有一张尚算姣好绮丽的脸。他心中知道,小女孩若想在这样的乱世,一个人生存下去,可能要付出很大代价。“你会写字吗?”小女孩听了李来亨的问题,点了点头。她捡起篝火堆旁的一支树枝,在地上划出了两个字。李来亨对明代的书法没有什么了解,但也能看出来,这简单划出的两个字,字迹天骨遒美、宛如兰竹,这孩子书法应该相当不错。李来亨将手上提着的那盏小灯,凑过去了一点,借着灯光和篝火堆的火光,才看清了小女孩写在地上的两个字是“阿辞”二字。“阿辞?很典雅的名字啊……但听着倒不像大名,这是你的乳名吗?”阿辞听到李来亨的问话,仰起头来,露出疑惑的神色。她双眼闪亮,睁大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很有一种毛茸茸小动物的气质。“少爷,这孩子可能还不懂得什么是乳名、什么是大名吧?”庆叔见阿辞一脸困惑的表情,便又说了一句。李来亨挠挠头,感觉有些奇怪,便又问道:“她看着像大户人家的孩子,字写得又这么好看,应该不至于不懂乳名吧?你的姓氏是什么呢?我们叫你阿辞就可以了吗?”小女孩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随机又拿着那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写出了一个“可”字。“哈。”李来亨哑然失笑,她没有回答姓氏为何,反倒写一个“可”字,还真有几分高冷的意味,让小老虎觉得颇为有趣,“那好。阿辞,我们先借你家暂住几天,这几日你要吃些什么,便管庆叔和那个傻大个摇旗伸手要就是了。”郝摇旗听罢十分不满,连连反对,向阿辞强调,“你可别听管队的乱讲,你摇旗哥可不是什么傻大个,我的脑袋瓜是闯营里头等精明的一颗了。”“哈哈,你可够了吧。”李来亨笑骂了两句,又指着那条大猪腿说道,“这条猪腿肉归我了,你从上头撕两条肉下来,给人家小姑娘填填肚子啊。”“啊?行吧,行吧,管队你说撕,那就撕吧。”郝摇旗撇撇嘴,很不情愿地用大手一撕,从烤得焦熟的猪腿上,撕下两指宽、手掌长的一条肉片来,递给阿辞吃。阿辞没有直接伸手接过猪腿肉,而是先看了李来亨一眼,见李来亨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怯怯伸出手来,将郝摇旗递过来的肉片接到手中。“好乖巧的小姑娘啊,”庆叔见状,十分感叹,“和幼娘真像呀……”庆叔随口感叹的一句话,让李来亨心中又微微受到触动。他闭上了眼睛一会儿,稍稍忍耐着心中翻动的伤感情绪来,突然又睁开眼,对阿辞说道:“你没有大名,那我给你起一个大名好吗?”阿辞正将肉片放入嘴中,她虽然饿极了,但吃东西还是小口小口地吞咽,看着便很有教养。阿辞嘴里喊着小块肉片,半歪着脑袋,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后,又点了一下小脑袋。“欲觅徵君笔,难当幼妇辞。我给你起个大名,叫做幼辞如何?”李来亨口中念了一段王遂的诗句,将小灯放到地上,也捡起一根树枝,写下了“幼辞”两个小字——只是他的书法,自然就很难跟阿辞秀美的字迹相比了,不如说,小老虎的字写得着实有些难看。阿辞用手摸了摸李来亨写下的两个字,然后便露出了十分温婉的笑容,她神情总很怯懦,笑起来,却十分明媚爽朗。“幼辞……”庆叔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李来亨寄托的一段忧思,他眼中略带担忧,看着小老虎说道,“少爷,节哀顺变。”李来亨将那根树枝,轻轻投入篝火堆中,看着它慢慢燃成一团火焰,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第四十三章 高一功的辈分第二天一早,李来亨就让一阵寒气冻醒了过来。他下了床,一打开门,就见到庭院里铺上了不少雪花。这才十一月初旬,龙驹寨中就下了一场雪。房屋庐舍、城墙道路,极目一望,尽是白色,雪后的天空也像海一般蔚蓝。几间茅屋前静悄悄的,柴门半掩,一只小麻雀站在竹篱上啾啾叫着。房坡上的雪经太阳一照,暗暗融化,虽然屋檐还不见滴水,却有冰凌条垂挂下来。倘若你每隔一会儿仔细瞧瞧,就看见那些冰凌条在慢慢加长,增大,闪着银光,向阳的山头上冒着乳白色的烟雾,缭绕,蒸腾,会集成云朵,一朵朵在蓝色的大海中向远处飘去。庆叔和昨晚小虎队收留的那个女孩子阿辞,将小院里扫得干干净净。扫开的雪都堆在篱根,柴门外也扫了两条小路,向左右分开。阿辞站在路的中间,手上拿着一条扫把,伸了个懒腰,她身材体型分外纤细,伸展间显出了极好的身段来。李来亨听到屋外有人敲门的声音,从茅屋中走出来,把小麻雀都惊飞了。李来亨睡觉时,也随身带着李双喜送的那把虎头腰刀,他将刀别在身后,示意庆叔和阿辞让开道,自己走过去将柴门打开。门外来客有好几人,为首的一人斜挂着身甲衣,唇上无须,相貌英武,看着年龄大概和李双喜相当,比小老虎可能也大不了多少。他身后的几人则应该是老营的人,年龄都很大,其中还有一个人手上有残疾。这几人一齐抬着一大包腌肉和蔬菜,一大早就让李来亨看着肚子犯了饿。英武的带头人向李来亨抱了下拳说道:“我是老掌盘的中军高一功,掌盘和我姐姐都挂念小老虎你身子不壮实。恰好刘将爷从几户士绅家地窖里,拷掠来了好多窖藏的腌肉和蔬菜,我姐姐就托我给你送来,好叫小老虎补补身子。”李来亨受宠若惊,他知道高一功就是李自成妻子高夫人的弟弟,是老掌盘的妻弟,在闯营里地位也不低。李自成和高夫人,让高一功亲自送腌肉、蔬菜过来,算得上是特别的爱护了。“哪里劳烦高管队亲自送过来,下次说一声,我自己过去拿便是了。”李来亨赶忙招呼庆叔过来,帮着将东西搬进柴房里。他看阿辞瘦弱,就没有叫她帮忙,但阿辞却主动上前,怯怯看了两眼高一功等陌生人后,还是凑上前去,帮着李来亨和庆叔搬运肉、菜。“小老虎,她是……?”因为李自成自己只有一妻,不好女色。因此闯营中的其他人,就更加不敢僭越,擅自掳掠妇女了。高一功见到李来亨的营中有一个女孩子,自然感到十分奇怪,他知道掌家的十分欣赏小老虎,才语带犹疑问了一句。“呃……”李来亨也有点尴尬,他还没想好怎么同闯营解释阿辞的事情,只好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悉数将给高一功听。“这孩子双亲都让乱兵杀害了,我们小虎队又占了她家的房子。庆叔和摇旗看她无家可归,恐怕就要冻死路旁了,便发了恻隐之心,想帮帮忙……高管队,我也不知这是否触犯了闯营军纪,但我想,究竟是我们占掉了人家的房屋,实在不忍看着孩子因此冻死路旁。”高一功心下松了口气,若是李来亨掳掠少女那事情可就大了,恐怕连他义父李过都要受到连累。高一功摆了摆手,放松笑道:“如此便无妨了,小老虎你若实在不忍,我看不如将这孩子送去老营那里,托我姐姐照看。”李来亨知道,闯营休整几天后,便要在官军回师围剿以前,撤离龙驹寨了。到时候行军打仗,他要么将阿辞留在龙驹寨,要么将阿辞托放到老营里带走——阿辞失去了双亲,孤寡一人,又生得容颜姣好,若留她一人在龙驹寨,李来亨也觉得结果一定会很糟。正好他之前写的条陈,将老营做了很大改革。将人员混杂的老营分成清晰明了的各支队伍,妇女集中起来,由高夫人管束统领,号为女儿营。若让阿辞进入女儿营里,应当也不会有什么风险,只是不知她自己愿意不愿意了。因为阿辞个头比李来亨低矮一些,小老虎便躬下身子,将头探近了阿辞,问道:“阿辞,将来小虎队要离开这里,到时候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呢?只是一起走的话,在外曝风霜、餐风露,一定非常艰苦。”李来亨将头靠得太近了点,他说话时哈出的热气,就快贴到阿辞脸上了。小女孩有些怕痒地缩了缩脖子,她微微将眼睛上挑,看着小老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下脑袋。“那就好。”李来亨也喘了一口气,他本还有几分担忧,小姑娘不愿跟随闯营离开。李来亨在阿辞的身上,看到了很多与幼娘相似的影子,但是幼辞是幼辞,她并不是幼娘,身上又带着一种同幼娘截然不同的气质。幼娘的死令他耿耿于怀,但阿辞的出现,却似乎宽慰了李来亨一点。乱世使亲人与亲人之间不得再相见,但又使一些本不相识的人,交汇在了一起。“高管队,那还要托您帮个忙,跟高夫人那边讲一下。等咱们拔营离开后,就让阿辞跟着老营走吧……”李来亨获得阿辞的同意后,便向高一功请求,希望闯营离开龙驹寨后,阿辞可以参加到高夫人带领的女儿营里,一起走,他又补充道,“阿辞……她的大名叫做幼辞,之前受了乱兵的惊吓,暂时说不出话来,也不知姓氏为何,我和摇旗他们,都管她叫阿辞。”“行,这不成问题,就交给我吧。”高一功一口答应了下来。他说话做事都很利落,与李双喜那种总胡说大话的样子完全不同,让李来亨感觉十分放心。“再跟你说点正事。”那边庆叔和阿辞已经帮着高一功的部下,将肉菜都搬进了柴房里。高一功看无关人等都走远了,才把话头转到军机方面,“掌盘准备在离开商州前,先把商州境内除了州治所以外的其他小城小寨,全部扫荡一遍,尽量多搜括一些物资。”李自成的这个打算,之前议事时便已经讲过了,李来亨也很清楚。他从高一功的话头里,听出了一点意思,“嗯,这是自然。掌盘已经安排好小虎队的任务了吗?”“不错,掌盘准备让我和小老虎你,一起扫荡山阳县一带。”山阳县位于商州西南部,县域内多山多河,北有流岭、中有鹃岭、南有郧岭,号称“三山夹两川”。山大沟深,地势险峻,民、田则相对都较少,是一块肉少骨头硬的难啃地方。明宪宗成化年间,朝廷强化对商洛、郧阳一带的统治时,才将商县丰阳巡检司改设山阳县。当地颇为贫瘠,但地势又易守难攻,民风也比较强悍。之前闯营自郧入商时,便没有进攻山阳县,而是直接绕开了它,攻入更为富庶一点的商南境内。“只有我们两队人马吗?”小虎队刚刚建成不久,虽然编制的米脂乡勇都久经训练,又获得了田见秀和袁宗第补充的大批新装备,但李来亨对小虎队的战斗力还不是特别放心。而高一功虽然是李自成的中军,手底下人马应该比较精锐,但李来亨估计,人数应该也不会很多。就靠小虎队和高一功所部兵马,估计也就二百人不到的兵力,要扫荡一个地势险峻、民风彪悍的县……这任务还是非常艰巨了。“那倒也不是,咱们两支人马加起来,并不过二百,要拿下山阳县,恐怕够呛吧。”还好高一功否决了李来亨的猜想,“亮哥……就是刘芳亮,他带兵在漫川里一带搜集粮秣。然后还有你义父,过哥带兵在竹林关那边驻扎着。这两支人马完成任务后,都可以过来支援我们,咱们只要打好头阵就行。”“嘿,有赛兰陵和我义父在,那就不成问题了。”李来亨随口将刘芳亮称为赛兰陵,见到高一功一脸疑惑的模样,才赶忙解释道,“赛兰陵……我是说刘芳亮将爷。他的武艺好比南北朝时的兰陵王,我们小虎队里便管他叫做赛兰陵。”高一功恍然大悟,不过他大概并不特别清楚李来亨说的兰陵王是何方神圣,只当这是一个水浒三国评书内的厉害角色,就跟着夸赞了两句。“那小老虎你这边就准备准备,我先去我姐那边跟她讲幼辞的事情。之后咱们等过哥他们出发了,就跟着一起出城。”李来亨见高一功称自己的义父李过为“过哥”,又思考了一下,感觉他既然是李自成的妻弟,那确实辈分比自己大些。虽然大家看起来年龄差得不多,但还是决定管高一功叫“叔”了。“好,一功叔,那就这么定了。”但高一功听到李来亨的称呼,神情却很微妙,他强忍着笑意,还是没忍住破了功,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你可别叫我叔了。咱们年岁差的也不多,你管我叫哥就行了。咱们称呼就按岁数来,别按辈分了,双喜是掌盘的义子,我跟他也是兄弟相称的。”“这……这怎么成,你跟我义父也是兄弟相称啊,岂不是乱了辈分。”“哈,这有什么不成呢?那就这样好了,咱们各论各的,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侄,行吧?”这下轮到李来亨神色微妙了,都怪李自成和李过这两位叔侄,成日以兄弟相处,搞得闯营里头一大伙人,都乱了辈分。“得,反正我也不想管双喜哥叫叔,那就各论各的咯!” 第四十四章 小虎队的初战李自成一声令下,小小的龙驹寨城里,立时便充满了金戈之声。刘宗敏和袁宗第已经先行率部出发,他们要向北扫荡三要和洛南一带——但遵从李自成的决定,闯军将不进攻商州。毕竟商州离西安很近,若商州城被闯军攻破,一定会引起崇祯皇帝的震怒。杨嗣昌再怎么把注意力放到张献忠身上,也将不得不移重兵来围剿闯营了。小虎队将在今天下午时分,离开龙驹寨,向西南方向行军。然后先行扫荡山阳县城外围的一些土寨和村庄,搜括富户的粮秣物资,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消灭当地的一些土寇寨兵,夺取他们囤积的财货物资。在这之后,李来亨就需要和高一功合兵一处,围住山阳县的治所县城。等待李过和刘芳亮的大部队过来支援,集中兵力,尝试一下能不能攻破县城。李来亨知道时间有限,便加倍催促着部下人马收拾行装。过去他总和白旺一起行动,白旺性格机敏谨慎,做事又非常周到圆滑,往往能顺手帮李来亨处理好很多日常的琐碎营务。但这次白旺没有一起参与扫荡山阳县的行动,李来亨和高一功又并不熟悉,自然也不能寄望于让高一功来帮忙处理营务。他第一次完全靠自己一个人来办理部队拔营行军的准备工作,别看只是区区不足百人的小部队,要准备的东西却非常多——粮秣这种基本物资就不必说了,其他如布袋、绳索、竹筐、蓑衣等等杂项,多不胜数,均要做足妥当的准备。李来亨这才感到,自己过去常常侃侃而谈老营改革如何如何,但具体到后勤准备的琐碎实务里,他的处理能力,还相当初级。比之不知不觉间,就将一切事情办妥,还能顺手帮小虎队处理好后勤营务的白旺,相差何止千里了。他不是不知道,一个领导者最重要的能力在于如何用人。但李来亨的夹袋里,也确实缺少人物。像郝摇旗就不必说了,冲锋陷阵固然勇不可当,但现阶段要让他处理后勤营务,那乐子可就大了。庆叔性格上虽然比较谨慎周到,但他能力又比较有限,缺乏组织和管理的才干,至多可以作为一个处理私密小事的家人,而不能用于管理军队。因此李来亨也就只能亲力亲为了,他毕竟有表格、统计学等众多工具的帮助,又耳濡目染了白旺处理杂务的种种手腕。虽然事情一多起来,李来亨还是常常会搞得颠三倒四,但整体的大架子,他总能处理一个七七八八了。庆叔看李来亨忙碌的厉害,便让阿辞倒了碗茶水,叫她给少爷送过去,叫李来亨歇息一会儿。阿辞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但她靠近李来亨后,神情便和缓了许多,眼神也不再飘忽来飘忽去。阿辞俏生生的两只小手,合手将大碗的茶杯递给李来亨。李来亨接过茶杯,一口全饮了下去,茶税温热,但并不烫人,加上茶杯上还有阿辞的手温在,让李来亨心中不觉一暖。他将茶杯交回到阿辞手中,看着小女孩,说:“阿辞,今天我、庆叔还有摇旗,我们都要拔营离城打仗了。一会儿高夫人和高大哥那边,会接你去老营,这段时间你就在女儿营待着,帮着高夫人多做做差事,不要懒惰,也不要太勉强自己,可以吗?”小姑娘用手指沾了几滴茶水,又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可”字。李来亨不禁一笑,阿辞不能说话,但她写出这么一个“可”字的时候,自己却仿佛可以听到她娇憨又清脆的嗓音来。李来亨听到营房外传来的嘈杂声,他听出其中有高一功说话的声音,知道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便嘱咐李长庆,“庆叔,你将阿辞带去老营那边……庆叔,你年事已高,我想干脆和高大哥说一声,让你也到老营去,你觉得怎么样?”李长庆岁数约有四五十,说老也算是老人了,但不说老,似乎跟队打仗问题也不大。但李来亨觉得与自己血缘上有关系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了,庆叔若折在战场上,他可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所以李来亨才想着,能不能劝说庆叔,让他到老营谋个差事做。但庆叔却很不满意,他自觉过去在米脂,自己也受过李来亨比较严格的训练,又具备一定战场经验。而且他又觉得,自己有责任在战场上设法照看着李来亨——若真有什么事情,李长庆也是做好了不顾性命、保护李来亨的打算。“我还没多大年纪呢,少爷就把我当成一把不中用的老骨头了吗?破船还有三斤钉,我看就算是真是一把老骨头,我再打个十年八年的仗,也不成什么问题。”“哈,庆叔老当益壮!管队的,咱们就带上庆叔一起打打山阳县呗!”李长庆话音未落,郝摇旗便过来插了一嘴。今天郝摇旗披挂上了新的甲衣,那是件之前从袁宗第那里领来的布面甲,甲衣边缘是红色,底色则是深蓝色。他走路姿势龙行虎步,大摇大摆的,没走两步,便听得罩衣下镶嵌的甲片哗啦啦作响。“嘿,你不多嘴,没人把你当哑巴。”李来亨对郝摇旗的聒噪十分无奈,对于庆叔的请战,他也能够理解。以他对李长庆的了解,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了,“虽然商州大部分的官军都在军岭川被闯营歼灭了,但这次要打的毕竟是个县城。”“此前闯营攻打竹溪县,是刘将爷和我义父,亲自带三四百人动手的。这次只有我跟高一功大哥出兵,兵力又不足二百,虽然后续有义父支援,但战局可能也会比较困难。庆叔既然做好决定,我就不再多话了,总之战场上咱们各自都要小心。”“好了,庆叔你先带阿辞去老营那边吧。”李来亨交代一番心里话后,便让庆叔将阿辞带走。他看着幼辞白皙到几点血管的小脸蛋,伸出手掐住阿辞的右边脸颊,捏了捏,说道,“阿辞,我们要走了,你也一切照顾好自己。闯营只收留能做事的人,知道吗?既要勤快些,也不要乱干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阿辞张开薄薄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发出了“呜啊”的两声。她说不出话来,情绪变得低落了一些,默默点了点头,又将桌上一件崭新的布面甲双手用双手捧起来,凑近李来亨,给他披挂到身上。李来亨也是第一次穿着甲衣,布面下坚实又冰冷的甲叶,让他心情渐渐冷静了下来,淡淡的忧思被升腾的斗志所取代。他把虎头腰刀挂到腰间,右手按住刀柄,左手从庆叔那里接过一顶红缨毡笠帽——小虎队虽然从袁宗第那里领到了不少布面甲,但头盔还是稀缺物资,暂时便用毡笠帽代替着了。李来亨很喜欢这种类似宋军范阳帽形制的帽子,戴起来之后,颇有几分豹子头林冲风雪山神庙的意象。营房的柴门这时被高一功推开了,他只披挂了半件布面甲,外面又套了一件蓝色的罩衣,手上抱着一顶铁盔,走了进来。“小老虎,都准备妥当了吧?大兵即将出城,咱们这场头阵,一顶要打得漂亮!”李来亨将毡笠帽戴到头顶,把帽绳系紧在下巴上后。便走近高一功,将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粮草、兵马都已准备就绪,就等高大哥你一声令下了!”高一功也是斗志昂扬、战意澎湃,他哈哈笑道:“你我都是管队,并无上下之分,大家多多商量便可。”李来亨也笑了两声,他在闯营的地位上升不少。这次出兵扫荡山阳县,李自成没有让高一功总握军机,显然是已经默认了李来亨在闯营中的地位,至少不低于李自成的妻弟高一功了。 第四十五章 山阳县中山阳县县城规模不大,成化十二年商县丰阳巡检司才改设为山阳县,历史不算悠久。也因此,城内的建筑并不多,官私室庐和文庙斋庑堂室规模都很小,只有大成殿和县衙衙门看起来比较堂皇一些。城中绅民早早就听说了官军在军岭川大败的消息,县境内的土寇也趁机蜂拥而起,袭击行人商旅,搞得全城人心惶惶。不得已,城内的绅民们便共推生员叶平章为绅民代表。托他带上一份厚礼,上衙门拜会县令、教谕、守备等要人,也去打听打听,县衙里头,对现在山阳县的局面有何方略——若知县毫无办法的话,就只能让良绅们自己出钱出力,组织乡勇,弹压土寇了。叶平章年约三十,体格欣长。他有秀才功名在身,家资丰厚,又同本县的教谕张万道有师生之谊,自然被推为士绅领袖。叶平章还带着四五个仆从,他们人人手提肩扛,以犒劳为名,给县衙带来了一批酒、帛厚礼。衙门外的几名衙役,见到大名鼎鼎的叶老爷,又看他带来这么多礼物,便问都没问一句,就给叶平章让开道,恭迎他进了衙门。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叶老爷家财雄厚,自然出入衙门如在自家庭院一般了。他进了大堂,先拱拱手,而后就吩咐仆从们将礼物都抬了进来。“县君、老师、张将军,”叶平章对大堂内高坐着的三人行了个礼,然后就先对着自己的老师本县教谕张万道,说道,“老师,官军在军岭川大败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流寇横行,县中绅民议论纷纷,一些无赖之徒蓄意作乱,学生百计筹措,几乎不能禁止。衙门里可有什么考量吗?”张教谕看着年纪比叶平章大上许多,他原是河南的举人,只因仕途不顺,才落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县做教谕。好在他的门生叶平章在本县势力很大,张教谕也就纯当自己提前致仕养老了,因此他的处事风格,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嗯……我们恰巧就在商议此事。依我来看,流寇不过是同崇祯八年、九年时一样,过境而已。只要紧守县垣,不数日,贼寇自然退去。”山阳县教谕张万道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他援引四年前义军在商州活动时的经验教训,认为只要守住城池,流寇在乡野打粮后,自然会退兵而去。“崇祯八年,数十万流寇自中州回陕,途经商洛。咱们山阳县闭城固守,流寇仅攻一日就自行退去了,洛南县却开城击敌,结果被流寇报复,县民死难何止千万啊。”张教谕仕途早已无望,所以他一心只想维持现状,不想多惹是非。但知县王之遵正值春秋鼎盛之时,他到任山阳县后,就积极奉行崇祯皇帝的上谕,拼命追缴本县历年拖欠的钱粮赋税,催科追比、急于星火。王知县精明强干,手腕高明,在追比钱粮的过程里,和占有山阳县多数土地和佃农的士绅们结下了很深矛盾。他自知有许多绅民正在利用亲戚和同年的关系,向上级的商州乃至于西安府那边打小报告,正设法要搞掉自己的乌纱帽。而此次流寇逼入山阳县县境之内,却给了他极好的立功机会,若能剿灭这股流贼,自己知县的官位自然就稳如泰山了。“张教谕说的也有道理,但流贼逼入县境之内,沿村打粮,此处毁坏田地庄稼。我们做父母官的,若束手旁观,不知多少百姓庐舍田产会被焚掠一空啊。”叶平章一听王知县说的话,便知道王知县的意见,还是倾向于出兵剿灭流寇的。就像王知县说的那样,城中绅民的田产都在城外。如果闭城自守,就等于把这些财产全都送给流贼了,那损失不知道要有多大了。张老师岁数大了,只懂得明哲保身,一点都不顾及绅民们城外家产的利益。而王知县过去虽然因追缴钱粮一事,和士绅们闹了很大矛盾,但如果这次他能积极出兵,摆平流寇。那叶老爷相信,良绅们以后也不会再那么为难县尊了。一旁的守备张岩也听出了王知县话中隐含的意思,但他并不是负责驻守山阳县的将领。只是此前参将郑国栋出兵讨伐闯营之前,他奉命带了不足百人的兵力,到山阳县来搬运粮秣而已。没想到郑国栋在军岭川全军覆没,自己反而因此逃过一劫。所以张守备同知县不同,并无守土之责。他听说连郑国栋千余人马的大军都在军岭川被流寇打的全军覆没,已经是心惊胆战,根本不敢想象,凭借自己手头一百多人的兵马,能消灭这股流贼,因此急忙反对王知县的意思。“县尊!郑参将和艾都司,都是边军骁将,素有武名。连他们都在军岭川兵败流贼之手,生死未卜,我看这股流寇十分扎手,咱们还是应当以万全计,先守住县垣才说其他的吧?”张守备生怕不懂兵事的县老爷,要让自己带着一百号官兵,去剿灭闯营,因此赶紧提出反对意见。“城中官兵只有我带的秦军数十人,加上衙役捕快,也不到百人。一旦出了县垣,恐怕是凶多吉少呀。县尊,自古用兵讲究先为不可胜而后求胜,我看还是要以守住县垣为第一紧要。”知县催科钱粮的手腕十分高明,但在具体的军事问题上,他了解的就很粗浅了。听到张守备的反对意见后,知县又沉吟了一会儿——叶平章一看知县受到张守备的影响,好像有转变意见的趋势,也急忙反对道:“不不不,守备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据本县良绅所报,进入山阳县县境之内的流寇,至多不过百人。而此前军岭川之役时,郑参将、艾都司是过分冒进,不幸遭到数万流寇的伏击,才兵败的。以此计之,三四万之流寇,还要伏击才能消灭千余秦兵,本县现有秦兵百人,击未满百人的流贼,岂非呈狮子搏兔之势?”张守备不愿意出城作战,便把自己手下一百多号兵马,说成“秦军数十人”。而叶老爷急于催促官军出城剿灭流寇,保护士绅们在城外的田产,就更加夸张了。居然将军岭川之战时的闯军吹成三四万人之多,又把进入山阳县内的李来亨和高一功所部二百兵马说成“未满百人的流贼”,就为了让知县心动,赶紧出兵消灭流寇。果然,知县听到叶老爷的这番说辞后,神色显然是为之意动了。他口中不断念叨着“以数百秦中劲兵,击数十疲惫残贼”这句话,信心是越来越坚定了。叶平章一看便知,知县已经被自己说动了大半。只是张守备毕竟知兵,看他的模样,还是不太乐意带兵出城作战的,叶老爷便又加了一把筹码。“城中良绅早对这股害民的流寇,恨之入骨了。大家都托我来,禀报县君,只待县君发兵剿贼,城中士绅都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各家还可以凑个二三百家丁壮勇,协助县尊老爷,剿灭这股流寇。”“好呀!未曾想到我山阳县绅民,还有此等期期报国之心!”知县听到叶平章的加码后,大喜过望,感到城中士绅可以不计前嫌,出钱出力讨伐流寇,这等报国之心着实热切。“以数百秦中劲兵,击数十疲惫残贼,已经是狮子搏兔、游刃有余了。何况现在又有绅民们,以期期报国之心,主动组织乡勇数百,加以助战。这岂非是万胜之算在握了吗?张守备,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就定下今天为出兵搜贼剿寇之日吧!”“这……?”守备张岩听王知县一口一个“数百秦中劲兵”,非常无奈,自己所有兵力还不到百人呢,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数百劲兵了?可他看王知县和叶平章两人相谈甚欢,主意已定。又考虑到,流寇固然不像叶老爷说的那样,只有未满百人的兵力,但从他部下人马的探查来看,应该也就在一百到二百之间了。以自己手下的一百秦兵,在加上叶平章组织的乡勇两三百人,兵力对流寇已据有很大优势了。这样对比一番实力后,张守备又看了一眼教谕张万道,见这个老头子眼观鼻鼻观口的样子,知道是指望不上了,便只好点点头,同意了王知县和叶老爷的计划。知县王之遵被叶老爷一顿吹捧之后,自感这一战已经有了万分的把握,便打算亲自带兵出战。城中的官绅士民们,也都觉得胜利已经握在手心,人心振奋。中午,王知县在叶平章陪同下,亲自带着山阳县里一大批有头有脸的士绅人物,到关帝庙上香,求关圣帝君保佑他出兵顺利。看庙的老头养了一群鸡,看见众人进来,有的带着刀枪棍棒,惊得满院乱叫乱跑,有三只鸡吐噜吐噜地飞上墙头,还将鸡屎飞到了知县老爷的衣服上。王知县的脸色一寒,跟在他身边的叶平章连忙说道:“好,好,这预兆县君将旗开得胜,连升三级!”才让县老爷转怒为喜。张守备还晓得一点兵事,他先招呼官兵和乡勇们饱餐一顿,然后在关帝庙外的空场上集合站队,看他祭旗。空场的东西两边本来有两根高大的旗杆,平日却只有一面鲜蓝大旗悬挂在东边的旗杆上,上面写一个“关”字。今天又在西边的旗杆上升起了一面杏黄旗,上绣一个斗大的“王”字。阵阵秋风吹来,两面大绸旗在空中舒卷飘扬,呼啦做声,让王知县看得十分满意。知县王之遵和叶平章等一批乡绅人物,在一群捕快衙役的簇拥中出来了。后边推出来两个陌生男人,都被脱光上身,五花大绑,胸脯和脊背上带着一条条紫色伤痕。其中有一个人就是附近人,姓刘,是靠打猎为生,曾对着别人骂过叶平章老爷是地方恶霸,还说别看叶秀才家眼下兴旺,欺压小民,迟早会有人来收拾他,替黎民百姓出气。这些话早已传入乡绅富室们的耳朵里,都认为他暗通流贼,迟早会跟着流贼造反,成为一方祸害。今天就借着知县老爷要亲自出兵的机会,打着立威的旗号,将他逮捕,诬他个替流贼暗探军情的罪名,也不行文书上报州县,就决定用他的脑袋祭旗。另一个被绑的人姓李,是个落魄书生,曾经写文章讥讽叶平章的秀才功名有水分。便让叶老爷抓住机会,一并酷打成招,私定死罪。姓刘的毫不惧怯,挺着胸,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姓李的吓得直哭,到现在还不断哀求饶命,但也无济于事。他们被推到场子中间,喝令跪下。片刻之间,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两根旗杆下边。两根旗杆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上有用黄阡纸写的旗纛之神的牌位和四色供飨。王知县、叶老爷、张教谕、张守备都在牌位前焚香叩头,颇为虔敬,气氛虽不热闹,却很肃穆。祭毕旗,知县老爷又回到庙中,在供奉的关公像前焚香叩头,默祝神灵保佑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然后他才匆匆披挂,叫张守备和叶平章率领人马,准备出发。张教谕年迈,不跟随大军出征。他心中还是有些忧心,又抓住叶平章,小声问道:“今日虽然胜利在握,但流贼多诈,还需多加小心。”叶老爷哈哈一笑,说道:“秦中劲兵已有百人,乡勇又有二三百人。那股流寇,多方探报,都可以肯定它决计不超过二百人。老师务必放心,勿用多疑。”“好,好,但愿如此。那我就在关帝庙翘盼捷音了。”叶平章信心在握,又把站在附近恭送人马出征的族叔叫到面前,嘱托他陪张教谕吃酒闲谈,等候捷报。他的这位族叔也是一位乡绅,连忙答应,又悄悄地附耳叮嘱:“贤侄,你小弟尚在西安府,一时赶不回来。你破了流寇之后,务请在呈报有功人员的文书中将你小弟的名字也填进去。倘得朝廷优叙,也不负愚叔半生心愿。”仗还没开始打,叶家人就已经开始想着怎么分润战后的功劳了。叶平章也是自信心爆棚,轻松回答说:“你老人家放心,我弟弟的名字自然要填写进去。”大约又过了一顿饭时候,官兵和乡勇终于出了城。叶平章在城中官绅们帮助下,共搜罗了一百多匹健壮的骡子,将叶家家丁和王知县麾下衙役们编成一支“马队”,走在前边。后边跟的乡勇全是步兵,最后的一百名官军也是步兵,只有带队的守备张岩和他的四名亲兵骑在马上。王知县和叶平章让秦军走在最后是有私心的。这样,在击灭流贼的时候,官军就没法同乡勇争功,而重要俘虏、妇女、战马、甲仗,各种财物也都首先落入乡勇之手。张守备明白他们的用意,却毫不争执。因为他也有一个想法,他有比较丰富的军事经验,知道流寇的厉害。他认为自己的人马走在最后,万一有事,逃走比较容易;倘能真的能大破流贼,这功劳也有他一份,再在抚台左右花点银子,把功劳多说几句,提升为将军不难。他明白王知县是主,他是客,所以他但求不冒风险,压根儿不想同乡勇争功。王知县见张守备态度恭顺,心中颇为高兴。他和叶老爷都骑在一匹健骡上,两人便走便说着话。知县老爷先夸赞叶平章办事得力,筹措了如此多的乡勇和骡马,“抚台若知道你如此的报国之心,一定十分嘉许。现值国家用人之际,事后我一定为你请功,步步高升绝非难事。”叶平章拱拱手回礼,答道:“多蒙县尊栽培,学生自当努力报答。”“哈哈,灭贼事成之后,我一定要在抚台前为你竭力保荐,从优奖赏。”“那学生就先多谢县尊栽培了。”张守备对这两人的一唱一和,很不感冒。他看前面丘陵地里地方狭窄,树木又很多,感觉不利于骑马作战,便劝说王知县,“县老爷,我看这一带山路不好走,林密树多,万一厮杀起来,只利短兵步战,不利骑战,有马匹反而成了累赘。还是下马步行为妙。”王知县想了想,感觉张守备老于兵事,说话还是比较有道理的,便答道:“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就都下马,将牲口留在这里,步兵讨贼好了。”但叶老爷却觉得步行难走,而且他感觉骑着马更加气派威风,便大加反对。王知县在叶平章和张守备两人意见中犹豫不决,无法决定,最后便只好留下部分骡马,但又让叶平章等二三十号人,继续骑着骡马。这一点曲折没有影响官军大兵的行军,张守备就选择了一处比较安全的丘陵山地,让一些官兵留在此处看守牲口,其余人则继续前进。不要多久,便离城很远了,太阳往下滑落了一点,淡淡的阳光照着苍茫的群山和密集的树林,让人心里越发没底了起来。张守备感觉这野外太过安静了,照理来说,流寇如果在乡村间打粮的话,那不管是流寇还是逃亡的民众,声浪都不应该这么小啊。他心难自安,正打算让手下的秦兵们多加小心的时候,突然从远处密林中,射出一支响箭。王知县和叶平章都不明所以,张守备却大惊失色。随即密林里又接连射出两支响箭,之后又发出砰砰砰几声铳响,王知县身旁几名骑在马上的乡绅,被铳弹击中,一边惨叫着一边落下马来。铳声刚落,又有好几个人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他们半跪在地上,或搭弓射箭,或填充铳弹。人人都是毡笠箭衣,赫然就是那股流窜商洛境内的闯贼!张守备情知中伏,十分慌张,赶忙拔出宝剑,指挥还算堪战的秦兵结阵。但王知县和叶平章两人都被吓坏了,其他乡绅也是乱作一团,乡勇无人指挥,都是心胆俱裂,队伍大乱,无心迎战。从官兵队伍的侧后两面树林中,又杀出几队流寇来。他们都手持刀牌,锐气十足,一口气杀进官军后方。张守备还算硬气,他见状知道若不奋战,不管是秦兵还是乡勇,恐怕都要全军覆没了,便带着左右秦兵反身掩杀,殊死搏斗。但王知县实在不成样子,他见到自己侧后方杀出一群贼兵来,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下都活不成了”,完全生不起抵抗的想法来。至于叶平章,他表现得比王知县还要糟糕。叶老爷一看到树林中冲出的一员红缨毡笠小将,见他手中拿着一杆细长的火铳对准了自己的方向,就吓得两腿瘫软,尿了一裤裆。 第四十六章 伏兵山阳(一)闯营大队兵马出龙驹寨后,李来亨和高一功便分别统带一队近百人的部队,先过丹水渡口,然后慢慢南下到山阳县境内,搜括粮秣。官军在军岭川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杨嗣昌得悉。到时候杨督师一定会调遣重兵,北上围剿闯营。因此留给闯营搜集粮食的时间非常紧张,李来亨也知道,商洛山中本来就是个人烟稀疏、地瘠民贫的地方,加上连年的大灾和战乱,老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留下来的稀稀拉拉,无衣无食,苟延时日。山阳县一带虽然遭遇的战乱和饥荒比较少一些,可军岭川官军惨败后,本地的土寇也蜂拥而起,割据山寨,分守一方。县内许多在县城没有房屋亲戚的百姓,就只能选择投奔这些山寨之主,成为寨民了。这些土寇山寨,对闯营采取中立态度,并不加以攻击,但也十分警惕,据寨自守。李来亨本打算直接出兵搜剿这些山寨,但高一功认为,土寇熟悉本地地理人情,而且又占据深山险要。以小虎队和高一功所部实力,剿灭这些山寨并非难事,但却很浪费时间。高一功教了李来亨一个办法,这是过去闯营在陕西活动时,惯用的“借粮”法子。这种方法是直接派人到各处山寨送信,或到寨外放几响火铳,呐喊一阵,或点燃柴火垛,临走时将信张贴在附近。这些信有一个传统的老套子,这样写着:某寨寨主知悉,本军过境,与尔无仇,并不侵犯尔山寨。唯本军需赈济百姓,需得纹银若干、米麦若干,尔寨若与本军为善,自当将银钱粮食如数凑齐,交付本军。倘若一意抗拒,欲与本军为敌,则当烧尔房屋,杀尔人,鸡犬不留!这些土寇山寨大多实力不强,也没有和闯营为敌到底的决心。他们看了高一功张贴出去的信后,大多是派人联络闯营使者说情,希望商议减免一下钱粮的数目,并没有几家要同闯营为难的。这法子令李来亨十分称赞,为此他也连连夸奖高一功经验丰富,比之自己老道许多。李来亨让庆叔跟着高一功的部下去办理钱粮交付一事,统计了一下数字,便发现初入山阳县境内一天多,闯营就收获不菲了。“高大哥真是有法子,我们不费一兵一卒,稍作威吓,就让这些土寇山寨,主动送上钱粮了。”李来亨很是佩服高一功的丰富经验,这位李自成的妻弟,并不靠亲戚关系来维持自己的地位,而是依仗十年戎马的转战经验,确保了其在闯营内的一席之地。高一功拱拱手,他看了庆叔统计上来的钱粮数字后,却并不放心,说道:“咱们时间剩的也不多了,所获钱粮同掌盘的要求却还差不少。我看,还是不能全寄望在这些山寨,主动交付钱粮上面了。”李来亨也看了看庆叔交付过来的钱粮数目,他也理解,这些土寇山寨为了避免闯营的攻击,主动给出的“保护费”,并不会特别多。闯营即将离开商州,仅仅靠这些“保护费”是很难维持下一段时期作战的,他们还是必须攻取县城,获取更多物资才行。但县城有城墙保护,李来亨估计城内除了官兵外,乡绅们还可以组织一些民兵参与作战——这些民兵野战中绝不是闯营对手,但他们在城墙上丢丢砖头檑木,还是非常麻烦的。他沉思一会儿,想到附近一些田地庄园,因乡绅逃入县城避难而被放弃,便冒出了一个主意。“我看这一带,不少乡绅因害怕我们,就把田产庐舍都抛下,一股脑逃回县城里了。”李来亨指了指附近一些被乡绅放弃的房屋庄园,分析道,“这些房屋财产都是官绅大户们的心头肉,咱们要是干一票大的,每过段时间就烧毁、拆除掉一批。我不信城里人能沉得住气,把自己的家产都不要了。”高一功稍稍感到怀疑,他倒不是认为乡绅们能沉住这口气,而是觉得城里知县之流未必有出城作战的勇气,“我们时间紧急,城里知县、守备之流,更可能选择拖一拖,等我们自行退去吧?”李来亨对此笑了笑,说道:“城中官绅怎么晓得我们时间紧急与否?他们就算知道杨嗣昌迟早会回师商州,但能肯定是什么时候吗?”“我们也不必一口气把那些富户庄园都烧掉,反而要尽量选择一些离县城较远的房屋,慢慢烧、慢慢拆。”“此外,”李来亨用手指了指远处县城的方向,补充说道,“如果县垣中的官绅不敢出城作战,我们就示弱诱敌。我看那些山寨都和城中官绅有所联系,我们大可将一半兵力收拢起来,只用一百人左右的部队在外活动,搜集粮秣。”“官绅之中,或许有二三人可以沉得住气,不图一时之利。但绝大部分人,肯定是不会放任闯营毁坏其家产的——只要绝大部分人意见一致,少数沉得住气的人,也只能被其意见裹挟了。”高一功细想一会儿,感觉李来亨的主意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他担心的还是时间问题,按李来亨所说,慢慢拆毁乡绅们的房屋庐舍,毁坏其田产,引诱他们主动出城作战,这肯定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的。但闯营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杨嗣昌重兵围剿在即,留给闯营的窗口时间,最多不过数日而已。“如果时间充裕,这办法确实合适。但我们时间实在紧急,若官绅并不主动出城搜剿,我们岂不是坐视时间流逝了?”高一功十分年少时,就跟随李自成起兵,他懂得义军转战、营寨后勤乃至于绿林潜规矩的方方面面,却对士绅阶层了解不足。而李来亨戎马经验虽然较少,但他在米脂老家时,办过乡勇和水利,又经历了和艾都司等官绅人物的博弈斗争。李来亨对于士绅群体的了解,虽然不算多么深刻,但无疑比高一功要深很多。以他对绅民们的了解,相信这群人绝对会上自己的钩,自取灭亡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向高一功保证,“一天,只要给我一天时间,这些乡绅一定会自投罗网。”高一功对此犹豫不决,但他并无权指挥和命令李来亨,再加上李来亨信心满满的模样也确实令他意动。高一功的性格本就不是那种坚定又果决的类型,他性情较和善,很少与人争执,一番纠结之后,还是决定听取李来亨的主意。“那……就先这样办吧。一天时间,应该也不至于影响到闯营整个转移的计划。”高一功稍稍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李来亨的计划,“只是山阳县的官绅未必蠢到这种地步吧?”李来亨笑了两声,说道:“蠢人可不会抱薪救火,只有在乎自己利益的聪明人,才会上钩。”李来亨为了将城内官军引诱出来,也费尽苦心。他让高一功带着五十多人,先将各处山寨的“保护费”收了,自己则和郝摇旗另外带着三四十人,在山阳县县境最外围一圈,拆毁了四五座庄园房屋。剩下的主力部队,便让庆叔带着,隐匿在县内白土沟一带的密林处。他看官军似乎不为所动,时间又一点一点过去,也不禁有点焦急了起来。毕竟李来亨的计划,全部建立在官绅们的短视之上,但城中绅民说不定有一两个智识之士,可以看出闯营的目的来。“摇旗,你觉得官兵会上钩吗?”这么长时间,山阳县县城内的官绅似乎都没有做出什么动作来,李来亨越来越觉得心里没底了,“我们将主力埋伏在密林之中,偃旗息鼓,不露炊烟,似乎还是没给县城中的官绅,十足的战胜把握啊。”郝摇旗带着一队闯营将士,正将几间修在田地和林间的庭院放火烧掉,他对李来亨的担忧却不以为意,“不是啊,我说管队,我看是你太高估城内的官绅了吧!”他将一段柴火丢入燃烧的庭院中,用手挥了挥,将面前的浓烟挥开,说道:“管队啊,就算是咱们闯营,一次出兵打仗,从议定事项,到筹备兵马粮秣,再到正式拔营出发,也要将近一天。”“何况山阳县的官军,如果真和管队你预料的一样,是和乡绅联合出兵的话。那些乡绅要募集家丁、乡勇,花费的时间就更多了。就算他们第一时间决定下来,要出兵夺回田产庄园,我看没有个一天时间,也准备不好。”听到郝摇旗的解释,李来亨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灯下黑,过于单方面的思考了。相比之下,郝摇旗虽然时常表现出粗神经的模样来,但他毕竟有转战十年的军事经验,对官军的速度,了解极深,自然一下就看到了要害之处。确实如郝摇旗所言,像此前军岭川之战时,官军还全都是边军秦兵。但整个行军速度,还是非常缓慢了。相比较之下,山阳县县城中的官兵,精锐程度肯定不如郑国栋和艾国彬亲自率领的主力兵马,而且他们又要征募许多战斗力更加脆弱的乡勇参与作战,那整个出兵速度,肯定是非常慢了。这时前面的人马有些骚动了起来,李来亨心中一紧,知道很大可能是战机要出现了。他急忙迎上前去,看到是高一功带着几人骑马奔回,他马背上还驮着一个李来亨十分陌生的汉子。高一功勒住战马,利落地跳下来后,又将马背上驮着的那汉子也扶了下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朴素,背带弓箭,一副山林猎户的打扮。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是闯营的战士。高一功将他带来是要干嘛?李来亨疑惑的看了一眼高一功,高一功将那猎户向前推了一把,说道:“这位是刘猎户,是这边一座山寨的寨民,他们遭了官军攻击,有重要的军情要告诉我们。”刘猎户顺势向前跪倒,他拜倒在地上,连连向李来亨磕头,用力极大,咚咚咚的声音听着李来亨头皮发麻。“还请义军老爷知道!我兄弟刘三虎素与本县的劣绅叶秀才有仇,这次叶秀才借着义军入境的机会,撺掇知县出兵搜杀。就趁机说我兄弟和义军有联络,将他抓去祭了旗。我们山寨兄弟看不下去,看兵微力弱,没有办法,只能求取义军老爷灭了那叶秀才了!”原来这刘猎户的兄弟平日里常常唾骂叶秀才是本地的恶霸,还说将来迟早让义军抓去砍了。李来亨很快便理解了,那个叶秀才估计是山阳县乡绅的一个代表人物,他撺掇衙门出兵搜杀闯营后,就趁机打着剿贼旗号,把自己的仇人给杀了几个。“小老虎,一切都在你的谋划之中啊!官军果然出动了,而且与你所想的一样,本地乡绅不舍田产,募集了不少乡勇丁壮,跟着出兵了。”高一功锤了李来亨胸口一拳,对他的准确预测十分佩服。与李来亨设想的一样,在闯营焚烧拆毁乡绅家产的威胁下,这些人只在乎自己眼前利益的短视之人,果然坐不住了。“好、好……”李来亨握紧拳头,信心大增,他来回走了两圈,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情绪后,双手将刘猎户扶了起来,“兄弟,我们闯营来山阳县,本就是为了这几个百姓。我们来此,正要好好杀他几个劣绅恶霸,杀一杀官绅的威风。你兄弟的事情,我‘乳虎’现在就给你答应下来了,一定把那个叶秀才的脑袋给你带回来!”闯营进入山阳县境内,目的本是为了搜括粮秣。但李来亨知道将来闯营要发展起来,一定要依靠在民间广泛且良好的声誉,所以他此时就刻意在刘猎户面前塑造一副吊民伐罪的模样来——当然,这究竟能不能改善闯营在民间的形象,还是两说。总之李来亨大为兴奋,他终于得到了官军出城的确切消息,证明了他苦守一天的计划确有可行性。“埋锅造饭,准备迎战!”闯营为不使火光和烟雾被远处看见,埋锅造饭的地方都是在大石背后,密林深处,或比较隐蔽的山沟中。小虎队上下都打起了精神,抓紧休整,郝摇旗则亲自带着几名夜不收,跟着刘猎户一起去探查地形。李来亨坐在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吃饭,他随便吃了点干粮,又喝了几口水,还是难以按捺心中的兴奋情绪。这是小虎队第一次出兵作战,也是李来亨自己第一次独立主持一场战事,意义同之前他在李自成、刘宗敏、李过、刘芳亮等人麾下作战,自然又不一样。过了一会儿,郝摇旗骑着高一功的那匹马先赶了回来。他向李来亨禀报,说官军离此地还有七八里左右,人马众多,兵力看着倒很雄厚。李来亨赶忙三两口将干粮全部吃完,他让庆叔赶紧吩咐下去,命人赶快将所有土灶和火堆弄灭。然后他便跟着郝摇旗,上了一个小山高坡,观察敌情,高一功也在那里向远处打量着。“官军队伍烟尘零乱,行进很慢,看来大部分都是步兵,而且十分疲惫,部伍不整。这边多山地密林不适宜骑战,来亨,我看咱们先把马匹都留在后面吧。”高一功从高处打量着远方官军的队伍,虽然距离还很远,但军事经验丰富的高一功,一眼便判断出了官军的兵力和阵列大致情况,并针对性提出建议。李来亨先望了郝摇旗一眼,见郝摇旗也点点头,认可了高一功的判断,便从腰间拔出长刀,开始布置兵力,“高大哥说得有理,那就这样,我和高大哥带一百弟兄埋伏在这附近,所有弓箭、火铳也都留在这里。”“然后,”李来亨用长刀在地上划出一个大概的兵力分布图后,又指着郝摇旗说,“摇旗,你带剩下的弟兄,往东走一里路,在路旁的树林中埋伏好。”“官兵在正面被我和高大哥挡住后,一定会停下来。届时,摇旗你就带着刀牌队从侧后杀出去,猛砍猛杀,截断官军尾巴。这样准可以少胜众,把王八蛋杀得溃不成军。”高一功听完李来亨的兵力安排后,算是比较满意,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只是又补充了一句,说道:“我们杀散官军之后,立刻追赶大队,千万不要恋战,不要拾取官军辎重。决不能放官兵大队人马,逃回县城去。”“好!就这样安排了!” 第四十七章 伏兵山阳(二)闯营战士们将火堆尽数熄灭,刚刚还在燃烧的柴火都被他们用尘土掩盖了起来,务必使一点火光和烟雾都不露出头来。郝摇旗手上提着他用惯手的那支枣木棒——之前军岭川之战时,因为他跟着李来亨迂回山坡,不便于用上这把兵器,此刻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他要负责带队埋伏到官军侧后翼,需要抓准战机,一举杀出,截断官军队伍,郝摇旗信心十足,只等着开战了。这个任务关系着此次伏击的胜败与否,郝摇旗肩负重任,但他依旧是一副将战争视作儿戏般游刃有余的模样。这位小虎队的副将,此时只披挂着半身的布面甲,他将右膊完全袒露,显示出豪迈有力如怒涛澎湃一般的肌肉。“弟兄们,咱们都要沉住气。一定要等官军队伍全部过去以后,再杀穿他妈的屁股!”其他战士听到郝摇旗的呼喝声后,也都跟着走了出来。他们人人,拿的大多是比起枣木棒,还要更加适合林间恶斗的兵器,如刀、剑之类。不待李来亨和高一功发令,郝摇旗便已经将人马收拾整齐,先行出发了。这个粗神经的猛将,不愧于他十年转战的戎马经验,关键时刻一点不掉链子,让李来亨心里头悬着的石头,放下了一半。“兄弟们,小虎队的郝摇旗先带着伏击兵马出发了,咱们也不能输给人家是不是?都准备起来!”高一功的军事组织才干更在郝摇旗之上,他从自己所部的兵马中,将弓弩手都抽调了出来,布置在密林正面的两翼。这样官军进入伏击圈后,弓弩手就可以从两面射击官军队伍的左前、右前方向,使其左右无法顾全。“小老虎,我看你们小虎队中很有几支精良的火铳,这先声夺人的任务,恐怕还是要交给你了。”高一功对小虎队精良的装备早已眼馋许久,特别是李来亨从袁宗第那里领来的几支火铳,都是商南富水堡中,明军库存的新锐器械。这几支火铳的威势,正好便于将官军的注意力吸引到正前方,为高一功从侧前、郝摇旗从侧后发起攻击,创造有利的条件。李来亨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他还嫌区区几支火铳的“表演”不足以吸引官兵们全部的注意力,又从高一功那里索要了一些响箭——陕北“流寇”早期被官军称为“放响马贼”,也就是所谓的“响马。马贼自不必说,所谓“放响”,指的就是使用箭身上穿洞的特制箭矢,作为发起攻击前的号令。响箭一方,声如鸣笛,大队人马随即发起攻击,这是响马流贼惯用的套路。“好,那两翼就交给高大哥了。”李来亨挥挥手,让小虎队的几名战士,从高一功部下的弓弩队里接过好几发响箭。这些响箭制作都特别精致,分成两段,由铁质的镞锋和镞铤组成,缝补一面中起脊,镞铤横截面呈圆形。“庆叔,你带人先把马匹和我们之前搜括的粮食都集中到后面去。”李来亨本想让庆叔带一批人留在后方,负责看管物资,他总觉得庆叔年迈,又是自己不多的血亲之一,不愿让他上前线厮杀。但李来亨看了看李长庆一副跃跃欲试的求战模样,又感到自己刚刚担任管队不久,如果就曲意将血亲安排到后方避战,恐怕不能得士众信服之心,因此还是决定,让庆叔也一起参与作战。“你将东西安置好,之后马上回来,跟我们到正面一起设伏阻击。”“是!”李长庆双手抱拳,一口答应下来了李来亨的命令,但他随即有有些犹疑,担心李来亨是不是又想调开他,不让他参与作战了,便问道:“少爷……管队的,官兵人数众多,我们还是要用上全部吃奶的劲儿吧?应当不必留什么人去看行李吧?”“哈,这是自然。”李来亨摇摇头,苦笑一下,果不其然,庆叔的想法正与自己猜测的一样。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才刚刚在闯营里担任管队要职,岂能因自己个人喜好、血亲远近,又将人安排到后方避战呢?“庆叔,这一场仗我势在必得。我们一定要在县城城垣之外,将官兵主力全部消灭干净,不放匹马回垣,所有力量都要用上来的!”李来亨向庆叔做完保证以后,便大手一挥,对着小虎队其他的将士们说道:“兄弟们,这是咱们小虎队正式成军以来的第一战,决不能松懈!”“官兵猬集在城墙后面,那才叫棘手。现在他们自己离开城墙,出城送死,我们就遂了官军这个心愿。事情就是这样,他来进攻,我们把他消灭了,之后攻打县城就舒服多了。消灭一点,舒服一点;消灭得多,舒服得多;彻底消灭,彻底舒服。”“咱们小虎队里有人对我比较熟悉,跟着我在竹溪、在军岭川打过仗。还有一些新兄弟,大多也在咱们陕西老家,与我有一点交情。”李来亨将那把虎头腰刀支在地上,手上提起一支崭新的火铳,试了试重量。他信心在握,相信小虎队有如此充分的准备,一定可以取得胜利。但是仅仅是一场伏击战取胜还不够,为了便于将来进攻山阳县县城,一定要将官军的主力人马,彻底歼灭干净才行!“今天我就在这里拜托诸位兄弟了,将这股自投罗网、上赶着送死的官兵,彻底消灭干净!一个不留、一个不放,决不让匹马逃回山阳县城去!”小虎队的战士分成两群人,一群是闯营中资历较老,和李来亨一同参与过竹溪县战事和军岭川之战的老兵;另一群则是李来亨在米脂老家训练过的乡勇。这些人虽然经历不同,但他们都是陕北人,而且大多数都是延安府籍贯,乡音一致,互相之间,很快便达成了一片,正在日益凝聚成一个一致的战斗团体。官兵慌不择路,一头撞进李来亨和高一功精心布置的伏击圈内,未战已呈现败象。所有将士因此都饱怀必胜的信心——他们进入山阳县县境以内,未打一战,就已从各处山寨那里获得了大量粮食。如今官兵主力又自寻死路般地冲进伏击圈内来,这就让小虎队上下,对李来亨的统帅能力,越发信任了。战士们为防被官兵们发现他们的动静,并不大声回答李来亨的问话。但看他们将刀枪剑棒握在手中,战意翻腾、斗志澎湃的模样,李来亨已经知道,战前鼓舞暂时算是到位了。“咱们穿插截击,分路搜杀,不要让一个官兵逃脱掉!”太阳已经下滑了一半左右,午后的阳光反而让密林中更加显得阴影斑斓了。潜伏在树间的小虎队战士们,俱都屏住呼吸,大家虽然知道官军自投罗网,形势对我方极为有利。但这毕竟是小虎队正式成军以来的第一次大战,还是免不了一点紧张。李来亨半跪在地上,慢慢将火铳的子药装填好。他透过树间的缝隙,已能看到远处大队官军扬起的烟尘了——官军的骡马数量比他设想的要多。官兵在想些什么?用马队进密林搜山打仗?李来亨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对官军不按常理出牌的用兵方法感到诧异。甚至想着,这难道是官军将计就计的什么诱敌招数?否则岂会有人傻到,让马队冲进这等密林丘陵里厮杀?可是小虎队的伏击圈已经都布置好了,高一功和郝摇旗各部也均就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来亨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展开总攻了。其他将士们看官军人数众多,似乎在小虎队数倍以上,不免有点心虚,都看着李来亨。李来亨咬住嘴唇,他决定相信闯营将士的战斗力。“大家沉住气,将官兵放近了再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射。”李来亨又示意放置好行李和粮秣后赶回前线的李长庆,让他先发射响箭,来提示高一功、郝摇旗,准备进行总攻。而后便提起装填完子药的火铳,与其他小虎队战士们一起占据密林中较有优势的险要地形,准备和官军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了。“放响箭!”三名弓箭手,一齐将弓拉开,准备发射响箭。其中两人都是闯营的老资格,还有一人则是在军岭川之战后收编的米脂乡勇——那名乡勇懂得射箭,但战阵经验较为薄弱,此时将弓拉满后,便显得更加紧张了起来。他手中一抖,没等李来亨和庆叔发出号令,便先将箭矢射了出去。其他两名弓箭手愣了一下,又转头看向李来亨。李来亨眉头一皱,他对于老家乡勇的表现也不甚满意,但好在这无碍大局,便又点了点头,示意剩下两名弓箭手,也将箭矢射出。三发响箭先后从密林之中射出,给了官兵们以当头一棒,造成很大混乱。李来亨当即架好火铳,与其他几名火铳手,瞄准了官兵队伍中骑马的几人。双方距离如此之短,而官军部伍队列又如此混乱,以至于李来亨手中的火铳,发挥出了让他十分欣喜的命中率。五支火铳,一轮齐射,居然击中了三名骑马的乡绅,五发三中的命中率,已经非常高了。李来亨将自己头上红缨毡笠的帽绳拉紧,他看出那些骑马的人物多是乡绅,毫无军事经验。而被众星拱月围着的几人,应该就是这支官军队伍的领袖了,不知道是知县,抑或是绅民领袖。但不管那是谁,李来亨都盯住了这几个目标。他看那几名首领模样的人物,被其他许多乡绅围着,从这个角度不易于射中,便组织所有火铳手,跟着自己一起冲到视野开阔的平地处,准备先将官兵首领射杀。官兵和小虎队之间的距离几乎只有四五十步了,随着响箭和火铳的声音,闯营的总攻击全面展开。高一功布置在左前、右前两个方位的弓弩手,火力全开,箭矢像飞蝗般跃出密林,射得树叶和树枝纷纷落下,令官军队伍里不断发出惨叫声来。“长枪队顶住正面!枪牌队跟着高管队一起杀出去!”李来亨提着火铳冲出去,也不忘继续指挥部队。他下令让长枪队排成一列,占住密林间唯一一段比较开阔的道路,堵住官军的去路。米脂乡勇本就用惯了长枪,回到他们熟悉的作战方式中以后,便又重新展现出了严整的纪律性来。一排长枪向前戳出去,马上就让混乱之中的官军措手不及,登时被戳死一堆,在后边的家丁壮勇也一哄溃逃。官军将领想用力制止士兵溃退,但不可能,连他自己也被崩溃的人流推拥着向后奔跑。官军愈不能组织抵抗,愈容易被小虎队的长枪戳死戳伤;愈死伤惨重,愈要夺路逃命。势如山崩,互相践踏,一片呼叫,到处抛下兵器。高一功也指挥几队枪牌手,从侧前翼杀出。闯营枪牌手都用长牌短枪,着箭衣短打,比起长矛手更加灵活一些。枪牌队从侧前方杀出后,官军更加慌乱。高一功用兵比较谨慎,没有第一时间将所有伏兵全部杀出——他担心官军留有后手,直到发现官军确实是纯粹用兵过于愚蠢后,才放下心来,让藏匿在密林中的枪牌队全部冲了出来。对官军来说,最为致命的还是从后方杀出的郝摇旗所部刀牌队。因为官军毕竟兵力雄厚,而且还有张守备率领的秦军在后方压阵,前锋部队一时受挫,也不至于全军崩溃。可是刀牌队从后方杀出后,就连张守备也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了。刀牌手与长枪手、枪牌手不同,长枪兵器是纵然练得不熟,也具有一定威力;而短兵器,如果不甚熟练,就和徒手相搏差不多。所以闯营之中,刀牌手都是由最为精悍的士兵担任,号称锐卒。郝摇旗率领的这支刀牌队,全都是小虎队和高一功所部人马里头,最为精锐勇敢的士兵。他们一杀出来,人人一往无前,有进无退,这样的一支部队,实际上就相当于是闯军的敢死队。他们所用的都是最为精锐锋利的刀剑,又在密林之中养精蓄锐。郝摇旗高举枣木棒,第一各跳了出来,大吼着“老子杀穿尔等屁股”,先声夺人,吓住了留守后队的秦兵队伍。正面的小虎队,先用响箭、火铳、长矛队这三板斧吸引住官军的注意力。然后高一功又从侧翼,以箭雨和枪牌队打击官军,加速其混乱和士气的崩溃。最后郝摇旗一锤定音,带刀牌锐卒截击官军尾巴,将其彻底斩碎。除了张守备率领的那队秦兵还比较镇定,抱拢成一团,结阵抵抗以外。其他数百家丁壮勇,几乎都是闻风而溃,先是丢弃兵器,后是夺路奔逃,谁也不敢回头看看到底有多少闯军在背后追赶。最后干脆是士气完全崩溃,看四面都是敌人,便连逃都不敢逃了,抱头蹲在地上,束手待死而已。 第四十八章 伏兵山阳(三)“全跟我来!”张守备见闯军从后截击,心知不妙,感到大局已去,根本无力挽回。便打定主意,准备丢下王知县等人,自己带秦兵溃围,杀回山阳县县城去。他知道叶平章聚集的那堆乡勇,平素缺乏训练,如今又遭到闯军伏击,已经全然失去作战能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这些畏敌如虎的乡勇,一个个或丢下兵器乱跑,或干脆抱头蹲伏在地上,束手待死,看得张守备简直气急攻心。“兄弟们,跟我杀出去!咱们还有弟兄在后头看守牲口,杀到那里去,就还有救!”之前因为和叶秀才的争议,最后王知县和稀泥,留了一些官兵在后方一处丘陵地里看守骡马。现在这支留守部队,就成为了张守备唯一的指望——他心想,若能从后方突围而出,与那支留守兵马合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放箭、放铳!”藏身在密林之中的流贼,趁着官军的混乱,大举杀了出来。他们的弓箭手和火铳手,也转移到了视野更加开阔的平地上,又进行了一轮齐射。官兵挤成一团乱麻,变成了流寇射手最好的靶子,几声铳鸣声和放弦声后,弹丸和箭矢便在官兵队伍里撕裂开片片的血花和惨叫。张守备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叶秀才被铳弹击中,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落马遭到无数乱兵的踩踏,心中稍感快意,暗自叫好。这个狗大户,胡乱带兵,害老子跟着落到这等地步,让人踩死才好!“叶秀才死了,那些乡勇是不顶用了!别理他们,咱们自己从后面杀出去!”张守备咬咬牙,将腰刀拔出,涌出一股狠劲来。老子在榆林不知道杀过多少西虏,难不成还怕了这些流寇不成!他和另外两名同样骑马的亲兵,一起下了战马。这种密林丘陵的地形,骑在马上不仅跑不快,反而会因为目标更大,吸引流贼射手的火力。张守备已经见到叶秀才傻乎乎送死了,又怎么会再犯同一个错误。从侧后方发起截击的流寇,都是一些使用短兵器的锐卒。以张守备的沙场经验,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全都是打老了仗的悍贼,最难对付——可他也知道,眼下唯一的生机,就是和这支流贼刀牌队硬碰硬,从官军队伍的尾巴处,强行杀出阵去。“杀流贼啊!”下了马的一名亲兵家丁,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这几名亲兵家丁,平日在队伍里全都享有最优渥的待遇,吃穿用度一点不少,张守备完全是用对待家人我的态度来照顾这些人。关键时刻,家丁们的表现也没用辜负他平日里付出的心血。第一个冲出去的家丁,原名叫做孙大行,因为体魄高大魁梧,被守备收为家丁后,便改了姓名,叫做张行。张行刚刚下马,来不及拿长牌,只拿了把长柄的大刀就冲了上去。他身材特别高大,体格魁梧,几乎只比郝摇旗矮了半根手指的高度。他冲进流贼队伍里,挥舞起大刀,杀得满面血水,双眼赤红。“好!”张守备赞叹一声,赶忙指挥其他秦军士兵跟在张行的身后,一起突围。可流寇的动作也极快,他们见秦军在短暂的慌乱后,很快就又重整旗鼓进行突围了。流寇便也兵力向官军队伍的尾巴处集中,增加力量进行阻击。流寇的那些刀牌手非常难对付,他们的武艺倒不比秦军士兵厉害多少,可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模样,就不是拿饷卖命的秦兵可比的了。所谓拿一分饷、卖一分命,秦军之中除了像张行这样将领的亲信家丁外,大部分士兵拿的也就是被克扣了三五成的军饷,他们还犯不着为此卖命搏杀。而流寇都是为生存而战,双方的斗志决心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哪怕武勇相当,实际作战中的表现也有了极大的差异!冲在最前面的张行很快便抵挡不住了,他一拳难敌四手,先是左臂被流贼砍伤,随后右脚又被一名倒地的流贼紧紧抱住——那名流贼刀牌手肚子被整个剖开,眼看是活不了多久了,却还是死死抱住张行的右腿,使他动弹不得。张行使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将腿抽出来,他看着面前其他流寇已紧逼过来,便狠下心来,举起大刀,飞快斩落,将流贼的手臂整条砍断,才勉强脱身。可不待张行踹口气,稍稍休息一下,其他悍贼便又堵了过来,前、左、右三面都是敌人,任他骁勇非凡,也实在抵挡不住。张守备情知不妙,如果张行这种悍将被流贼杀死,那秦兵的士气一定会完全崩溃。突围逃生岂非成为一句空话?他顾不上指挥其他官兵了,当即便带着另一名家丁冲过去,给张行解围。可流寇的刀牌手越围越多,这群刀牌手都是些悍不畏死的精贼。他们行动极为有序,分成小队穿插进来,一边挡住张守备带领的解围援兵,一边又将张行困在阵中。张行和其他官兵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步了,可这区区几步距离便成为了生死的差距。他用大刀最后一次格挡下流贼的进攻,然后两把长刀,一左一右贯穿了张行身上被砍破的布面甲。鲜血从张行口中不断涌出,他站立不稳,向前滑倒了一步,使得流贼的刀锋刺入更深。“杀贼……啊……”张行用尽身体中最后的几分力量,将大刀举过头顶,可再也没有力气挥落下来了。面前的流贼将长刀从他体内抽出,伴随着内脏和鲜血的喷涌,这具魁梧高大的身躯,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截住官军的屁股,匹马都不能放出去!”带头冲锋的张行被流贼围杀后,其他秦军士兵就更加胆怯了。而流寇也很快意识到了,官军队伍尾巴上的这支部队,比起前面的乡勇丁壮要厉害许多。因此他们也不断调遣兵力,加强截击的力量,令秦军的处境更为困难。而最让张守备头疼的还不是秦兵士气上的低落,而是随着前面乡勇的崩溃瓦解,大批丢下武器的乡勇像无头苍蝇一样跑进了秦军的队列里面。他们不光冲乱了秦军的阵型,还不断扩散着恐慌的情绪。更为致命的是,这些溃兵挤满了逃生的道路——山中林间的小道本就狭窄,此时又堵满了乱兵,秦兵想突围而出,也无路可走了!你妈的,为什么!张守备被溃兵的人流裹挟住,想逃都逃不了。他四顾寻找,也没看见王知县的踪迹,猜测知县老爷应该是和叶秀才一样,一开始就被流贼击杀了。既然知县已经死了,张守备也就顾不得什么情面了。他干脆大开杀戒,直接挥刀砍杀身边乱跑的溃兵,驱赶这群崩溃的乡勇帮秦兵冲击流寇的阵型,自己则寻机聚集兵力,再找机会突围。“杀!都给老子杀!挡路的人,不管是官兵还是流寇,全部砍死!”杀红了眼的秦军见人就砍,在张守备带头之下,他们也顾不上分辨敌我了。只要是阻挡在他们突围路上的人,不管穿着什么衣服、打的什么旗号,都是直接刀枪棍棒一阵招呼。在这样的猛冲猛打之下,大批溃逃的乡勇,就被秦兵驱赶着,一头冲进后方截击官兵队伍的流寇刀牌队里,打乱了流寇的部伍队形。张守备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手中钢刀毫不留情地砍死挡路的友军后,又灵机一动,大声呼喊秦兵在后方还留了许多大牲口。只要大家突围杀出去,就可以骑上那些留在后方的骡马逃回县城去。秦军士兵们听到张守备的许诺后,求生的欲望也促使他们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挤成一团的秦兵刀剑齐舞,趁着溃兵冲乱流寇阵型的机会,全力扑了上去,和堵住后路的流贼刀牌手,杀成一团。张守备手上的钢刀在不断的杀戮后,已经崩裂出了许多缺口。但他知道现在是事关生死的紧要时刻,根本顾不上换刀,亲自带着最后几名家丁,冲在最前面,试图打开一道口子。流贼见官兵越冲越猛,几乎要有溃围而出的趋势,也加紧围堵。但他们兵力不足,在大量溃兵的冲击下,左支右绌,像一张破洞的渔网一样,补住这头,那头就又被冲开,补住那头,则这头便被溃兵冲开。秦兵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将剩余的全部兵力集中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冲击队形。张守备和他身边几名心腹家丁,就是这个阵型的刀尖。刀尖先从渔网的破洞处冲了出去,而后跟在张守备身后的其他秦兵一拥而上,便将整个洞口全部扯开。强烈的求生欲刺激着官兵们爆发出了远超以往的体力,一举冲开了流寇的围堵,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夺路狂奔。 第四十九章 伏兵山阳(四)官军中伏大败,满地都是溃兵逃跑时丢下的兵器。黄昏时分的阳光,照耀在这些兵刃上,闪耀起一片金银一般夺目的光芒来。那些脱落的甲片,遭风一吹,互相撞击,响起一片哗啦啦的声音,比树叶声来得清脆有力许多。许多面旗帜染上了血迹,被随意弃置在路旁。最大的一面旗子是山阳县知县王之遵的“王”字旗,硕大的旗面上被流矢划破了好几个窟窿,又被许多逃兵反复践踏,染上了或黄或黑的污渍。李来亨闷闷不乐,他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战场来回走了几圈,心情愈发糟糕了起来,忍不住一脚将一顶官兵遗落的头盔踢飞。那顶头盔飞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后,落到了高一功的脚边。高一功也是一脸苦笑,但他有多年的戎马经验,表现得较李来亨更沉得住气。他将那顶头盔又捡了起来,用袖子拭去了上面的灰尘和血迹后,递给了身旁的亲兵,嘱咐他将官军遗落的甲仗全部收集起来。这才慢慢走过来,劝慰李来亨。“小老虎,你布局诱敌,这一仗少说打掉了官军三百人马,我们自己折损不过十几人,有什么闷气可发呢?”李来亨用力将腰刀插在地上,恨恨骂道:“郝摇旗这个混小子,说了那么多废话,全是在放狗屁!他手上抓着最精悍的刀牌队,居然截住官军的屁股,放跑了大鱼!”小虎队精心布置了口袋阵,又用最精锐的刀牌锐卒堵住官军逃跑的后路。可郝摇旗杀昏了头,只顾着冲锋在前,忘记了调整兵力部署,堵截官军突围的重任。被溃兵一冲,居然就乱了阵脚,以至于让那股秦兵抓住战机,一举溃围而出。“放跑了大鱼事小,打草惊蛇事大。如今官兵风声鹤唳,一定死守县城城墙,想打进县垣里,我看是难了!”高一功也知道,郝摇旗带着最精锐的刀牌队负责堵截后路,结果却还放跑了秦军主力,实在是罪无可恕。可他又觉得,这次伏击战消灭掉了三百余人的官军兵马,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胜利了,大可不必太过求全责备。“这倒未必,官军经此一败,已成惊弓之鸟,斗志全失。或许我们冲一冲,就能打开县城了。”“何况……”高一功又指了指远处被小虎队战士紧紧捆绑起来的一名官绅,“山阳县的知县都叫我们生擒了,小老虎你可是功劳不小啊。”山阳县的知县老爷王之遵,本来和叶秀才等一群不知兵的乡绅一样,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官军队伍的最前面。但他运气比叶老爷好了许多,小虎队的第一轮齐射就把王知县的坐骑打死了,他随即落马,被坐骑的尸体压在下面,居然因此躲过了一场大战。直到官军落败,张守备带着少数秦兵溃围而出后,李来亨率部打扫战场,才有人从马匹的尸体下面,将知县老爷拖了出来。闯营转战天下几有十年,不要说是知县了,便是知州、知府和总兵一流的人物,都不知杀了多少。但李来亨加入闯营才不长时间,小虎队就能生擒一名知县,这份本事也让高一功对他刮目相看了。“哼!高大哥你不说还好,一说到这狗官,我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李来亨从鼻孔里冷哼一声,虽然伏击战算是胜利了,可郝摇旗造成的种种变卦,还是让他感到分外不爽。“我从那匹死马下面将这狗官拖出来的时候,他腿间全部都是秽物,还沾的我身上也到处都是。我当时的脸色,估计就和那匹死马是一个样子了。”李来亨嫌恶地看了王知县两眼,这位县尊百里侯之前被压在马下的时候,双腿间沾满了恶臭的秽物。李来亨一时没有注意到,还亲自上前动手,将王知县拖拽出来,结果被他沾染了一声恶臭的味道,现在还没有消散干净。“摇旗这混小子还没回来吗!”李来亨忍不住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身上的这股臭味他自己都受不了,“高大哥,你有看到摇旗吗?”高一功点点头,伏击战结束以后,郝摇旗由于没有兜住网口,放跑了大雨,让气急攻心的李来亨大骂了一通。之后郝摇旗便顶着戴罪立功的旗号,带着刀牌队继续追击逃亡的明军,并沿途清扫残敌。“他刚刚已回来了,只是知道你还在气头上,不敢来见你罢了。”“哈!这混小子!”李来亨将手中的虎头腰刀转了一圈,挽个刀花,将刀柄落到手中——他平日管理小虎队后勤、训练之余,也没有忘记了向义父李过、总哨刘宗敏、赛兰陵刘芳亮乃至于李双喜、党守素等人请教武艺,身手已有了很大的长进。李自成和高夫人都将他当成孙辈的孩子,比之对待李双喜还要更加爱护。高夫人好几次托李过和高一功给李来亨送来肉食与新鲜的蔬菜,还让幼辞在女儿营跟着学习女红,帮李来亨缝制了两件短衫。靠着这段时间的小灶补充营养,李来亨的体型已有了不小的变化,几乎看不出之前在竹溪县县城时那副消瘦的饿殍的模样了。反而是挺拔高大,加上他眼神灵动,面容清秀,很有几分丰神俊朗的味道。“郝摇旗啊郝摇旗,你小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就算了。这回打仗可是关系到小虎队乃至于闯营的生死存亡,你怎么还敢用这种儿戏的态度办事呢?”在高一功的连番劝说下,郝摇旗才总算走了出来,敢见见李来亨了。他总算还是有点知耻,没有继续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半红着脸,声音也小了许多,嘴里像蚊子嗡嗡嗡似地来回念叨着“我可知错了”、“让我戴罪立功吧”两句车轱辘话。李来亨恨铁不成钢,几乎快要抑制不住用手中腰刀的刀背,狠狠砸两下郝摇旗脑袋的欲望了。不过他也知道,郝摇旗虽然做事总出纰漏,但他毕竟是跟随老掌盘起兵的元从嫡系之一,这次虽然又出了岔子,但自己若对他过于羞辱,其他老资格的陕北老人们,恐怕都会觉得不太舒服。“唉,听你这说话的口气,你还算小虎队的人吗,你要知耻!要知耻啊!”高一功性情温和,他看李来亨见到郝摇旗后,越来越生气的模样,赶忙上前劝慰,将话题转移到郝摇旗这次追击的缴获上。“小老虎,摇旗刚刚追击残敌回来,我看缴获颇多,咱们还是先把这个算一算吧!”“高大哥你说得对,我不跟他置这个气了。”李来亨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他自感还是缺乏一个领导者的素养,一旦事情发展跟自己的预料出了差错,便无法维持冷静,还把火撒到别人身上去。这点比起李过,甚至性情暴躁的刘宗敏来,都有不如。之前在竹溪县作战的时候,又是左镇出兵截击,又是天气骤变、突降大雨,但李过和刘宗敏都可以时刻维持一个优秀统帅的理性和冷静。自己在领导素养上,实在还有许多需要学习和提高的地方。“好吧,摇旗,那我就先看看你这次追击有缴获到什么东西。”郝摇旗摸了摸后脑勺,感觉李来亨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以后,才叫来了庆叔。让李长庆一起帮忙,清点这次追击缴获所得的物资。“突围出去的那帮子官兵,我听口音,应该都是咱们陕北的老乡边军。”郝摇旗一边在前头引路,领着李来亨、高一功、庆叔几人去看缴获,一边分析那支突围出去的官军队伍,“他们在小山那边留了一支兵马,还想反将我一军。我上去就是一棒,给官兵脑袋开了瓢,剩下的人就都一哄而散。我估摸着可能还有四五十号人跑回了县城吧。”李来亨本来听到郝摇旗说,又放跑了几十名官兵逃回县城,火气便又烧了上来。正打算开骂,前面郝摇旗却带着众人绕过一颗大叔,出了密林,走到一处林间的空地上。“好家伙!这得有多少匹了!”面前的景象让戎马十年、见多识广的高一功都大吃一惊,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将近一百头的骡马牲口。李来亨就算在后世,都没有亲眼见过近百头骡马聚集在一处的场景。一百匹骡马,听起来不多。可当这些几乎与成人同样大小的牲口,聚满在眼前的空地时,李来亨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得放眼所及处,到处都是马匹,仿佛置身于一个群马的草原之中。一阵风吹过,骡马们昂首长嘶,大片的鬃毛像草、叶一般随风舞动,仿若群鸦,令李来亨脑海中浮现出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场景来。虽然只是不足一百匹的骡马,而且其中可供骑乘的骏马很少,多是一些用于驮负货物的健骡。但对于极度缺少代步驮兽的闯营来说,这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要知道就算是现在扫荡商洛,兵强马壮的闯营,总共也只有几十匹马而已。连闯营第二号人物的刘宗敏,现在都还骑着那匹瘦弱的老马蹄儿爷呢。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一时间砸花了李来亨的眼睛。他有些不敢置信,先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而后又抓住郝摇旗的肩膀,甩了两下,这才确定并不是在做梦,而是确确实实缴获到了如此之多的驮兽牲口。“好、好、好!摇旗,你办得不错,好一个戴罪立功。可以,可以,你做的很好,非常好。”李来亨看着这么多骡马,实在难以抑制心中激动的情绪。他搓着手,嘴里语无伦次,在原地转了两圈,这才终于记起来正事,让庆叔去清点一下缴获骡马的数量。“怎么样,小老虎?摇旗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跑吧?”高一功看李来亨转怒为喜的样子,知道郝摇旗算是躲过一劫了,便将话锋一转,转到山阳县县城那边,“官军还有数十名秦兵逃回县垣,他们再组织一些民夫守城的话,要攻破县城,恐怕还是有些棘手。不过摇旗刚刚倒是和我提了个不错的主意,我看可以试试。”“嗯?”李来亨从被天降横财砸中的惊喜里渐渐恢复了过来,他听出高一功话里隐藏的意思,还是想给郝摇旗一些戴罪立功的机会,便应下声来,说道,“好,摇旗,你便讲讲,你有什么法子可以打开县城。”郝摇旗确认了一下,李来亨确实没有什么怒气了的模样,才小心翼翼走近两步,说出了自己的主意。他指着远处被小虎队将士绑缚起来的王知县,说道:“既然山阳县的县太爷落到了咱们手中,咱们不如干脆就换上那些乡勇的衣服,假扮成官兵,护送县太爷进城,趁机打开城门?”李来亨皱起了眉头,他和李过相处时间长了以后,思考问题时的表情,也同李过越来越相似了,都是一脸肃穆的样子。郝摇旗提出的这个办法,类似于当初闯营夜夺竹溪县城的计策。但问题在于,经过这场伏击战后,城内官军早已是惊弓之鸟,他们还会有胆放知县进城吗?“高大哥,你觉得官军草木皆兵的,会上这个当吗?”高一功却笑了笑,反问道:“我们用这个办法难道还会吃亏吗?只要将知县拉到城下,又不损失什么。若能骗开城门,我们一股杀进去,自然最好。若不能骗开城门,就还是照样攻城,也并无甚损失。”李来亨点点头,但还是有点不放心。他想起之前将王知县从马下拖拽出来时,被蹭了一身秽物的倒霉事,心里便又升起几股火气来。他走到王知县面前,用腰刀将绑缚县老爷的绳子切开,又将王知县口中塞着的那团破布也取了出来,威胁道:“我们要用你办一件事,你乖乖听话便一切好说。若然不听我的吩咐,我就先一刀割掉你的舌头。”李来亨语带威胁,不过他说是这么说,真要实际操作起来,想一刀把王知县砍成哑巴,还真不好控制。说不定用的力量稍微大了些,王知县的体魄稍微弱了点,这位县老爷就得一命呜呼了。山阳县的知县王之遵被李来亨解开绳索后,本想站起来。可他被一群凶悍的流贼围住,心中实在惧怯到了极点,刚刚站起来一半,双腿就不停打颤,又摔倒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来亨的面前。王之遵一生沉浸在功名利禄场里,十年寒窗苦读自不用提,为了向上爬,他上要谄媚上官、中要安抚士绅、下要压榨黎庶。近年来朝廷四处用兵,国用短缺,天子考成最重催科派饷,他为了能得到升迁的机会,便用尽手段满足上峰的赋税考成,不仅压榨得本地平民喘不过气来,更几乎和乡绅们撕破了脸。眼看着乡绅们,每日像雪花片似地给西安发去种种参劾文书,王之遵就将这次出兵搜杀流寇,当成了自己翻盘的好机会。可他却没想到,功名利禄尚未到手,自己却把自己的项上人头送到了流贼手中,真是呜呼哀哉了。在流贼的钢刀面前,他几乎忘光了圣贤的教诲,心中提不起一丝的勇气——甚至于两腿之间,又有些控制不住便意了……王之遵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而且他不是那种不履实务的科道清流,而是实打实为君父分忧,办实事的县官。他自感除了自己的手腕有时确实显得严酷了些,并没有特别过分的贪赃枉法,这天下间,真正贪赃枉法到毫无忌惮地步的官员,多了去了,怎么就自己这么倒霉,沦落流贼之手!他心中既羞且愤,很想用春秋君臣大义,狠狠教训一番面前的流贼渠首。可当李来亨手中腰刀的刀尖指着他头颅之时,他刚刚组织起的满腹锦绣文章,便霎时间从脑海中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恐慌。王知县身体蜷缩成一团,双腿突然颤了两颤。紧接着李来亨便看到,一滩水渍从他胯下流了出来。“这个狗官!这个腌臜东西!快给我拖下去,我不想再看到他的秽物了!”李来亨看到山阳县知县王之遵被吓得又失禁了,生怕他重演之前被压在马下时的那一幕场景,赶忙让小虎队的将士把带走。准备过段时间,就将他拉到山阳县县城下面,用他做道具,骗开城门。王知县两手被两名士兵拽住,将他整个人贴着地面拖走。他双腿垂在地上,一边被拖走,一边在地上留下一道散发臭味的水迹。王之遵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羞愤至极,可又生不起抵抗流寇的勇气或自杀保全名誉的决心。他想唾骂李来亨一声,可张开口后,却只发出了婴孩般的哭叫,叫着叫着,便连眼泪也流了下来,咿咿呀呀地痛哭不止。 第五十章 三百年帝统前面的一些章节字数太少,显得情节破碎、啰嗦,我把山阳县部分的章节合并成少数章节,不影响之后的章节尽量保证每章的内容更加充实精炼一些。感谢读者诸君的提点和帮助,这章发一个五千字大章作为补偿。========================山阳县县城里只剩下张守备和他麾下的几十名秦兵,李来亨估计,这么短的时间,官军再怎么紧急动员,应该也拉不起多少民夫出来。而且此前伏击时,小虎队击杀了那么多乡绅。失去了这些领头的乡绅,官军和绅民中间就隔了一层,再想动员出大量家丁民夫一类的资源力量,就很困难了。因此李来亨还是决定冒险一试,用一用郝摇旗的计策,利用王知县去骗开山阳县县城的城门。因为诈开城门的部队人数不能太多,以免官军看出破绽。李来亨便让郝摇旗从刀牌队里,精心挑选十名锐士,穿上乡勇的衣服,伪装成败兵后,拥着王之遵逃回县城去。“摇旗,你这次一定要给我干牢靠点!不要再出什么差错了!”李来亨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郝摇旗,只是要骗开城门,派去的部队人数自然就不能太多,以免引起城头守军的疑心。骗开城门后,还要靠这少量锐士控制住城头,挡住守军的第一波反扑,然后等待小虎队主力一拥而入,这种情势,只能让郝摇旗这等猛将出手了。“管队的,这次你可放心吧,再出什么差错,我这颗脑袋,任你处置!”郝摇旗嘴巴上没门,总是大话不断。他一边换上了乡勇的服装,一边往脸上和身上涂抹灰尘与血迹,造成一种他们是逃亡溃兵的假象。李来亨则把腰刀架到知县王之遵的脖子上,刀刃紧贴他的皮肤,渗透出一道血丝出来,威胁道:“县太爷,你若还想活命,就乖乖听话。到时候只需喊一句‘我是知县,快给我开门’便可,任说一句多的废话,我们就立刻杀了你。”王之遵被李来亨用刀锋割破了脖子上的肌肤,他感觉到脖颈间一阵冰凉,微微渗出的血滴摧毁了他全部的勇气和抵抗心。让他只能出于本能,不断点头。“好。”李来亨看王之遵半点胆气都没有了,便将腰刀收回。他和高一功还要另外安排闯营的主力人马,小心将部队主力潜伏在距离县城不远的林间,以备郝摇旗占据城门后,他们可以随时赶过去支援。高一功还担心王知县不听话,便又走过去提起王之遵的衣领,威胁道:“就算你不给我们诈开城门,以闯营兵力,环攻县城几天,一样可以破城。到时候破城以后,你的家产老小……可就难保保不住了。你要是还有几分父母官、百里侯的心肠,就好好办事,城破后我们只取粮,不杀人!否则……你到时候就知道了!”高一功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润有余的模样,加上他最擅长和稀泥、调节人际关系,使得李来亨常把他看成弥勒佛般的老好人。可此时高一功威胁王知县的语气里,却是杀气沉重,眼中也是一片狠厉之色。王之遵早被吓成秋后的蚂蚱了,他一动都不敢动,眼神恐慌又呆滞,还是李来亨按着他的脑袋,才让他点了两下头。“摇旗,你带县太爷先去诈城门。我和高大哥带大队人马守在后头,一旦得手,我们就全部杀进去!”天色已经渐晚了,太阳几乎全部落下山去,晚间山林的夜风,也是越吹越大,郝摇旗刚换上乡勇的短打衣裳,衣襟处便被风吹起,他将衣角掖好,挥挥手,带着一队乡勇打扮的小虎队将士,押送王知县先行出发了。李来亨也在布面甲外,又披上了一件御寒的披风。他将披风衣领系紧,看着走入夜色之中,逐渐看不清身影的郝摇旗,还是不太放心地问了高一功一句,“高大哥,你觉得摇旗能成吗?”高一功眺望远处,又回过头来,看着龙驹寨的方向,答道:“无妨,你这次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的任务本就不是夺城,而是做闯营的先头部队罢了。我估计今晚或明早,你义父和芳亮他们的兵马应该就会开到山阳县县境内了。”“嗯……”李来亨默然无语,心中还是希望郝摇旗办事可靠点,不要再坑他了,最好赶在李过援兵到达山阳县之前,将县城攻下才好。夜色深沉,星光零落。李来亨和高一功率领的主力人马,先把火把都熄灭了,以免引起守军的注意。而郝摇旗那十余人的小队伍,则举着三五条火把,在一片漆黑的城头下,像是几只萤火虫般飘忽不定。随着距离越来越短,郝摇旗已能看清楚城头上的景象了。官军果然十分警惕,并未松懈夜间的防守,城门上放置了六七盏大灯,光线十分明朗。郝摇旗透过大灯的光亮,粗略数下,看出城头上大概有十几道身影在活动。他心里默默盘算,感觉诈开城门后,以自己和那十位精悍锐卒的本领,对付城头的十几名官兵,应该不成问题。郝摇旗个头过于高大,形象鲜明,容易让守军看出问题来。所以他叫了另一名相貌平平的将士去喊话,而且为了骗过那些秦兵,郝摇旗还叫部下刻意模仿了山阳县本地的口音讲话。“喂!城头的守军!我们是县尊王大人的亲兵,好不容易带着王大人杀出重围,快让县尊进城歇息歇息啊!”城头上的守军见到城下有人喊话,便聚了过去。他们看到城下是一群乡勇打扮的人物,但因为夜色较浓,距离又远,他们看不清楚郝摇旗等人的模样,不太能够确认下来,有些犹疑。郝摇旗见官兵没有立即打开城门,便用刀柄戳着王知县的背后,将他推了出去。还在他耳背上又重复了一遍李来亨设计的台词。“县老爷,到你上场了,快叫守军开门。你就说‘我是知县,快给我开门’就行了,不许说别的废话。”山阳县知县王之遵被郝摇旗从身后推了一把,站立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他看着城头一脸犹疑的守军,又看了看身边暗中藏刃、如狼似虎的流贼,张开了嘴巴,想照着郝摇旗给的台词喊话。可他没发出声音来,只是空张着嘴,憋红了脸,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城头上的守军看得奇怪,他们中有人见过王之遵,认出了这是知县,便喊话道:“是王大人吗?要我们现在给大人开城门吗?”郝摇旗听到守军主动要打开城门,心中一喜,赶忙用刀背拍打王知县的后背,催促道:“快说是啊!快叫守军开门!”郝摇旗的催促让王之遵心情更加紧张了,他知道自己一旦张嘴,帮助流贼诈开城门,那就与从贼无异了。可不张嘴喊话,恐怕郝摇旗当场就要砍死他了。他心中焦急如焚,可越想出声,嘴里反而越叫不出声来。城头上的守军见王知县在城下不出声,一副奇怪的模样,都渐渐怀疑了起来。王之遵身后的郝摇旗,见他不配合,更是怒火中烧,将刀慢慢出鞘一半,语带威胁道:“你快喊话啊!再不喊话,我就现在杀了你!”王之遵向前伸出手来,他感到自己的声带正在震动,眼前的守军与身后的流贼,一面是性命、一面是从贼。性命,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性;从贼,意味着他将丧失出身以来文字造就的一切名誉,意味着他将背弃犹如天地一般的君父。他并不是一个可以英勇就义的英雄,相反,他胆怯又畏缩,在郝摇旗的连番催促下,王知县又感觉裤裆一湿,紧张的失禁了。“你他妈倒是快喊话啊!”郝摇旗心中同样焦急,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城头上的守军越容易看出破绽,更加加紧催促王知县喊话诈城了。王之遵的一张脸,已经被自己给憋成了酱紫色。他鼓着腮帮子,像是要喊话,又像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一想到从贼二字,君父、忠义、圣人、凌迟、身死族灭、老父的怒斥、故乡宗族的衰败、方志里万世的骂名……这一切便在瞬间如潮水一般涌入王之遵的大脑,硬生生扼住了他的喉咙,叫他发不出一声半字来。他似乎挣扎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扯开了嗓子,喊出了最为有力的一句话。“是贼!勿开门!”王之遵的回答令郝摇旗大惊失色,城头上的守军初时听到还是一头雾水,但不久就反应了过来,城下的溃兵显然是流寇伪装的。守军本就是惊弓之鸟,比之郝摇旗更为震惊,他们连忙搭弓射箭,试图驱散城下的流寇。而郝摇旗的一手将王之遵像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怒目而视。“狗官!你是要找死吗!”王之遵被郝摇旗提在半空中,他又一次被吓得泪流满面,胯下也全是秽物。嘴巴里因哭声和恐惧的颤抖,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郝摇旗只能勉强听出“死不从贼”几个字来。“老子杀了你!”郝摇旗气不打一处来,他为了戴罪立功,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么一个诈开城门的主意来。却没料到这个胆小如鼠、畏敌如虎的狗知县,在关键时刻,居然硬气了一把,使得郝摇旗的计划彻底破产。他将露出一半刀刃的腰刀全部拔了出来,瞄准了王之遵的心眼处,一刀扎了进去。然后再顺势一扭,将刀锋从王知县的心间抽出。王之遵心口挨了一刀,再无活命的可能,被郝摇旗随手丢在地上。他口中不断喷涌出鲜血,但这时嘴巴却反而变得利索起来不少,连连呼喊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和“我一定把门喊开、莫杀我啊”。但郝摇旗知道守军已有了准备,凭十名锐卒也不可能攻城了,便将王之遵的尸首留在地上,自己带人退回去。王知县躺倒在地上,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抓着土壤,口中犹自念叨“莫杀我啊”这几句话。但终于声音越来越小,成为了一具死尸。潜伏在后方林间的李来亨和高一功,见到城头守军突然开始放箭,就已经知道郝摇旗的计策大概是失败了。他们急忙带主力人马从藏身处冲出来,接应郝摇旗所部撤退,还对着城头乱放了一排箭雨和铳弹。李来亨对郝摇旗用兵的再度失败,大感失望。但这次的计策,是经过了自己和高一功的权衡考量,又不能怪罪到郝摇旗一人身上。他只是非常诧异,那个被随便吓唬吓唬,就尿了一裤裆的王知县,怎么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突然就能英勇就义了呢?王之遵明明是怕死的,可最后为什么又突然有了勇气?李来亨为之困惑,他看向高一功,问道:“高大哥,那个知县明明是怕死的,为什么临到城头下了,又突然反悔了?”高一功对现在这个局面倒并不感到多么诧异,他本来就没有把破城的希望都寄托在王知县叫开城门上。更重要的是,他也不觉得一个朝廷官员,会那么轻易“从贼”,为流贼办事。“这有什么奇怪?王知县怕死,你叫他骂我们、打我们,他是不敢的。可你叫他‘从贼’,我看他更不敢了啊。”“官是官,贼是贼。能做官,谁会做贼呢?”李来亨心中默然。王之遵怕死,他心存侥幸,被闯军俘虏后也不愿自杀、保全名誉,反而听从他和郝摇旗的吩咐,准备去诈开城门。可真到了叫城的时候,他又不愿意越过自己的底线,帮闯营骗开城门。王知县很无能,但他似乎又有些坚持;可说他英勇的话,明明表现又实在怯懦得不像话。他怕死,但对王之遵来说,是否投贼比死更可怕?李来亨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朝廷三百年积威,潜移默化造成的力量。某种意义上,闯营并不是在和官军争斗,也不是在和崇祯争斗,而是在和朱元璋、朱棣……身后的余威斗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明太祖和明成祖的积威,却可以在其身故后三百年间,让一个怕死到极点的人,甘心去死。这是否就是正统的力量?李来亨突然意识到,正统、清议、舆论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并不脆弱,反而存在着一种莫大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让胆怯如鼠的王之遵毅然赴死,也可以在未来改变很多事物。人心的力量。他的对手是朱洪武造就的三百年大明帝统,他要做的是和洪武帝争三百年之人心、三百年之正统。朱元璋的帝统伟业,垂三百年而犹有如此的光辉与威力。但李来亨心中却也升腾起一股更加强烈的斗志,因为他知道世上无万世一系的帝统,却有千载不灭的道统。朱元璋三百年的帝统伟业,抵挡不住满洲人的铁蹄践踏。但李来亨手中却握有一种更加庞大的伟力。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意自我民意。民意就是世间最庞大的伟力,民意即天意。若天意在手,三百年帝统,又有何惧?远处山阳县县城的城头上,亮起了更多的灯笼。大概是守军担心闯营趁夜再度发起进攻,加强了守备,城墙上到处是影影绰绰的人影。可李来亨心中想的却是人心的复杂,若说忠孝二字,王之遵的表现似乎远不够坚定;若说浩然正气,王知县的做派更是差得远了。可人就是如此的复杂,支配人们行为和想法的,除了眼前的利益外,还有其他许多更深层次的东西。当然,对李来亨而言,最大的教训还是吃一堑长一智,洪武帝的余威尚笼罩着士人的精神世界,闯营要走的路还长着呢。哦,还有一点就是,郝摇旗这个该死的坑货,实在应该再好生教训一番了!“高大哥,我给郝摇旗来个几十军棍,符不符合咱们闯营的规矩?”理亏的郝摇旗则双手紧紧护住了自己的屁股,不敢说话。高一功为之苦笑,说道:“这事也怪不到摇旗头上,人心不可轻度。咱们还是等你义父抵达后,再从长计议攻城之事吧?”“呼……”李来亨长吐一口气,他对这个乱世中的人心,还有待更进一步的认识与理解,“也罢,我本想赶在义父到达县境之前,攻下县城做个见面礼的。如今看来是欲速则不达了,那就等一等吧!”星光披挂,点点斑斓。深夜的晚风吹起一片凉意,李来亨裹紧了身上的深色披风,心中的思绪渐渐增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这深夜的星空下,是我梦人耶?抑或是人梦我耶?“高大哥,天气又变凉了,我们还是带兄弟们回营寨休息过夜吧。”高一功也感到了一阵寒意,崇祯十二年的冬天比起往年似乎更寒冷了一点。他将衣领立起,护住脖颈,然后将火把点燃,其余将士也学着他的样子,依次点燃火把,慢慢举火。深夜,在一片漆黑的商洛山中,点点火星慢慢聚成了一条长龙。这条队伍井然有序地退回了小虎队的营寨处,而后火星又将营寨点亮,从高空向下望去,还能看到有少量火星分布在营寨四周守夜。而从更高处的天空,水蒸气则凝结为了片片冰晶,缓缓下落。这是崇祯十二年的冬天,一个寒冷、冰凉,但却隐藏着勃发生机的初冬。 第五十一章 半日破城天还未亮,李来亨就已经早早醒来了。他先去了高一功的营寨,见到高一功比自己起的还要更早,此时已在调整和部署放哨守夜的岗位。心中对这位老掌盘的妻弟,便不禁升起了几分钦佩感。破晓前的晚风尚在吹拂,高一功披着件粗布的斗篷,单独站在营寨附近的一处高地上。右手提剑,左手则捏着只被咬过两口的冷饼子。李来亨走上前去,他对高一功的恪尽职守,深感佩服。伸手递过去了半碗稀粥,问道:“高大哥起的这样早?我猜测城中守军惊魂未定,绝没有勇气出城夜战的。”高一功将佩剑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伸手接过稀粥,摇摇头,笑道:“事有万一,不可不防。在你义父赶到前,我还是不敢松懈。昨晚就一夜无眠,一直守在这里。”“高大哥的做法才是万全之道,我一时不察,实在太过自信了。”李来亨面上一红,虽然守军已成惊弓之鸟,但确实如高一功所言,若有万一,守军真的冒险出城夜袭,他还在闷头睡觉,几无防备,岂不是酿成大错?“我做法草率,若非守军无胆,几乎是自取灭亡了。”“哈哈,你也不必太过苛责。守军士气倾颓,兵力又如此稀少,出城夜袭的几率确实极低。何况你虽然去睡觉了,但小虎队也有放置夜哨守岗,不至于到灭亡的程度。”高一功一边说着,一边又指着远处的一处夜哨岗位,笑道,“摇旗也一夜未眠,在外面给小虎队守夜呢。”“嘿,这个混小子。”李来亨心中微微一暖,郝摇旗几次犯错,致使小虎队未能及时攻破县垣,他总算还是要点脸皮的。郝摇旗自知连续犯错,先是伏击战没有收紧网口,放跑了张守备,后又是带着王知县诈城失败。虽说错误不能全赖在郝摇旗一人身上,但他也确实表现不佳,自觉丢人现眼。撤回营寨后,便整夜未睡,在外守岗,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松懈。李来亨对着岗哨的方向,放声高喊道:“好了,守夜的弟兄们都轮一下岗,来吃两口饭吧!”黎明已经悄然来临,太阳自群山之间慢慢升起,几道金色的光线照到了小虎队简陋的营寨里。郝摇旗听到李来亨说的话,心想总算可以吃饭了。本来沮丧的模样,便迅速为欢欣雀跃所取代。他迎着初升的太阳,正要跑过来,却见到远处地平线那里多了几个骑马的人影。郝摇旗揉揉眼睛,仔细辨识一下,隐约看到了几顶毡笠帽的影子。他估摸应当不是官军的援兵,而是闯营自己的人马了,便对李来亨叫喊道:“管队的,好像是咱们的援兵到啦!”“嗯?”李来亨估计时间,感觉李过或者刘芳亮,他们之中任一人,也确实差不多该在这个时间点上赶到山阳县了。只是来人背对着初升的太阳跑过来,让李来亨一时间看不清模样。过了一会儿,直到那几名骑兵跑得更近了些,李来亨才辨认了清楚。他没有看到李过那一贯严肃的刻板模样,也没有见到刘芳亮那张不似流寇的白净脸蛋,反而看到了那顶熟悉的红缨毡笠帽。红缨白边的毡笠帽,天蓝色的短打箭衣,再加上斜跨着的一张朱漆描金长弓,不是老掌盘李自成,又是谁呢?“老掌盘!”李来亨和高一功都大吃一惊,同时脱口而出。他们对视一眼,未曾料想到来人不是一只虎李过,也不是赛兰陵刘芳亮,而竟然是老掌盘李自成。局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突变,才使得李自成亲自来此。李自成身手敏捷,不待战马停下,便自马鞍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他的病情早已痊愈,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人未到而声先至。“二爹!”高一功看到李自成亲自到山阳县接应,心中诧异,首先迎了上去。陕北传统里,按照长辈次序,管叔伯父叫大爹、二爹、三爹……依次排列。高一功虽然是李自成的妻弟,但由于年龄上差异较大,平常都被李自成当作了子侄辈的孩子。而李来亨名义上应该算是李自成的侄孙,不过由于李自成与李过相处如亲兄弟,老掌盘自然将李来亨也当成了子侄辈的晚辈对待。李自成上面还有一个大哥,也就是李过早逝的父亲李自立。所以他就按照陕北的传统,将自己视作高一功和李来亨的“二爹”了。“高哥、小老虎,情况有变。”跟在李自成身后下马的是李双喜和党守素两人,李双喜不复平常一副嬉笑玩耍的模样,神情沉重,显得情势很不一般。李自成将花马剑收在身后,与长弓搭在一起,展开双臂,抱了高一功一把后。便指着北面方向,说道:“朝廷有了很大的动作,袁宗第探查到大股官军兵马出了西安府地界,分三路东行,恐怕是要搜剿商洛。”李来亨听到李自成说的话,立即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能够让李自成亲自跑到山阳县来通告情况,恐怕形势已经严峻到了不得不立即撤退的程度了。“老掌盘怎么亲自到此!刘将爷他们呢!”郝摇旗还没搞清楚情况,他只是诧异于李自成为何亲自来此,一脸疑惑。李双喜在旁解释道:“一只虎已经押运粮秣,先出了商州府地界,往鄂西方向走了。”“不错。”李自成点点头,他手指北面,再指南面,说道,“官军大股兵马从北而来,杨嗣昌的援剿各镇也有北上东进的趋势,商洛已非久留之地。田玉峰之前接到过曹操罗汝才、混天星惠登相各营派来的使者,邀闯营至鄂西合营,共拒官军。”“官兵两面合围,秦中不可复入,而中州又被官军严防死守。为今之计,只有重回鄂西,与混、曹各营合营联军,方有一战之力。”局面的严峻程度比李来亨想得还要糟糕,朝廷的反应速度居然如此之快?杨嗣昌不是一贯视张献忠为首要大敌吗?如今张献忠还活跃在川北、川东一带,杨嗣昌怎么有余力,调动秦、楚兵马,搜剿商洛呢?李来亨心中略有不甘,他这几日已经剪除了山阳县官军绝大部分的力量,攻破县城的难度大幅下降。如果此刻撤军,岂非功亏一篑?“情势危急,确实刻不容缓。但老掌盘亲到山阳,是要我们立即撤退吗?只是山阳县中,官军几遭歼击,十不余一,城中仅剩下惊魂未定的败兵数十人而已。县城仿佛蒂落熟瓜,伸手一摘,便可取得,此时不取,实在可惜。”党守素听到李来亨似乎有反对老掌盘的意思,便立即出言反对道:“事有轻重缓急,朝廷围剿大兵即将到达,一个县城怎可相提并论?”李自成却伸出手来,制止了党守素的发言,他对李来亨温言问道:“小老虎,县中官军主力已被你们尽数歼除了吗?”李来亨拍拍胸口,自信答道:“县中本有秦兵百余人,乡勇丁壮数百人,全为我和高大哥伏兵歼除。此刻县城之中,至多残兵数十人。”“好,你做得非常不错。”李自成先赞叹一句,随后才问到了关键的问题,“若由你和一功攻城,你们预计多长时间,可以攻破县城?”“这……?”李来亨还没有太多攻城经验,心中没底,便看了高一功一眼。高一功心领神会,对李自成答道:“若我和来亨的人马,全力环攻,我估计最多打到晚上,一定可以破城。”李自成摇摇头,否定道:“不行!时间太紧张了!而且夜间不便出发行军,恐怕又要拖延时日。”但李自成并未全盘否定李来亨和高一功的意思,他看着山阳县县城的方向,又指着与他一同赶来十余名亲兵,说道:“由我来亲自带兵攻城,我们赶在午间之前,务必破城!”“半日破城?!”高一功和李双喜相顾震惊,他们都有多年的攻城略地经验。知道山阳县县城虽然兵力很少,但官军有了一夜的准备时间,动员民夫、完善防备,以现在闯营的兵力,要半日破城,实在是一个极困难的目标。李来亨倒是不像高一功和李双喜那样,他除了夜夺竹溪县县城的战斗外,并未真正参与攻城战事,经验不足。听到李自成脱口而出半日破城的豪言壮语后,精神便大为振奋,他只当老掌盘既然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有十足的信心。“半日破城!那样小虎队就有足够时间,搜括城中粮秣,行军出县,南下鄂西了!”李自成锐利的眼睛细细审视着李来亨、高一功、李双喜三人不同的表情,随即放声大笑,伸出臂膀将李来亨揽在怀中,称赞道:“好一头乳虎!有乳虎在此,半日破城岂非轻而易举!”“情势紧张,容不得片刻停歇。一功,立即传令下去,即刻拔营攻城!”高一功见到李自成揽住李来亨后喜不自胜称赞的模样,目中若有所思。而李双喜则并不在意,只在听到李自成的开战命令后,斗志升腾了起来。只有党守素看了看李来亨,又望了一眼李双喜,眉头微皱。“太阳都出来了,摇旗,快去聚集小虎队的弟兄们。告诉大家,掌家亲来山阳县,要带大家半日破城!”李自成一声令下,李来亨和高一功都转身奔回营寨之中。时间紧急,他们也容不得丝毫的歇息,立即便将营寨之中的兵马聚集起来。此时不过黎明破晓时分,将士们除守哨人外,多在营寨里喝稀粥、吃饼子。见到李来亨、高一功、郝摇旗等人火急火燎地聚集部众,都是一脸吃惊的模样。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大家才渐渐知晓了闯营此时面临的困难局面,更知晓了老掌盘李自成亲自到山阳县,指挥攻城,准备半日破城的事情。李自成带领闯营转战天下,有过成功也有过失败,最惨淡的时候,是他带着三百老弱,以身诱敌,骗走洪承畴的追剿主力,使得闯营主力和老营得以顺利转移。他最低落时,除了一些老弱外,只有身边卫士数人而已,但无论朝廷以何等赏格悬赏,也没人会出卖李自成,概因他为人行事,总有一种朴质的魅力,使人信服。老掌盘在闯营之中是一个传奇,他代表的不是胜利,但却使人甘心为之死战。李自成亲到山阳县的消息,立刻让熟悉老掌盘的老兵们,士气大为振作了起来,人人争先奋勇,只等着杀上山阳县县城的城头了。 第五十二章 搜杀李自成对李来亨聚集部众的速度十分满意,他又连声夸赞李来亨是自家千里驹,骄傲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其实高一功的人马聚集速度还要更快些,但高一功办事周到,比起李来亨小心谨慎一些。他一边聚集兵马,一边还将此前制作的一些攻城器械搬运了过来。李双喜和党守素也将那队亲兵马队带往县城方向,他们两人都骑在战马之上,身姿迅捷非常,眨眼间就已经接近了城头,引起城头守军一片惊呼声。县城里的守军对闯营的进攻早在意料之中,但他们没料到,天还没亮透,流贼便来大举进攻,很有些吃惊。有几名秦军官兵,对城下梭巡流寇的嚣张十分气愤,便对着亲兵马队射出两箭,但由于距离过远,加之骑兵行动快速,没有射中一人。但李双喜随即示意了党守素一眼,党守素立刻会意。他骑在马上,在奔腾的间歇,双手脱离绳索,引弓射箭,飞起一箭,如雷霆扫过般,正中城头守军肩膀之上。虽然未将守军当即射杀,但如此一箭还是令官兵大为恐慌。李自成十年来对于攻破城寨具有丰富的经验,他几句话间便将高一功的人马和李来亨的小虎队,编制成了许多支小队,分配不同任务。没多长时间,这几十支小队,便集结到了距离县城很近的距离,旗帜、甲仗和攻城器械如林前进,不断压迫着城头守军的精神底线。李来亨和高一功两人相顾一眼,一起走上前去,同时下令将士们立刻登城。从山阳县县城的西面到北面,三十多个小队一起出动,转瞬间就将城周干涸的浅壕填满,靠上了城墙。将士们用简陋的梯子鱼贯登城,在前边的将士们都是将大刀咬在嘴里,以备在刚上城头时倘若需要砍杀,免得临时从腰间抽刀会耽误时间。步兵们飞快冲过了被填埋起来的干城壕,守军虽然恐慌,但犹且具有一定组织性。官兵和许多城内的民夫,一起将砖头、檑木和其他各色杂物丢下去,打击攻城者。但这时李双喜和党守素带着卫士们下马,他们和其他弓箭手们聚集在一处,放箭压制城头的守军。李来亨正在城下指挥步兵登城,他看见李双喜和党守素不顾友军在攻城,放箭雨射击城头,导致不少小虎队的步兵也被射伤。心中颇为恼怒,有意过去争辩两句,却被高一功拉住了手。高一功指了指李自成的方向,李来亨才发现老掌盘正盯着自己。李自成此刻一脸严酷,说道:“半日破城,岂容耽搁,各自负责好各自的事情就行!”李来亨这才知道,李双喜和党守素的做法,是得到了李自成的授意。当然,李自成的做法自有他的道理在。城头守军虽然具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可此时同时面临闯营弓箭手和步兵的攻击,两个方面不能顾全,左支右绌,便出现了一些差漏。他以部分友军步兵也被射伤的代价,换取敌军防御的迅速崩溃,反而可以更大程度减少友军将会付出的伤亡。李来亨仔细思考两遍,也能理解这其中的到来。只是在情理上,他心中自然会有几分的不适感。李自成的攻城策略,重视效率和速度,比之李来亨的用兵手腕,严酷许多。他看城头守军左支右绌,无法顾全的样子,感到时间成熟,便将马镫一磕,同时将宝剑一挥,大声下令:“攻破城门!”老掌盘身先士卒,飞奔过干城壕,冲到城门前。身边的亲兵们,则合力抱着攻城桩木,撞击城门。此时城楼上被李双喜放火箭点燃了起来,时有飞瓦和燃烧的木料落下。一个火块恰好从李自成的面前落下,几乎打着马头。他用剑一挥,将落在空中的火块打到一旁,回头大叫一声:“快!”亲兵们大受振奋,合力一撞,便将县城那扇并不厚实的城门撞开了。城门后还有小小的瓮城,但守军兵力不足,没有在瓮城中放置预备队。李自成自己首先冲进城去,其余奇兵跟在他背后,飞奔前进。奔到十字街口,李自成又将剑一挥,大声说:“分开!”卫士们便分成两队,夹击城楼上的守军。李来亨被老掌盘这一连串使人眼花缭乱的攻城手腕所折服,几乎楞在当场。他看到高一功已经带领本部兵马,登上城头,控制住一段城墙后。才赶紧反应过来,将腰刀拔在手中,一样大喊一声“跟我上”,奔腾冲过干城壕,尾随李自成之后,冲入县城之中。县城内的守军士气已经彻底瓦解,只有很少的十几人尚在城头和闯军作战,其他人均作鸟兽散。一些溃兵大难临头前,还不忘在城中抢掠些细软民财。李来亨看不过去,挥刀连续斩杀两名乱兵后,吩咐庆叔带小虎队的步兵,迅速入城控制公私仓廪、府库,弹压乱兵。“老掌盘用兵神速,半日破城,而今尚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破城!”李来亨带着一队步兵,拥到李自成身边,帮老掌盘弹压住了最后几名在做抵抗的官兵。他看到李自成身先士卒,率先入城,右臂还被一块燃烧的木料灼伤,佩服不已。李自成卷起身后的披风,撕下半块破布,将伤口草草裹起,才答道:“大局未定,来亨你快带兵去控制衙门,守备、教谕、典史一干人等,都不能放跑!”“好!”李来亨一声答应下来,他也想在老掌盘多表现一番。便不待李双喜、高一功各部跟进,自己带着小虎队十几名步兵,直接冲去衙门方向。县衙那里还有六七名衙役捕快,但他们不着甲,也没有什么兵器,见到如狼似虎的义军将士冲了进来,一个个根本不敢抵抗,全将水火棍丢在地上,抱头等死。李来亨在衙门中过了两间庭院,转了两圈,除了几个官印外,什么也没搜到。便勒令士兵将那些捕快吊起来,拍着腰刀骂道:“城里教谕、守备、典史这些人都跑去哪里了?谁答得慢,就先砍了谁的手!”那些衙役听到李来亨的恐吓,争先恐后抢答起来,都说县城头面人物都躲在关帝庙,只有守备张岩不知道在何处。李来亨心里一盘算,感觉两头都不能放过。他狠下心,挥手一刀将最前面那名衙役斩杀,喝骂道:“守备到底在哪里?不说出来,你们都得死!”那些衙役恐慌至极,他们整个人被小虎队的士兵悬吊在县衙的梁木上,摇来晃去,全都说实在不知。李来亨见已经逼问不出什么线索了,便将腰刀在衣服上一抹,收回鞘中。“兵分两路,县城才一个城门,守备绝对逃不出去!我带队去拿下关帝庙,你们继续在城里搜索,务必抓住守备!”县城城小,总共只有一个城门,李来亨相信守备除非飞出去,否则绝无办法逃出山阳县。他急着拿下县中所有头面人物,立下大功,便将部队分成两支,一支留在县衙附近搜杀守备,另一支跟着自己,在一名衙役带路下,直奔关帝庙而去。“义军老爷,跟我走!我已有三个月没领过饷银了,早恨透城中这班大官了,我就是一个衙役,我真不是官兵啊!”那衙役被李来亨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的做派,吓得半死,一边带路,一边连番解释,跟城里的官绅划清界限。“别废话!快带路,迟了半刻,你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李来亨用刀背拍打了衙役几下,催促他赶紧带路。一行人马不停蹄,半路上有几名不开眼的溃兵在抢掠民财,正撞上焦急的李来亨,都让火急火燎的乳虎一刀砍了。他和一众小虎队将士,环甲露刃,列队而进,一路上居民惊避,谁敢阻挡?关帝庙前本还有十来名乡勇守卫,但他们一看到小虎队冲杀过来,便将兵器丢在地上,转身逃跑。李来亨冷哼一声,大叫“跪下免死,逃跑立杀”,那些乡勇便连跑都不敢跑了,双腿打颤,径直跪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口呼“大王饶命”。李来亨大踏步走过去,一脚将关帝庙大门踹开。殿内的桌子上还摆着几盘菜肴,甚至还有半杯没有喝完的酒水搁在那里。几名官绅打扮的人物,缩在大殿一角,身份最高的教谕张万道躲在供奉祭品的桌子下面,被小虎队士兵直接拽了出来。“谁是教谕?谁是典史?不说就全都杀了!”李来亨一声令下,左右两边的卫士便将刀剑拔出,寒光闪烁。乡绅们惊骇无比,全都看向了张教谕,年迈的张教谕连连挥手,赶忙叫道“我不是!我不是!”,却毫无意义,还是让小虎队先捆绑起来,拖了出去。“守备呢?你们有人看到他的踪影没有?”守备张岩还是找不到踪迹,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张守备此前在李来亨伏击官兵时,率领秦兵溃围而出,颇为棘手。现在虽然已经破城,大局渐定,但抓不住张守备,李来亨心中还是不大安定。那几名跪在地上的乡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半天才有一个胆子大点的人,用膝盖向前挪蹭了两步,答道:“大王,张守备……张守备在大兵破城前,说是要去杀贼……不、是抗拒义兵,就带了两名亲兵,先离了关帝庙。”“好小子!”李来亨咬牙切齿哼了一句,“这个守备杀害我不少将士,绝不能让他跑掉!”李来亨大手一挥,留下三名士兵看住关帝庙的十几名官绅乡勇,等着老掌盘和其他诸将过来接管。自己则带着剩下兵马,在衙役带路下,在城内大搜张守备的下落。 第五十三章 出秦守备张岩一发现城头着火,就知道情况已经不妙了。他不像教谕张万道和其他乡绅那样,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死期将至。当即就带了两名亲随,说是要到城墙上去督战,立刻离开了关帝庙。城中官民大多都知道县中头面人物,都聚集在关帝庙,他还留在关帝庙或者衙门里,岂不是等死?一离开关帝庙外的校场,张守备就给两个亲随使了眼色。这两个家丁跟随张岩多年,多次保护他死里逃生,只一个眼神他们便会意了,马上动手冲进一家民居当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二话不说就将尚未反应过来的一家数口平民杀光,换上了平民的衣服。张守备将衣服换好后,又将刀剑武器全部丢在民居里,只和两名家丁在衣服内藏了防身的短刀,便准备趁乱找个机会出城。可流寇攻城之严密,大大出乎了张守备的预料。他也是打老了仗的人物,与八大王张献忠的西营、曹操罗汝才的曹营都交过手,献贼剽悍远过于闯贼,曹贼凶狠也超过闯贼。但这两支兵马都是攻占有余,组织上则比较薄弱,全无闯贼破城后,迅速严密控制全城局势的组织性。张守备知道短时间内趁乱逃出去的希望很渺茫了,便寄望于闯贼在城内搜刮一番后尽快撤走,他也可以保住一条性命。就算朝廷怪罪下来,他又并非本县的守将,无论如何,处置不到他身上。可很快,张守备便发现城中情况很不对头了。闯贼利用了一些全无心肝的衙役和乡勇,让这些认得他脸的人,在城内大搜。衙役、乡勇,都是山阳县本地人,比之张守备还要更加了解城内形势。“是他!他就是张守备!”山阳县县城不过一座小城,哪有多少可供藏身的地方?张守备藏无可藏,很快便被衙役发现,那些如狼似虎的闯贼随后便追赶了过来。张守备心灰意冷,近乎绝望,他颤抖着将藏在衣服下的短刀取在手中。又看了看左右的两名家丁,终于还是一脸颓丧,彻底垮掉,靠着墙角坐了下来。“大人,快走吧!我们从城门那里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两名家丁还想将张守备架起来,强行冲出去。可张守备却挥了挥手,拒绝了他们的建议,他将短刀横在脖子上,凄然哭叫道:“我早就该死了,十一年的时候,东虏毁边墙入寇通州。我跟着虎总兵去勤王,在巨鹿刚看到东虏的探骑,就吓得溃散,眼睁睁看着卢大帅一个人死战捐躯,自己逃去了山西。”“我在巨鹿勤王时逃了,在城外被伏击时又逃了,如今坐困城中,想的还是逃……可这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张守备将短刀横在脖子上,用力一划,却只划破了一点皮肤。他双手颤抖得实在太厉害了,甚至用不出力气自裁。“我……我还不想死啊!”守备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愁,他想起了被自己和其他许多逃兵,一起丢在巨鹿送死的卢象升。那时的卢象升,为什么能够有勇气死战捐躯呢?为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自己还没法用短刀划破脖子,给自己一个体面英勇的结局呢?张守备凄然将短刀丢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没有奋战到底的勇气,也没有自刎就义的决绝。只能闭上双眼,束手待死。不一会儿,好几名小虎队士兵就在衙役们带路下赶了过来,那两名家丁奋力抵抗了一会儿,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闯军斩杀。小虎队士兵还没动手,便有一名乡勇嘴里囔囔着“叫你这厮克扣老子的饷银”,冲上前去,一枪戳穿了张守备的心窝,将他捅死了。又过了一阵儿,李来亨才一名捕快走了过来。他见到张守备已被衙役刺死,离手不远处有把短刀丢在那里,似乎没有进行什么激烈的抵抗。李来亨并不知道张守备死前思考的问题,他对此也没有兴趣。明朝的旧体制中,一些不可能回答出来的问题,并不存在于白纸一般的闯军新体制中——从零开始创造新的体制,可比缝缝补补、裱糊一个旧体制,容易太多了!“将首级割下来,送到掌家那里去。”闯营其他几支部队,此时已经控制住了城中其他要点。高一功率部看守城门,又分兵弹压城内乱兵。李双喜和党守素则在接管城中府库以后,开始抓捕士绅,拷掠其窖藏的粮食和金银——由于大部分乡绅都在关帝庙被李来亨一网打尽,这次山阳县的乡绅便没有像之前龙驹寨那样,还能在自家大院中组织家丁抵抗。李自成又在城头和高一功布置了一下兵力,确保城内残兵无法趁乱出城后,才姗姗来迟,带亲兵前往关帝庙。本来李自成破城后,一般都是将督署直接放到县衙。但山阳县县城里,关帝庙位置更佳,又早被王知县和张守备等人布置过一番了,李自成便直接移驾关帝庙。“来亨。”“掌家!我已经亲自带兵,将守备搜杀了!”李来亨将张守备的首级送过去后,便回到关帝庙,处置剩余的乡绅和张教谕。他考虑李自成也在这里,便没有擅作主张,只是让小虎队的士兵们,将那些官绅人物全部绑缚起来,等老掌盘过来处置。“剩下这些官绅,我让弟兄们都绑好了,就等掌家的处置了。”“雷厉风行,行事确实如虎!”李自成点点头后又称赞两声。或许是他们在名义上的亲缘关系,也或许是由于他们事实上的米脂同乡关系,让李自成对李来亨总有一些过多的偏爱。“来亨,坐下说吧。那些官绅,一会儿都交给双喜,好好拷掠一番。”李自成对张教谕和另外几名乡绅并不是很在意,他先在关帝庙前的正位上坐下,又招手让李来亨一起坐下。“你之前写的那份老营条陈,非常有用。这次官军突以大兵围剿,老营行动迅速,搬运物资、转移老弱,一切都有条有理,全靠你的这份条陈了。刘宗敏一贯眼高于顶,瞧不上这等细务,也说你实在是难得的料理人才。”李来亨对李自成的这番夸赞,心中十分受用。他自然知道这等结合了现代物流与管理学的办法,远超田见秀那种近乎原始的粗陋手段,效率翻个数倍都很正常。不过他表面上还是做出一番居功不骄的样子,推辞了两句。“这还是高夫人、玉峰叔、汉举叔办理老营的功劳,我写的条陈细则,最多帮上点小忙罢了。”李自成看着李来亨,不禁大笑了两声,“小老虎,你还嫩着呢。这种事大可自傲,不必刻意推辞。”不过随即,李自成表情又变得严肃了一些,说道:“你年纪尚轻,也不必要心思考虑太过深沉复杂,以后记得有话都直说。”李自成这两句话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或者又只是单纯提点,总之李来亨还是略微心惊,感觉自己或许不该太过卖弄。“官军即将搜剿商洛,很快咱们都要悉数南下鄂西。”李自成双眼紧紧盯住李来亨,他目光沉静有力,又富有一种特殊的锐利感。让李来亨感觉在被审视之余,又有一种平等交谈的舒适感。“田玉峰和袁汉举,带回了数百散失的溃兵。加上这次扫荡商洛各县,也增添了少许兵力……”李自成话锋陡然一转,将话题转到了闯营兵力的问题上,“我有意重新编制闯营各队兵马,想看看小老虎你还有什么条陈意见没有。”李自成将这种关系到闯营组织结构与权力分配的重大问题,突然摆到李来亨的眼前,当然使他暗暗心惊。李来亨一边寻思自己在李自成心目中的地位,是否真的达到了可以参谋编制兵马的地步,另一边又仔细筹措语言,尽量回答李自成的问题。“嗯……来亨对闯营各队诸将,尚不是特别熟悉。恐怕还不能合理调整部署,使得人尽其用。”李来亨猜测不到李自成的用意,说话便更加小心,尽量从大处着手,不涉及到具体个人身上,“但我常听义父讲,老掌盘用兵多从大处着手。那编制兵马,自也当从大处着手。”“现在闯营之中,仅有队这一层编制。各队实力不一,人数差异又大,我看统一指挥、部署并不便利。或可统一各队兵力。再于此之上,另设大将统领数队”李自成点点头,似乎对李来亨的回答颇为满意。但他又沉吟一会儿,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略微思考了一阵儿,才说道:“这与我之前所想倒很接近。我准备合数队为一标,营中暂编两标,让捷轩和玉峰两人统带。另外我听一功说,你们在山阳县缴获到许多骡马,我看正好可以编成一支马队。”李来亨听到这里,略微有点感觉不对味了。如果李自成打算将闯营中实力不一的各队,全部重新编制成兵力相同的队伍。那除了刘宗敏和田见秀依旧率领大量兵力外,其他大将的地位岂不就和自己一样了?他心下惴惴,问道:“那……我义父也仍做管队吗?”“我看捷轩和玉峰一人负责数队,有些辛苦。可以让补之和汉举,分别帮忙分担一下。”李自成言下之意,似乎是让李过和袁宗第,分别出任刘宗敏和田见秀的副手——而且这个副手,应该也是直接率领数队的兵力。李来亨点点头,感觉这样的安排有些道理,他估计那马队应该就是交给刘芳亮率领了。只是不知道李自成和自己谈这件事,只是随口说起,还是含有什么深意?但他转念又一想,李自成于现在的闯营中,具备着绝对的控制权和主导力,没有太多玩弄手段的必要。便安下心来,答道:“掌家的安排甚为合适,应当尽快推行。”“嗯……”李自成若有所思,他端起乡绅们喝剩下的半壶酒,斟满一杯,问道,“来亨,喝一杯吗?”李来亨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接过酒杯。他正想喝下时,披挂甲衣的李双喜和党守素两人便推开关帝庙大门,大步走了进来。党守素看到李自成独自同李来亨饮酒议事的模样,心中多想了些事情。李双喜倒还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他直接大摇大摆坐在李来亨身旁,说道:“掌家、小老虎都在啊,我和守素已经把县城里的大户都拷掠一遍了。高哥那里把金银米麦,全部收拾的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了吧!我估计捷轩叔、玉峰叔还有一只虎,都等得急了!”李自成站了起来,走到关帝像前,将手中杯酒全部倾洒在了供奉祭品的桌子前面,缓缓说道:“兵凶战危,惟愿圣帝护佑……”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大声喊道:“我们走!” 崇祯十二年十二月闯营编制掌盘:李自成中军亲兵管队:李友、党守素马队管队:刘芳亮左标总哨:刘宗敏①左标副哨:李过左标头队:谷可成左标二队:白旺左标三队:马重禧左标四队:高一功左标五队(小虎队):李来亨右标二哨:田见秀右标副哨:袁宗第右标头队:李双喜右标二队:吴汝义右标三队:白鸠鹤右标四队:刘体纯女儿营管队:高夫人典粮饷:田见秀、吴汝义典器械:袁宗第、白鸠鹤①虽然不少史料提到大顺政权“右武”,称贺锦在顺军地位高也是说“诸将之右”。但明代官职多以左为尊,如左都御史高于右都御史。而观察大顺政权建立后的官制,襄阳卫左威武将军高一功显然高于右威武将军冯雄,通达卫左威武将军蔺养成是革左五营中的争世王,地位也远高于通达卫右威武将军牛万才。大顺政权六政府中也多以左侍郎代理部务,因此这里沿袭明代传统,以左为尊。 第五十四章 崇祯崇祯十三年的除夕日前,北京城稍稍显得热闹了一点。自从朱由检登基以来,十三年间,满洲人已经四次毁坏边墙,纵兵入塞,其中三次直抵北京城下,燕都因此萧条了许多。十一年的那次东虏入塞,宣大总督卢象升尚在父丧之中,便夺情带领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兵马勤王援京。可崇祯皇帝当时已有意同满洲人议和,辅臣杨嗣昌与监军太监高起潜,听出了崇祯的意思,便百般刁难卢象升。巨鹿之战时,京营总兵王朴擅自将部队拉走,卢象升号称总督天下勤王兵马,但实际上可以控制的兵力只有杨国柱和虎大威两镇,一万多人而已。用这样单薄的兵力,卢象升又怎么能抵抗得了满洲人呢?崇祯皇帝只当他是畏敌避战,便手诏“卢象升畏葸不前,实堪痛恨,着即褫去本兼各职,来京听勘”,要将卢象升从阵前抓回北京处置。卢象升在巨鹿战死以后,更在崇祯心中坐实了他拥兵避战、畏敌如虎、坐实畿辅糜烂的罪名。尸体八十天不得收殓,死后哀荣一点都谈不上,反而被一些杨嗣昌的党羽,加以怯懦畏敌、虚报战功的种种罪名。崇祯喜欢用一些自以为的“权术”对付朝臣,这之中只有杨嗣昌能得到他的全盘信任。今天正是宫中准备除夕的时候,宫人们都在忙碌。崇祯皇帝喜爱的宠妃田妃看天子在过年前,还在御案上批阅文书,便亲自端着一碗银耳羹,来劝他休息。“皇爷……”田妃将玛瑙和翡翠装饰的银碗放到了御案上,但她没有直接劝崇祯停下笔来,只是用一种温柔的目光盯着天子。按照洪武帝制订的“祖宗法度”,后宫妃子,是不能对国事插上一句话的。崇祯皇帝抓起一只汉玉小勺,舀了一勺银耳汤喝下。他年不过三十,可为着支撑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已生出了许多白发,眼眶里充斥血丝,显是昨晚又忙碌到很晚了。“文弱离开都下已有三个多月了吧?”崇祯问了田妃一句,天子心中时刻挂念的,还是与他“如鱼得水”的辅臣杨嗣昌。他从御案后抽出一卷正黄描金云龙蜡笺缓缓展开,沾了些墨水,奋笔疾书写下一行字:盐梅今去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这是杨嗣昌出京督师前,天子赠给他的一首御制诗。皇帝派遣杨嗣昌出任督师以前,赐给了杨文弱尚方宝剑,还授予了他节制督抚镇以下一切文武的巨大权力。在杨嗣昌离开北京的那天,崇祯又赏赐了辅臣精金百两,做袍服用的大红纻丝衣料四套,斗牛衣一袭,赏功银四万两,银牌一千五百副,纻丝和排绢各五百匹,发给“督师辅臣”银印一颗,饷银五十万两。天子很少有这么大方的时候,崇祯甚至还在平台践行时,亲执酒器,为杨嗣昌酌酒。他对杨嗣昌的寄望之高、用心之诚,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君臣可以比拟?“剿贼成败,全系文弱一身。只是先生他离京这样久了,怎么还未闻捷报传来呢?”崇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因为坐的时间太久了,血气上涌,使得他摇晃了两下,没有站稳。周围的太监和宫人们都惊呼一声,十分紧张,只有秉笔太监王承恩不急不慢,将崇祯缓缓扶住。崇祯脸色有些灰白,他一手搭在王承恩的手臂上,在书房中走动了两圈。田妃对边上的宫人使了一个眼色,马上便有人端上茶水。但崇祯只是用嘴唇轻轻地咂了一下,没有喝太多。“最近连苏州和嘉兴一带的鱼米之乡,都遭了旱灾、蝗灾。四方有事,国库如洗,朕自登极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的懈怠,罪在朕躬?”王承恩看天子站得稳了,便慢慢松开手来,他本拿了一些奏疏和塘报,准备读给崇祯皇帝听。此时却先回答了皇帝的疑问,“陛下有匡国之志,可大臣都无御侮平乱的长才,谋之不臧,以国为戏。”崇祯心中对王承恩的话很是受用,他不认为国势每况愈下的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是群臣皆无用之人。但皇帝口头上还是否定了一句,“也并不都是如此,国家多故,股肱是倚,朕不能一人治天下。像杨嗣昌、陈新甲都颇具才识,是难得的人才。”王承恩看天子心情似乎转好了一点,便取出一本陈新甲的奏疏,里面写的都是一些较好的消息,他问道:“皇上,大司马刚刚送来一份奏疏,通政司已经贴了黄了,陛下是否要看一眼?”因为国势纷乱,每天送进宫来的各样文书越来越多。未免文书太多,省览不及,通政司每日便将收到的文书,先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边,叫做贴黄。一般来说,紧急的军情密奏和塘报,是没有贴黄的。但陈新甲送来的这份奏疏,文字内容很长,里头有不少意义不大的水分,王承恩便还是让通政司贴黄后再给皇上看。这些贴黄标出重点的部分,都是陈新甲的得意手笔,从各个角度,吹捧了杨嗣昌出京督师以来的捷报战绩。果然,崇祯先是看了两眼,继而便把奏疏捏在手中,又细细读了一遍。他灰白的一张脸上,浮起一阵红晕,喜不自胜,说道:“杨嗣昌真是天下奇才!他在罗猴山和白土关两败献贼,又将闯贼圈在竹山一带,克日可灭!”但这时,房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重响,让崇祯皇帝眉头一皱。他将房门打开,走了出去,屋外寒风凛冽,田妃急忙取了一件貂皮斗篷,披到天子肩上。原来是院中几个宫人,爬到树上招挂彩灯,不小心弄断了几根树枝。这本是很平常的事情,却使崇祯想起了两年前东虏入塞时,大风吹断院中古槐树枝子的往事。皇帝心中升起一种不安感来,他准备转身回房,看到房门两侧,被宫人张贴了新的门联。这一则门联笔法饱满,端庄浑厚,写的是:四海升平,翠幄雍容探六籍;万几清暇,瑶编披览惜三余。崇祯皇帝看着这副对联,又想到如今天下遍地烽火的险恶局势,低声说道:“四海升平……万几清暇……若杨嗣昌真能奏得奇捷,助朕收拾江山,以致太平。朕又岂吝通侯之赏?”这时候一个太监,行色匆匆地小步走到秉笔太监王承恩的身边,与他耳语几句后,又递来了一份奏疏。王承恩听罢色变,手中一抖,将那本奏疏掉到了地上。“是谁送来的奏疏?给朕看看。”王承恩的模样引起了崇祯皇帝的注意,他将下颌抬起,让宫人将掉落地上的奏疏捡起,读给他听。宫人刚将奏疏在手中打开,还没开始读。王承恩就啪的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下头后,叫道:“奏疏是秦督郑崇俭送来的!秦督提兵入川,秦抚驻西乡、紫阳,扼献贼后路。秦督奏疏称辅臣杨阁部失机未至,错使献贼逃出生天。更令闯贼跃出郧阳,奔入商洛,兵寇长安,几成关中大患。”“什么!”崇祯皇帝大感不可思议,他满心以为杨嗣昌亲自出马督师,三个多月的时间,一定可以奏得奇捷,却没想到迎来的是三边总督郑崇俭的攻讦。但崇祯的为人虽然多疑,可当他一旦决定深信某人的时候,又往往会给予不可思议的宠幸。他将三边总督郑崇俭的奏疏接过,亲自阅读,读着读着,便问王承恩:“你知道郑崇俭是否同什么人朋比为好,故意攻讦辅臣?”王承恩心中惴惴不安,他知道崇祯皇帝对杨嗣昌尚存圣眷,但也不敢冒然介入督师和总督间的冲突里,便小声答道:“奴婢未曾听过。”崇祯将奏疏紧紧捏在手中,又举起手来,似乎想将奏疏摔到地上。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秦兵和楚兵一起围剿献贼,献贼未能立即授首并不奇怪,或许秦督是因此和杨嗣昌意见上有矛盾。但是据陈新甲汇报,闯贼一支兵马只剩下一小股残贼,且困守郧阳山中,覆亡可待,结果却忽然突出商洛,兵逼西安,这无论如何,都属于杨嗣昌的过失了。皇帝好好思虑一番后,心中有了主意。他还是倾向于杨嗣昌一方,但也觉得有必要好好敲打辅臣一番,加紧催促他出兵援剿献、闯等贼。“给朕草一道诏书。”王承恩闻讯,赶忙叫太监们将黄纸文书和笔墨都拿过来。他将黄纸放在一名小太监背上,便在院中亲自撰写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流贼祸国,十载于兹,万姓涂炭,陵寝震惊。凡我臣子,谁不切齿!逛来天心厌乱,运有转机。元凶巨恶,自相携贰,秦兵击汉,楚兵遏川,革、左等观望徘徊于淮甸,此皆待戮之囚,不足为朝廷大患。惟献贼张献忠、曹贼罗汝才、闯贼李自成此三贼为国家腹心之忧,虽经屡败,凶焰未戢;孤军奔窜,仍思一逞。笼络有术,死党固结而不散;小惠惑人,愚民甘为之耳目。若不一鼓荡平,则国家腹心之祸,宁有底止!”“朕前已迭下手诏,谆谆告谕:务将逆贼三股,火速剿灭。不意秦督禀奏,献贼出奔釜底,闯贼突驰周镐。督师辅臣一向实力剿贼,卓著劳绩,朕甚嘉慰,岂可有相州之失?”“于戏!凯旋饮至,古有褒功之典;执馘献俘,朕所望于今日。但有殊勋,朝廷不吝封侯之赏;倘负重寄,国法自有处罚之款。朕等待卿早日饮至,为劳旋之宴。钦此。”崇祯所拟的诏书,旁敲侧击。一边将郑崇俭的攻讦告知于杨嗣昌,一边又从各个方面对杨嗣昌施加压力,要求他克日剿除逆贼。否则……否则天子的圣眷是很易变的。皇帝感到一阵的疲倦感,他用手指揉了揉眉间眼眶,说道:“再取内帑银二万两……算了,国用困难,还是先取内帑银五千两,一并送去襄阳吧。”王承恩双膝跪倒在地,将快速写好的诏书捧在手中,先说“奴才领旨”,然后才又慢悠悠补上一句,说道:“正月将至,皇上当歇息歇息,若劳累了身体,社稷何辜。”崇祯皇帝这才想到明天就是除夕日了,他心中烦躁,眼看就要过年了,可他却连一点闲心都没有。不过多亏了王承恩的提醒,让他又记起了一件事,便又说道:“再拟一份旨,朕都忘了马上就要过年。从内库再取帑金三万,分赐给朕的几位亲叔父,也算聊表宗亲之情了。” 第五十五章 杨嗣昌望大家支持,多投推荐,点一下投资和收藏,最后再冲击一下,看看能否签约=======================正月将至,襄阳城里到处照灯挂彩,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督师行辕附近,前后左右的街巷非常肃静。自从杨嗣昌到了襄阳,这一带就布满岗哨,不许闲人逗留,也不许有叫卖声音。今天因为要召开军事会议,更加戒备森严,实行静街,断绝行人往来。辕门外,官兵如林,明盔亮甲,刀枪剑戟在早晨的薄雾中闪着寒光。一对五六丈高的大旗杆上悬挂着两面杏黄大旗,左边的绣着“盐梅上将”,右边的绣着“三军督司”。督师行辕外面,守备森严,连文武官员的马匹也都得离辕门左右十丈以外的地方停下。明季以来,师无纪律,主帅威令不行,军律废弛,成了普遍情形。所以杨嗣昌在襄阳升帐理事,就竭力矫正旧日积弊。他严格号令,以显示督师辅臣的威重,使被召见的文官武将们感觉到这气象和熊文灿在任时大不相同,知所畏惧。襄阳二百里内的文武大员,全都在行辕二门以外肃立等候。杨嗣昌在侍从的帮助下,穿戴好二品文官仙鹤补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又等了几刻钟,等到外面肃立的官员们都快站不住了,才在一大群官员的簇拥中,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两名执事官捧着尚方剑和“督师辅臣”大印侍立两旁,众幕僚也分列两旁肃立侍候。承启官先走到堂前,一声传呼,二门内应声如雷。那等候在二门外的文武大员由湖广巡抚方孔昭领头,后边跟着监军道、总兵、副将和参将等数十员,文东武西,分两行鱼贯而入。文官们按品级穿着补子公服,武将们盔甲整齐,带着弓箭和宝剑。文武大员按照品级,依次向杨嗣昌行了报名参拜大礼,躬身肃立,恭候训示。杨嗣昌做足了场面戏,显出一派督师辅臣的威风后,没有马上训话,也没让大家就坐。而是请出崇祯皇帝的圣旨,他将圣旨摆到北面香台上,领着文武官员们敬拜一番后,才命大家就坐。杨嗣昌拈拈胡须,随即慢慢站起。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先是引述了崇祯皇帝新近发来的诏书内容,而后先是自责两句,最后却将话头转到文武官员们身上,训诫了他们一番剿贼无功,又暗嘲了秦督郑崇俭两句。“本督师深受皇上厚恩,界以重任,誓必灭贼。诸君或世受国恩,或为今上所识拔,均应同心戮力,将功补过,以报陛下。今后剿贼首要在整肃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有玩忽军令、作战不力者,本督师有尚方剑在,副将以下先斩后奏,副将以上严劾治罪,决不宽贷!”文武官员们互相看看,一方面真心惧怕敬畏杨嗣昌手中便宜行事的尚方宝剑,另一方面许多人又觉得这次放跑张献忠,又让李自成突入商洛,原因难道不是杨嗣昌部署有误吗?杨嗣昌接着又训了一阵话,无非勉励大家整饬军纪,为国尽忠,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成国家中兴之业如何如何的笼统套话。关于今后作战方略,他只说为机密起见,将在之后分别训示。等到这些文武官员一个个行礼,退出行辕以后。杨嗣昌才脸色一变,他脸上的肌肉颤了两颤,坐了下来,勉力喝了两杯茶,才叫承启官请真正重要的人物左良玉进来。承启官引着左良玉走了进来,杨嗣昌主动起身,带着左良玉走到督师行辕的后院商谈机密。这后院本为之前因招抚张献忠失败,而被崇祯处置了的理臣熊文灿修建的,院中有个亭子,上面还有一块熊文灿亲笔手书的牌匾,写着“竹外亭”三个字。在熊文灿任总理时,这地方左良玉来过多次。但杨嗣昌的气度和威仪,确实不是熊文灿可比的。左良玉走近过来,饶是他这等跋扈悍将,心中也不免有许多紧张。“参见阁部大人!”杨嗣昌早已决定要用“恩威兼施”的办法来驾驭像左良玉这样的悍将,所以对他的行大礼并不谦让,只是站起来拱手还礼。他心中一边想着究竟要如何使得左良玉听话,一边等左良玉坐下后,询问了一些近来的作战情况。“昆山将军好气度,若谷先生拔将军于行伍之中,置之统兵大将之位,可谓有识人之鉴。”昆山是左良玉的字,杨嗣昌以字号称呼左良玉,又提起侯恂提拔左良玉的往事,恩威并施,显是要慢慢整治这个骄兵悍将。左良玉赶快起立,叉手说:“不敢,大人。”杨嗣昌笑笑,示意左良玉坐下,接着说道:“自古为大将者常不免功多而骄,不能振作朝气,克保今名于不坠。每览史书,常为之掩卷太息。今日正当国家用人之时,而将军亦正当有为之年。日后或封公封侯,名垂青史,或辜负国恩,身败名裂,都在将军自为。”“今上天纵英明,励精图治,对臣工功过,洞鉴秋毫,有罪必罚,不稍假借,想为将军所素知。闯贼突出商洛,皇上十分震怒。本督师素念将军战功煊赫,便飞书燕京,说你有大将之才,兵亦可用,恳皇上格外降恩,使你挂平贼将军印,戴罪立功。”左良玉心中暗想,闯贼突出商洛,那也是杨嗣昌你自己没有足够兵力在商南,如何全都怪罪到我身上。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跪下,叩头谢恩道:“这是皇上天恩,也是阁部大人栽培。良玉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至于剿贼的事,末将早已抱定宗旨:有贼无我,有我无贼。一天不把流贼剿灭干净,末将寝食难安。”“昆山请起。请坐下随便叙话,不必过于拘礼。”杨嗣昌自感恩威并施,这一番拿捏,已经将左良玉握在掌中了,便抚须问道:“据将军看来,目前剿贼,何者是当务之急?”左良玉答道:“最要紧的是足兵足饷。”杨嗣昌嘴巴微微耷拉了下来,他知道左良玉言下之意又是在要钱,便将话锋一转,说:“兵、饷固然重要,可目前将骄兵惰,实在更加堪虑。”“倘若像今日这样,朝廷威令仅及于督抚,而督抚威令不行于将军,将军威令不行于士兵,纵然粮饷不缺,岂能济事?望将军回到防地之后,切实整顿,务要成诸军表率,不负本督师殷切厚望。”左良玉心中冷笑,知道杨嗣昌这是在暗示他左镇兵马扰害百姓、杀良冒功等等跋扈不法之事。他嘴上说“末将一定遵照大人钧谕,切实整顿”,心里想的却是将来如何对付这位威风凛凛的杨督师。杨嗣昌挥挥手,让侍从又给左良玉倒满一杯茶,说道:“请喝茶。”这自然是召见完毕,送客的意思了。左良玉会意,喝完这杯茶便赶快躬身告辞。杨嗣昌只将他送到行辕大堂,没有送到门外,更显示了这位督师阁部不可一世的气焰。回到后院后,杨嗣昌才吩咐下人,去请湖广巡抚方孔炤过来。方孔炤是桐城人,对杨嗣昌说来是前辈,在天启初年曾因得罪阉党被削籍为民,崇祯登极后又重新做官,所以在当时的封疆大吏中资望较高。他崇祯十一年春天起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湖广,一直反对熊文灿的招抚政策,曾督率官军打败过几次流寇,具有一定的军事经验。所以杨嗣昌就请方孔炤过来商议军事部署的计划,他并不完全信任左良玉,还再想如何才能彻底拿捏住左镇。“老世叔。”方孔炤是杨嗣昌的前辈,他便尊称为世叔。不过他对方孔炤的尊重,也就仅限于此了。“左镇骄横跋扈,这次也是因为左良玉在白土关,坐视闯将北入商洛,才惹来了皇上的震怒和训诫。我看还是必须设法,先将左镇拿捏住才行。”方孔炤自己能带兵,对左良玉这种武人本就很瞧不起。他也同意杨嗣昌的意见,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左良玉太过跋扈了,我几番催促他北上商洛去围剿闯贼,他也不肯动弹。最后还是秦督从西安调兵,去搜剿闯贼,以至于让我们在圣驾面前,十分被动。”“文弱,我看还是应该另找一员大将,让他代左良玉挂平贼将军印才好。”方孔炤自居是杨嗣昌的世叔,便直呼他的字号文弱。可杨嗣昌贵为督师,地位远在方孔炤之上,他虽然嘴上不说,却对方孔炤直呼字号的做法十分不满。只是现在首先要对付左良玉,他就不便发作,压住了火气。“这一方面,郧阳副使宋一鸟早已物色好了人选。秦军总兵贺人龙,骁勇善战,堪称帅才,可为我一用。”方孔炤一听杨嗣昌提到宋一鸟的名字,便忍不住暗笑。这个宋一鸟,本名宋一鹤,可他为了给杨嗣昌溜须拍马,便说要避讳杨嗣昌之父杨鹤的名字,将自己本名宋一鹤改为了宋一鸟。这等人物,在方孔炤心中不啻是一个笑柄。杨嗣昌看方孔炤忍着笑意的模样,知道他在取笑自己重用宋一鹤的做法。心中便更加笃定,抓住方孔炤的把柄以后,一定要将他撤换——如果合适的话,最好就将湖广巡抚换成和自己贴心的宋一鹤才好。“那文弱要如何处置闯贼呢?”杨嗣昌轻抚胡须,答道:“郑崇俭有意与本督师为难,似应照以楚兵为主。可调偏沅巡抚以下闵一麒、尹先民几支兵马,赶赴夷陵,堵截曹、混各营。老世叔督率杨世恩、罗安邦几支兵马,合兵追剿闯贼,侦贼所在,出其不意,突奏奇功。”杨嗣昌的这个布置,不算特别高明。他将湖广巡抚的兵力分散,同时追剿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三股巨寇。不过方孔炤考虑到,三边总督郑崇俭也会出兵牵制献曹混闯诸贼一定力量,自己此次出师,还是很有可能斩得露布飞捷的。“张献忠如何处置呢?”杨嗣昌始终视张献忠为头号强敌,他出京前就已多方考虑了如何对付张献忠的问题。到襄阳后,多方了解情况后,渐渐制订了一个自认为详全的计划。“献贼虽有数万之众,但真正精兵不过两万人。献贼与闯贼,狡黠慓悍相似,但深浅大不相同。自从罗猴之战以后,献贼骄气横溢,视官军如无物。凡用兵,将骄则备疏,轻敌则易败。”“本督师已严檄蜀抚邵捷春将入蜀各处隘口严密防守,断献忠入蜀之路。檄秦督沿汉水设防,断其入秦之路,郑崇俭为自己的乌纱帽着想,也不会让献贼蹿入秦中的。”“到时本督师再提湖广大兵自东面促之,使之不得回头逃窜。左贺等援剿兵马,则当乘献贼骄而不备之际,突然进兵,直捣巢穴,必可一举成功。”方孔炤听完杨嗣昌的布置后,心中也不得不佩服一下杨嗣昌确实有真才实学。但他也知道,这一计划能否成功,关键在于当最后张献忠被困住后,左良玉等援剿兵马能否积极作战,直捣巢穴。不过这就与他无关了,他的任务还是在于对付闯贼。至于献贼如何,便交给杨嗣昌和左良玉继续勾心斗角去吧。 第五十六章 夷陵寨最后再努力一把看能不能签约,拜托大家点收藏推荐投资,把数据搞上去,o(╥﹏╥)o================崇祯十三年的正月初一刚过,按理来说已经南方已经渐渐入春。但今年天气奇怪,夷陵一带还是连日天气阴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向阳山坡上的积雪有一半尚未融化,背阴坡一片白色。尽管天气冷得老鸹在树枝上抱紧翅膀,缩着脖子,但李来亨身上却淌着汗,不断喘着粗气。他容貌还是十分清秀,但脸上已有了几分坚毅之色。今天只穿着件茶褐色厚布短裳,两边的袖子都挽到了肩处,显露出了初有规模的肌肉线条。“哈、哈……长恭教头,我手好像已经握不住刀枪了。”李来亨知道武艺的重要性,自从闯营为避秦督郑崇俭的兵锋,离开商州,昼伏夜行,复入湖北后,他就每日找刘芳亮教练手上功夫。刘芳亮的武勇在闯营之中倒不一定比得上刘宗敏,但他与刘宗敏全靠蛮勇不同,胜在功夫扎实、招数全面。加之刘芳亮生得一张英俊非常的脸蛋,话又不多,性子冷淡,李来亨便常常将他比作南北朝时的兰陵王高长恭——时间久了,刘芳亮便干脆取长恭二字做了自己的字号。明代的战阵武艺,大抵分为十七八家。到崇祯年间,在边军和南、北、京营各军中有影响力的则大约有六七家。这些武艺的传播多靠主仆、父子、师徒之间亲授,兵法文字中不载其精妙之处。刘芳亮本来就懂得边军的战阵功夫,在随李自成转战天下的过程中,又特别留心学习,几乎接触到了明军流行的全部武艺。广集众长,自成一派,随便教教李来亨,就能让他受益匪浅了。刘芳亮看李来亨两臂颤抖的模样,知道他的体力已到了极限,便先帮李来亨将武器捡起。他性子虽然冷淡,但与天性肃穆的李过十分相投,对李过的义子李来亨自然也别有青睐。何况李来亨功夫虽差,但体格条件不错,身材较高,而且学习武艺异常用心勤奋,确实是可造之材。“欲速则不达,你年纪还小,若练习太用功,影响体格生长就不好了。”刘芳亮将李来亨的虎头腰刀,轻轻一掷,便将其投入立在桌边的刀鞘之中,堪称神乎其技。说话间,他又让李来亨伸出双臂,用一种秦军中特有的推拿手法,按摩李来亨的肌肉。“你把手法记住,之后有时间让阿辞给你按一按就好了。”刘芳亮练武成医,一手推拿手法确实让李来亨感觉放松了不少。李来亨默默记下刘芳亮按压捶打的位置,心里想的却是幼辞的那双小手,大约没有刘芳亮的这等“威力”吧。“先谢过师傅了。”李来亨答谢一句后,才问道,“咱们驻在夷陵山中已经数日了,曹混六营还是没有消息吗?”李来亨所说的曹混六营,指的就是曹操罗汝才、混天星惠登相、花关索王光恩、小秦王白贵、整十万黑云祥、混世王武自强这六支人马,其中以曹、混两部最强,花关索王光恩次之。这六营都在崇祯十一年时向五省军务总理熊文灿投禀乞抚,而后便被安插在房县一带。张献忠谷城起兵后,曹操罗汝才、混天星惠登相也闻风而动,席卷鄂西。三边总督郑崇俭以重兵搜杀商洛后,李自成率领闯营昼伏夜行,奔入夷陵,目的就在于联络曹混六营,以图实现联合作战。刘芳亮将腰刀、长剑、长枪等武器都收敛在一起后,坐下给李来亨倒了杯茶水,回答道:“玉峰和双喜已前往驻在兴山一带的曹营,我估计不日就有消息。”“来亨,你先回去擦拭汗水吧。你穿得这样单薄,又流了一身汗,如今天气尚属严寒,还是小心些为好。”刘芳亮话语中透露出的照看之意,让李来亨心中一暖。他默默点头,从刘芳亮手中接过一大把兵器,便先出了练武场,准备返回小虎队的营寨歇息。只是李来亨想到,高夫人此前虽然送来了一套新衣服,但却是件貉子皮的厚绒衣服。他知道自己在闯营中升迁飞速,特别是这次改编营制以后,更和许多老资格具备了等夷的地位,肯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来,便不愿穿着太过招摇。“不知道阿辞在老营过得如何……”他心中又有些挂念幼辞,这个女孩子突然被自己带入到闯营之中,“从了贼”,必定对一切都感到非常陌生。而且他也记得高夫人和高一功都说过好几次,幼辞在老营学了一手很好的女红手艺,或许可以让她帮忙缝制一件衣服。但是李来亨两手空空,直接去找幼辞,叫人家帮他做一件衣服,是不是太过分了?他眼睛转了转,马上想到了郝摇旗偷偷摸摸藏起来的那些腌肉和烧鸡,心中就有了主意——这个郝摇旗屡屡败事坑我,我拿他几块肉去送礼又怎么了?正好郝摇旗还在老营外的校场带兵演练军阵,他自以为巧妙藏匿的那些东西,其实早都落在了李来亨眼中。李来亨一回到营房,马上便掀翻了郝摇旗的床铺,他还担心幼辞吃不了太油腻或者太难嚼的肉食,特地从郝摇旗的“收藏”中,精心挑选了些肉质鲜嫩而不肥腻的食物出来。“摇旗啊摇旗,你平常害我不浅,屡屡坏事。我不用军法处置你,只拿你两块腌肉,实在是闯营的头号带善人了。”闯营平日里作战的时候,总是将行军打仗的老本劲兵和家眷老弱所在的老营,分开扎寨。但此时闯营已在夷陵山区扎营数日,周边也没用官军活动,李自成便将老本劲兵和妇孺老营的营房修在一处。在漫长的流动作战生涯中,闯营将士和他们的家眷,难得有了一段清闲安定的时光——难道“流寇”不想过安定的生活吗?只是时势所迫,唯有“以走致敌”才能生存下去。当有了安定的条件后,“流寇”们自然也不会执着继续执着于“流”了。女儿营的营房处在老营营寨最内侧,边上则是袁宗第、白鸠鹤负责的军需各队营房。李来亨手提一串美食,肉香扑鼻,还没走到女儿营营房那边,便引起了军需队中许多人的侧目。袁宗第是闯营二哨爷田见秀的副手,事务繁忙,一般不在军需队中处理杂务。代替袁宗第办理军需杂务的是右标三队的管队白鸠鹤——他唇上挂着一把很有师爷气质的八字胡,神色精明,一望便知是个办理杂务的能手。白鸠鹤挥挥手,让那些不务正业,盯着李来亨手中肉食流口水的工匠们,赶紧回去干正事去。他用手指将唇边的八字胡绕起几根,露出一副很是八卦的表情,笑问道:“诶呦,这不是小老虎吗。怎么,不跟你刘师傅练武了,带这么一份厚礼,上女儿营是要做什么。”“嘿嘿,鹤爷精神不错啊。”李来亨讪笑两声,挠了挠头,“这个、这个……高夫人对我多有照顾,我总也要去谢谢人家吧。”“是嘛?”白鸠鹤将两根胡须缠绕在食指上,从上到下审视了李来亨两遍,毫不留情地吐槽道,“高夫人今日在山下采摘野蔬,你要答谢夫人,我看就不必去女儿营了,直接到山下找夫人便好。”“扼……”白鸠鹤这句话一下抓住了李来亨的痛脚,让他无法反驳,分外尴尬。他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抓了两把下巴,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好了。“鹤爷……您就不要为难我了,我这不就是去看看我照看的那位小妹嘛!”李来亨实在是顶不住白鸠鹤的盘问了,立时败下阵来,将他的一番小心思如数交代出来。白鸠鹤轻抚胡须,露出一副你懂、我懂、大家懂,了然于心的表情,笑道:“好、好、好,小老虎你忙、你忙,不要管我嘛,我就是看看,就是看两眼。你们小年轻的事情嘛,我就不管了,就是看上那么两眼。”李来亨心下喘了口气,提紧手上的一袋肉食,赶忙转身走人。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他大可以直接回答白鸠鹤,来女儿营就是找幼辞帮忙缝制一件冬衣的,又何必躲躲闪闪呢?大概还是李来亨自己心底小心思太多,才难以做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来。他又想起了在龙驹寨第一次见到幼辞时的场景——在小虎队营寨的篝火堆旁,那个俏生生的小女孩,在寒夜之中,蜷缩着瘦小而细微的身体,瑟瑟发抖、胆怯懦弱,可眼中却有一种很温柔、很清明的光芒。“阿辞!”李来亨心中一动,他在女儿营营房门前看到了那道久违的身影。幼辞的身形还是那样如扶风细柳一般瘦弱婀娜,她蹲在大门旁,穿着一袭浅色衣裳,活像一只红着眼睛的小兔子躲在角落里。幼辞端了一个大木盆,正用白皙纤细的手指,用力搓洗着老营妇孺们的脏衣裳。她本出身于中等小康以上的人家,但却很快适应了闯营的生活,没有半分娇贵的模样。洗衣服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分外用力,足显真诚。“唔……”幼辞听到李来亨叫她名字的声音,螓首微抬、娥眉舒展,脸上表情放松了许多。幼辞本不是哑巴,但双亲被乱兵杀害的惊吓,还是让她到现在都讲不出话来,口中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字眼来。幼辞站起身来,她身材本就比较娇小,和体格挺拔高大的李来亨相比,头顶还不到李来亨胸口的位置,更显得格外“袖珍”了。幼辞两手还沾染着草木灰和皂角的污渍,她低下头来,将两手藏在背后。见到李来亨越走越近,递过来一袋肉食,又赶忙将双手在衣裳上擦拭了两下,才接过李来亨送过来的郝摇旗“收藏品”。“嗯……呜……”她口中发出很模糊的两个字眼,不知是什么意思。手上则轻轻接过李来亨递过来的肉食,第一下没有抓紧,还险些将腌肉掉在了地上。李来亨走近到幼辞的身边,很干脆的一屁股坐在女儿营营房大门的门槛上。他坐下来后,伸手还能够到幼辞的肩膀,拍了拍幼辞,问道:“阿辞,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高夫人管束得严格吗?你要是觉得太过辛劳了,就直接跟我讲,我托人向高夫人求几个情。”幼辞怯生生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本来一直低着头,但现在李来亨坐得比她还低了,低下头来,反而成了直盯盯地看着李来亨,让她有点羞涩又恐慌。她先往前靠了一步,然后又有点害怕地后退了半步。才站定,半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描出了一个“好”字来。“好?你是说高夫人待你很好吗?还是说在女儿营里,生活过得很好呢?”幼辞点了两下头,展露出放松又温柔的笑容。她放下紧张感,开开心心笑出声时眼睛是弯成月牙一般的,让李来亨觉得特别的恬静可爱。 第五十七章 问冬衣求推荐啊啊啊=====================“闯营从来不白养一个闲口。”李来亨让幼辞坐下,可幼辞还是摇摇头,拘谨地站在一边。他便语重心长说道,“高夫人平日里可能对你管教严格一些,但她一定是出于好意。闯营中的兄弟们,都是些光明磊落的好汉子,你也不用太过拘谨,大可将这里当做自己家中一样。”“嗯……”幼辞沉闷地嗯了一声,看她的模样,大约还是无法放下心防,彻底融入到闯营这个团体里。李来亨眉头微皱,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从李自成往下,李过、刘芳亮、李双喜这些人,哪一个又不是以至诚的热忱对待自己呢?可李来亨他自己却不能全心全意地真诚对待闯营的兄弟们,他心中多多少少还是忘不掉被艾都司迫害、全家灭门的往事,在待人处事时,总是不免产生种种戒心,处处显得过度圆滑,反而落了下乘。李来亨伸出手来,他想摸摸幼辞的脸颊。但他看到幼辞眼中闪过几分恐慌,脖子向后紧张地缩了两下,便收回手来,只是眯起眼睛,无奈地笑了笑。他拍了拍屁股边上的一段门槛,微笑道:“阿辞,坐下来说吧。你可能埋怨我将你带到闯营的贼窝里,从此失去了安稳的生活。这确实是我做得不周到,将来若有机会到什么名城大郡去,我就给你些银两,帮你安个家,使你过回原先安定的日子,好不好?”幼辞听到李来亨的说法,神情更加恐慌了。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那样,缩紧了脖子,连连摇头。虽然说不出清晰的语句来,但口中还是“呜呜”的表示着拒绝之意。李来亨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可以理解幼辞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恐慌又紧张的心态,也在设法尝试帮助她融入到闯营之中。但这一切都很困难,何况某种程度上来说,若非李来亨促成闯营在军岭川之战大破官军,幼辞的家人也就不会被溃逃的乱兵所杀害了,或许她这时还在龙驹寨小城的家中,过着祥和平稳的日子。自己就像一个巧取豪夺的大盗那样,将幼辞带进了看不到前途光明的贼窝里面。她想生存下去,就只能倚靠于李来亨的身旁——她的恐慌、她的紧张、她的怯懦,她的一切唯唯诺诺和讨好,都是建立于只有倚靠李来亨才能生存下去的基础上。这种冷酷的现实让李来亨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温情,他对幼辞释放出的温情和善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廉价施舍吗?“我……”李来亨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只是将沾着肉汁的右手,在衣裳上草草擦拭了两把,转移话题,问道:“阿辞,我听一功大哥说,你在女儿营里和高夫人学习女红,手艺精巧得很,是这样的吗?”幼辞不知道李来亨问话的用意是什么,她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乖巧地点了点头。又从腰间的第一个小囊中,取出了一块浅青色的云纹手帕,怯生生地塞到了李来亨的手中。李来亨心中一暖,这块手帕缝补得不算精细,边缘处还能看到一些线头露了出来。他看到幼辞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上,都有练习针线活留下的小小伤口,知道她这段时间来,在高夫人的管教下,一定十分用心和勤奋。这块浅青色云纹手帕,做工虽然尚属粗糙,但幼辞用心所在,李来亨握在手中,还是感到一阵的暖意。在这个苍莽的乱世里,他身边虽然有了庆叔这样的长辈,又有了李过这样的义父,还有闯营中从李自成、高夫人以下许许多多人物的照顾,可唯独幼辞,能让他想起幼娘尚在时,那段愉悦又轻松的时光。“这块手帕缝制的真好,阿辞,你学得这样用心,高夫人一定会很高兴,我也不必日日担心了。”李来亨用那块浅青色云纹手帕擦了擦手,想将它交还给幼辞。但幼辞摇了摇头,又把李来亨伸出一半的手推了回去。他愣神一会儿,随即意会,将手帕收入自己的怀中,放在胸口贴心的位置,想着今后一定要保管好幼辞的这份礼物才行。“阿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帮忙,不知是否方便?”李来亨想到幼辞手指上因针线活留下的伤痕,又觉得自己想让她帮忙缝制冬衣,是不是有些太强人所难了?他有些犹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个请求。虽然闯营里的多数人,都将幼辞当成了他的侍女一样,可在李来亨的心中,幼辞更像是他的一个妹妹。如果这请求会劳累到幼辞,李来亨是绝不愿再提出来的。幼辞双眼中却闪起了好奇的光芒,她比之刚才畏缩的样子,神情显得生动了许多。对幼辞来说,能够帮到李来亨的忙,才能让她找到自己在闯营中维系生存的办法,使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负担、是一个无用之人,更使她可以不再完全依附于李来亨的施舍而活着。她两手抓住了李来亨的衣袖,几乎没有李来亨一个巴掌大的圆咕隆咚小脑袋,像只小鸡逐米一样地捣了起来。幼辞抓得是这样紧,让李来亨一时都挣脱不开。他不敢用力,怕伤着幼辞,便小心翼翼地筹措语言,说道:“高夫人之前送到小虎队好几件冬衣,但都是貉子皮的厚绒衣服。我实在不愿穿得太过招摇,但咱们处在夷陵深山中,想出外买两件普通的冬衣,也毫无办法。眼看着天气渐寒,庆叔也整日劝我早点换上冬装。我就想到阿辞你在女儿营学习女红,有没有时间帮我缝制一件冬衣呢?”李来亨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他指了指那袋肉食,说道:“我知道这请求实在有些过分,特地从摇旗那里‘借’来了些好吃的东西,也不算让阿辞你做白工了。你若有时间帮我缝制一件冬衣,将来等咱们出了夷陵大山,到了人烟较多的地方,我一定去帮你买些好看的衣服和胭脂,好不好?”幼辞歪斜着她的小脑袋,睁大了眼睛,眼神像极了无辜的小兽。她望着李来亨,突然噗嗤一声,情不自禁咧开了嘴巴,笑得很开心又很放松。她放松后的模样乖巧可爱得让李来亨心动,幼辞哈哈笑了两声,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礼,赶忙咳了两声,重新作出一副拘谨的神态来。李来亨看着幼辞神态的变化,也不禁莞尔,问道:“那阿辞,你是愿意帮帮我这个小忙了吗?”见到幼辞点了点头,又用衣袖捂住嘴巴,发出一阵儿银铃般可爱清脆的笑声。李来亨才把悬着的半颗心放稳了,他舒展眉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阿辞你愿意帮我做这件事,真是雪中送炭了。将来等咱们打出了大山,我一定给你送来满屋子的华服衣裳。”幼辞轻轻笑了两声,她的神情比之此前轻松了许多,眼睛里再没有那种畏缩又讨好的神色,满目清湛,分外可人。她伸出一根手指,立在唇前,嘴角微斜,摇了摇指头,又突然嬉笑一声,飞快转身跑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幼辞手里捧着一袭双层的厚麻斗篷走了出来。这一袭厚布斗篷,缝补得十分粗糙,边缘处还有好几处因手法错误而缠成一团了的线头死结。但幼辞捧在手里,却像捧着一件宝物般,小心翼翼,生怕破碎。她把斗篷轻手展开,斗篷的衣领上特地用三层的绒布做成一个立起来的护脖,看着就很暖和。幼辞将展开的斗篷,轻轻披到李来亨的肩上,她弯下身子,半蹲到李来亨的面前,小心翼翼给李来亨打理着衣领。两人的脸庞离得是这样近,相互之间喷出的鼻息和热气都缠绕在了一起。李来亨看得很仔细,他看到了幼辞眼睑下微微发青的眼眶和瞳眸里的道道血丝,知道这孩子一定付出了许多心血和时间,才做出了这样一件温暖的斗篷。李来亨并不在意斗篷缝制得如何粗糙,心中只为了幼辞的付出感到分外的温暖。他站起身来,抖了抖斗篷,感觉非常合身——幼辞考虑到他挺拔的身形,特地将斗篷做得长出平常衣服一节,想在看来真是刚刚好。“这衣服做得真好看!阿辞你的女红功夫,我看是已经到家啦!高夫人真是一位高明的严师,不要多长的时间,便让你学得这样好、这样厉害了。说来也是阿辞你头脑灵活,心灵手巧,自然做什么事情都很得力了。”李来亨的连番称赞,让幼辞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一张小巧的脸蛋半红着,几根手指缠在一起,脑袋都快低到地上了,只让李来亨看到一颗圆咕隆咚的可爱脑勺。李来亨将绒布的衣领竖立起来,感觉刚好可以护住整个脖颈,而且衣服的重量也不算很沉,打仗时也可以披在布面甲外面,非常适合自己。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来,将手掌放在了幼辞的头顶,揉了揉她的脑袋。“阿辞,是我将你从龙驹寨安稳的日子,带到闯营朝不保夕的生涯里。但我想要你相信我,要不了太长时间,闯营就可以像龙出大海一样,飞入一片海阔天高凭鱼跃的新世界中。到时候,不光是我和你,也不光是闯营里的兄弟姐妹们,天下黔首、万方黎民,普天之下所有辛苦劳作的百姓,都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李来亨蹲到了幼辞的面前,他抬起头,从下向上仰望着少女,盯着女孩子清湛的眸子,伸出双手,捧住她的小脸,微笑道:“古人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但我偏要今后的世道,像阿辞这样的人,付出多少辛劳,就可以得到多少回报。你的手艺做得这样好,就合该穿着这样好的衣服。”李来亨说的话有些太复杂、太遥远,幼辞似乎听得不大真切。她歪斜着脑袋,露出一副疑惑又好奇的模样来。李来亨站起身来,拍了拍她圆圆的小脑袋,笑道:“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畅首远望,夷陵寨外,西风凛冽,寒草疾生,枯木正待春。天际线边上,正扬起一片烟尘,李来亨将右手放在额前,远远凝视,笑着对幼辞说道:“应该是双喜哥他们回来了,这个冬天,将要过去啦!” 第五十八章 刀马旦(上)崇祯十一年冬,罗汝才率领八营义军从河南来到房县、均州一带,表面向明朝投降,实际接兵观望。连他自己的一营在内,通称为房均九营。房均九营在这几年内几经变故,有些人彻底接受了熊文灿和杨嗣昌的招抚,投靠了朝廷,有些人则不幸战死,最终剩下了以曹操罗汝才和混天星惠登相、花关索王光恩为首的混曹八营——这八营之中,依旧以实力最强的曹操罗汝才为盟主。当三边总督郑崇俭发延绥等镇秦军,大举南下搜杀商洛时,李自成便是看准了混曹八营正在鄂西一带活动,才带领闯营人马,昼伏夜出,奔驰数百里,驱入湖广夷陵境内。进入湖广境内后,闯营现在夷陵山区安置老营、建设营寨,继而又派田见秀和李双喜带领一部分人马,进入兴山县境内,设法同混曹八营联盟,合营联兵。经过十几天的波折后,外出已久的田见秀和李双喜才终于回归夷陵寨中。留守夷陵寨的众人无不为之振奋,李来亨刚走出女儿营营房,就看到一大群人已经聚到了山寨大门外——郝摇旗还领着一班老营的吹鼓手,在大门外吹奏唢呐喇叭,让李来亨不禁眉头一皱。郝摇旗自己亲自拿着一个喇叭站在人群里吹奏,不过更让李来亨吃惊的是组织吹鼓手奏乐的竟然是武名不下于李过的“二只虎”刘体纯。李来亨对刘体纯还并不很熟悉,只知道他是是袁宗第的副手,同李过齐名。刘体纯这回亲自担任旗鼓官,带着鼓手、四个吹军喇叭和两个打锣的弟兄,站在门外,吹锣打鼓,热闹非凡。郝摇旗挤在那堆吹鼓手里头,还不知道李来亨已经来了,兀自沉迷在喇叭吹奏里头,丝毫不知“大难临头”了。李来亨看不过眼,他顾及郝摇旗的面子,小心翼翼凑到吹鼓手队伍的边上,叫道:“摇旗过来,庆叔有点事找你帮忙!你过来,我跟你讲两句话!”郝摇旗这才回过神来,他见到李来亨过来喊话,来者不善,心里一慌,赶忙将乐器藏到身后。但他手脚动作太匆忙,反而将喇叭摔在了地上,发出咚铛一声声响,引来许多人的注目。“管队的!”郝摇旗惊呼一声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好像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这才将声音压低,顾左右而言他道,“管队的,听说田哨爷和双喜从曹营请来了几位大人物,那个曹操还送来了不少重礼!曹营兵强马壮,排场又大,真令人羡艳了!”李来亨一把将郝摇旗拉到人群里,小声训斥道:“我叫你跟庆叔负责小虎队的训练,你不好好办事,怎么混进了刘体纯的队伍里,成了一个吹鼓手?”“嗨呀,这个、这个……管队,你听我说啊,嗨呀,管队你先别抓这么紧,听我说完啊。”郝摇旗体格魁梧到超乎常人的范畴,但被李来亨一把用力抓住手腕,也觉得生疼。他挣扎两下不过,又不敢太用力,赶忙给自己辩解几句,说道,“二虎哥……我是说刘体纯,他是延安人,是我的小同乡。体纯在延安时就做过吹鼓手,很懂这套,这种场面活老掌盘总是交给体纯来做。”郝摇旗又挣扎了两下,看李来亨不再用力,才将手抽了出来。他块头极大,站在人群里也极为显眼,不得不半躬下身子,凑到李来亨近旁,继续辩解道:“十一年的时候,闯营在甘肃强渡洮河时让左光先打散了。老掌盘带着三百多人从马坞山走礼县,二虎哥跟管队的义父护卫老营家小一千多人分道另走阶州。当时我在阶州平落驿,让官兵围住,得体纯相救,才保住一条性命——二虎哥要我帮忙做些场面话,我怎么推辞得下来呢?”李来亨这才点点头,稍微谅解了一下郝摇旗的擅离职守,说道:“刘体纯救过你的性命,你去帮点小忙,装点一下场面也无不可。只是今后,你也应该拎清楚点。吹鼓手的活计,找谁做都很容易,但小虎队训练的事情,关系到上百人今后在战场上的性命,孰轻孰重,你应该分辨清楚。”郝摇旗讪笑两声,他就是大事小事总拎不清楚,才会以闯营老资格的身份,至今还沉沦下僚。李来亨叹口气,但想到自己刚刚将郝摇旗的收藏品单方面“借”走,也不好意思继续追究责任了,便锤了郝摇旗胸口一拳,骂道:“这回就先算了,将来你再出这种纰漏,我也只能和掌家说一声,将你赶出小虎队了。到时候,就看看闯营里头的诸位管队,谁肯愿意收留你吧。”“啊,管队的,我这回知道错了,下回绝不再犯!你可别把我扫地出门啊!”以郝摇旗屡屡犯事、擅离职守的一身臭毛病,也就只有在李来亨的麾下,还可以拥有一队副将的地位。李来亨真要是动怒,将郝摇旗扫地出门,他恐怕就真要沦落为闯营中最一般的兵卒了——不过就算郝摇旗再三保证,李来亨也不大相信他真能悔过自新了。只是想着自己手中可用人才实在匮乏,也只有先将就着用用郝摇旗了。“你管住自己一身的小毛病,好好做人,我干嘛要把你扫地出门呢?”李来亨对郝摇旗十分头疼,这人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战场上表现总十分出色,可平常训练又小毛病停不下来,真不知道如何处理是好。他语重心长、循循善诱道:“你在闯营里也待了许多年,资历比我还要深许多。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为什么还出不了头?不就是因为你总犯些毫无必要的小错误吗?你管好自己的小毛病,就比什么都好了。”郝摇旗嗯嗯两声,也不知是敷衍还是真心悔过。正好前面的人群突然发出一声嘈杂声来,他便赶忙回过头去,转移话题说:“管队的!是田哨爷和双喜过来啦!”李来亨眉头一皱,真想着是不是要再训上郝摇旗两句话,就看到山寨外扬起一阵烟尘,十余骑穿行而过。冲在最前面的人,形貌活泼欢脱,扬鞭纵马,身姿迅捷,除李双喜外,又有何人?战马还未停下,李双喜便将缰绳一扯,在镫上轻轻一踏,飞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引起众人一片叫好声来。紧跟其后的则是与李双喜关系素笃,而对李来亨总有不少意见的党守素。他紧跟在李双喜身后,将战马停住,双手捧着一口装饰华丽的宝剑下了马,喊道:“兄弟伙们都小心点,这是曹帅专给掌家送来的一口利剑,可不要磕碰坏了哪里!”李双喜和党守素两人都是风风火火的性格,他们冲在最前面下马后,后头的十几骑才陆续赶到。走在最中间的田见秀还是一脸慈和,他动作很慢,但并不显得拖沓。但让李来亨感到吃惊的是,田见秀下马后,又伸出手来,扶住边上另一个下马的人——这人须发花白,相貌十分面生,应当不是闯营中人,是否是曹操罗汝才麾下的大将?田见秀和曹营的使者握住手,两人相对笑了笑,在前面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后。田见秀又转过头来,走到闯营的人群前,大声介绍道:“这位罗将军戴恩,是曹帅的亲叔父。在曹营里地位很是显赫,曹帅派罗将军这等人物,亲到咱们闯营商讨合营联兵一事,实是万分的看重咱们闯营啊!”罗戴恩须发花白,看起来年龄比闯营诸将中岁数最大的田见秀,可能还要大上个将近二十岁的样子。他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到田见秀的一边,对着山寨大门外的人群,抱手说道:“不敢称将军,我不过是曹帅标下的一员偏将而已,也不敢全权代表曹营。大家伙们看在我年老几分的份上,就把我当成一位老叔便可。”罗戴恩处事说话有礼有节,与田见秀的性格倒有几分相似之处,都很适合担当使节的任务,也就无怪于罗汝才会让他到闯营来做联络工作了。不过李来亨听到罗戴恩自称不能“全权代表曹营”,又觉得恐怕罗汝才对合营一事,还没有完全做好决定,这才让罗戴恩留上几分余地。在山寨外迎接田见秀、李双喜、罗戴恩等人的闯营大将,除了负责组织吹鼓手、做场面活的刘体纯外,还有袁宗第、李友、吴汝义等几人。袁宗第走上前去,也拱手回礼,说道:“罗将军言重了,闯营中人谁没听过曹营几位大将的名声呢?曹帅能派罗将军来闯营,看来合营一事,已经成了一半了。”“我们老掌盘今日正在山下狩猎未归,我已派人去找掌家回来了。罗将军可以先到山寨里坐一坐,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知会一声。”“呵,闯营的场面还真不小。要见上贵营掌盘子一面,真不容易呐!”在那十几骑之中,又有一人翻身下马。这人语出不善,而且居然还是一位女性!闯营之中虽然也有女儿营,但女儿营并不上阵作战,而是组织起来,在后方负责一些后勤工作。可曹营的这位来人,身穿裹身箭衣,显然是一位英姿勃勃的女将。她身材极为修长挺拔,稍微翻身,一条占到体型五分之三以上的长腿,便安然落地,连带着饱满的身躯颤抖了几下。幼辞的相貌算是十分姣好了,连郝摇旗这种粗人都常常称赞她相貌清丽。但曹营这位女将的长相,却一点不比幼辞差——而且和幼辞那种清丽的容颜不同,她的相貌让李来亨感觉更具有现代感。饱满而有力的健美身躯,黝黑健康的肌肤,挺直的通关鼻梁,黑白分明、尖锐犀利的大眼睛,让李来亨几乎觉得是穿越到了什么时尚秀的T台上了。他转过头去,见到郝摇旗两眼直愣愣的,一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的模样,感觉实在丢人——这位女将艳丽是艳丽,郝摇旗你也不至于这样不知掩饰吧!?李来亨狠狠锤了郝摇旗后背一拳,低声斥道:“瞧你的两只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你是没见过女人不成,这副模样何止是给小虎队丢脸,简直是给咱们闯营丢人现眼了!”郝摇旗被李来亨锤了一拳,才反应过来,他脸上一红,讪讪说道:“女人我自然是见过,但丑成这样的女人,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对亏管队的提醒,我一定管理好表情,不让曹营的人看出嫌弃来。”“嗯,这还差不多……嗯!?你再说一遍,你说什么样的女人你还是第一次见到?”郝摇旗摸摸头,对李来亨一脸震惊的表情十分困惑,他小心翼翼回答道:“就……丑成这样的女人啊?” 第五十九章 刀马旦(中)望大家继续发力,收藏、推荐、投资三连==========================郝摇旗摸摸脑袋,眼睛突然一亮,他坏笑说道:“管队也是第一回见到这么丑的女人,我看你还不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就这样还要说俺摇旗呢?”李来亨确实震惊,他震惊得是郝摇旗的眼睛大概是已经瞎了。这么一个健美挺拔、身姿丰腴又充满活力的美少女,郝摇旗怎么有脸说人家“丑成这样”呢?李来亨对郝摇旗的审美水平大感无语,难道是在山里打转太久了,只有长得像松鼠一样,才算美女吗?这也不对,郝摇旗还说过好几次幼辞长得清丽好看呢!怎么到了这位曹营女将身上,他的眼睛就瞎了呢?难道是郝摇旗对闯营爱得这样深沉,只有闯营的女人才算好看,外头的全都是丑八怪和妖艳贱货?李来亨嘴角抽了抽,又伸出手去,想摸摸郝摇旗是发烧了还是怎么,“我说摇旗啊,你害了眼疾就要去治治病,不要一直拖着,对身体不好啊……你说,是不是因为你成天想着从典粮饷的吴汝义那里偷烧鸡吃,所以长了鸡眼?”“嗨呀,管队的你在说什么昏话呢?”郝摇旗将李来亨伸到他额前的一只手拍开,撇了撇嘴巴,用眼角余光,十分鄙夷地看着那位曹营女将,说道,“您可瞅瞅呐,就那跟男人似的大平肩、黑了吧唧的皮肤,呵,还有那大鼻梁,我看简直跟把刀似的了。就这,我说她丑简直都是给脸了,真要我说,根本就是长得跟男人一个样子嘛!瞧那腿,再瞧瞧那赛铜铃的大眼睛,我估摸着真汉子也没这么丑吧!”郝摇旗又嬉皮笑脸说了两句,“管队您就瞅瞅她那手臂,我看简直是拳上能站人、臂上能走马了,活脱脱一条铁血真汉子。”李来亨看着郝摇旗的眼神,仿佛就是看着一个智力发育残缺的病人一样,心中除了震惊便只有无语了。这种超模一样超标的挺拔身材,充满活力的健美身姿,怎么到了郝摇旗眼中,就成了“铁血真汉子”了?李来亨几乎想要揉揉自己的眼睛,看看到底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是郝摇旗的脑袋出了问题。这会儿庆叔也凑了过来,他看到李来亨和郝摇旗聚在一处说话,便跟了过来,说道:“少爷、摇旗都在这边儿啊……嘿,你们瞅见那个曹营的母大虫没有?咱平常还不觉得阿辞是有多好看,这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跟曹营的人那么一比,阿辞真是跟天仙一样美了。”得嘞,不光是郝摇旗的眼睛瞎了,连一贯持重的庆叔都说这话,让李来亨不禁觉得,难道是最近和刘芳亮刘师傅对练太多,把自己脑子给累坏了?他充满自我怀疑地看了看庆叔,又看了看郝摇旗,满脸问号,心里憋得难受,问道:“难道只有我觉得人家长得一等一的好看吗?”“噗。”庆叔还一脸震惊,郝摇旗则憋不住笑出了一声,“管队的,我说管队啊……虽然有句话是那么说,什么‘当兵有三年,母猪赛貂蝉’。但您每天还能瞅瞅阿辞两眼,怎么眼睛长成这样了呢?”庆叔则在一旁痛心疾首,语重心长道:“唉,也怪不得少爷啊。少爷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整日憋在山里,咱们闯营军纪又这么严格,憋得脑子坏掉了也不奇怪……唉!都怪我啊,我看得早点找高夫人说说,给少爷看一门亲事才好啊!”“嗯嗯嗯??”李来亨一脸无语,这都哪跟哪啊,庆叔什么时候跟郝摇旗学得一副样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他实在搞不清楚,曹营的那位女将,生得这样艳丽夺目,怎么庆叔和郝摇旗还能异口同辞地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李来亨身材较高,可以直接从人群头顶上望到山寨门外的诸将。他定睛再看,也实在搞不清楚,那位曹营女将不说生得如何眉目如画,可无论如何,也说不上丑啊!她从马上跃下后,丰腴的身材还颤抖了几下,让李来亨不禁脸热了一小会儿。“十一年贵我两家合营时,还不知道闯将的排场又这么大呢!听说你们闯营在强渡汉水时,让左光先杀破了好几阵,损失不小,兵马锐减,排场倒是比以前更大了!”曹营女将穿着一身紧贴身躯的箭衣短裳,腰下披挂一件扎甲甲裙。她下马后大步跨到袁宗第面前,她的胯部比常人突出一些,步伐扭转间,腰胯带动甲叶相互撞击得哗啦啦一片响声。袁宗第眉头一皱,对着曹营女将抱拳问道:“本营不愿接受朝廷招抚,连破左光先三阵,才冲过汉水,杀出重围,自然损失较大。倒不知这位……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袁宗第话中暗藏机锋,他提到闯营在渡过汉水时被明军左光先部击破,那是因为闯营不愿接受朝廷的招抚——言下之意自然是讥讽曹营,在房县和均州一带,接受了五省军务督理熊文灿的招抚,才避免了官军主力的打击。“颜清!这位袁管队是闯营里有数的大将,你不要胡乱说话!”罗戴恩还算明理,他一把将那名曹营女将右手抓住,往后拽了拽,然后才向袁宗第解释道,“袁管队,实在是冒犯了。她是我的侄女,我们曹营掌家的亲姊妹,‘刀马旦’罗颜清。平日里受管教太少,尽说些胡话,袁管队万万不要往心里去。”袁宗第嘴角微微一撇,对这个罗颜清很不以为然,但面上还是做足了礼数,笑了笑说道:“罗将军说什么呢,曹营和闯营一贯亲如一家。既然是曹帅的亲妹,那到闯营来,就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样,不需拘谨,放开了说话,咱们才好谈嘛!”跟李双喜一起牵着战马的党守素,对罗颜清不给面子的嚣张气焰很不感冒。他向前一步本反唇相讥两句,却让田见秀按住了手——毕竟当闯营被官军主力重兵围剿时,曹营却接受了熊文灿的招抚,在房县一带修生养息,如今实力远远超过闯营。闯营对付杨嗣昌的围剿政策,就必须倚靠于曹营的实力——曹操罗汝才又是混曹八营的盟主,无论实力还是威望,都已远在李自成之上。这几句讥讽,田见秀也只能暗示党守素,忍一时意气,先压一压情绪再说。躲在人群后面的郝摇旗反倒听不下去,他连哼两声,小声骂道:“什么‘刀马旦’,这假汉子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看他妈的分明是活脱脱一只丑大虫嘛!”他说得小声,但罗颜清耳力过人,加上郝摇旗个头高大,站在人堆里还是露出一整个头来。他那一脸气愤又不屑的表情,全落在了罗颜清的眼中。罗颜清也冷哼一声,大步上前,双手分开人群,喝骂道:“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有胆子躲起来骂人,没胆子出来晃晃?”罗颜清体型欣长丰腴,身上肌肉线条饱满,身材比一般明代男子还要高出许多。她径直分开人群,走向郝摇旗,脸色低沉,十分不善。郝摇旗见状赶忙退后一步,往李来亨身后一躲。李来亨无奈地叹口气,双手抱拳,向罗颜清解释道:“罗……这位罗小姐,摇旗只是随口聊了两句曹营的战绩往事,并没有讲过什么恶意之辞。”“哼。”罗颜清一直走到李来亨面前两三寸近的距离,才停下脚步,两人额头几乎碰在一起,相互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罗颜清两眼盯住李来亨,冷着脸说道,“我怎么听到你身后那个大个子,嘴里吐出句‘他妈的’,这就叫没有讲过什么恶意之辞吗?”李来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罗颜清的耳力这么好。身后的郝摇旗则慌了手脚,他咿唔一会儿后,居然胡乱辩解道:“这……这,‘他妈的’是我的口头语,并没有骂人的意思。”郝摇旗这话不说还好,他一张嘴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罗颜清一听,果然脸色由低沉转成一片青黑,她向前一步,用胸口狠狠将李来亨撞后一步,一边推搡,一边喝骂道:“他妈的狗东西!这也是我的口头语!”李来亨还陶醉在一“撞”的挺立感里,尚未回过神,就看到罗颜清伸出一手,缠住他的右臂,脚上也插入他足间,猛然发力,几乎要将李来亨整个人都甩出去。好在他同刘芳亮练习枪法的时候,除了着重学习步法外,也从枪术中学到了手臂上“缠劲”的发力窍门。顺着罗颜清的力道,顺势发力,借着“缠劲”的力道,欺身而进,脚上避开罗颜清的腿,合身抢入她的怀中。但罗颜清号称“刀马旦”可不是白来的,她在曹营中也算得上是一员战将,手脚上的功夫,比之同刘芳亮紧急“补课”的李来亨,不知高出多少。她胸上用力一挺,便将欺身而入的李来亨撞开。手上微微发力,腰胯一扭,便侧过身来,将李来亨一条右臂搭在她的肩膀上,猛然甩动,把李来亨整个人都甩到半空中。李来亨还没反应过来,尚觉得自己“学以致用”,将刘芳亮教会的一手“缠劲”功夫使得出神入化,就突然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甩到了天上。一阵天旋地转后,一屁股摔到了山寨外的泥地上。 第六十章 刀马旦(下)这周是冲击签约的最后机会了,数据就靠大家收藏、推荐、投资三连了!===========================“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李来亨被罗颜清一把过肩摔,摔到了闯营山寨大门外的泥地上。本来聚在大门外迎接田见秀、李双喜和曹营使者等人的人群,一下子鸦雀无声了——这么一大群人就围在李来亨的周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好在山下一队人马奔驰过来,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刘宗敏和李过终于把在山下打猎的李自成请了回来,他们几人分骑战马,疾驰而归。自从李来亨和高一功在山阳县缴获近百匹骡马牲口以后,闯营之中,至少管队级别以上的大将们,已经是人人都有坐骑可乘了。只是刘宗敏特别喜爱那匹曾与他共患难的老马蹄儿爷,加之现在又不是战时,所以唯独他一人,骑的还是那匹年老的瘦马。刘宗敏虬髯怒目,肌肉突起,比常人看起来要粗壮数倍,骑在蹄儿爷身上,看着便像一头小驴载载着座大山一般。李自成今天将他那标志性的红缨毡笠帽挂在背后,一手提着马鞭,一手牵着缰绳。他马术过人,飞似地奔到众人面前,颔首示意。刘宗敏和田见秀也都挥挥手,示意绕着李来亨和罗颜清两人,围城里三层外三层一大圈的无关群众们,赶快散开。袁宗第也呵斥两声,刘体纯最先反应了过来,带着他手底下那支微型的袖珍吹鼓队先让开道路,然后其余人等才看懂了眼色,一个个给李自成让开道路。“这是怎么回事?”李自成翻身下马,他皱着眉头,将马鞭别在坐鞍上,走到李来亨和罗颜清两人面前。罗颜清也认得李自成的模样,见到他亲来,便用手拍了拍衣裳,向后退了两步,抱拳称礼。庆叔和郝摇旗也赶忙将倒在地上的李来亨扶起,连声说道“掌家来了”。“老掌盘……”李来亨脸上微红,虽然他自觉得被罗颜清用胸口顶开两次,很算一桩好事。但毕竟被一个女孩子,当着这么多兄弟伙们的面,被摔到地上——更糟糕的是,这种尴尬又丢脸的事情,还正落在了老掌盘的眼里。但他和瞎了眼的郝摇旗、李长庆不同,依旧觉得罗颜清美艳不可方物。李来亨虽然不算多么看脸的人,但对着他眼中外貌充满吸引力的罗颜清,还是生不起来,口中反为她辩解道:“没什么事情,就是我与曹营的罗小姐,小小比试了两合推手。我技艺不精,败下阵来,倒有点折了闯营的面子。”李自成一边听着李来亨的解释,一边眯起眼睛来。以他的洞察力,看了两眼便知道这是罗颜清有意发难,故意给闯营一个难堪。曹营势大,仅精锐的战兵就在闯营全军人数数倍以上,他们的使者,会先来给闯营几个下马威,倒也在李自成的预料之中。“哈哈,原来是这等小事。”李自成故意大笑两声,他走过去帮李来亨拍掉身上的尘土后,又对罗颜清说道,“来亨熟读兵书战策,是我们闯营中的一位大军师。他相扑摔跤的本领实在不怎么样,今天输给一位姑娘家,也是提醒提醒他,今后多和刘芳亮这几位教头好好学着点。”“这位姑娘……看得眼熟,莫不是我那位曹操大哥罗汝才的亲妹,鼎鼎大名的‘刀马旦’罗颜清?”罗颜清还是冷着一张脸,但曹营实力再比闯营强多少倍,李自成也是和罗汝才一个等级的人物。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李自成如此问好,她也不便再给闯营什么难看的脸色瞧瞧了。罗颜清微微拉扯嘴角,半笑不笑道:“自从在汉中分手后,我们曹营的兄弟姐妹,也都有几年的时间没见过闯帅了。闯帅还能记得我的名字模样,实在有幸。”“曹营和闯营,都已经分别数年之多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李自成感叹两句,做出一副回想过去两军合营、并肩作战时往事的模样,然后又笑了笑说道,“我还记得那时罗小姐还是个半桩娃儿,如今也是生得亭亭玉立了!听说你打仗很勇敢,这才不辜负曹帅的亲手栽培!”李自成的这句“生得亭亭玉立”,让站在老掌盘身后的郝摇旗、庆叔都又想撇撇嘴了,只是他们想到罗颜清正站在对面,才用尽力气控制住了嘴角的笑意。但从李来亨站的位置往他对面的罗颜清身后望去,正好可以看到袁宗第、李双喜、党守素等人都翻了个白眼,党守素的嘴巴看着简直要咧开了。闯营诸将的审美水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李来亨心中愈发困惑,自己究竟是跟一群什么样的糙汉子混在一起了?罗颜清听到李自成的这句“亭亭玉立”,右边脸颊上的肌肉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两下。她用力咬住牙齿,勉强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腼腆”回答说:“不敢当、不敢当。我还是多谢谢闯帅的夸奖了。”她说到夸奖两个字,特别用力,似乎在强调些什么,“听说此前闯营在强渡汉水时,遭到左光先那厮的突袭,损失不小。所以我们曹帅特地托我和罗叔,给贵营送来一批薄礼。”李自成只当听不出罗颜清话里讥讽的意思,反而谦逊地说:“我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所以离了曹帅、张帅两位以后,就常常受到挫折,几乎连老本儿都折光啦。幸而有捷轩他们一群老伙伴舍命相随,死打不散。遇到困难,我想不出鲜着儿,更拿不出锦囊妙计,全是靠大家一起商量,都出主意。加上我们都有一根硬脊梁骨,不怕挫折,从不泄气,坚决不受朝廷的招安,才算坚持到了现在。”闯营是可以说是几十股较大规模的义军中,唯一一个从未接受过朝廷招抚的民军势力。他的坚持甚至让官军的督师杨嗣昌都大感棘手,好几次在写给崇祯皇帝的奏疏里特别强调“闻八队是闯将李自成,此人在内,决计招安不成”。罗颜清还想说些什么,罗戴恩便赶忙过来将她打断,指着身后几位随从运来的货物说:“曹帅获悉贵军有合营之意后,马上便拍板,将我送来这批礼物。颜清是我的侄女,她不大会说话,还望掌盘子海涵。”罗戴恩合手抱拳,又一一清点那些礼物道:“曹帅新破数城,特地从缴获中挑选了一批薄礼。有粗细粮食二十担,名驹一匹专送于掌盘子,可供缝制绵甲用的绸布二十匹,松江上等棉布三十匹,大红彩缎八匹,本色山绸二十匹,银耳二斤,烧酒二百斤。”他将一份写有礼品类别与数目的清单转交给田见秀,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称颂闯营兵马气势严整。李自成从田见秀手中接过清单,略略看了一眼后,笑着说道:“贵我两军尚未合营,本营也未立下何等战功,何敢受此重礼。可是完全不收也辜负曹帅雅意,只好留下一两样,其余的还请罗老叔带回吧。”“哪里话!哪里话!”罗戴恩拍了拍罗颜清,让她同自己一起行礼,又对李自成劝说道,“闯营善战,义军之中有谁不知?何况闯帅坚决不受熊文灿的招抚,孤军奋战将近一年,我们曹营也是心中有愧。区区薄意,何足挂齿。掌盘子要是不肯全部收下,不是嫌礼太少,就是不给面子,我就不好回营复命了。”“既然这样,只好全部收下。实在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抬送的礼物已经来到大门外,李自成又让典粮饷的吴汝义预备酒饭招待,随即向罗戴恩笑着说:“不瞒罗老叔,敝军口粮欠缺,更乏酒肉,今日只好用你们送来的东西款待你们,这也算借花献佛。”其实闯营在扫荡商州以后,缴获的绸缎酒肉已经不在少数。但李自成过惯了简朴的日子,一有机会和渠道,便将这些绸缎酒肉换成最普通和易于携带的粮米,以至于今天闯营居然拿不出什么好酒好菜来招待曹营使者。不过也是由于李自成的这种带头作用,他自己每天都只穿着件数日不换的天蓝色短打箭衣,自然形成一种较好的节俭风气。像田见秀比之李自成还要更加简朴,他一年四季都是穿着粗布衣服,补着补丁,每日吃的也是粗茶淡饭。李自成和田见秀的吃穿用度都这样简单,其他人谁又敢太过僭越呢?李自成招招手,让众人回到山寨之中。大家边走边谈,穿过营寨,一直走到老营内的饭堂处。李自成将首座让给罗戴恩,但罗戴恩自知二人威望、地位均有很大差异,极力推辞。最后还是让李自成坐在首座之上,罗戴恩则坐到二座,刘宗敏、田见秀、李过几人相陪,剩下的闯营诸将则依次坐到下面。饭堂中设了二十多个席位,每席坐八个人,被大小将领们坐得满满的,连李来亨和郝摇旗也有一座之位。大家坐定后,李自成暂不举杯让酒,而是望了田见秀一眼。田见秀会意,立即起立,向着众将大声说道:“兄弟伙们!今日之宴,一是为两位曹使接风,咱们闯、曹两家亲如一家,今后必定共建大功!二则为祝贺闯、曹两军合营之事,曹帅已经拍板,愿与我等合兵一处,共破杨、左。今后的战局,将大为改观了。”田见秀说完,又跟着向左右望了几眼,最后落到刘体纯身上。对着这位吹鼓手转型的闯营战将使了个口型,暗道:“奏乐!”据说罗汝才特别喜欢听乐,每次攻城略地,都要搜集一些乐工。李自成和田见秀因此觉得曹营使者,大概也会比较喜欢这种场面,便暗示刘体纯奏乐。不过闯营之中哪有曹营那等专业的乐工歌姬,只有刘体纯领衔的一班乡下吹鼓手。他们也不懂得什么美妙的音乐,只会乡下红白喜事的几个吹锣打鼓套路,这会儿演奏起来,场面还稍稍有点喜感。但李自成毕竟也不懂这种事情,他还觉得自己安排得十分不错,举杯向罗戴恩和罗颜清敬酒,说道:“咱们合营一事全部谈妥以后,贵我两营便是亲如兄弟了,有什么事情都好说。” 第六十一章 小酒宴没点收藏和投资的都点一下吧!投资用起点的APP点一下!推荐大家尽量多给吧……=========================李自成在二十六七岁以前本来是喜欢吃酒的,也有纵情豪饮、使酒任性的时候。近几年来,他在各方面日渐成熟,觉得身上的责任重大,处处收敛,性情上有了很大改变。酒是轻易不饮了,要饮时也只饮一杯半盏,连青年时期的酒量也大减了。今天一则因为曹营使者送了厚礼上门,二则因为闯曹两营合营的事情有了眉目,他心中比较高兴,才多喝了两杯。郝摇旗坐在座位上,倒很不顺心,他不敢再跟李来亨乱谈罗颜清的相貌,便跟李来亨扯起李自成酒量的事情。“管队啊,你真是不知道。咱们老掌盘那是名气一天比一天大,酒量一天比一大小,真是!瞧人家曹操,一般是义军首领,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平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帐中姬妾成群,吃饭时还奏着鼓乐。咱们家老掌盘跟他比起来,简直成了吃苦修行的和尚啦。”李来亨反倒说道:“掌家不是酒色之徒,这才显出宏图壮志来。”坐在李来亨一边的刘芳亮则心直口快,他冷着一张白脸,口中冷笑一声,说道:“曹营实力雄厚,但曹操虽然手下人马很多,可是耽于享乐,到底没有多大出息,成不了大的气候!”坐在另一边的高一功生怕刘芳亮的这话又让曹营的人听到,赶忙补充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曹操能够笼络住很多人,这就是他的长处,是他比一般人强的地方。”郝摇旗得有数月没有沾过酒味了,这次也趁着欢迎曹营使者喝了两口酒。他砸吧着嘴巴,又评论道:“咱们闯营里头可有不少人,羡慕坏了曹营呢。瞅瞅人家曹营出手多么阔绰,再瞅瞅咱们闯营每天过的是什么清苦日子……我倒没觉得咱掌盘子的有什么不好,只是有句话叫什么过啥不及的来着,大家日子过得舒服些,有啥不好嘛!”李来亨在边上为郝摇旗补充了一句“过犹不及”,然后才问刘芳亮说:“刘师傅,之前在山寨外,我让那个‘刀马旦’狠狠摔了一跤。我看她手上的功夫不浅,‘缠劲’比刘师傅你之前教我的还要凶猛许多。”刘芳亮只用嘴唇沾了几滴酒水,他也好酒,但更知道酿酒很浪费粮食,不愿意在没必要的地方,折损关键的粮食。因此尽力戒酒一段时日,连今天这种日子,都没有进几滴酒水。他伸手抓住李来亨的手腕,一边用力,一边讲解道:“我先前教你的都是枪术发力的基础法门,今后有时间,我再多教教你几招。男子体格天生超过女子,你要胜过那个丑大虫,绝非难事。”李来亨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刘芳亮:“刘师傅,你怎么也说罗颜清是丑大虫?我看她相貌明媚,怎么也算不上丑啊。咱们也不能因为人家是曹营的,就搁背后这么讲吧?”刘芳亮嘴上添了两滴酒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望着李来亨说道:“来亨,你是认真的吗?”边上的高一功也是一脸奇怪,他将脸凑过来问道:“是不是刘教头把小老虎你操练得太累了?这母大虫明媚吗……”高一功满脸同情地看了看李来亨,又对刘芳亮说:“总教头爱徒心切我是懂得,可也不要操之过急,把小老虎操练出毛病来啊。”只有郝摇旗闷头连喝两杯酒,无奈说道:“你们不懂,管队是真觉得那个丑大虫模样生得好看。要我看,那丑大虫长得倒和老黄牛差不多,肉多、有劲儿、大平肩,还有那铜铃大的吓人眼睛!”刘芳亮大感怀疑,问道:“摇旗说得不错啊,这丑大虫鼻梁高挺、双眼大似铜铃,体格又和男子一般。来亨,你是中了什么邪,怎么能看着这么一张老黄牛似的脸,脱口而出‘明媚’两个字呢?”如果只有庆叔和郝摇旗的话,李来亨还觉得是他们审美出了问题。可现在连一贯为人做事靠谱的刘芳亮和高一功都这么说,李来亨终于怀疑是自己有问题了。不过他想到郝摇旗和刘芳亮都强调罗颜清的平肩,便记起,古代一些自小受专门培训的“扬州瘦马”,甚至会像裹脚一样捆缚身体,后天养成“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的身材,终于稍稍回过味来。是否就和裹脚一样?古人的审美意趣,在某些地方与后世相去甚远?他略带怀疑的和刘芳亮说:“刘师傅,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平肩膀和通关鼻梁都十分丑陋?”刘芳亮点点头,他大概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答案,对李来亨的反问还觉得十分奇怪。李来亨则在得到刘芳亮的肯定回答后,才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闯营这些人和自己表现上的差异来自于何处。古人大抵觉得女子仪态之美,讲究形体瘦弱、细目柳眉。像幼辞这种模样的女孩,李来亨与闯营中其他人,都能觉得清丽好看。但像罗颜清这种模样,除了李来亨以外,闯营其他人就很难欣赏到了。不光在他们眼中,大概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是觉得罗颜清样貌奇怪丑陋——这样也难怪‘刀马旦’一个女子,能够成为曹营的战将了。依照他们的审美,恐怕罗颜清就算是在战场上战败,落到官军手里,也没人会对她感兴趣,只想杀之而后快。李来亨想到这点后,才终于把整件事想通,低下声音说道:“就算她是丑大虫,但罗颜清确实身手了得,让我也有点好胜心了,这才想和刘师傅多学几招。何况将来上阵杀敌,我也总要多有几分武艺在身上。”刘芳亮斜眼看着李来亨,对李来亨的迷之审美还是大觉奇怪。他听了李来亨后头说的一句话后,才说道:“小老虎你愿意投注精力跟我学军阵功夫,我自然高兴。不过将来行军打仗,事务一定十分繁忙,你也不必强求。就说咱们闯营之中,老掌盘和田玉峰的武艺都不算高明,但人人还是愿意信服他们,关键还是在于大处……或是用兵,或是为人,这些事情都比武艺来得重要许多。”“我和补之情同手足,我也将你当做半个亲子侄看待。小老虎你头脑灵活,读的书又多,将来成就一定比我和补之都高,应该多多在这个方面下功夫。”高一功也点点头,山阳县一战后,他对李来亨的用兵处事都十分佩服,便赞道:“来亨经验虽然还薄弱,但用兵总从全局下手。我们攻打山阳县时,你安排伏兵、布置军阵,全都是井井有条,而且又常有些奇思妙想。等将来咱们闯营的实力恢复了,小老虎一定可以大展长才。”李来亨点点头,说道:“我晓得,战场之上,再高的武艺也不过是十人敌、百人敌而已。兵法韬略却是万人敌的技艺,孰高孰低,我自然拎得清楚。具体如何用兵,行军打仗、排兵布阵这些道道儿,我也同样要和刘师傅、和高大哥你们多多学习。”郝摇旗也跟着说道:“管队说得很对,兵法那是万人敌的招数,我郝摇旗得了空儿,也要跟管队你好好学两手!”大家都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李来亨跟着大笑,他拍拍郝摇旗,点着头说:“摇旗,你能管住自己一身的小毛病,不再犯些乱七八糟的小错。那就比什么都好啦。”高一功见众人聊得开心,也举起酒杯,劝说道:“咱们闯营不比人家曹营,物资总是紧缺,饮酒的机会不多。难得掌家的让大家饮酒,就不要浪费这杯中之物了,就痛痛快快喝上一杯吧!”刘芳亮笑笑摇头,拒绝了高一功的好意。李来亨和郝摇旗则都举杯和高一功碰杯,他们心中都隐隐感到,闯、曹两营既然合营联军了,恐怕大规模的战事又将到来。不知道李自成和罗汝才,准备怎么样对付大明督师辅臣杨嗣昌的重兵围剿呢?坐在首座上的李自成看大家吃喝得十分热闹,也站起身来。他虽然不爱饮酒,但此时也高捧着一支酒杯说:“常言道,‘治席容易请客难’。今回二位曹使能亲到闯营一晤,我们山寨里自然也是蓬荜生辉。罗老叔还亲自送来这么一份厚礼,我看两营合营以后,大家士气振奋,一定可以大破官兵,打破这重重的围困,杀出一番新天地来!”座下的诸将们都是一片叫好声,李自成用手向下按了按,继续说道:“这几天曹营的两位使者将在咱们山寨里,小住几日。兄弟伙们处处要多注意些,不要丢了咱们闯营的面子。”罗戴恩听到李自成这么说,赶忙插手回礼说道:“掌盘子说的什么话嘛,闯营的弟兄们还是该怎样便怎样,不需要太多顾虑。”“罗老叔,我看还是这样吧。”李自成一手指着座下的李来亨,补充道,“这位是我们闯营的后起之秀,人称‘乳虎’的李来亨。他年纪虽轻,但跟我们都不一样,读书很多。这几日我就让来亨,带着二位在闯营山寨里多转转,也是让两位瞧瞧我们闯营的实力,好回去跟曹帅复命。”罗汝才派罗戴恩和罗颜清到闯营来,除了送礼和确认合营一事外,本意就存了探察闯营实力的心思。李自成对此倒并不在乎,他示人以诚,感到既然要同罗汝才合作,便没必要遮遮掩掩,将一切摊开了来说,反而更好。便干脆让他心中觉得头脑比较灵活,又能说会道、颇具想法的李来亨,陪同两位曹营来使,转一转、看一看闯营了。李来亨突受重任,心里一惊,赶忙站起说:“我也没读过太多的书,掌家的言重了。那我就带二位在山寨里多转转,咱们两营也要相互多加了解、互通有无。”罗戴恩和罗颜清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只是罗颜清毕竟不久前才和李来亨过了两招,她脸上还是有几分不太愿意的表情,只是李来亨一脸诚恳的模样,让罗颜清也不便说些什么。罗颜清站起身来,拱手回礼,终于说道:“那就多谢这位小李头领了。”她大概是刚刚喝了些酒的缘故,小麦色肌肤下透出一股红晕来,眼神波光流转,看得李来亨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也看得刘芳亮、郝摇旗、高一功等人连连摇头,大感伤眼睛。等其他人都吃的喝的差不多了,田见秀才拍拍手,吩咐女儿营的几位健妇来收拾一下饭堂。他自己则同刘宗敏一起去了内厅,不知道又要和李自成商议些什么事情。刘芳亮则等李来亨陪同罗戴恩、罗颜清两人出了饭堂后,才凑到李过的身边,问道:“补之,你说老虎和老黄牛配不配啊?”李过操守持身比之刘芳亮还要更加严谨,他坐在李自成和两位曹营客人的边上,却一口酒都没喝。刘芳亮的问题,让李过头上冒出了问号,他半歪着头,疑惑问道:“什么老黄牛?你是说你吗,芳亮你一贯勤勤恳恳,有功也从不炫耀,确实很像老黄牛。咱们两人一起搭伙打过这么多年仗了,你还要问配不配?”刘芳亮听了李过的回答,差点把小半口酒全都喷出来。他一脸惊恐,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好这个,我不好这个啊!过哥,我有事我先走了……不配、不配……呸,我也不是什么老黄牛啊!” 第六十二章 后勤策李来亨遵照李自成的指示,带着罗戴恩、罗颜清等曹营的一行人观看闯营营寨。其实山寨本身并无什么可观之处,闯营的纪律和组织形式虽然比之曹营严整许多。但仅从山寨营房上来看,双方并没有本质性的差别。罗颜清几眼便将山寨看遍,她对闯营的实力颇为轻视,感到曾经一度成为秦中义军总掌盘的李自成也不过如此。崇祯七年、八年间,李自成同张献忠、罗汝才分手后,单独留在陕西作战。连攻延绥、榆林,又进入四川,声势直逼成都,几乎被留在关中的义军们奉为盟主。罗颜清本对闯将高看几眼,此时看遍营房后,她估计闯营的战兵至多不过一千多人,比之曹营五六千人的兵马,实在相差甚远,甚至还比不上混天星惠登相和花关索王光恩的本钱雄厚。闯将在义军之中,资格很老。但看来他坚决不接受朝廷的招抚,硬抗重兵围剿,实力已经受到重创,不成什么气候了。罗颜清心里带着小小的轻视,对李来亨的陪游和讲解,自然也就不大上心了。但罗戴恩却不一样,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他和罗颜清不同,看重的不是肤浅表面的兵力数字,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罗戴恩对夷陵山寨中闯营的驻军人数并不感兴趣,他向李来亨旁敲侧击,问的都是有关于闯营将士如何发饷、马匹草料的数量、粮秣供应情况的问题。他比罗颜清的眼力老辣得多,问的全都是要害问题,让李来亨愈答愈心惊。但李来亨想到,刚刚掌盘托义父李过嘱咐自己,说是要示人以诚、尽量开诚布公,没有必要对曹营遮遮掩掩。他捉摸着分寸,对罗戴恩答道:“我们闯营之中,老营的设置与其他义军不同。老营本身依照人员的专长,分有打粮队、打马草队、篾匠队、金银匠队等等诸队,在这之上再专设有典粮饷、典器械、典军需几处要职,统一进行管理。”李来亨倒也不怕曹营听他讲解闯营的老营设置后,就能偷学走什么奥妙。这些队伍分工、专职管理的改革设置,不过是闯军八队老营中最浮于表面的一层——在这之下,是他和白旺搞起来的一整套,基于复试记账法、图形表格和物流管理学的后勤管理体系。现在李来亨还仅仅是在老营里搭起一个架子,等将来闯营冲出商、郧山区,可以招募更多懂得数学和识字的读书人、行商商客后。他就可以将这个架构完全填充起来,打造出一个远远超过这个时代最高水平的后勤体系了。虽然罗戴恩自己观察到的,和从李来亨口中听到的,都只不过是闯营老营体系的冰山一角罢了。但这已经足够让老于戎事的罗戴恩大为震动了,他深知曹营固然兵强马壮,罗汝才为人又重情重义、豪迈恢弘,可全军上下却都充满一种散漫的气质。特别是在后勤的问题上,曹营更是毫无规章,各营营头和管队、头领,对于缴获的战利品,往往是你争我抢,缺乏一个统一的管理体系。上梁不正下梁歪,曹营上面的营头将领们相互争抢战利品,下面的将士们自然也常常私藏重金、缴获不交公。最恶劣的是罗汝才本人,曹帅本人虽然具备着挥洒自如的军事指挥天赋,为人又恢廓重义。但他耽于享乐,不光自己随意支取老营物资,养着大批乐工和歌姬,还经常凭借个人的喜好和一时意气,肆意从老营中拿取物资,赏赐给其他将领。上行下效,曹营的整个后勤体系,简直是一团浆糊。甚至可以说,和罗戴恩此时见到的,井然有序的闯营后勤相比,曹营的后勤就跟不存在一样。他看李来亨讲得头头是道,连连叹气,说道:“真是英雄出少年!贵营掌盘子说小李头领读书很多,一点都不言过。我看闯帅还太谦虚了一些,小李头领能将老营操持成这种规模,简直就像古代的萧何、诸葛孔明,几百年前朱洪武帐下的刘神仙一般高明。”罗颜清虽然是罗汝才的亲妹,但她更多跟在罗戴恩身边。罗戴恩年轻时虽然读书不成,但毕竟还是粗通文墨,罗颜清跟在她老叔身边,也耳濡目染不少经史故事,自然知晓萧何、诸葛亮、刘伯温都是何方神圣。她听到罗戴恩将李来亨比作萧何、诸葛亮、刘伯温这等人物,大感不可思议。罗颜清对李来亨不抱好感,自然想要反驳,但她读书更少,又想不出什么语言来。这位身姿修长高挺、气焰跋扈嚣张的‘刀马旦’,在自己不了解的领域,一下就露了怯,真可谓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她弱弱问道:“罗叔,这老营章程规模,是很高明的吗?”李来亨看罗颜清平常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可一旦接触到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便露出一副低首下心、低眉顺眼的弱弱模样,心里大感好笑。他虽然此前叫罗颜清摔了一跤,可看着这么一张脸,实在生不起恶感,反而生出一种想要刻意捉弄捉弄的趣味。“罗小姐,你听过司马宣王的一桩故事吗?他看过武侯遗垒后,只看营寨设置和规模,便感叹武侯是天下奇才。”李来亨憋着笑,他存心卖弄,不直说司马懿在五丈原观看诸葛亮遗垒的这件故事,非要文绉绉地说什么司马宣王。果然,罗颜清虽然听过三国演义的故事,但她只知道武侯是诸葛亮,哪里认识一个什么司马宣王?罗颜清性子强倔,她不愿在李来亨面前出丑露怯,便硬扯道:“诸葛孔明是天下第一号的聪明人,那什么司马宣看了当然要佩服……不对,什么司马宣,说三分里头分明是叫司马懿啊!”李来亨还是没憋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罗戴恩则用手背贴额,叹道:“小侄女,有机会你也要多读几本书才好。”罗颜清看罗戴恩一脸无奈的表情,又看到李来亨面上挂笑,情知自己受到捉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但她在比试武艺时虽然气焰嚣张,但在自己不懂得的领域让李来亨奚落得十分尴尬,却也不暴跳如雷、也不反唇相讥,只是咬了咬下唇,半天才吐出一句:“这……这个我也知道……我我,我故意试试他的,看他到底有没有读过书。”李来亨自觉得对这位‘刀马旦’的性子加深了好几分了解,她的趾高气扬,说白了就像小孩子炫耀玩具一样,纯出天真。按理说罗颜清也跟着罗汝才、罗戴恩上过许久的战场了,厮杀经验比之李来亨还要丰富许多,结果性格为人就和稚气未脱的小毛孩一个样子。不过他再仔细想想,或许正是因为罗颜清身处曹营之中,又生了一副被众人觉得奇丑无比的模样。既未接触过平常的生活日子,也未同别人有过太深入的交往认识,这才形成了小孩子般喜怒露于形表的性子。李来亨想着总这样捉弄人气,固然一时有趣,真把人惹恼可就大大的不好了。他对罗颜清微笑答道:“罗小姐考校的是,我没读过多少书,却又总喜欢卖弄。每每因此丢人现眼,真是还需多读些书才对。罗小姐你身手敏捷,若有空暇的时间,可否教我几手?”罗颜清一愣,她请示罗戴恩一眼,见罗戴恩微微颔首,便回应说:“嗯……你的‘缠劲’也练得不错,看你的身手,应该习武时间不长,便有这等的功夫,算是有几分禀赋了。”“哈哈哈,我倒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天赋,那之后我就要多谢谢罗小姐了。高夫人给曹营的诸位都安排妥当了营房,安排给罗老叔的是掌盘子边上的一间内宅。至于罗小姐,老营中妇孺女子全部居住在女儿营,罗小姐也到女儿营住上两天就好了。”“不用那么麻烦吧。”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来亨言语中对罗颜清多了几分尊重,她自然也好意回复,“咱们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绿林汉子,住到什么女儿营里,反倒显得特别奇怪。”李来亨笑笑,他帮着罗颜清整理了耳边落下的几根黑发,说道:“不管别人眼中罗小姐是怎么样英武的绿林豪杰,在我眼中,罗小姐都还是需要多加照料的女儿家。自然当住到女儿营中去。”他不管罗颜清小麦色肤色的脸上一红,便插手请两位士兵带罗戴恩去营房休息。他自己则帮罗颜清带路,引导她去女儿营的营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罗小姐不必再说了,就让我送你去女儿营休息休息吧。这几日闯营定要开拔,一定事务繁忙,我估计和官军的大战也将不久了。你好好歇息,才有精力应付。”罗颜清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她对自己丑陋可鄙的样貌也有自知之明,对于李来亨一会儿有意捉弄、一会儿曲意维护的态度,心中五味杂陈,不能辨别其意,只觉得这位小李头领,分外奇怪。 第六十三章 三人行月色苍茫,人声鼎沸的夷陵山寨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马嘶声。一片漆黑中,只有几点火光伴着月色,流动在营房之间。女儿营前的空地上,还堆放着白天没有脱完谷壳的麦子。从麦秸堆上散发出一股清新的、使人感到愉快的气味,说它是芳香,却不同于任何花香。幼辞就一个人孤零零的、静悄悄地坐在麦秸垛上,她手上拿着一支做工粗糙的竹笛,随着夜色,轻轻地吹响笛音。营中十分安静,多数将士都已经进入梦乡,只偶尔听见啪的一声,分明是有人用巴掌轻轻打死一个落在脸上的蚊子或草虫。幼辞随即听见树上有稀疏的滴哒声,像是雨点落在树叶上。不由得望望天空,却是繁星满天,纤月仍在,只有一片薄云从月上飘过,好像在云中徘徊。她恍然明白,原来是露水在高处树叶上积得多了,经微风一摇,滚落到下层树叶上,发出响声。她用手指掠一掠垂下来的鬓发,感到柔软的头发已经给露水打湿。便停下了笛声,望向女儿营的大门外——门前的树叶正被人踏碎,发出嚓嚓的响声。幼辞听到有人在说话,是她最熟悉的李来亨的声音。近几天来,她的心绪很不安宁。女儿营中人人都说又要打仗了,幼辞特别担心李来亨会不会负伤——她对李来亨抱有一种特别的心境,带着点点的畏惧和憧憬,又十分尊崇。如果李来亨在战场上出了事,幼辞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可她一听到李来亨的声音,心中一片惨淡的愁云便被微风吹散,她的心都变得快活了起来。幼辞将竹笛别在腰间,从麦秸垛上跳了下来。想了想,又把前日因缝制衣物有功,而受高夫人赏赐的一支木簪别在了发上。幼辞怀着神秘又激动的心情,含着微笑,静悄悄地走出去迎接李来亨,想给他一个惊喜。她还是说不了话,但面上的潮红和雀跃的脚步,都透露着她小小的一点开心心情。李来亨慢慢推开女儿营院庭外的大门,他一手拽着罗颜清的衣袖,将很不情愿的刀马旦拽了进来。边拽着她,还边介绍说:“我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妹妹,也住在女儿营的营房里。你们可以互相照应着。”幼辞看着这一男一女双双步入女儿营,慢慢停下了欢快雀跃的步伐。她一下觉得有些仓惶,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多余的。幼辞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受控制,正要流露出一些难堪的表情,她趁着浓浓的夜色,赶忙将头低到胸前,不让李来亨看到清楚。李来亨并未察觉到这点,他只把幼辞当成像故去的幼娘那样,一个伶俐可爱的妹妹而已。他还是拉着罗颜清的衣袖,见到幼辞等在门前,又惊喜道:“真够巧的,我正和罗小姐谈到你。阿辞你就恰好在这里等我们了……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小妹幼辞,虽然嗓子有点问题,不能讲话,但特别伶俐,罗小姐你在女儿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阿辞说说。”“阿辞,这位是曹营的使者罗颜清罗小姐。她是曹营掌盘子曹操大帅的亲姊妹,这几日要先住在女儿营的营房里,你可要多照顾她一下。”罗颜清用力甩甩手,终于将衣袖从李来亨的手中扯了出来。夜色太深,虽然女儿营的庭院边上有两盏小灯,但也看不大清楚她的脸色。罗颜清往前走了两步,握住幼辞的手,声音中带着笑意说道:“你生得真是清丽好看,让人羡艳。这几天,还要和你帮衬一点了。”幼辞被罗颜清握住手,心中有些紧张。她说不了话,更不愿意在罗颜清面前暴露这个缺点。便紧闭住嘴巴,也不出声,只是点点头。然后幼辞便看向李来亨,她眸中眼色复杂,心情更加是五味杂陈。只是他们三个人互相都被夜色笼罩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李来亨更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挥挥手,告别两人,“也不早了,阿辞你快带罗小姐去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这几日好好休息,过不了多久,咱们便都要忙碌起来了。”李来亨笑了笑,便转身走出了女儿营的大门。他只觉得自己顺利完成了李自成交代的任务,将曹营的使者代表们安排得十分妥当,心情都好了许多。淡淡的月光像轻烟一般罩住山川,他心里想起王士祯的两句诗——现在的王士祯是否出生了呢?傅寿清歌沙嫩箫,红牙紫玉夜相邀。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见青溪长板桥。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李来亨既惆怅着,又对前途充满希望。“来亨,你要回去小虎队的营房休息了吗?”树荫下是李过的身影,他站在小虎队营房的附近,等候着李来亨,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他专门挑选了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要说的事情大概十分重要,又不为外人道。李来亨显然没有预料到义父李过会出现在这里,他有些不明所以,问道:“是啊。夜色这么深了,义父专门等我,是有什么要事要讲吗?”李过点了点头,深夜虽然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李过的声音还是一贯肃穆又平淡,“你加入闯营有几个月时间了。虽然时间尚短,但你自己也应该察觉到了,你二爹自成因你读书多,对你格外看重。”“嗯……来亨自然知道掌家的十分看重,今后也一定竭力回报掌家的青眼。”“你加入闯营短短几个月,虽然确实有一些战绩和功劳。但升得这样快,地位甚至超出了许多十年老卒。这既是你二爹看重你的才干,也是你干爹要趁着闯营实力大减、蜗居山中的机会,重新整顿一下闯营中各派的力量。”李来亨也知道自己升迁如此之速,加入闯营不过数月,便成为管队,地位超过了许多跟随李自成征战近十年的老兵,恐怕会惹来不少人的嫉恨。但他只知道李自成在闯营之中据有绝对的主导力和控制力,对李过所说的闯营中各派力量,完全没有概念。“义父的意思是……?”“像中军亲兵的管队李友,原本跟你二爹自成一样,都是不沾泥张存孟的部下,自成是八队,李友则是二队。还有现在田见秀的副将、典粮饷的吴汝义,原本是不沾泥麾下四队蝎子块拓养坤的旧部。连双喜身边的那个党守素,也是拉伙加入的闯营,他原本绰号叫‘乱点兵’,崇祯五年在山西,带着党家余部投了闯营。”“来亨,你也算半个拉伙投营的人。但你年纪太轻,升迁又如此之速,闯营里总会有人看你不舒服。你要多多注意一些。”李过将这些闯营内部派系的秘辛告诉李来亨,完全是出于爱护之心。李来亨心中微暖,感到这个便宜义父并没有白认。李过未婚无子,真的是将李来亨当成血亲一般对待了。“我明白。这方面我也会多多注意一些,总不至于惹出事端来。”===============================《知乎:为什么说白色相簿2是脱宅神作?》《白色相簿2》是由瀛洲爱知县未来科技游戏公司制作的一款恋爱冒险游戏,由丸史明担任脚本家。故事以顺朝李来亨的爱情故事为蓝本,讲述在积雪连连的冬日,各自努力着的几位男女主角之间纠葛复杂的友情和爱情,其极高的完成度和剧本素质使得本作成为难得的佳作,让人仿佛身临“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之中。孟德尔不玩游戏的游戏迷忠贞不二小虎贼等 1,209 人赞同了该回答在我浅陋的各种体裁作品的涉猎范畴内,《白色相簿2》是有史以来把“悔恨”这个主题诠释的最完美的作品。《白色相簿2》的作者是瀛洲最优秀的恋爱游戏脚本家(没有之一)丸史明,他在游戏里大量使用了侦探小说里的叙述诡计,不断通过蒙太奇,补叙等手法,甚至在二周目、三周目、官方小说、广播剧中才披露一些关键信息。加上主人公李来亨对两个女主角隐藏的情感不断袒露,玩家从一开始建立的印象不断受到新的冲击,三观反复遭到洗刷,永远在辜负真心,左右为难的煎熬之中。同时,这款游戏的流程设置非常的耐人寻味:作为一款Galgame,通常主人公——也就是玩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去掌控结局,但是唯独这款游戏,你得到的结果往往和你一开始做出选择时构想的大相径庭———如同真实的人生。你越是想避免伤害幼辞或罗颜清中的某个人,都会导致二人关系堕入无可挽回的深渊的导火索。更有讽刺意味的是,无论你在抉择中抛弃的是谁,被伤害的那一方,明明在此前是那样软弱、渴望着主人公的呵护,却在被捅了这一刀之后,在心上滴着血的同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坚忍、勇敢、执着、如同在骑士死后提剑指向恶龙的公主——所谓“力不从心的爱”就是这般吧。评论区:幼辞太可爱啦:萌新想问一下,为什么管幼辞叫诸葛幼辞啊?忠贞不二小虎贼回复幼辞太可爱啦:这个绰号笑cry,算是形容妹子情商太高了的戏称吧。皇顺万万年:举报了,这种辣鸡游戏就是恶心顺粉,把民族英雄写成恶俗三角恋。刀马旦老公回复幼辞太可爱啦:罗颜清正宫,李幼辞小三!忠贞不二小虎贼: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第一次交到了一生的挚友。这两件愉快的事情交织在了一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六十四章 曹营签约有一些眉目了,就靠大家推荐给力点了,希望读者诸公都在各个地方帮忙宣传一下本书!==============罗戴恩和罗颜清这一行曹营使者,先留在闯营休息,与闯营诸将交通关系。但罗戴恩又借着回报消息的借口,将他身边的几个亲随,先派回了驻在兴山县附近的曹营老寨里。这些亲随中有一个叫罗汝明的人,他是曹操罗汝才的远房兄弟,比曹操小几岁。少年时开始就给罗汝才做亲兵,如今在曹营中管点杂事,并不带兵,算得上是罗汝才的心腹亲信了。从这倒能看出,曹操的亲信,多是他的亲戚族人,除了罗戴恩、罗颜清这些叔父姊妹外,像曹营中的大将杨承祖、杨绳祖等人,则是曹操的外甥。罗汝才虽然以会做人、讲义气而闻名江湖,但他总喜好重用私人,这点就和任人唯贤的李自成、重用义子的张献忠,大不相同了。罗汝明脸上上有几颗碎麻子,嘴唇厚厚的。他一下马,便直奔入曹营内厅之中——罗汝才喜好奢华、享乐,连老营的内厅都特别用大梁木建成,又用虎皮、绸缎装潢,堂皇华丽。罗汝才体格雄壮,但近年来的享受让他面上显得浮肿了些。他正坐在首座上,听着七八名歌女乐工奏曲子,一手磕着瓜子,一手在椅子手把上敲着节奏。坐在罗汝才边上次座的是吉珪,他有些功名在身上,是曹营的军师,今年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吉珪原是仕途蹭蹬,困居郧阳,经友人介绍,暂做房县知县郝景春的西席。罗汝才接受熊文灿的招抚后,将曹营驻扎在房县一带,吉珪便同罗汝才开始认识,暗相结交。后来罗汝才随张献忠一起再度举兵,攻破了房县,他便做了曹营的军师。罗汝才得到吉珪如获至宝,几乎是言听计从。为着笼络吉珪,他从营中掳的大批妇女中挑选两个较有姿色的姑娘送给吉珪作妾。他常说“吉子玉就是我的刘神仙!”吉珪也常说“魏武帝足智多谋,得荀文若如虎添翼,更能成其大业。然荀文若在要紧关头思虑糊涂,故不能得到善终,保其千秋功名,这一点颇不足取!”他功利心很重,打定主意辅佐罗汝才,纵不能称王称帝,也要取得一片功名富贵。罗汝才虽然耽迷于享乐,但他很能拎得起事情的轻缓急重。一看罗汝明回来禀报消息,他马上就挥挥手,让侍候左右的爱妾、歌姬、乐工都回避出去,只留下吉珪一人。“你可算回来了!罗叔和咱的小妹呢?他们在闯营如何了?一切事情办得顺利吗?”罗汝才等候罗戴恩的消息已有数日了,他有些着急,连珠炮一样问了许多个问题。反倒是吉珪要冷静得多,他等了一会儿,才对罗汝明问道:“汝明,你去了闯营,李自成现在的实力如何?”罗汝明单膝跪在地上,插手回答道:“禀告掌盘的,罗老叔一切都很顺利。闯营兵马在洮河和汉水,连被官军痛击,兵马不及鼎盛时十分之一。我和罗叔查看过他们的营房,估计闯营战兵不过一千有余。”“一千有余……”罗汝才低吟了一会儿,闯营实力之弱超乎了他的预料。毕竟曹营和闯营分开已有很长时间,罗汝才对李自成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担任陕西民军总掌盘、拥兵数万的鼎盛时期。绝没想到李自成已经沦落到了连混天星惠登相、花关索王光恩都不如的地步。“自成的兵马数目虽少,但想来应该都是闯营中最精悍的精兵枭将。他加入到我们混曹八营中,应该还是可以帮咱老子挡下几个官兵。”罗汝才皱着眉头,他对李自成实力之弱,感到很是失望。但吉珪反而面上浮现喜色,对罗汝才恭喜道:“学生要恭喜曹帅了。闯将兵马大减,加入八营之中,便不会反客为主,正可为曹帅所用来制衡惠登相和王光恩了。”“哈,还是军师想得深。自成兵马减弱,确实是既有好处,也有坏处。自成是我的结拜老兄弟,我对他很熟悉,他这个人沉稳坚韧,若能尽心尽力帮咱曹营的忙,绝对是桩大大的好事。”吉珪微笑不语,做出一副胸有百万兵的成竹模样。他又向罗汝明问道:“汝明,你来说说,闯营中规模战力是什么样子?”“禀报军师,”罗汝明想了想答道,“我看闯营米麦骡马都特别短缺,远不能跟咱曹营相比。而且闯将管束手下人太过严格,他完全不许底下人到周围村落去打打粮,闯营人马过的日子,那叫一个清苦难熬。”“我看闯营简直比官军还要官军,活像一群和尚。我们待在闯营里,嘴巴真是淡出鸟来了。”“哈哈哈,我这位小老弟,他的坏毛病真是愈演愈烈了。”罗汝才开怀大笑,想起过去与李自成合营作战时的往事,对吉珪解释道,“自成自己不好酒色倒没什么,但他不光自己活得像个和尚。还非要管着手下人,让他手下人一起跟他做和尚,实在太过不近人情了。我早劝过他几回了,为人做将,出手要阔绰些,才能得到兄弟们的拥护,他不光听不进去,反而是越演越烈啊!”吉珪眉头一皱,他反而觉得李自成这样行事是有宏图远志的一种表现。但他看罗汝才笑得开怀,也不便反对,只是顺着罗汝才的意思说道:“曹帅为人恢弘豪爽,豁达大度。我看如今八营之中,除了混天星惠登相和花关索王光恩这两支以外,其他五营如整十万、小秦王等等,我看俱有投入咱们曹营的意思了。”“老子虽然爱财爱色,但是绝不吝啬。有我老曹一分钱花,就绝不让兄弟们无两分钱用。”罗汝才拍拍胸脯,他爱财爱色不假,但对手下人又着实阔绰。远非自己清苦不说,还要管束手下人一起清苦的李自成可比。“曹帅如此为人,想来受尽清苦的闯营兄弟们,一旦知道曹营中将士们的生活待遇,必定倾巢来投。”“嘿,这我不敢打包票。但只要有我曹操在一天,我就绝不会让曹营的兄弟们吃亏,过得比别家义军差。”罗汝才笑嘻嘻讲了两句,又看了眼挂在堂后虎皮上的地图,对罗汝明说道,“汝明,你去把我家几个外甥都叫来。既然合营已经谈成了,咱们也该动动手,给老杨一个好看喽!”罗汝明抬头问道:“这……掌家已有对付官兵的办法了吗?”“嘿嘿,咱们的大军师早想出好办法咯。”吉珪笑笑,答道:“我已经筹之熟矣。我们合混曹八营并闯营兵力,战兵足有万人。大可以分兵袭掠兴、归、夷、远、当诸县之地,斩将夺寨,焚村劫地。杨嗣昌出马督师,却反使我们行动更为猖獗。他一定心急如焚,必会仓促出兵弹压。”吉珪所说的“袭掠兴、归、夷、远、当”,指的就是鄂西一带的兴山、秭归、夷陵、远安、当阳几个县。这几个县都分布在荆州府西面,处在江汉平原和鄂西山区的交界处。一旦官兵来剿,曹营就可以直接推入鄂西山区里。“我们则退入山中,引诱官兵入山搜杀。分其兵势,集九营兵马,合歼官兵一部,就可以狠狠打下杨嗣昌的脸皮了。”曹操将大腿一拍,说:“子玉,我常说你是我的刘伯温,一点不差!”“大帅过奖,实不敢当。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珪碌碌无能,惟思竭智尽忠,保大帅立于不败之地,徐展宏图。大帅无意为朱洪武,珪何能望诚意伯项背!”第二天一早,罗汝才便让罗汝明返回夷陵,将吉珪布置的军事方略通知给李自成,让闯营做好配合曹营行动的准备。此外他还差人去往秭归和远安,通知混天星惠登相和花关索王光恩等人,准备联合鄂西全部九营义军,打一场大大的胜仗,挫一挫杨嗣昌的威风。 第六十五章 湖广巡抚自从湖广巡抚方孔炤被杨嗣昌咨令移驻到襄阳后,他的心情就极度糟糕。按理说,他和杨嗣昌家算是世交,又是杨嗣昌的长辈,杨文弱理应叫他一声“老世叔”。但杨嗣昌仗着圣眷在身,为人极度跋扈,谁也不放在眼里。杨嗣昌完全是口惠实不至,嘴上一句接着一句的老世叔,实际上简直将他方孔炤当成了奴仆一样使唤。方孔炤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湖广,官位虽然没有杨嗣昌的督师阁部高,但也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岂是他杨文弱的家仆!他对杨嗣昌在朝中倚靠圣眷,倾轧异己,极为不满。便趁着曹操在兴、归间大肆猖獗,署理荆州道的冯上宾屡屡告急之机,主动请战,离开了襄阳,将行辕移到了距离前线更近的荆门。方孔炤忙于远离杨嗣昌,摆脱杨督师的钳制。行色匆匆,只带了二十几个随从家人和自己的侄子方以仁,便直奔荆门指挥军事去了。方以仁是方孔炤弟弟的儿子,也桐城方氏中其他杰出的子弟方文、方以智等同龄人共同兴办泽社,还参与复社的党社运动。他在崇祯初年中秀才后,于崇祯八年时,在老家桐城经历了那年发生的桐城民变,因此痛感国事日非,废举业,游天下,学习了不少兵书策略,勤于戎事。崇祯十一年满洲人破关攻至济南时,方以仁正在济南姑父张秉文家中做客。他亲身参与战守,济南城破后匍匐于死人堆中得免,因此具备丰富的实战经验。这才让方孔炤带在身边,参与楚兵的赞画之事。方以仁在崇祯十一年的济南之难后,逃归南方。他发现自己寄望极深的党社众人,浑然不觉满洲铁蹄的威胁,浑然不知大明江山的倾颓在即,犹自醉生梦,甚至还有闲暇图谋以金钱运动庸人周延儒复相。方以仁大为失望,乃西游武昌至伯父方孔炤军中赞画,为楚兵的作战积极出谋划策。他本来对传闻中深得圣眷的杨嗣昌十分钦佩尊崇,可在襄阳短短数日间的相处,又让方以仁感到杨嗣昌性格偏激,实在难以与之共事。他在方孔炤之前,先到荆门布置行辕衙门公署,带着几名方孔炤自桐城老家带来的家人,将厅堂布置得充满江南风韵。方孔炤到荆门后,便在荆州道冯上宾的陪同下,轻车简从,直接到行辕办公。他过了大门,一走进衙门厅堂中,便感到了一派清新自如的家乡气息。方以仁短短几日间,便在行辕的庭院中,移栽了各色的竹树和梅花——他本想凑齐梅兰竹菊,只可惜天气不适,仅凑到一半。庭院边上,原本结冰的池塘旁,方以仁还调来了驻在荆门和宜都附近的楚兵,让他们星夜加急,修筑好了一间草亭。虽然正值寒冬,但草亭周围还是竹树繁盛,亭边排列众多盆花,亭上则挂着一匾“草堂”二字。草亭两侧,则悬有两联诗句,是青藤老人徐渭徐文长的“泼葡萄图题诗”。这两联诗,笔势纵横奇崛,非常奔放,水墨淋漓,方孔炤一看便知是出自方以仁的手笔。站在方孔炤边上的署荆州道冯上宾慢慢念道:“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文长公问学盛唐,杂取南朝,诗文真可谓性灵。放浪曲蘖,恣情山水,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愤。这两联诗正合潜翁之志,乐山真是采句妙手。”署荆州道冯上宾不称呼方孔炤的官职抚台,而是以方孔炤的表字潜父,尊称他为潜翁,显示了两人十分亲密的关系。他口中所说的乐山则是指方以仁,方以仁的表字为乐山,号愚公——这桐城方氏的一对叔侄,一个字潜夫,一个号愚公,都有几分以混同世俗为羞的意趣在。方孔炤对侄子方以仁短短数日间做出的布置极为满意,他抚须含笑,说道:“乐山坚强自用,视青紫如粪土,用心吏经,真有雄深敏妙之意。”桐城方氏的家学就与其他晚明士人世家不同,更为看重实学。方以仁经历过济南之难,平常更是留心于军务和杂学,只是布置一下行辕,对他来说自然如拾芥一样简单。“伯父言重了。荆门城小,行署破败,住此败敝蜗庐、搂裂草具,又如何能从容若定、用兵灭贼呢?”“好好,乐山,你留学情殷。待伯父平灭兴、归之贼后,一定设法为你安置一处妥当的位置,使你能够尽施实学长才。”荆州道冯上宾扶着方孔炤的左手,陪同他进了衙门堂厅,说道:“乐山一同来参赞军事吧,曹贼之势极为猖獗,还要你多多出谋划策呢。”堂厅中是方以仁已经安排好的三位秦淮歌女在抚琴弹奏,另外还有两名厨子也是方孔炤在桐城老家的家人。方孔炤这次为了避开杨嗣昌,行色匆匆,轻车简从,只带了三位秦淮家伎和两名苏州厨子,让冯上宾大为感叹潜公倥惚于国事,用心之俭。厨子已将菜色摆好:头一道是江鲜刀鱼,用蜜酒酿、清酱放盘中,如鲥鱼法蒸之。厨子没有加水,只用极快的刀法刮取鱼片,用钳抽去其刺。再用火腿汤、鸡汤、笋汤煨煮,鲜妙绝伦。第二道是假蟹,因这个季节时令吃不到好蟹,方孔炤又最好蟹味。方以仁便特地嘱咐厨子做了一道假蟹,煮黄鱼二条,取肉去骨,加生盐蛋四个,调碎,不拌入鱼肉;起油锅炮,下鸡汤滚,将盐蛋搅匀,加香蕈、葱、姜汁、酒,吃时酌用醋。第三道是猪蹄,用蹄膀一只,白水煮烂,去汤,好酒一斤,清酱油杯半,陈皮一钱,红枣四五个,煨烂。起锅时,用葱、椒、酒泼入,去陈皮、红枣,号“神仙肉”。第四道则是扬州的千层馒头和杏酪。其白如雪,揭之如有千层,捶杏仁作浆,同样甘甜。方孔炤身负戎事,做派不比跋扈的杨嗣昌,尽量以俭朴号召下僚。方以仁知道他伯父重名轻利,不好享受,所以才只简单让两名苏州厨子准备四道菜而已。冯上宾更大感钦佩,方孔炤身为湖广巡抚,作为朝廷的一方封疆大吏,却节俭自奉,吃食还远不如自己一个道员,实在是群臣的楷模。若大明群臣都像方孔炤一般,天下又有何忧。“唉……”方孔炤叹叹气,他对这一桌饭菜并没什么食欲。但他又觉得这是方以仁的一片孝心,也就不便让下人将饭菜倒掉,便坐下来吃了两筷子,“我这份岁数了,早已口厌粱肉,乐山今后不要这样费心了。”方以仁插手称喏,答道:“伯父节俭自奉,天下所共知。但既勤于王事,总不能茶饭不思吧。何况以仁准备的饭菜如此草陋,伯父就吃些吧。”郭上宾也在一旁劝说了几句,方孔炤才多吃了几筷子。他将鱼肉咽下后,让方以仁将地图挂到厅堂之上,指着地图说道:“曹贼将其老营扎在兴山县一带,杨文弱日日催促我们发兵,那我就只取兴山便可。”湖广巡抚名为巡抚湖广,但明代的巡抚一职并不是常设的实体官职,和湖广一省的范围并不完全重合。方孔炤的湖广巡抚一职,实际上负责的是湖广省中洞庭湖以北的部分区域,只相当于湖北的一部分。像郧阳一带就是郧阳抚治的辖区,四川夔东、湖北施州、湖南西部和北部、贵州东部则属于偏沅巡抚的辖区,都不受湖广巡抚的管辖。方孔炤知道流贼在山区中作战十分厉害,所以他轻易不愿入山搜杀贼寇。而是有意利用杨嗣昌军令中的漏洞,将楚兵的作战范围限制在兴山县一带,不愿意继续深入。“三峡一带我看还是交给川抚和沅抚吧。杨文弱的文书中也说,要川兵下峡、沅兵上行,我们楚兵,没必要与人争功。”方以仁也点头称是,他将手指指到宜昌南面,说道:“督师辅臣已下令让闵一麒、尹先民两营沅兵,急速上行,赴远安县剿贼。川抚也派了谭文几营川兵,下峡到南漳一带阻截流寇。另外还有王之纶、谭诣几营川兵搜杀夷陵境内贼寇。楚兵只要扫清兴山之贼,便可以向杨督师交代了。”此时的偏沅巡抚陈睿谟是方孔炤的政敌,偏沅巡抚管辖湖南一带,麾下的沅兵不乏一些颇具战斗力的湘西镇篁兵。方孔炤又担心沅兵与楚兵争功,想了想说道:“不若就让杨世恩出兵三千,先从荆关到当阳,汇合罗安邦所部后,再往兴山进兵。杨世恩部其他人马,则到宜城和沅兵会师。”方孔炤所说的杨世恩和罗安邦,是楚兵中两位副总兵。杨世恩部约有五千人马,罗安邦部约有三千。他计划让杨世恩和罗安邦在当阳集中六千兵马后,前往兴山县搜杀曹贼罗汝才。杨世恩剩下的兵马,则到宜城汇合沅兵,根据时势的变化,或者拖住沅兵进军,或者和沅兵抢功。方以仁心中觉得这个方案,有些过于轻忽曹营的实力了。但他也知道方孔炤和偏沅巡抚陈睿谟是政敌,他的伯父必定要杯葛沅兵的行动,所以也只得点头。不过方以仁担忧贼军实力太强,官兵搜杀未必能尽全功,还是补充道:“自从左良玉不遵军令以来,楚兵之中的军将都有样学样。杨世恩和罗安邦两人也常常违逆军令,伯父是否可以让我带些抚标家丁,弹压军纪?”“这样也好,乐山,你从抚标里选三百人到杨世恩营中,免得这些军汉老卒,跋扈不法。” 第六十六章 军议(上)已进入签约流程了,感谢大家的鼎力支持!===========罗汝才决定集合曹、混、闯等九营兵力,诱敌深入,彻底打破杨嗣昌重兵围剿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闯营。李自成并没有将这个消息隐藏起来,大战将起的风声,马上在闯营内部掀起巨大的波澜。这不同于此前进攻竹溪县和商州的战事,那时闯营只是利用朝廷官军的不备,跳入官军实力薄弱的地带里。速战速决,夺取一定物资后,便在官军主力合围之前,跳出了其包围网。但这一次,罗汝才的意思显然是要和杨嗣昌硬碰硬,打一场战兵规模上万的大战役。他想要一次打痛杨嗣昌,动摇这位督师阁部的地位,彻底粉碎他四正六隅的牢笼战术,为各家义军的发展,开辟空间。罗汝才的野心很大,不愧于曹操的名号。他一出手,就是要整合九营兵马,造就一场不下于、甚至远胜于张献忠白土关和罗猴山大捷的胜利。可对闯营来讲,以闯营现在薄弱的实力,所有人都不得不仔细考虑,在罗汝才的这盘大棋里,闯营将士们被放置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李自成还没有召开管队以上大将们参与的军前会议,而是先让各队头领,私下了解情况,自己做一下讨论。李来亨对曹营本不算了解,但这几日来,他打着向“刀马旦”罗颜清学习马术的机会,从罗颜清的口中挖出了不少曹营的信息。罗颜清身手矫捷,英姿飒爽,但她毕竟十多年来被人们当做一个相貌怪陋之人——而李来亨身材挺拔、相貌清隽,又曲意接近她,她迷迷糊糊中,便让李来亨套了话。不过话说回来,李来亨的骑术也确实糟糕。他虽然会骑马,但也仅仅是“会”而已,距离在战场上奔驰冲刺,就差得太远了。罗颜清之前还因为“吃了没文化的亏”,在李来亨面前抬不起头来。知道李来亨的马术如此糟糕后,她才喜笑颜开,重新嘲笑起李来亨了。李来亨倒不觉得有什么,他知道自己几次在文化方面半讥讽、半调侃地戏弄罗颜清,肯定让罗颜清又羞又恼了。现在正好自己故意暴露出一些无伤大雅的缺点,使罗颜清能够获得一个发泄羞愤的渠道。何况了解双方的缺点,也正是一种拉近距离的绝妙方法。罗颜清一边告诉李来亨镫里藏身的诀窍,一边拉住缰绳,将战马的速度减缓了下来。李来亨则坐在马鞍上,刀马旦书读的不多,却很适合做老师,这几天的训练已经让他的骑术大为长进了。“罗小姐,今天就练习到这里吧。早上阿辞给我送来的早饭,好像有点馊,我身体不太舒适。今天要不就提早结束吧?”李来亨翻身下马,他不知为何,感觉幼辞近来做的饭菜味道差了许多。尽早幼辞特地送来早饭,可他吃到一半就觉得不对,里面不少食材似乎都发了馊,也不知幼辞是怎么回事。“嗯……好吧。”罗颜清点点头,她背部依靠着马鞍,看着兴山的方向说道,“今天我就要和罗叔回兴山县老营了,不久咱们都要上战场厮杀了。你骑术还没到出师的地步,好自为之。”“这世道兵荒马乱,我们又不容于朝廷。像罗小姐这样的姑娘家,也要白刃格斗。”李来亨感叹一句世事惨淡后,将马鞭别在战马腹上,开玩笑似地讲道,“曹帅是天下少有的大豪杰,等将来咱们跟着曹帅打下什么名城大郡后。我一定要为罗小姐采买一处庭园别苑,使你过过高门千金的生活。”罗颜清啐了一口,但眼中也略带些期盼。她不再多说什么,拍拍马鞍,只奉劝了李来亨一句在战场上自求多福,便返身离去了。“大战将至,自求多福。”李来亨伸出手,没有感觉到寒风。这一日难得没有北风,但不知不觉间已有几点雪片飘落。白色的冰晶在寨墙上和旷野里静静地飘落,寨门楼四角的铁马儿寂然无声。寨内,马棚中的战马没有叫声,树上的鸟儿互相偎依着缩在窝中。在这严寒的、大战将临的荒野和山寨中,只剩下忽高忽低的群鸦低鸣声。“小老虎!”阔别一段时日的李双喜,穿着盔甲、手捧铁盔,叫喊着李来亨的名字。他见雪花飘落下来了,便招呼李来亨到火盆边上休息。李双喜的甲衣上已积了不少雪,之前在火盆边上取暖时,一些积雪又融化成水,随后结成了冰。一路走来时,带冰的盔和甲上又落了许多雪。如今,雪在他的盔上和甲上越积越厚,也堆上他的浓眉。但是他全然不去注意,只是用一种欢快而积极的神情,拉着李来亨的手。“我听玉峰叔说,掌家下午将召开军议。要商量好咱们闯营,在这场大仗里负责什么!小老虎,你脑子最好,透两句意见给你双喜哥听听呀!”李来亨没有见到党守素的踪影,他听了李过对闯营内各个派系的分析后,知道党守素对自己怀有一些不满的情绪。不过看起来,李双喜虽然和党守素关系亲密,但他性格耿直,并没有受到党守素意见的影响。“是,照我来看,咱们闯营不必要太过出死力,但也不能不出力。九营之中,闯营实力只算中游,打一定是要打的,但打到什么程度,就要好好考虑了。”李双喜皱皱眉头,李来亨这种保存实力的想法,很不对他的胃口。“咱们总要大干一场,在天下豪杰前显一显闯营的威风。否则岂不是让曹操、混天星、花关索这些人给看扁了?小老虎,你胆子也忒小了吧!”“哈哈,双喜哥你说得也对。”李来亨笑了笑,并不与李双喜争辩。他只是想到后世历史中李双喜的结局,心中感叹他为人耿直、又无他肠,但真是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闯营在商、郧大山中息马一年有余,打出一仗威风来,重振掌盘子的江湖名声。双喜哥,你的想法,我看也很有道理。”李双喜大笑两声,两掌用力拍在李来亨背后。他体格强健,随便拍两下都是势大力沉,几乎让李来亨一下子站不稳了。“小老虎,那回头军议的时候,你可要赞同我两句啊。你在咱们闯营里头,读书最多,掌盘最看重你的意见,你可得赞同我一声哦!”李双喜耸耸肩,耷拉着嘴巴说道,“守素最近一段时间,老是骂我脑子笨,不能给掌盘出主意。还说掌盘现在就喜欢小老虎,我就寻思啊,那小老虎你赞同我的意见,掌盘一定也会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李来亨心中微微一惊,李双喜自己不晓事,将这种私底下的事情直接说了出来。看这个意思,党守素确实对李来亨存有不小的不满情绪——党守素与李双喜关系亲密,他是否在担忧李来亨影响到了李双喜在闯营的地位?“哈哈,双喜哥,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用兵的大事,全得看掌家自己怎么定夺。何况闯营用兵定夺这种大事,也轮不到我来插嘴啊,我是万万不敢在军议上说话的。”李来亨掩饰住心中讶异,先想了一套说辞敷衍李双喜,继而便转移话题道,“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是该去内厅看看大家伙到没了。”李来亨当初就是因为办事太糙、不会做人,才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闯营里的兄弟,虽然大多是些像李双喜这般光明磊落的绿林好汉。但他吃一堑长一智,也不能不多想一想,多做一些表面功夫——这也算是他在破家惨案中,唯一的收获了。石马嘶风九域阴,雪片飞舞,李来亨突然感到了几分寒意。他将挂在马具后面的斗篷披到背后,幼辞为他缝制的这条斗篷内里夹层还有一块薄绒,裹紧以后,便暖和了许多。“下雪了,咱们也要雪中奋一奋短兵了!” 第六十七章 军议(下)闯营众人用过午饭以后,便到内厅参加军议。李自成没有坐在首座上,而是披着件羊皮袄子,双手抱胸,站在挂于墙面上的地图前,专注思考。李来亨走入内厅中,见大部分人都到齐了,义父李过也坐在堂下。便先向刘宗敏和田见秀两人插手道礼,“总哨爷、二哨爷都到了,今回的阵仗可够大的。”刘宗敏嘿嘿笑了两声,他用手指扯了扯纠缠成一团的虬髯,将佩刀甩到桌上,大马金刀地往椅子背上一靠,说:“老子憋在山里都他妈一年多了,也该杀出去开开荤了。”“来亨,你管捷轩跟我叫个叔就好了,不用什么总哨爷、二哨爷叫得那么生分。”刘宗敏是大马金刀,田见秀则还是一副慈祥模样。他给李来亨递了杯茶水,便让他坐下。李来亨接过茶水,只拿在手上,他等刘宗敏、田见秀几人全部入座以后。才慢悠悠走到李过那边,坐到了高一功的下席处。闯营众将一一就座后,李自成还是一个人巍然立在地图前,默然不语,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山川形势,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神色严峻,使得厅内的气氛都变得紧张了许多,连气派最大的刘宗敏都闭上了嘴巴,没说什么话了。高一功看李来亨入座后,便凑到他耳边,把声音压到最低,小声问道:“来亨,掌家已看一整天的地图了,你认为是怎么回事?”李来亨知道高一功识得文字,便用食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静待”两字。高一功会意,也不再说话,众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了李自成的背后。老掌盘又看了一会儿地图,将手掌按在地图表面,大约过了几杯茶的功夫,才终于回转过头。对着闯营管队以上的头领们,低声说道:“兄弟们都等得久了吧,曹操要打这么一个大仗,杨嗣昌也要打这么一个大仗,咱们就陪他二老,斗一斗,打一打。”李自成终于入座,他坐在首席上,手指地图,说道:“闯营的弟兄们,躲在山里时间太久了。外间的人,已经忘光了咱们纵横三秦、围攻成都的威名。也是时候让大伙,出山走走,动动筋骨,告诉天下人,我李自成还没死,咱们闯营老八队还在扛着这杆大旗!”众人都一片叫好,李双喜更听得兴奋,他急匆匆将自己那番想要早打、大打、出全力狠打的主意讲了出来。但李来亨却听出李自成的言下之意,打当然是要打,但李自成的意思,显然打是次要的,重新向外界宣告闯营老八队的存在感,才是主要的。果然,李双喜才说了两句闯营“要全营出动”、“要抢下头功”、“要担当九营主力”的话,便让李自成否定了一番。“双喜,闯营实力有限,我们绝不能因一时的意气,伤及骨干。打是一定要打的,我们当然要大闹一场,但具体怎么闹,就还要看看杨嗣昌给出什么菜色,我的罗大哥想要怎么料理。”李自成站起身来,他干脆将地图从墙面上取下,直接平铺到桌上,叫大家伙都凑成一圈来看地图。“你们看,混曹八营加上咱们,都在荆州府西部,官军则集中在荆州中部。咱们这边,我们闯营自己在距离官军最近,最靠东、靠南的夷陵,曹营则在夷陵西北面的兴山县,其他混天星、花关索等部,则分布在闯营和曹营之间的归州、远安等处。归州不用管,它在咱们的西面,处在后方,远安县则在夷陵正北,和我们一样,势当官军的第一刀。”“驻在远安的花关索王光恩我很熟,他就像个泥鳅,官军抓不住他,但咱们也不能指望这个泥鳅出力。所以曹操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干脆让开夷陵和远安,放官军进来。”刘宗敏听到这里,一拍桌子,骂道:“他妈的罗汝才,他一句话就要我们丢掉老营山寨吗!”李双喜看刘宗敏发怒,心里有了点底气,便又提出他那一套“拒敌于国门之外”的主意,说:“掌家,咱们既然要打出名声、打出威风来,哪能还未开仗,就丢掉山寨啊!我看还是要在夷陵东面,给官军狠狠来一下子。”李来亨心里对李双喜这套“拒敌于国门之外”的策略,很不以为然。但他之前被李双喜说过几句帮忙支持,就不便于直接出言反对。他想了想就在高一功耳旁小声说了几句话,让高一功帮自己提建议——他动作隐蔽,倒没人发觉,只是坐得近的李过斜了两眼,将李来亨默读的口型看在眼里。“掌家,我看曹操的意思也有些道理。”高一功暗暗向李来亨点了下头,便起身说道,“他要我们和王光恩放弃夷陵、远安,恐怕就是想诱敌深入,将官军引到鄂西的深山里,打个伏兵。”李自成看着高一功赞赏地点点头,但他眼神也往李来亨身上瞟了两眼,“不错,曹操是想诱敌深入,我看他连自家的兴山老营都想放弃掉。但是……”“但是官军此次不比以往,兵力十分雄厚。我看可以分成大三角、小三角,两重布置来说。”“大三角,就是从大处、从全局来看,杨嗣昌调动了四川巡抚、湖广巡抚、偏沅巡抚手下的三支兵马,从三峡、荆州、岳州,三面来围剿我们。”“小三角,就是具体到杨嗣昌这次围剿用兵,在荆州府西部的具体布置。他以荆门为中心,把兵力布置在我们东边邻近的东荆门、北当阳、南宜都三个地方,也成犄角之势,是个小三角。”高一功点点头,他感觉李来亨对李自成心思猜测和捉摸得极准。李自成说的这些话,都和李来亨刚刚悄悄告诉他的一样,他便补充解释说:“掌家说得对。荆门、当阳、宜都都在江边,而且从当阳和宜都,均可以通过水路直通远安、夷陵、兴山。杨嗣昌如此布置,恐怕就是提防我们在山里伏击官军。”李过又看了一眼李来亨,才在高一功坐下后,缓缓说道:“曹操计划的不错,但杨嗣昌未必按他的唱本走。”其实李来亨纯从军事角度上,看问题的眼光定然没有刘宗敏、李过甚至李双喜犀利。但他拿住了李自成的心理,知道李自成的意图在于联军曹营打出威名,但又不能受制于曹营、不能损失太多骨干力量。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便能较为容易地贴近李自成的思路了。果然,李自成十分满意地坐下。他又抓起那支标志性的半杆残箭,将箭头指在地图上夷陵的位置,讲道:“不错,罗汝才设计得很巧妙,但杨嗣昌未必跟着他走。”“如果我们放弃夷陵,全营退去兴山,与曹营合兵一处。我看官军可能只派先锋一队入山,留兵守在夷陵,前后呼应,相互支援,曹操就很难歼其大部了。”“我的意思是,咱们毕竟对曹营是有求于人,还需要曹操支援一点器械骡马,不能完全不听曹营的意见。我们可以听罗汝才的,放弃夷陵西撤入山,但不能完全放任官军占据夷陵,在这里修营建寨,驻军屯粮。”李自成将半杆残箭放在桌上,望向刘宗敏,语带诚恳说道:“捷轩,我有一桩重任,要拜托给你。”刘宗敏粗犷豪迈,但他只是性情好杀爱斗,并不是缺乏军事头脑之人。他立即理解到了李自成的意图,答道:“自成,你是想分兵行动,让我留一支兵马守在夷陵附近,抄官军的后路吗?”“不错。我估计王光恩这种泥鳅一样的人,也不会全听曹操的吩咐,他一定也会留些兵马在远安附近。我们分兵一部,留在夷陵,官军来了以后,捷轩你就带兵往北撤,和王光恩会师。”“等曹操的主力在山中围住官军主力后,官兵一定会催促夷陵、远安等处的援兵,紧急入山支援。到时候捷轩你便和王光恩一起行动,抄击夷陵,断绝官军后路。我们就用三角破三角,用兴山、夷陵、远安这三个点,给官军包一个饺子尝尝。”“来亨……”李自成突然叫到李来亨的名字,让他感到有些惊讶。不过李来亨随即便反应了过来,看来自己的任务是要定下来了。“来亨、一功、白旺你们三队,也一起跟着捷轩。不必西退,官军来时,就往北撤,去找王光恩。我们在兴山设法围歼官军,引动夷陵守军出动,到时你们就断掉官兵后路,包一个大大的饺子!”刘宗敏和他的副将谷可成一起站了起来,高喊一声“遵命”。紧接着高一功和白旺也站起身来,李来亨见状跟着起身,三人一同抱拳插手,也高喊道:“遵命!”李自成长呼一口气,他做出这个决策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罗汝才的本意是全歼一部官军,但在李自成看来,罗汝才的计划很难做到全歼官军。但他不能去打义军盟主罗汝才的脸,反对罗汝才的意见——因此他就想出了自己打补丁,既能真正做到打一个歼灭战,又能一展闯营的威风。不过要把罗汝才的兴山伏击战,变成一个规模远过之的兴、远、夷歼灭战,把小兴山之战变成大兴山之战,面临的难度也是陡增。何况义军联合后,兵力虽然达到万人之多,但真正可以投入战场的一线兵力,可能只有六千多人。而官军楚兵至少六千,川兵至少四千,沅兵可能也在二千以上,投入战场的一线兵力,完全可能达到八千人以上。六千对八千,这是一锅夹生饭。夹生就夹生,也要把它吃下去! 第六十八章 大战的气氛下周一就可以签约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冲一冲数据,我也爆发一波!================大战的时刻越发临近,天气似乎也在变得更加寒冷起来,为鄂西山区的这处战场,营造出了一种肃杀的氛围。雪花冰晶缓缓落在李来亨肩膀的斗篷上,一些微微化开的雪水,让李来亨打了一个激灵。李来亨听过元和中兴时,李愬雪夜袭蔡州的故事,也知道《三国演义》中丁奉雪中奋短兵的故事。但这些人选择在雪天发动一场带有突袭性质的战役,正说明了一般而言,战役的组织者会尽量避开雪天这种恶劣的天气作战。他不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但天气越来越冷是无可置疑的。罗汝才和李自成选择这样的一个时机,和杨嗣昌进行决战,到底对于哪一方会更加困难呢?是艰苦耐劳,善于在恶劣条件下作战的义军会胜利;还是物质条件更好,有着更充足后勤供应的官兵会取得胜利呢?狭路相逢,唯有勇者胜出。李来亨抓住斗篷披风右侧的边缘,卷在身前,遮挡雪片。一群从野地归来的寒鸦在暮色中盘旋,纷纷地落下树梢,响起一片低哑的声音。暮色渐至,但老营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升起袅袅炊烟。李来亨知道,闯营的大管家田见秀正忙于收拾物资粮秣——一部分轻便的金银细软,将由典粮饷的田见秀和吴汝义带走;另外许多不便携带的大宗物资,田见秀听取了李来亨和袁宗第的意见,准备将他们或藏或放在夷陵的附近。他们都怀抱着一种胜利的信心,感到大战结束以后,自己一定还有机会再杀回夷陵,到时候便可以把这些物资重新取回了。其实这也不是闯营第一次采取这种办法了,早在崇祯八年,李自成被洪承畴击败时。闯营就曾在撤退前,将不便携带的一些贵重物资刨坑掩埋——唯一的遗憾在于,由于闯营大将高杰的叛变,这些物资后来都让高杰给挖走了……不过经历了洮河、汉水之战的惨痛失败后,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到现在,还愿意跟随李自成、跟随闯营打到底的人,都是最为坚定的铁杆造反者。他们大多与朝廷、与这个腐朽的世道,存在绝对不能和解的理由。李来亨本想去看看,帮帮忙,毕竟他一手参与了老营体制的改革,对后勤管理的见解比田见秀还要深。但田见秀和吴汝义实在太忙了,他们都是有些婆妈性格,舍不得瓶瓶罐罐,总是设法想要多带走一些东西。若非袁宗第看不过眼,把田见秀列出的清单砍掉一大半,真不知道二哨爷想花多少时间,来搬走这么多瓶瓶罐罐!李来亨又想了想,决定在回小虎队的营寨前,先去和幼辞道一声别。幼辞所在的女儿营,马上也要跟随闯营的大部队后撤了,而小虎队则还要留在夷陵再过一夜。他们要做一回挖坑者,挖足够多、足够大的土坑,来掩埋田见秀实在带不走的物资。等这些事情全部办完后,小虎队大约就要跟随刘宗敏——他们一行人马,包括刘宗敏所部,还有高一功和白旺的部队,也必须要放弃夷陵的山寨。赶在官军到达战场之前,往北走,去和花关索王光恩的部队汇合。“阿辞……”如果战局不利,闯营主力还可以继续向西撤,回到商、郧大山里。可留在敌后的李来亨,他们这一支兵马就很危险了。一旦联军主力交战失利,被迫西撤。刘宗敏、李来亨、高一功、白旺,都将身处绝对优势的官军重围之中,几无生机可言。一旦战败,他就很大可能将和幼辞天人两隔了。这让李来亨的心情不能不有些沉重。他自问,自己喜欢幼辞吗?大概是喜欢的,但是否仅仅因为幼辞和自己的小妹长得相似呢?李来亨回答不上来。他有些惆怅,但战场上容不得半分矫情的情绪。他已经不是竹溪县的民夫李重二了,他现在是闯营的大将,是“乳虎”李来亨,是小虎队的管队。他的肩膀上担负着一百多条人命,他的决策甚至可能影响到闯营上千人、整个联军上万人的性命。“小老虎来啦!”李来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女儿营营房的附近。负责管理闯营军需的典器械白鸠鹤,他站在铁匠营房的摊子前,饶有兴味地给李来亨打了个招呼。“小老虎你啊,最近来女儿营,是不是次数有点多哇!”白鸠鹤语带调侃,他大声说话时,唇上的八字胡须就会颤上两颤。看着真不像一名陕北的绿林强人,反倒像是徽州、绍兴的师爷。“鹤爷……您就别挖苦我了。”李来亨苦笑两声,他到女儿营又不是要做什么坏事,无非是和幼辞道个别罢了,“我是来和阿辞道个别的……鹤爷您也要随大军西撤了吧?”“二哨爷已经下令了,所有铁匠、弓箭匠都要跟着走。”白鸠鹤拈了两下胡须慢悠悠说道,“田二哨要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什么炉子、架子、煤渣都要带走……我自己就已经很婆妈了,二哨爷这是比我还婆妈多了。”李来亨摇了摇头,他对田见秀这种当断不断的性格也很无奈,“汉举叔怎么说的?二哨爷总管粮饷,但军需器械是汉举叔管理负责的吧。”“嘿,老袁……你汉举叔,直接跟二哨爷讲了,只带金银细软。其他大件物资,全部留下,一样都不要带走。都等到将来打胜了,咱们再回来取。”“哈哈,汉举叔真有魄力……鹤爷,你也觉得咱们一定会打胜吗?”李来亨所经历过的战事,最大也不过是军岭川之战这样的规模。这次闯营将要面对的是上万人的官兵围剿……他无法想象上万人的战场是什么样的场景。过去李来亨总觉得,兵不满万,马不过千,简直就像是村头械斗的规模一样寒酸可笑。可军岭川之战时,官军不过二千人,闯军不过千余人。加起来三千兵力的战场,却已有人山人海、充塞山川之势。李来亨才真正知道古战场是何等的杀气和模样。上万人,敌我相加,就是二万人以上的战斗规模……那将是何等的修罗战场!“小老虎,我是经历过洮河和汉水惨败的人……”白鸠鹤听到李来亨的问题,神情有些恍惚,他似乎在回想一些往事,“闯营最鼎盛的时候,直接控制和影响下的兵马,有几万人之多。但在洮河和汉水的惨败后,我——还有老袁,还有闯营里其他很多人。我们都渐渐感觉到,声势浩大但形式散漫的大军,根本不能挡朝廷大兵的雷霆一击。”“胜利的时候,这样的大军固然可以席卷而过。可失败的时候,它就像太阳底下的雪水一样,一下子就融化掉了。可在商、郧整军以后,闯营虽然从几万人衰落到只有千人了,但我却感到这剩下的一千多人,比之过去数万人横行秦中的时候,还要来得更加厉害。”“我们还在陕西的时候,曾和明军中最为厉害的曹文诏交过手。”白鸠鹤悠悠提到闯营在陕西和洪承畴、曹文诏交战的往事,曹文诏是当时明朝边军中最为骁悍得力的一员大将。他是洪承畴的左膀右臂,误中义军的埋伏,被围攻而死——但义军为歼灭曹文诏部也付出了极大损失。“曹文诏的兵马,在明军中也算是一等一的精锐。但我近来觉得,咱们闯营这剩下的一千多人,虽然器械装备远远不能和曹文诏相比。但精气神,真和那老曹麾下比,也是一点不差了!”李来亨点点头,闯营这最后的一千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本劲兵。他们经历过太多的胜利与失败,可以说已经看淡了生死,自然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没有像李来亨这般的紧张感了。 第六十九章 狸奴为了A签,本周的数据大家一起加油了!======================“难怪我看大敌当前,从捷轩叔到摇旗,大家全都面不改色,犹有信心。”听过了白鸠鹤的这番解释,李来亨才算明白了闯营众人为何能够保持着如此昂扬的斗志——这最后一千多名百战余生之众,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大场面,岂会被一万官军吓住。“嘿嘿。小老虎,我要去收拾兵器器械了,就不耽搁您的正事儿哩!”白鸠鹤嘿嘿笑着,他摆摆手也同李来亨道别,“咱们大捷以后再见。”“好!咱们大捷以后再见!”白鸠鹤指了指西南边女儿营的营房,笑道:“你瞧,你家的小妹妹出来找你啦。”李来亨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幼辞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刚走出女儿营营房的门槛,站在大门外。她穿着十分单薄,手掌微微发白,口中轻吐白气,小脸还有些红晕。“阿辞。你怎么穿得这样少,冷不冷?”李来亨将披挂于身后的厚绒布斗篷解了下来,轻轻披在幼辞的身上。他一屁股坐在营房大门的门槛上,两只手护在脸前,用口中的热气暖了暖手,问道:“罗小姐已经走了吗?我还未跟她道别呢。”幼辞转过脸去撅了一下嘴巴,有些不快地点点头。然后她鼓着两边的腮帮子,蹲到李来亨面前,用一根小树枝,在雪地上写下了“平安”两个字。“平安?阿辞,你是祝我之后在战场上平安,还是说罗小姐平安呀?”李来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又顺口说了一句,让幼辞的小手都气的有些发抖。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只是用小树枝在李来亨腿上戳了两下,令李来亨感到十分莫名其妙。他有点摸不着头脑,正疑惑间,一只小猫突然从营房里蹿了出来。它很不怕生,一下子就跃到了李来亨的膝盖上,赖在那里,不走了。小猫脑袋圆圆的,和幼辞一样,圆不隆冬。它面颊生的十分宽大,耳根宽广,耳廓很深。圆杏核形状的眼睛十分闪亮,眨巴眨巴的,和幼辞的眼睛一样,显得分外无辜。李来亨看它头上有虎斑似的额纹,更感觉十分亲切,大家都是猫科动物,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嘞!“这是哪来的小猫!”李来亨一把将小猫抱在怀里,他见这只小猫一点都不怕生的样子。便揉了揉小猫的圆脑袋,小猫并不排斥,反而半眯着眼睛,享受着李来亨为它顺毛。幼辞本来还鼓着嘴巴,不太高兴的模样。但她看到这只小猫咪半眯着眼睛,在李来亨膝盖上打滚的模样,也笑颜顿开了。幼辞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像小猫咪一样会眯起来,既像弯弯的柳叶,又像银光闪闪的小月牙。她用小树枝在雪地上写字,告诉李来亨小猫是老营中捕鼠猫新近产下的幼崽。“原来是只小幼崽,难怪毛发这样稀薄又光滑。”李来亨用手掌从小猫的脖颈和背部,往下顺毛,又用手指在它脖颈背部处挠了挠,让猫咪舒服得叫唤了两声,“阿辞,这只小猫有名字吗?”李来亨见幼辞摇了摇头,想起了他给阿辞起名的往事。心中突然浮现出一点亏欠感来,他将阿辞带到闯营里,但似乎却没有太悉心地照顾好她——而且大战将至,自己如果出了事,阿辞又该怎么办呢?想到此处,李来亨心中的战意和斗志反而更加昂扬了起来。为了阿辞,为了小虎队上下的弟兄们,他也必须战胜官军。“没有名字吗?”李来亨揉着猫咪的毛发,突然想到了陆游的几句诗。在他的印象里,古人中爱猫成痴的人里,陆游算是一大代表了。他那句脍炙人口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其实就是在撸猫时写出来的。陆游那首《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共有两阕,第二阕就是为人所熟知的“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这第二阕满是陆游的家国情怀和悲愤之情,但第一阕却风格大不相同,是陆游自己的撸猫心得,第一阕是“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李来亨想到陆游那句充满撸猫意趣的“我与狸奴不出门”,很想笑一笑,便说道:“既然没有名字,我就给它起个名字,叫做‘狸奴’怎样?”他将小狸奴双手捧了起来,对阿辞笑道:“我是‘乳虎’,它叫‘狸奴’,我们五百年前真可能是一家呢!”幼辞看李来亨刚忘了罗小姐,又一心扑在小猫身上,便又不快地鼓起腮帮子。但她说不了话,也不能劝阻李来亨两句,手上抓着小树枝,想戳戳李来亨泄愤,又觉得很不合适。她想的实在气恼,很想将树枝丢在地上,给李来亨甩个脸色看,但最后终究还只是点了点头而已。她毕竟乖巧,也觉得自己能够栖身闯营,是多亏了李来亨的照顾。李来亨是喜欢罗小姐,还是喜欢小狸奴,她都管不到,只是将自己几天来缝补的一块护腕塞到了李来亨的手中。护腕腕扣做得十分精巧,整体部分则是用皮革材料做成,她怕天寒李来亨冻着,还用绒布又缝了一层内衬。李来亨将狸奴放到地上,手上握着幼辞送的护腕,又想笑又想叹气,只觉得阿辞真是十分招人喜爱。“阿辞,你们撤走后,记得好好照顾狸奴。等再过几日,我们打胜之后,我还要回来抱抱它哩!”李来亨胸中终于升起了万丈的斗志,他也对前途充满了希望,与白鸠鹤一样,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胜利信心——李来亨终于明白,胜利的信心是靠坚定的斗志培育出来的。他站起身,抖了抖肩膀上堆的雪花,揉了揉阿辞圆不隆冬的小脑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李来亨走了几大步后,人突然停在雪中,他将右手高高升起,晃了晃手掌,说道:“几天后我们再见!”李来亨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越行越远。幼辞有些担忧,但她又对李来亨此刻的气度,产生了几分憧憬——幼辞的嘴唇轻动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一个“好”字。李来亨走回小虎队的营房,风雪也越发的大了,鹅毛大雪瓢成一片。他默默走入营中,抖去风帽和斗篷上的雪,顿去马靴上的雪,在火盆边坐下去,一句话没有说,将冻硬的双手放在火上烤着。郝摇旗和庆叔都等在那里,郝摇旗一点没有惆怅或担忧的心情,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只猪肘子,正就着火盆的热度咬着。庆叔倒是和李来亨一样,未曾见过万人厮杀的大阵仗,也是十分忧心。“少爷回来了。咱们即将要开仗了,真不知道总哨爷要怎么打呐。”小虎队这次要在刘宗敏的指挥下作战,在李来亨的印象里,刘宗敏更多还是一个凶猛勇将的模样。他心中的刘宗敏,就是一个只会蛮干的猛将角色,在他麾下,到底能不能打好这次大战?李来亨也很没底。但他没底,也不能在部下面前露怯,散步一些影响军心的情绪,便答道:“掌盘的早有布置,官军行动都在我们的预料赞画之中,庆叔你就不用多虑了。”“是啊是啊,庆叔你别多想了,咱们就是干!就是干就成!”郝摇旗一边咬着猪肘子,油水四溢,口齿不清还要一边讲话。李来亨整了整衣领,将斗篷脱下,挂在房内,对庆叔劝解道:“捷轩叔是咱们闯营里,除了掌家以外的第二号人物。能做到这个位置上,他一定有好几分的手腕,我们小虎队,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就好。”“田哨爷正在收拾粮秣,不多会儿他们就要拔营撤走了。咱们要先跟着捷轩叔,把掌家他们带不走的大件物资,刨个坑全都埋起来。办完这事后,我们也要离开老营山寨,全军往北走。掌家和花关索王光恩早就有联络了,王光恩会在北边等我们——合兵一处后,我们就要抓住战机,抄击官军的后路。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咱们跟在官兵后路打仗,危险是危险,但只要能够抓住战机,那就比前线主力硬碰硬,更容易打出大胜仗。”“大家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就去挖个大坑!” 第七十章 挖坑必填签约啦!本书的签约应该在起点也算一等一的艰辛了,熬到23万字才签约。这个字数和新书榜应该是无缘了。不过能成功签约,多少还是激励了我,加油把这个坑填完。也感谢我将往事抽离、书友20190510170240950、Megayyt、张皮绠、剑圣夏侯恩几位大佬,在我都还没发现签约已经过了的时候,就开始打赏了,感谢大佬!===========================从夷陵往兴山县的小路上奔驰着一队骑兵,约有十多人的样子。他们所骑的倒不是什么骏马,但每人骑术都相当了得,,时而加鞭飞奔,时而缓奔,以便使冒着汗水的马匹稍得休息。马蹄声在霜冻的、寂静的、夜色沉沉的旷野里像一阵凶猛的暴雨。在这队骑兵的身后,则是人数更多的闯营大军,上千人的队伍挤在小路里,排成了一条长龙。长龙一头还落在夷陵山寨附近,另一头已经走进山里了。老营的家眷们,全部拖家带口,许多人怀揣着他们不多的家私财产,背负着锅碗瓢盆和一些简单的家具,流着汗水,往西北方向走去。只有小虎队等几支队伍没有跟随李自成和主力离开夷陵,他们此时都跟着刘宗敏,正在山寨附近的旷野挖坑、填埋大件物资。旷野寂静,一片荒年和残冬的萧条景象。刘宗敏身体力行,亲自下地干活挖坑,他落草前原是铁匠出身,天生一副神力,凿地宛如杀人一般凶狠。李来亨则站在一处小土坡上——刘总哨都亲自下地了,李来亨自然也不能享有什么特权,他只是干活干的累了,挽起袖子在土坡上休息一会儿。“摇旗,加把劲儿嘞!撸起袖子加油干!”李来亨望着远处闯营主力撤走的方向,夜色中很远处一溜黄尘已经在旷野上渐渐散去。他转回头来,冲着郝摇旗喊了两句,自己便也走入人群之中,加入到了小虎队的挖坑大业里。郝摇旗身材高大,膀大腰圆,他挥挥锄头,力量不知道比李来亨大多少,一锄头下去就是一个坑。李来亨虽然同刘芳亮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武艺,但他基础不扎实,天生体格虽然也算健壮,但远远不能同刘宗敏、郝摇旗这般富有神力的怪人相比。“嘿嘿,管队的,你这个劲儿可够小的。咱可得真抓实干!”郝摇旗一边挖坑,一边还有余力嬉皮笑脸,调侃了李来亨两句,“可是您佬说的,撸起袖子加油干嗨!”李来亨力量不比郝摇旗,他掘土挖坑已经用掉了全部力气,可是真没什么功夫跟郝摇旗斗嘴了。他们挖出来的坑,过会儿还要重新填埋起来——李来亨最恨挖坑不填的人,所以填坑是一定要填坑的,挖坑不填,那是不存在的。除了小虎队以外,其他将士也都忙成一团。高一功和白旺都是很有组织才干的人,高一功年纪虽轻,但战场经验丰富,比起李双喜又更加善于学习和积累;而白旺的组织才能则几乎不比有着现代管理学加成的李来亨差,这场“挖坑活动”现在就是由白旺负责指挥。白旺将掘土挖坑的、挑担运土的,还有搬运粮秣物资的人员,分成了许多小队。他和刘宗敏手下的另一员副将辛思忠站在小坡前指挥工程,将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辛思忠是榆林人,也是陕西老兄弟,绰号叫做“虎焰斑”。这个绰号倒和李来亨的“乳虎”很搭配,虎头生焰,不比如虎添翼的彩头差了。夜色之中,点点火把将这片旷野照得明亮如白昼。无数士兵奔走其其中,大家或扛着锄头挖土,或肩扛着一担又一担的砂石泥土。放眼望去,残冬中本是一片肃杀萧条气氛的荒野,已让小虎队的将士们,变成了一片马蜂窝似的形状了。“快点,再快点!”李来亨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大喊出声。白旺和辛思忠两人不久后也跟着走进地里干活,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容不得一分一毫的休息。刘宗敏将锄头支在地上,抹了两把汗水,看着大家这么一副火热朝天的干活模样,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我怎么感觉咱们大家伙,又回到了十年前在陕北老家种地的日子啊!”高一功也跟着笑了两声,“捷轩叔,若不是朝廷逼得我们活不下去,咱们本来就应该还在种地呢。”高一功这句话引起不少将士们的笑声,许多人都一边干着活,一边笑着说“高管队说得对,咱们本就该种地”、“崇祯皇帝不让老子做庄稼汉,老子只好来宰官兵的头”。工地上更显出一派的欢乐气氛来,这种气氛也感染到了李来亨身上,让他对战事的前景,更具有一种乐天的希望。“那位老兄说得很对,若不是朝廷把咱大明的锦绣江山败坏成这副模样。咱们何必吃饱了撑的,来干这杀头的造反活计?”“对、对!俺老子以前是在延绥杀蒙古骚达子的,结果回头让参将老爷夺了地,成了他家家奴。俺老子给咱大明皇上白杀了七八年的达子!就杀出来一个家奴的出身了!凭什么啊!”“全赖那个狗举人,谁不知道他家里祖上原是逃去河套的白莲教匪。靠着抢咱们良民的钱财,买通衙门,造了一个清白的出身,又做了举人,反而在乡里称王称霸起来了。俺家三代在秦军当差,俺大爹、五爹、十一爹都是平宁夏的时候被蒙古骚达子杀的,结果俺家田产反而让那狗举人给夺去了。俺老子没活路了,那些个狗举人也别想过好日子!”大家心中的愤恨都渐渐被激起,一名看着文气些的将士也恨恨骂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这世道便是如此。”李来亨摇摇头,闯营几经惨败,最窘困的时候只剩下不满千人。身处上万官军的重围之下,蜗居穷乡僻壤,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愿接受朝廷招抚、不愿逃亡也不愿投降的将士,一定都和这个烂透了的世道,有着无法释怀的怨怼。不过李来亨又想到,历史的最后,就是这些身怀不解之仇的人,为三百年的大明朝站了最后一段时光。当天下在满洲人的铁蹄下沉沦时,当衣冠士族以遗民自居,干着所谓“非暴力不合作”,实际上小骂大帮忙的勾当时。还是这些与大明朝廷怀有不解之仇的人站了出来,是他们将大明的旗帜,在这块神州大地上,打到被茅麓山的烈火所吞噬殆尽为止。满洲人的暴行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可以让这些耿直的汉子们,放下如此深刻的仇恨与冤望,用性命去维护那杆明字大旗呢?在一片叫骂的声音里,突然传来一阵歌声——那是闯营将士们都很熟悉的陕北秦腔,歌声虽然并不动听,但熟悉的乡音还是令人动容。唱歌的将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分外有一种苍莽的意境感。“家家哭皇天,人人哭皇天,父母妻子相抛闪!你也反,我也反,人马滚滚数不尽,投晋入蜀闹中原。仇报仇,冤报冤。在劫之人难逃命,血债还用血来还。到头来,达官贵人不如狗,干戈扰攘入幽燕。”刘宗敏听到一半,抬起头来,他胸中杀意沸腾,面上却开怀大笑,更加充溢着与天争斗的乐天精神,“兄弟们,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咱们的活也快要干完了。”“你们刘总爷,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咱老子只会干一件事,就是冲出去干烂对面的敌人。你们看,太阳升起来了,看着就是一个好天气!看吧,今天是上阵打仗的好日子——跟着你们刘总爷,每天都是打仗的好日子!都是打胜仗的好日子!”刘宗敏将锄头一把丢在地上,他声音极为洪亮,大声嘶吼起来,数百人都能将他口中的骂娘听得一清二楚,“弟兄们,都该干正事了。拿起你们的刀枪,跟着老子去干他妈杨嗣昌的亲娘!”这数百人的部队,包括李来亨、高一功、白旺,还有刘宗敏的副将谷可成和辛思忠这些人。所有人都将锄头甩到了地上,一齐怒骂了一声。“干他亲娘!”声如雷震,气势如虹。 第七十一章 花关索(上)刘宗敏、李来亨、高一功、白旺等人率领闯营将士,将李自成和田见秀留在老营山寨的大大件物资全部掩埋后,便马不停蹄折向北行。他们选了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这条路都是高山峻岭,十分艰险,往往走一天看不见一处人烟。虽然增加了行军的难度,但也保证了义军的踪迹不会被官军发现,确保之后抄击夷陵的作战可以具备出其不意的突然性。刘宗敏断定杨嗣昌必然会飞檄各地官军,进剿联军,所以他一直督促人马不要歇息,抓紧前进,去同王光恩汇合。饿时吃点干粮,渴时饮点洞水,遇不到水时就只好渴得喉咙冒火,也得要坚持住。他们本来还牵着十几头大牲口,但因为地势险峻,总有牲口跌进谷中。白旺便干脆建议大家,将牲口全部宰杀,让将士们好好吃顿饱饭。大伙强行军走得实在太累了,有的人正在走着,忽然头一晕,眼一黑,咕咚一声栽到路旁。倘若路旁是道深谷,栽下去也就完了。有的人正走着向路旁一坐,原来只打算休息片刻,定定心,喘喘气再走,谁知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头一歪,靠在石头上或树根上睡着了,有的人就这样睡一觉再也赶不上队伍了,有的人就这样坐下去不再醒了。李来亨看不下去了,他们已经从路上官兵的揭帖知道了,这次围剿不是由杨嗣昌亲自指挥,而是由湖广巡抚方孔炤负责。李来亨劝说刘宗敏,方孔炤不是杨嗣昌,他没有飞檄各地官兵的权力和威望——这次官军调动的川兵、楚兵、沅兵、秦兵之中,方孔炤可以直接指挥的,只有楚兵而已。“刘总爷,我看方孔炤是没有杨嗣昌那般本事的,这样赶路下去,队伍是要垮掉的!”刘宗敏大呼一口气,他也没有任何特殊待遇,连最喜欢的那匹老马蹄儿爷,刘宗敏都交给了田见秀带去兴山县照看。他一路上也是步行,同样疲惫。“我们的抄击,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胜负,咱们肩膀上担着上万条人命啊!”刘宗敏咬牙切齿说了两句,但他看了看将士们疲惫的模样,终于顿了顿头,说道,“只能休息一小会儿,若让官军发现了咱们的踪迹,这仗就很难打了。流汗总比流血好!”将士们一听到传令休息,都立刻躺在草上睡去。白旺临时充当了这支队伍大管家的角色,他带着火头军们也不休息,赶快打水、砍柴,埋锅造饭,要使将士们能饱餐一顿。白旺担心烟火太大,引起官军的警惕,还特地注意引导烟雾,只用小火。李来亨也靠在石头上休息着,他看到庆叔还站在那里,守着岗位,就问道:“庆叔怎么不睡一会儿?”庆叔连忙回答说:“人过四十以后,瞌睡没有那么多了。我跟摇旗扯两句闲聊,就把瞌睡混跑了。”“你还是睡一阵好。年纪大了,又受过伤,这样奔波,会撑不住的。”“少爷,你放心,我这把穷骨头越老越硬,累不垮哩。”李来亨闭起眼睛养神,不再多话。但没过一会儿白旺就过来招呼大家赶快起来吃饭,准备出发。白旺为不使火光被远处看见,埋锅造饭的地方都是在大石背后,密林深处,或比较隐蔽的山沟中。刘宗敏踏在一块石头上吃饭,白旺忙得累坏了,随便吃了两口饼子应付,高一功则和李来亨坐在一块,两人就着雪水吃了点热菜。大家都很安静,只有郝摇旗从一块高处的山坡上跑了下来,嘴里嚷嚷着:“有队伍过来了!不知道是官兵,还是花关索!”郝摇旗的话一下子就让所有人都警醒了起来,刘宗敏的动作最快。他天生神力,一把跳了出去,赶上山头去观望。李来亨、白旺、高一功这三个人心思则都比较细腻些,李来亨和高一功成三口两口把饭吃完,就跟着白旺带人,赶快将所有土灶和火堆弄灭,但不得用水浇湿,也不得显出用脚践踏的痕迹。刘宗敏旗登上一个高处,瞭望一阵,下来对他们说:“我看是好消息,下面的人队伍散乱,行进很慢,看来一定都是步兵。他们看着十分疲惫,部伍不整,但气势却不弱,不像是官军的做派,应当是王光恩的人马。”刘宗敏平常只表现出犷悍好斗的一面,此时只是一个瞭望,便分析出了下面队伍的行军特点来。这等眼力,倒让李来亨颇为佩服。“‘九条龙’,你去喊话看看!”刘宗敏给谷可成使了个眼色,让他到山头喊话试试下面的人。谷可成马上会意,他身手迅捷,身体也十分强健,嗓门一点不比刘宗敏差。谷可成奔到山头上,对着下面的队伍喊道:“云从龙!”底下的队伍听到山头上传来喊话声都十分震惊,他们一路行军,也算十分谨慎注意。居然全然没有发现山头上还有一支队伍,如果双方是敌对关系,那闯营完全可以发动伏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白面壮汉,在马上双手抱拳,对谷可成答道:“风从虎!敢问是哪家杆子!”谷可成借着他的话头,喊道:“我们是米脂带条子的!”带条子的意思就是带路,因为路和败露的露字同音,被绿林强人们所忌讳。所以绿林黑话里,都把路叫做条子,带路自然就是带条子。“原来是八队闯将的营头!久仰了!我们关营人马,等你们有段时日了!”双方确认互相的身份后,李来亨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家绷着一根弦,拼命走了这么久,总算是没有出什么差错。既没有让官军逮住马脚,也顺利和花关索的部队汇合了。刘宗敏也十分兴奋,他走到山头上,露出半颗脑袋,喊道:“王守宇!老子是刘捷轩,咱们可算有段日子没见了!”王光恩的表字是守宇,拘说是他准备受熊文灿的招抚,驻在均州时,一个书办给他起的。闯营和曹营恢复联系后,也从曹操那边得知了义军其他营头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和情况。所以刘宗敏还是对王光恩,表现出一派很熟络的模样来。骑马立在关营队伍最前头的白面壮汉是王光恩的弟弟王昌①,王光恩则乘着骏马,被许多亲兵护在队伍中央。他生得比自己的弟弟俊俏一些,也难怪会用“花关索”这等诨号了。关营的人马让开一条路来,使王光恩可以驱马走到山下。他顶着一只明军的尖头头盔,身上穿着一件带有铁护手的扎甲,看着甲光明亮,比刘宗敏气派许多。“捷轩大哥!咱们真有好长时间不见了!我早收到了自成的消息,咱们是英雄所见略同,一起留在这边,等官兵一有动向,就抄了他妈的夷陵!”李来亨也跟到山头处,他往下望了一眼。发现关营的人马混杂了不少妇孺,但看年龄又不像老营的家眷,都是些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李来亨眉头皱了皱,他看那些姑娘们都是一脸愁容,许多人肤色白皙、指甲留的很长,还有很多人裹着小脚,恐怕都是被王光恩抢掠裹挟的良家妇女。这种架势,一下子就让李来亨对王光恩产生了一种负面的印象。毕竟闯营之中,因为李自成本人洁身自好、以身作则,大家对藏匿妇女这件事管得极为严格。闯营之中藏匿妇女一旦被发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不光是要被军法杀死,还会被其他兄弟指指点点,你算个什么东西,老掌盘何等英雄都没有抢个美妞回来压寨,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有脸藏匿妇女?====①据高斗勋的《守郧纪略》,此时王光恩的弟弟王光泰在和摇黄一起活动,因此这里出场的是其三弟王昌 第七十二章 花关索(中)王光恩不愧是被李自成称为泥鳅似的人物,他一下马,就满脸堆笑,抱拳叫道:“捷轩大哥,你盘在这个僻静地方,叫小弟好找!咱们闯营近来可好?”“托福,一切都好。关索老弟,咱们又要联手打仗啦。”“哈哈,闯营的兄弟们,咱们都下山扎个营,到帐中叙话吧。”李来亨、白旺、高一功三人都看向刘宗敏,见总哨爷点了点头,便分头回去组织部队。将总共约有五百人的闯军留守兵力,全部拉下山去。王光恩和他三弟王昌,则带着关营的人马,在山道边一处有未冻溪水流过的地方,扎下了营盘。“请稍等一下,我的老哥。”王光恩向他的亲兵一招手,说道:“把礼物送这边来!”登时有人牵骡驮子,有人牵马过来,王光恩笑着说:“大家将要一起打仗了,总要拿一份见面礼。这里是几石杂粮,几十匹绸缎,还有五百两银子,都驮在骡子上,另外还给老哥一匹战马。这实在不成敬意,只算是千里敬鹅毛,望老哥笑纳。”说毕,王光恩还深深地躬身作揖。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李来亨因关营裹挟妇女,对他们观感不好。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花关索”会做人,真是活像泥鳅一般,滑不溜就的。刘宗敏也赶忙回礼,他虽然年纪比王光恩大些,在绿林中的威望和名声也高于王光恩。但王光恩毕竟是联军中一个独立营头的首领,地位和李自成等夷,他这样拉下脸来送礼作揖,刘宗敏再不会为人,也要以礼相待了。“老弟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是一方诸侯豪杰,我只是自成麾下的一员副将,哪能受老弟这般礼数?我这里确实困难,没什么可回礼的。可成,你给关营送五支火铳和几十斤火药,不要弱了咱们的礼数。”此前闯营挖坑,已将大多数的贵重物资掩埋了起来。还带在队伍里的东西,只有一些军需器械,所以刘宗敏要回礼,也只有回送了一些火铳和子药——这些东西都是闯营在商州扫荡时缴获的战利品。谷可成带着七八个人扛起火铳子药先行下山,王光恩也让他三弟王昌同样带十几个人将粮食绸布和银子送上山区。双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和气,但显然还是互相存着相当的戒心——毕竟不管是闯营还是关营,现在都身处敌后,处在官军的卧榻之侧,谁也不敢保证是否会被友军所出卖。两边的人交换完礼物后,才慢慢放下心来。但白旺和高一功,也都劝说刘宗敏,不要将部队拉去王光恩的营盘里歇息。闯营最好还是自己立一个营盘,分扎在关营的边上。这也不是不信任自己的友军,而实在是百战余生后的一种本能,他们没人敢去赌王光恩的义气。王光恩见状也不气恼,他自然知道闯营如此做法的用意何在。“花关索”为人圆滑,这种时候也不会刻意为难盟友,反而又让三弟王昌,给闯营送去了一些茅草、被褥和搭营盘所需要的木料。“目前湖广、陕西、四川的官军云集附近十余县,总数在万人以上。咱们力分则弱,力合则强,要打回夷陵去,贵我两家还需要同心协力!”“花关索”说罢,又作揖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返回了关营的营盘。他为人做事真可谓圆滑至极,滴水不漏了,也难怪李自成几次强调王光恩是个泥鳅一般,捉摸不定、难以把握的人物。闯营将士们则在立好营盘后,都跟着各队头领回去休息。李来亨将小虎队的战士们安置好后,吩咐庆叔留在营帐里管理杂务,又嘱咐他管好郝摇旗,不要让他任性妄为。自己则随白旺、高一功,一同前往刘宗敏的大帐,商讨军机。刘宗敏的大帐也是草草搭就的,看着十分简陋。不过总哨刘爷本来就是一个不拘小节的粗豪人物,他坐在一条长凳上,右脚也踩在椅面。嘴里还闲不下来,正磕着西瓜子。谷可成和辛思忠这两员副将分立在刘宗敏的左右。谷可成刚刚搭完营盘才过来的,他右臂的袖子还挽着,露出龙纹状的刺青来,也难怪他绰号叫“九条龙”了。辛思忠年龄比谷可成看着还要小些,脸上颇有些少年任气的稚嫩样子,他给李来亨、白旺、高一功三人搬来凳子,招呼大家一起坐下。所有人就围坐在刘宗敏面前,看着他磕瓜子。总哨爷又咔咔磕完一把瓜子后,才抖了两抖,将落在身上的瓜子皮抖落一地,说道:“大家伙觉得王光恩怎么样?”李来亨想起关营裹挟妇女的模样,皱了一下眉头,先答道:“我看‘花关索’营中很有一些年轻女子,看着不像是他们的老营家眷,倒有些像是抢掠过来的良家妇女。捷轩叔,这关营的军纪,似乎不算太好啊。”刘宗敏用食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说道:“军纪好不好,还是看跟谁比。跟咱们比,那关营是不能比。但就我对各部义军的了解,关营的军纪和战斗力还真都不算差。最起码的,王光恩这厮肯定是比惠登相强,关营的军纪也比混营好很多。”“小老虎大概只见过咱们闯营一支义军人马,大概不晓得像关营这样掠夺妇女,但还能养在营中的,已算不错了。如果是惠登相的混营,可能就把人家玩完后一刀剁了。”“刘总爷说得不错。”白旺也点了点头,他不比李来亨和高一功那样,与李自成沾亲带故。所以对刘宗敏不称字号,还是用总哨尊称,“我看关营里的那些女子,皮肤还算白皙,手上看着也没有做粗活的痕迹。大概是被王光恩他们养在营中,这放咱们闯营里面,固然是要军法处死的,但搁在其他义军里,其实算军纪还可以了。”李来亨对此有些意外,他只对李自成和张献忠的两支人马了解较深,连同样声名煊赫的曹营罗汝才,他也了解不多。至于像王光恩的关营这等兵马,他就全无了解了,此时听到刘宗敏和白旺的解释,才对各路义军,有了一个更加准确和清醒的认识。他心中想到的是,各路义军军纪散漫至此,恐怕也影响了后来闯军的声誉。也难怪会有许多文人一视同仁,将许多站不住脚的黑料谣言,安到了闯军的头上。李自成后来火并罗汝才、贺一龙,重新整顿各路义军,确实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捷轩叔,您是认为王光恩不可靠吗?”高一功听出了刘宗敏这个问题中隐藏的意思,他也觉得王光恩为人过于圆滑,并不是一个特别靠谱的合作对象。“不错,我和花关索一起打过几年仗,交往很深。”刘宗敏点点头,他将谷可成端来一杯茶水,边喝边讲,“王光恩兄弟三人,除了王光恩自己和他三弟王昌外,还有一个二弟王光泰跟着摇黄十三家混。他这个人常常两头下注,以前我们和洪承畴交手的时候,王光恩就干过里通官军的事情。只是因为洪承畴杀降太厉害,把他给吓住了,关索这厮才跟着我们一起造反到如今。”“而且王光恩这个人嘛,说好听点叫会来事,说难听点就是油滑。他这种几把人,不知道藏了多少心眼,现在是时势把我们逼到一起了,但咱们人人都要注意着些,时刻提防王光恩这等几把人,以免万一。”李来亨对刘宗敏满嘴的粗鄙之语不是很在意,只是现在看兵力对比,闯营只有五百来人,关营则有千余兵力,如果关营不可靠,这仗还怎么打?“捷轩叔,掌家给咱们留下的部队,只有我、高大哥、白大哥三队,再加上捷轩叔您的哨标人马,总共不过五百人。而王光恩的队伍,刚刚我粗粗看过一遍,恐怕有差不多一千人。如果王光恩不可靠,咱们只靠自己这五百人要反攻夷陵,恐怕很难。”“小老虎,你是真把你捷轩叔当粗人了吗?”刘宗敏哈哈大笑两声,他拍拍胸脯说道,“咱老刘也是会来事的人,让你们提防关营,不是说不跟他合作了。我对王光恩很了解,打夷陵他是一定会参加的——但是打到关键时刻,如果伤亡太大,以他油滑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跑,甚至会让咱们给他顶雷。我叫你们提防着他,就是要小心,不要白白给人家顶了雷。” 第七十三章 花关索(下)刘宗敏虽是粗人,但也有细心之处,他让各队时刻提防好王光恩后。便和谷可成、辛思忠,带上数十亲兵,到闯营营盘和关营营盘中间的一处溪流边上,找王光恩见面。与此同时,白旺也收到从兴山和夷陵过来的夜不收探马急报。说是官军已有大规模的行动了,以杨世恩和罗安邦为首的楚兵主力六千人,据悉已经开往兴山县一带,以王之纶、孙逢圣、卫嘉增、谭诣、罗文垣为首的川兵主力四千人,则开到了夷陵附近。另外在战场更北面的南漳一带,曹营的探马也查到了另一支官军的踪迹:南漳县有朱化龙和谭文率领的川竿兵二千人,这是一支川兵和湘西镇篁兵混编的部队,战斗力较强。除此之外,义军本以为会被杨嗣昌作为官军主力使用的闵一麒、尹先民两支沅兵部队,尚且未见踪影。或许他们还在从湖广南部赶往鄂西战场的道路上,这支沅兵部队说不定就赶不上兴山的主力决战了。但对留守敌后的闯、关两营来说,这支姗姗来迟的沅兵反可能成为一大危机。当然闯营众将并不知道督师阁部杨嗣昌与湖广巡抚方孔炤之间的勾心斗角,也不知道直接指挥兴山战役的湖广巡抚方孔炤与管辖沅兵部队的偏沅巡抚陈睿谟之间的矛盾。他们自然无法预料到,沅兵是因为方孔炤担心偏沅巡抚和他争功的关系,而被他设法拖在了南方。刘宗敏在溪流边上,将闯营获得的情报,绝大部分都透露给了王光恩。他劝说关营,如今时势危殆,大家无论如何,都要同心协力,打完这一仗再说。“老弟,官军现在云集兴山。曹帅手上虽然联合起了近万人的兵力,但我们器械不比官兵那般精良,又没有火铳大炮可用,曹帅想诱敌深入,却未必能够拿下官军。”王光恩站在溪流的另一面上,他被王昌和十多名护卫亲兵拥簇着,听到刘宗敏说的话后,大笑了两声,答道:“我的老大哥,我全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趁着官军杀去兴山的时候,咱们合力给夷陵来一下子……但是——但是你们又不放心我老关的为人。”刘宗敏没有答话,但他的沉默不语,显然也是默认了王光恩的意思。“哈哈哈,确实。我也承认,当年在陕西的时候,老弟和洪亨九接洽过许多次,随时准备接受招安。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我跟着曹操大哥,在房县和均州诈降熊文灿。捷轩老哥,你认为朝廷还有可能接受我吗?”其实刘宗敏最担心的恰巧就是王光恩说的这件事,王光恩在均州名义上答应了熊文灿的招抚,但随即又跟着曹操罗汝才重新举兵。他的反复无常和不讲信义,实在让刘宗敏无法信任。“捷轩老哥,咱们都是绿林同道。我就是要招安,也要讲义气,绝不会用刀子对着过去的兄弟们。你大可放心,曹操对我有恩,这一仗我不是为了你们闯营打的,是为了我的曹操大哥去打。我有几分力,就使几分力,只希望贵闯营不要临阵退缩才是。”刘宗敏身旁的辛思忠,最为年少,受不住王光恩的激将法,立即便大喊一句:“我们闯营都是顶天立地,打不垮,压不扁,吓不倒,拉不转的好汉子。掌盘子信不过我们,马上战场上就能见真章了!”“捷轩老哥,你麾下真有一员好战将!”王光恩先是赞叹一句,然后面色转沉,他拔出腰刀,一刀将边上的树枝斩断,说道,“贵我两营共进共退,先破夷陵,再击兴山,如果我老关做不到位,就犹如此枝!”“好!”刘宗敏虽然心中尚有疑虑,但也知道自己再在话头上压迫关营,就不太合适了。他也斩落一段树枝,与王光恩盟誓。随即两军便各回各营,开始休整备战,一面放出夜不收和扮做山民的探子,观察官军的动向,一面给兴山的曹营主力派去使者,询问战期。李来亨、白旺、高一功三人则在营盘里整理队伍,眼看着战局已呈现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所有人的情绪都高度紧张起来。整个营帐里,霎时间充满了肃杀的氛围。李来亨直接让庆叔和郝摇旗传令下去,小虎队的战士,所有人都赶紧饱餐一顿,然后休息两个时辰。等这个时间就过去了,就没有休息的功夫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不许解甲,一刻钟也容不得松懈,要全力应对大战了。李来亨亲手帮助将士们将捆好的帐篷和各种军需放置好,约莫二更的时候,等所有人都差不多休息了,李来亨又带着庆叔和郝摇旗两人,将所有营帐都巡视了一遍。郝摇旗瞌睡很多,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比平常,不是卖傻充楞的时候。“大家都好好休息。”李来亨之前已让庆叔帮忙,将小虎队中训练和战斗表现比较出色的十几个人,名字、身份全部背了下来。这次扎营,他特地将这十几个人分开到不同营帐,保证每一间营帐中,都有一个自己可以背出名字身份的士卒来。他让庆叔和郝摇旗站在营帐外面,自己一个人走近士卒休息的地方。帐篷里乌漆墨黑的,实在看不清楚,李来亨只好要让庆叔将门布用手托着,好叫月光透进来,方便他认人。这样又找了好一会儿,李来亨才确认了这间营帐中自己背过名字身份的那位兄弟。他盯住这人,马上靠了过去,本来李来亨的用意是相帮他掖一下被子,然后“无意中”惊醒士兵,趁机讲一讲他背好的名字身份,以表现出自己如何爱兵如子云云。但哪想得到,小虎队的这帮鸟人睡得这么沉。李来亨上去掖被褥茅草,就差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士兵捂死了,这帮鸟人还是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睡得死沉死沉的。庆叔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问道:“少爷……要不要干脆泼水弄醒他们?”“你他妈……!”李来亨差点气的笑出声来,他这是要在战前来收买人心的,不是来搞夜袭的好不好。倒是郝摇旗这次表现不错,他直接抓住将营帐顶起的一根梁木,用那种天生神力摇晃起来。一下子这间营帐便哗啦作响起来,里头的几名士兵这才稍稍有点清醒的意思。李来亨看时机差不多了,赶忙扑过去,一个猛虎下山将被子猛地掖好。总算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惊醒了帐中的将士们了。睡眼稀松的小虎队战士们,还在半梦半醒间,就看到了李来亨、郝摇旗、李长庆三张大脸浮现在面前,差点没给吓个半死。“管、管队!”李来亨赶紧做出一副慈祥宽和的样子来。他将食指竖在嘴前,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吵醒其他营帐的人,然后就开始了他的表演。“嘘,别出声,不要吵醒在休息的其他人。我就是心里没底,总担心你们又没有睡好。天气这么凉,你们又都是些粗心的汉子,要是没盖好被褥茅草,在大战前害了病,那多么不好!”“嘿,你小子不是张皮绠吗?我还记得你呢,我记得你是跟你娘一起投的闯营,我还吃过你娘在老营做的饭呢。味道是真不错!”李来亨哪有这种本领,能把手下人的身份背景名字记得一清二楚。这些当然都是他提前背好的内容,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全套。他一边给张皮绠掖好被子,一边做出语重心长的模样说道:“你是个好汉子,我还记得你在山阳县的时候,是第一批杀进县城里的人。真是英雄!接下来咱们就要反攻夷陵、抄击官军的后路了,你要好好发挥,等咱们打胜了,还回去吃你娘做的好饭菜!”“管队……管队对我的事情,竟然记得这样清楚!”张皮绠是个少年兵卒,样貌比李来亨还要年轻些。他父兄原是其他义军里的战士,但都死在了洪承畴手上,他和母亲无处托依,便投奔了闯营。因为张皮绠年幼,武艺也不高,最初的时候才被李自成安排到小虎队里。他在闯营中地位低微,却没想到一只虎的义子、闯营管队李来亨,会将他的事情记得这样清楚!他眼眶几乎有些湿润,哽咽着说道:“管队……管队的,我一定不叫你失望。等开仗了,我就是拼出这条命去,也要杀败官兵!”“好、好,有志气!还有你们大伙,人人都很有志气,都很英雄。我对你们每人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大家都要好好冲杀,打一个大胜仗!”当然,实际上这间营帐里,除了张皮绠以外的人,李来亨也就都是有些眼熟罢了。他也就背过张皮绠一个人的事迹,其他人真要追问起来,那就尴尬了。所以李来亨也赶紧结束这段话,叫所有人都好好休息,好好备战。他和庆叔、郝摇旗退出营帐后,才小喘了一口气。每一小间营帐里,李来亨都好好背熟了其中一人的事迹——他只要说出一人的事迹,其他人自然也都觉得,自己应该也被李来亨记得很清楚。接下来就是继续重复上一轮的操作了,庆叔掀开门、郝摇旗摇梁木吵醒所有人,李来亨上去做背诵表演。直说得人人热泪盈眶,心中充满了为我们小虎哥,杀出一片海阔天空的雄心壮志。从二更开始,李来亨挨个营帐的做背诵表演,一直表演到四更,才差不多将小虎队所有人都搞定了。庆叔站在外头,一脸怀疑地问郝摇旗:“摇旗,你说少爷这算不算骗人?”郝摇旗却一脸崇拜的模样,说道:“咱们管队背书,那是真的有点东西!太你妈厉害了!你让我背三四天,我都背不来!”“……这可还行。”庆叔无奈摇了摇头。 第七十四章 羊角山“全营整队!”第二天天亮前,刘宗敏在全营整队时,又同李来亨、白旺、高一功、谷可成、辛思忠这五位将领开会,商讨今后的军事行动方针。刘宗敏将如何分兵潜伏的策略告诉众将,要大家充分利用夷陵周边山高林密的地形特点,来打击官军。人马都快出发了,刘宗敏在一身陈旧的布面甲后头,披挂一件黑色的对襟罩衣。火光将罩衣下的甲片映照着闪闪发亮,刘宗敏缕了缕胡须,笑骂道:“咱们即将开工了,谁干不好、打不好,老子回头是要狠狠收拾的。”众将都称是,谷可成和辛思忠是刘宗敏的左右副将,就留在大帐里,帮总哨爷组织亲军兵马。李来亨等三将,则各自返回自己的队伍之中,收拾辎重、器械,准备出发。正在这时候,关营派人来通知刘宗敏,有要事禀告。刘宗敏便示意众人都先留下,一起听听关营带来的消息。李来亨停下脚步,看到关营大将王昌的几位亲兵,亲自到大帐里来禀告军情,心里就猜到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讯息。十有八九,与曹、闯主力在兴山县同官军的决战有关。刘宗敏大马金刀坐在正位上,他抬抬手,叫几名亲兵不要虚礼,赶紧将紧要军情说出。“回禀闯营刘将爷,我家掌盘从兴山县收到急报,说是曹、混等营主力兵马,已将六千楚军围在羊角山一带了!”李来亨心中一惊,问道:“是香油坪附近的羊角山吗?六千楚兵,曹帅真是大手笔、大气魄!”来通告的关营亲兵单膝跪在地上,答道:“回禀小将军,正是香油坪附近的羊角山。”高一功戎马十年,军事经验丰富,特别注意收集地理信息。他对羊角山有所了解,低头沉吟道:“羊角山,地近兴山三十里,山高险峻,易于设防,恐怕不好拿下……”“这位可是闯营的高头领?”关营亲兵仰头问道。“不错,我就是高一功。”“我们关营中人都听过高头领留心地理、熟悉山川的故事,闻名不如见面,高头领果然厉害!羊角山确实险峻,官军依托山岩坚壁防守,曹帅率领近万人马,环攻二天,还是没能攻破!”白旺心思最为细腻,他要关营亲兵将羊角山战事,细细叙述一遍,以便于大家的定夺。关营亲兵便依次解说:“回禀白头领,十八日时官军中楚兵副总兵官杨世恩先带兵进山搜剿,十九日攻到隔浪坪。曹帅连撤数十里,诱敌入山,先将荆州道冯上宾的一队标兵设伏歼灭,不久杨世恩招引楚军另一总兵官罗安邦,合兵六千人,共进兴山。”刘宗敏答道:“这我们知道,闯营此前也收到了杨世恩、罗安邦两副总兵,合兵六千人进攻兴山老营的消息。那之后他们怎么被曹帅围在了羊角山?”“杨罗二副总,连日追我,十分轻敌,将辎重全部置于当阳一带,加之队形拖沓。曹帅便将老营妇孺家眷安置在羊角山,战兵假做溃退,引诱官军到羊角山劫营。贵营掌盘子闯将与混天星,用二千劲兵截断其后路,曹帅并整十万、小秦王等部,趁机合围了羊角山。只因羊角山山高地险,一时尚未攻克!但羊角山上无水源,官军自困高山,包围的时间再久些,他们一定完蛋!我们掌盘子断定夷陵守军将倾巢出动,去羊角山增援。所以特来告知贵营,即刻出发,抄击夷陵!”刘宗敏本就准备出兵作战了,被关营亲兵这番话更是讲的战意勃发。当即便拍板决定,马上和王光恩合兵一处,打回夷陵去。可李来亨却心中不安,围剿官军中六千楚兵被围在羊角山,尚且没有歼灭。夷陵附近可能还有约四千川兵,哪怕他们倾巢出动去羊角山增援,在夷陵也会留下许多兵力。而且闵一麒、尹先民的两千沅兵,至今尚不知道他们到了什么方位,局势尚很迷惑!“如果官军能够坚守羊角山数天,我们未必能够打下夷陵,曹帅也未必能够歼灭那六千楚兵。”李来亨出言反对道,他隐隐记得香油坪附近的羊角山,并非后世中农民军大胜过的地名,但也无法肯定历史是否早已发生了重大变化。但哪怕仅根据他现在掌握的军事经验,加上后世了解到的一些作战常识,也让他心中依旧不安。“高大哥说了,羊角山地形险峻。而官军不比我们义军,他们铳、炮极多,便于防守,如今又是寒冬,天气不会影响火铳发挥,曹帅未必能够打破羊角山。”“何况还有至少二千沅兵的踪迹,我们尚未掌握。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出动,风险实在太大了。”刘宗敏对李来亨的意见却并不认同,“来亨,你经验太浅了!打仗哪可能处处明了,不管你摆一桌子宴席,来了几桌的客人,都得把它办下去。你要想等所有军情全部明确了再打仗,这仗也就不用打了,人家早把你灭光了。”李来亨的观点也不能全说错误,但他总以后世事后诸葛亮的观点看待问题,总将战场迷雾的因素忽略掉,确实也偏颇了些。“捷轩叔,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曹帅若不能在羊角山剿灭官兵,甚至反而让官兵突围出来,我们进攻夷陵,或许有被官军反包围的危险?”李来亨对贸然进攻夷陵的决策内心持反对意见,但刘宗敏是长辈,他是晚辈,刘宗敏是闯营的元从大将,他的资历却很浅,因此他虽然持反对之意,却不能直抒胸臆,强势提出自己的意见。跪在地上的关营亲兵则说:“羊角山上没有活水,这就跟马谡在街亭一样。曹帅包围几天后,官军一定不战自溃。”李来亨在闯营之中一直采用了比较圆滑的处事风格,心眼留的多,心机也比较深。这当然和他早年被艾都司陷害过一次有关,无论如何,李来亨尽量不愿太过直接反对刘宗敏的意见。但这次行动直接关系到大战的胜负,以及他和小虎队身家性命,又让他不能不设法迂回力争。。李来亨一手指天,对关营亲兵解释道:“山中无水,但天上却有水。如果降雪的话,官兵取雪水来喝,也可以顶一段时间。”刘宗敏听到这时,脸色已有点不好看了,他又说道:“才刚下完一场雪,新雪不会那么快到的。来亨,你总将情况想到最倒霉的地步,这样如何打仗。”白旺倒有些赞同李来亨的观点,“先料败,再料胜,这样确实稳妥。只是来亨,我们的行动事关大局,即使情况困难,也要硬拼过去,不能只考虑自己。”“对!”刘宗敏用力一拍桌子,强硬地将决策定了下来,“我们不能只考虑自己,不管沅兵在哪里,我们都要攻下夷陵。这样自成他们在兴山,才能更好歼敌。”李来亨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意义了,他再争辩恐怕就要被视作不顾大局的人物了。何况如果不继续下雪的话,罗汝才也确实完全有可能歼灭被围在羊角山的敌军。而且踪迹消失的二千沅兵,也有可能在整场仗都打完的时候,还没赶过来,未必会威胁到闯营。他迟疑一会儿后,终于点头,“大家说的确实更有道理,那我一切都听捷轩叔的安排。我们小虎队愿为先锋,打回夷陵寨!”闯营决策确定以后,关营亲兵便走出营帐,迅速奔过溪流,返回关营的营地通告消息。刚刚那个与闯营众将对话的亲兵,一出闯营的营地,脸色便一变,气度远在他人之上,显然在关营中地位不低。关营大将王昌亲自到营门迎接到,双手将他手臂握住,问道:“世英,大哥等你等得很急了,闯营的情况到底如何?”关营亲兵本名叫做李世英,是王光恩身边新近提拔起来的重要大将之一。他扮做传信亲兵,亲自到闯营大帐中,查探军情,任务很重,而他表现的也十分优异。“我们到大帐里一起说,三爷。”王昌带着李世英赶忙走进关营大帐,“花关索”王光恩全身披挂铁甲,关营亲兵也都全副武装,早已做好了开拔的准备。“世英,你回来了!闯营那群人,是什么样子?”李世英缓了两口气后,答道:“掌家,我看刘宗敏的意思是已经定了。闯营应该会全力出动,配合我们攻打夷陵。”王光恩点了点头,沉吟一会儿,又问道:“捷轩我是很了解的,他没有太多肠子,好对付。那闯营其他人呢?”“我见过高一功了,他确实才干很高,对山川地理掌握很深。但看起来没有什么魄力,影响不大。另有一个叫白旺的头领,考虑十分周全,但在闯营似乎地位不高。”王光恩的三弟王昌在边上喜道:“李自成何等英雄,结果只留下这些头脑简单的人物。我们大可以将闯营随便拿捏,让他们帮我们顶雷,去扛官军了。”李世英这时却又摇了摇头,他反对王昌的说法,说道:“闯营之中还有一个小李头领,据说是一只虎的义子。我看他思虑周全,做事细腻,而且又有能和刘宗敏争辩的魄力,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王光恩眯起眼睛,问道:“什么小李头领,我怎么没听过一只虎手下还有这等人物?”李世英答道:“他绰号叫‘乳虎’,大名叫李来亨。确实名声不显,我也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但他分析战局,鞭辟入里,很难易与。”“这种小角色,听都没听过,有什么可多虑的。”王昌撇撇嘴,反对道。李世英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感到一阵寒风从大帐的缝隙里吹拂了进来。他浑身起了一阵寒意,脖子上起了许多鸡皮疙瘩,突然产生了一种很不安的预感。“掌盘,好像突然变冷了许多?”王光恩对李世英突然问出的这个问题,感到十分莫名其妙。他掀开大帐的门帘,往外望了一眼,说道:“哦,又下雪了,难怪我也觉得变冷了许多。” 第七十五章 扑夷陵(一)签约后的第一周,剧情上开始香油坪战役,香油坪结束后应该很快会结束第一卷了。之后就是第二卷“牧野鹰扬”,闯军进入河南,纵横中原大地,主角也将单独行动,开始种田,发展自己的势力,八方风雨会中州!=====================时间紧急,夷陵官军既然已有动向,闯营也不能再慢吞吞的了。而且王光恩决心已下,关营连番催促,自然马虎不得。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刘宗敏本来就是雷厉风行的人物,他一声令下,李来亨、高一功、白旺就全都行动了起来。人披甲、刀入鞘,挟弓负箭,一列列锐士劲卒穿行营间,将营帐全部收起、裹好。白旺还小心翼翼,将营寨中的篝火堆等等痕迹掩盖、消灭掉。“下雪了!”众人正在紧张忙碌时,郝摇旗突然看到几点雪花落下。他用硕大的手掌接住一捧雪,不以为意,随口说了一句:“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快又下雪了!”但参与了大帐军议的高一功、白旺等人,都是脸色一变,惊呼出声。天气的陡然变化,或许将正如李来亨所言,影响到这场战役的最终胜负。“小老虎,你猜得真准,果真下雪了。现在看来,这场仗不好打了。”白旺也接住两片雪花,摇头苦笑。“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我们已经答应下关营,已拔营出击的时候,雪才到……”李来亨吐了口气,心中恨恨。下雪的时机真不凑巧,如今箭在弦上,是不得不发了。高一功将铁盔的头绳系好,又将雁翎刀挂在腰上。他表现比较沉稳持重,只是脸色阴沉着说了一句,“我们要相信曹帅和掌家,一定可以攻破羊角山。”“高大哥说得不错,就像捷轩叔说的一样,我们这一桌宴席,不管来了多少桌客人,都得想方设法办下去。”李来亨点点头,他知道现在绝对不是宣扬负面消息,自降军心士气的时刻。他和高一功又说了几句,大抵就是说些坚强战役决心的废话,最后李来亨又拍拍白旺肩膀,提醒道:“咱们务必还是要小心花关索!”“好了,来亨、老白,咱们都回去带队。快到拂晓时分了,都跟着捷轩叔准备出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高一功一锤定音,李来亨也返回小虎队部众之中。李长庆和郝摇旗都披挂好了甲衣,武器器械也都集中放在了伸手易取的地方——由于之前夜间,李来亨的那番慰问表演,小虎队将士人人脸上都充满了一种勃发向上、与天争斗的慨然气魄。李来亨暗道一声,军心可用!总算是稍稍削除了一些心中的不安感。“管队,咱们该出发了。”郝摇旗将他用惯了的那根枣木棒背在身后,他思虑较浅,不像李来亨那样自己吓自己。心理上郝摇旗是轻装上阵,因此反倒是一番摩拳擦掌、战意勃勃的高昂气势。“好,咱们出发!”李来亨将那顶和李自成形制相同的红缨毡笠帽戴到头上,又把帽绳系好。他内里穿着一件在商州缴获的布面甲,中间罩一层明军罩衣,最外面披挂的则是御寒用的厚绒布斗篷。李来亨在闯营吃饱饭后,体型早已健壮了回来。,他虽然不比郝摇旗那般高壮,但也算挺拔,几层衣服加上去后,更显得人高马大。阳光透过群山和飘雪的缝隙,微微露出几丝,照在小虎队战士们的头盔、甲片和刀剑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耀眼寒光。晨雾很浓,再加上天上的飘雪,可视度很低,十丈外就看不见人影。高山、深谷、村落、树林,完全被白茫茫的浓雾和雪花遮住。闯营和关营共约一千五百人的兵力,原本驻扎在夷陵和远安县之间的金竹坪一带,只要过了大王岩一带,就将进入距离夷陵治所很近的谷地地带。从金竹坪西侧的谷地南下,就可以迅速直抵夷陵州治所和南津口。闯营此前兵马就是驻扎在南津口的大木坪,李自成和田见秀等人撤走前,并未将老营营房全部拆毁,特地在那里留下一些房间供官军驻扎使用。闯营熟悉大木坪老寨附近的地形,刘宗敏的副将,那位九条龙纹身的谷可成带了几个夜不收,冒险前出查探。确认了果然有2一股官兵,就驻扎在大木坪的老营山寨里头。“官兵自己跳进咱们的口袋里,真是自寻死路。”刘宗敏获得消息后,十分兴奋,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日夜等待,望眼欲穿,总算抓住了一个痛击官兵的好时机。刘总爷立刻便派亲兵去通知王光恩,要和关营联手,先突袭大木坪的老营山寨——记忆力过人的高一功还记得,那附近有好几条小路可以直通山寨后方,义军可以轻松绕开官兵的防御,直接打进寨中。刘宗敏又让白旺和李来亨分出兵力,布置兵线,要在南面通向南津口和夷陵治所的路口上,兜住可能突围或溃逃的败兵。李来亨和白旺相视一眼,都点点头。去年秋冬之际,在竹溪县城的时候,李来亨还只是竹溪县中一个枵腹待死的苦役民夫。现在却已经是地位与白旺等夷,能够率领上百名战兵作战的管队头领了。“老白,咱们又要搭伙了。”白旺拍了拍雁翎刀刀柄,笑道:“现下不比在竹溪县那时了,咱们在商州衣换新、刀换利。小老虎你的本事,也是一日高过一日,这仗一定会是个大大的胜仗。”“哈,老白不要挖苦我。”李来亨讪笑一声,便将当初李双喜赠送的虎头腰刀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他站在小虎队的最前排,转身对将士们说道:“兄弟们,总哨爷的要求大家伙也都听到了。咱们要兜住南逃之敌——咱们打逃敌、打溃兵,任务已经比刘总爷和高管队轻松多了,因此更加不能放跑一个官兵!”昨晚上被李来亨亲手掖被子掖醒的张皮绠,非常兴奋。他年纪比李来亨还小,参战次数不多,对血腥的厮杀还充满一些评书演义式的幻想。张皮绠听李来亨这么说后,第一个用刀拍着手牌叫喊了起来。小虎队中少有老本劲兵,因此张皮绠年纪小、经验薄,也混上了刀牌手的岗位。他兴奋之下,连喊了两声“为咱管队卖命!”,李来亨看在眼里,对昨晚深夜的那一场营业表演大感满意。李来亨和白旺两人,又去亲兵队伍前面,和刘宗敏商讨了一些兜敌截击的方略。高一功也在那里,因为他最熟悉老营山寨附近的地理,所以刘宗敏让他率领最精锐的部队,引导关营的精兵,从小路直入寨中。“小老虎、白旺,你们两队人马,可别丢了闯营的脸,放跑官兵。”刘宗敏再次提醒两人,不要有任何纰漏。现在天气是浓雾加大雪,虽然对义军来说,大大增加了行军的困难。但也极大帮助了义军隐藏自身的战役图谋,确保袭击作战的突然性。刘宗敏希望在吃掉大木坪山寨的这股官兵后,赶在夷陵治所和南津口的官军发现情况变化前,直接拿下夷陵。小虎队和白旺率领的闯营左标二队,要翻山越岭,赶到庙坪一带布置阻击阵地。庙坪位于大木坪山寨和南津口之间——南津口则在夷陵州治所的西面,当三峡之口,是夷陵西面最重要的关隘之一,也叫南津关。当地设有巡检司,三国时刘备在夷陵之战中,就曾留兵据守此处。李来亨知道,布置阻击阵地任务比较简单。困难的地方在于要遮挡住南津口一带官军的耳目,而且一定要防止刘宗敏和王光恩突袭大木坪山寨的消息走漏,绝不能让南津口和夷陵州治所的官军有所防备。他和白旺都是心思细密谨慎的性格,两人办事都十分牢靠,而且又常常搭伙做事,相互之间也比较了解。不需要多说,二人就能理解到对方的意思。约二百人的部队就这样疾驰在大雪浓雾的山道之间,在拂晓后的初晨里,人人踏雪餐风,短兵疾行——小虎队的将士们大多在昨晚,受到了李来亨的“深夜营业”表演,士气比之白旺所部高昂好多倍。因此以新兵、老弱和米脂乡勇为主的小虎队,行军速度反而还在白旺所部老兵之上。像张皮绠这样不晓事的小少年,还因为赶路过于拼命争先,让行军经验丰富的郝摇旗痛骂了两句。张皮绠不懂得分配体力,一心只知道往前冲,被郝摇旗臭骂一通后,心里还觉得自己十分委屈。他扁着嘴巴,感觉好像受了郝摇旗的侮辱一般,但又想到昨夜小虎管队的悉心照料,便决心将一腔委屈的情绪,全部发泄到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给管队长脸。“管队的,是关公像!”张皮绠眼尖,他立在山头上,第一个看到了不远处立着的一座关公像。郝摇旗听到后,一跃而起,跳到一座积雪的青石块上,他身材比小孩儿般的张皮绠高大许多。站得高,看得远,郝摇旗确认两遍后,才对李来亨说道:“管队,是关庙,咱们已经到庙坪了。”在陕西方言里,坪一般指的是黄土高原的黄土阶地或台地。不过在鄂西山区一带,坪一般指的是山区和丘陵地区局部的平地。庙坪名字的来源,就是因为这一带有一处关帝庙,正处在谷地中央。李来亨和白旺确认关帝庙的位置后,便带队下山。关帝庙位置紧要,庙中不知道有无守军——但无论如何,李来亨感到不能失之万一。就像白旺之前讲的那样,料胜之前先料败,行事前尽量采取悲观主义,这才比较稳妥。“摇旗,准备开仗。咱们先拿下关帝庙!如果庙里有官兵,就格杀勿论;庙中若无官兵,但有敢扰我行动的,也格杀勿论。”李来亨将虎头腰刀拔出,刀锋寒光闪烁,杀气毕露。他话中也是杀意沸腾,连续强调了两次格杀勿论,让郝摇旗脸色都变得严肃了起来。 第七十六章 扑夷陵(二)最近一段时间,推荐票跳水式下滑……礼拜一的推荐票只剩下二百来张了,数据在签约之后反而愈发惨淡了。评论区关闭后,我想和书友们讨论一下原因也缺乏机会,如果有人有意见和建议的话,可以加书友群来说,或者直接私信我的知乎号@宇文君或微博@深蓝EVA。有龙套人设和剧情建议的,也可以私信发给我。似乎是在5月20日,我将第50章的那几章章节做整合处理后,人气数据就开始断崖式下滑了。是不是因为当时整合几章后,导致起点APP显示了断更的缘故?实际上并没有断更,只是因为18号的两章,被合并到17号和19号更新的章节里了。但可能很多人没刷新出来,或者没看到说明。======================李来亨就算本来是个大善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早已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了。他当然会维护百姓民众的利益,尽量保全平民,绝不滥杀无辜。但在战场之上,又是另一种情况,执行战场纪律容不得一丝的宽容和温情。小虎队人人刀枪出鞘,兵分四队,利用浓雾和大雪的掩护,迅速接近并包围了以关帝庙为中心的整个庙坪聚落。当地约有一百多户人家,关帝庙中还驻扎有数十名官兵,但他们绝没想到小虎队会在大雪之中突然出现,毫无准备,猝不及防之下,没有组织起任何防御,便被李来亨攻入关庙大殿前的广场处。“义军所过,绝不滥杀!但谁敢助官兵、阻义军,全部格杀勿论!”李来亨高喊一句后,大手一挥,他从米脂乡勇中提拔出来的十名弓手和五名充手,便对着关帝庙殿门一阵射击——只是小虎队的铳手尚且缺乏专业的训练,射击准头较差。倒是陕北民风彪悍,人人知兵尚武,弓箭手的准头就比铳手好看多了。“摇旗,带队冲杀进去,将官兵全部杀死,不必留俘虏。若有劣绅胆敢抗拒义军,也一并屠戮殆尽。”经历竹溪、军岭川、商州、山阳县的多番战事后,李来亨身上的杀气也越来越重了。他在闯营中时,还小心圆滑;一旦独自带兵作战时,就越发显露出一种武断的气势来。李来亨手中掌握的兵力,虽然加上白旺的部队,也只有不过二百人,但挥斥方遒间,已有了几分领袖者的气质。“老白,庙坪其他地方,就交给你了吧?”白旺同样是管队,与李来亨地位等夷,李来亨自然不能用对待郝摇旗的态度那样,直接命令白旺。他还是用一种带有商量性质的口吻说话,只是白旺心中却觉得,李来亨现在的气质,同他在李自成、刘宗敏等人面前小心翼翼的圆滑模样,差别极大,隐然具备了一种权柄我自取之的气场。“好。”白旺还是点点头回答道,“小老虎,关帝庙就交给你了。”李来亨抱拳谢别白旺后,立刻转身投入关帝庙的战局之中。虽然官兵猝不及防,未能在庙坪外围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但关帝庙本身建筑坚固,大殿内还有数十名官兵驻扎,他们据守殿门顽抗义兵,居然让郝摇旗一时不能攻破。郝摇旗这个笨蛋!李来亨看郝摇旗就傻乎乎带着一队刀牌手,从大殿正门硬攻上去,对他戎马十年的游击生涯大感怀疑。庆叔站在李来亨一旁,他看郝摇旗虽然勇猛,但由于大殿正门台阶很多,空间也比较狭窄,一时攻不进去,便提议道:“少爷,要不咱们直接放把火烧了关帝庙?”“糊涂!”李来亨立刻反驳了一句,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兜住南溃官兵,不让南津口和夷陵州的官军发现义军的动向。如果放火烧庙的话,动静那么大,还怎么藏得住?李来亨摇摇头,他看到昨晚帮忙掖过被子的刀牌队小卒张皮绠,正匆匆忙忙地要冲上大殿正门和官兵厮杀。便一把手拉住张皮绠的衣领,说道:“张皮绠!你带人去大殿侧面,给我直接把墙拆一面出来,从侧面杀进去。”张皮绠对李来亨满怀憧憬,他被李来亨直接下令办事,激动得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了。这个最多不过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马上提起长刀,带着一队小虎队将士飞奔似地跑去大殿侧面。李来亨还不放心,又让庆叔找些工具来,帮忙敲开墙壁。郝摇旗还带着二十多名刀牌手,被官兵堵在大殿正门充不进去。他手提枣木棒,虽然勇猛冲杀,但受限空间狭窄,难以发挥。何况小虎队中,本来就缺乏经验老道的刀牌锐卒——刀牌手不比长矛,短时间内很难速成,需要长期的训练才能有较高的作战能力。小虎队成军时间很短,调拨的闯营将士又都是些老弱,李来亨自己收编的米脂乡勇则只懂得使用长矛。因此一时之间,居然被区区数十名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官兵所阻挡,被堵在大门处,迟迟无法控制住关帝庙。李来亨心中有些不耐烦了,他望了望外头白旺的行动,又想到南津口、夷陵寨的官军主力就在边上,而大木坪山寨那边战斗结束很快的话,溃兵也很快会跑到这一带了。时间拖延不得啊!“轰!”就在这个时候,张皮绠带着十多人终于顺利将关帝庙侧面一堵墙壁敲开了——毕竟是荒野聚落中的庙宇,墙壁单薄,没花费多大力气便被破开一处。李来亨见状,马上将虎头腰刀高举过头,喊道:“摇旗继续从大门顶进去,其他人跟我杀进去!”小虎队将士们排成一列,从关帝庙侧墙的破洞上鱼贯而入。因为破口狭隘,张皮绠就将手牌直接丢到一边,他奋不顾身,第一个冲入大殿中。其他将士也随即跟着冲杀进去,官兵阻挡正面大门处郝摇旗的猛攻已经十分费力。看到侧墙有人突入后,更是完全丧失战意,纷纷丢弃兵器,跪倒在地了。李来亨提着腰刀大步走入殿中,他看都不看跪倒在地的俘虏,直接说道:“全部杀了,大战在即,顾不上俘虏,全部杀掉最好,以免这些官兵趁乱搞事。”丢掉兵器,徒手跪伏在地上的官兵们立马脸色一变。跪在最中间,戴着一顶铁盔的军官,第一个用膝盖向前挪了两步,连连磕头求饶道:“大王饶命、义军饶命啊,大王万代公侯,何必计较小人一颗人头。”怆的一声,李来亨将腰刀收回鞘中,冷漠说道:“我对你的人头不感兴趣,但大战在即,没有兵力和精力来管束俘虏。只好对不住兄弟你的人头了,我也不想多添杀业,但我首先得照看好我们自己的兄弟。”那军官慌乱得全身颤抖,他用力磕在关帝庙石板地面上,咚咚作响,又叫喊说:“大王、大王,我知道官军的动向!大王放我们一条生路,就可以打到夷陵州了!”“哈,夷陵官兵多则四千,就算出动增援羊角山,恐怕也有一千到两千人马。你知道个动向对我有什么用?”李来亨冷哼一声,还是照旧要让郝摇旗将降兵处死。如果是平常,他还可以按照闯营的老办法,将他们砍去一手或几根手指后,便将俘虏放掉。但如今闯营区区五百人,即使加上王光恩的千人,也不过一千五百人。处在上万官军的缝隙里活动,随时都可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哪里容得他发善心。“不不不,大王错了!在夷陵的都是川兵,但沅兵就在江水南岸,要不了多久就到夷陵了!我知道官军的兵力部署,大王莫要杀我,我们可以为大王带路啊!”“沅兵已到了南岸吗?”李来亨脸色一沉,走到那名官军军官面前,半蹲下来,又重复问了一遍,“你是说沅兵已到了南岸?”军官汗如雨下,许多头发都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显得十分狼狈,他答道:“是、是……闵大人昨日便派了先锋到夷陵回报消息,说是已经过了长阳,至多一天就能到夷陵了!”李来亨猛然站起身来,他知道这个消息十分紧要,消失已久的沅兵终于出现了!而且是在这么糟糕的时机,出现在了这么糟糕的场合!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吩咐庆叔:“庆叔,你先控制住这些俘虏,暂时不做处置。摇旗,跟我走,我们去找老白!” 第七十七章 扑夷陵(三)推荐票就拜托诸公了,好不容易签约,数据竟然惨淡到不足此前一半。难道本书就要这样灭亡了吗?=========================“老白!”李来亨和郝摇旗走出关帝庙大殿后,马上便冲到庙坪聚落去找白旺。他知道沅兵突然出现在江水南岸的信息是多么紧要,如果这两千沅兵进入夷陵州协防,加上本来就防守此地的川兵。那刘宗敏和王光恩总共一千五百人的兵力,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性,可以夺取夷陵,抄击官军后路了!李来亨本来性格尚属温和之列,经历艾都司事件后,更是处处小心圆滑。但身处优势官军夹缝之下的压力,特别是那支无法把握动向的沅兵,给他造成了空前巨大的精神压力。李来亨几乎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这种精神压力也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暴躁了一些。“小老虎,怎么回事?”白旺看到一贯从容谨慎的李来亨急匆匆的,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赶了过来,感到十分莫名。郝摇旗跟在李来亨身上,一边小跑一边答道:“官军援兵已到南岸了!”李来亨面色阴沉,咬着牙说道:“是早先失去踪迹的闵一麒、尹先民那支沅兵。他们应该有两千兵马,至多一天就到夷陵了!”“两千人!?”白旺惊呼一声,“夷陵和南津口的守军恐怕都有一千人以上了,这再加上两千人,兵力数倍于咱们,还怎么可能攻得下来夷陵?你们不要说笑,岂会这样的不凑巧?”“呼,老白,还是你最初说得对。要先料败、再料胜,突然下雪、沅兵又突然出现,这些不利的情况,全部凑到一块赶上来了。”李来亨长吁一口气,缓了一会儿又说,“为今之计,只有立刻行动。我们还有一天时间,必须抢在沅兵抵达夷陵前,先击灭川兵、拿下夷陵州治所。”白旺也知道情况的危急程度,他立刻便同意了李来亨的意见,“对,我们动作必须要快!不知道刘总爷那边打完没有?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李来亨点点头,他将自己的计划与白旺全盘托出,“我们留七十人守在庙坪,其他兵力全部往北前出。主动出击,进行搜索,如果捷轩叔已经打下大木坪山寨,我们就截击溃兵,还未打下,我们就去增援。”“时间不等人了,老白,咱们必须马不停蹄、立刻行动。”李来亨话都没说完,就已经开始布置兵力,准备动身了。白旺性格细心谨慎,李来亨就托他和庆叔留守庙坪,自己带剩下兵力向北前出,主动出击,去配合刘宗敏、王光恩的主力作战。其实白旺地位上和李来亨相当,军事经验又远比李来亨丰富,此时应该由他主导行动才对。但一方面沅兵来袭的消息是由李来亨首先获得,计划也是李来亨先提出来;另一方面在危殆的局面中,李来亨决策更加果断,在气势上压过了白旺一头,这也让白旺不自觉地听从了李来亨的命令。“摇旗,跟我走!对了,你们刀牌队那个张皮绠表现不错,把他也带上。”李来亨将庙坪二百兵力中的三分之二都带走——白旺在闯营诸将中,算是同李来亨搭伙合作次数最多的人了。他很了解李来亨的性情,也清楚李来亨的能力,因此便大胆将自己部中最精锐的刀牌队全部交给李来亨率领。这一队人马,共约一百三十人,集中了小虎队和白旺所部左标二队的全部劲卒。李来亨找了一块高台,站在上面向大家解释了一下沅兵处在江水南岸,正在接近夷陵州的情况。他认为很有必要让一般将士们了解到现在局势的危殆情况,唯有这样,才能给予所有人以紧迫感。至于军心士气方面的问题,李来亨也不认为自己用隐瞒和欺骗的方式,就能够维持更高的士气。“虽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我不觉得咱们该把性命交给老天决定,就算老天要咱们今天死,我也要非要大伙全部活下去。咱们立刻出发,汇合刘总爷解决残敌,然后就是在夷陵和官军拼一把了!”“走!”一百三十人,听起来不多。但当全副武装的上百名士兵,整齐行动时,声势还是足够震撼的。他们分成三列行军,李来亨在第二排,虽然小虎队在庙坪缴获了几匹马,但他觉得有必要与士卒们走在一起,来维持士气,因此就把马匹全部留给白旺了。这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一般来说荆州一带很少见到没过脚面的大雪。但天启、崇祯以来,全天下的气候都越来越奇怪了,这场雪的规模也远远超出了往年的时节。雪最厚处,已经没到了李来亨的脚踝处,他身披厚绒布斗篷,穿得比其他人多些,还不算太冷,其他将士就不知道如何了!李来亨咬咬牙,他想到李自成总能做到和底层士卒共粗粝,自己要想有所成就,最起码这点上的表现也不能低于李自成吧。李来亨将领子一下解开,他环视一圈后,便把斗篷披到了张皮绠的身上,说道:“你年纪最小,比我都还年轻,斗篷给你披着!一定要给我拿几颗人头回来!”李来亨虽然是在刻意塑造自己与一般士卒共粗粝、同患难的形象,可张皮绠哪里受过这等对待。他本来就对小虎头领十分憧憬,此时憧憬更是升华为崇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着,手上则紧紧抓住斗篷边缘,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来了!”因为小虎队中缺乏专业的夜不收,白旺虽然交给了李来亨几名夜不收,但也没有头领人物。李来亨便让郝摇旗带这几名夜不收,在最前方探查情况。毕竟郝摇旗长的高、望的远,果不其然,他很快便发现情况,从雪花间辨别出了官军溃兵的身影来。“管队,人数不少,看起来和溃兵不太一样啊!”此时小虎队正处在一座山坡上,居高临下,视野较好。李来亨听到郝摇旗说的情况后,也仔细观察了一番。虽然由于雪、雾的关系,难以辨识清楚,但他也看了出来,这股官军人数还在小虎队这一百多人之上。而且看起来不纯是溃兵的样子,虽然甲仗被丢弃不少,但行动间尚有队列,并未完全崩溃。“怎么回事?捷轩叔和高大哥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怎么办?”郝摇旗问道,“管队,咱们打还是不打?”“你这不是屁话吗!”李来亨轻骂一句,“咱们时间紧急,沅兵若先到了夷陵,一切就都完蛋了!管他多少人,崩没崩溃。他们既然在逃,那捷轩叔一定就在后面追。现在就打掉他们!”李来亨将虎头腰刀出鞘,刀锋迎着雪花闪烁寒光,他在风雪之中对着战士们鼓舞道:“弟兄们,该办正事儿了,马上整队,注意听令!长矛手全部跟我到最前面堵住路口!”“这么大的风雪,弓箭用处不大。所有弓箭手都拿短兵,和郝摇旗的刀牌队一起,分四队切碎官兵队伍。剩下枪牌队,等刀牌手撕开口子后再跟进。”“摇旗。”李来亨神情肃穆地望着郝摇旗,这一刻他的模样居然让郝摇旗觉得和李过极为相似了,“这回是大事了,绝不能有差错!”“管队放心,我拿人头担保,绝对不出差错!”“好,长矛手都跟我走。”李来亨拍拍郝摇旗的肩膀,便将长矛手带走。他从山坡侧面,迂回到官军队伍的前方,准备堵住路口。李来亨也知道,自己虽然跟着刘芳亮刘师傅学了一段时间的武艺,但和真正的劲兵老卒尚有很大差距,更不能同郝摇旗这等战将相比。因此他给自己分配的任务,是和长矛手一起堵口阻击——这对武艺的要求就降低很多了。凛冽的风雪之中,所有人都将嘴巴紧紧闭起,免得雪花蹿入口中。李来亨脱掉了厚绒布斗篷,此时也感到大片大片的飞雪从脖子间飘到衣服里面,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只是时局危殆,他完全没有功夫顾得上其他事情了,而是全神贯注,指挥长矛队堵住路口。李来亨选中的这处路口较为狭窄,让他可以从容将长矛手们排成三四排的厚度还有余裕。李来亨自己拿着腰刀,与另外十名刀牌手混在长矛队中间——这也是他吸取了军岭川之战中,艾都司使用长枪纯队惨败的经验教训。知道纯粹的长枪阵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还是需要在长枪阵中混杂灵活的刀牌、剑盾兵,才能应对战局的变化。所有人都喘着热气,呼吸和口中吐出的热气,在阵前形成薄薄一片白雾。前面的官军队伍绕过一个弯后,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显然小虎队突然出现在这里,让这对官兵大感惊惶。但等他们发现前面的流贼人数并不多后,便又恢复了斗志,在一些军官的带领下,迅速向前冲击,准备突破流贼的截击。“妈的!”李来亨就知道,这队官军没有呈现出一般溃兵的模样来,说明其中还有将领和军官在进行组织。溃兵是没什么战斗力的,即使人数多于小虎队许多,也无需担心,但有组织的官军可就不一样了!闯营装备并不算太好,在阵地战中未必能够战胜相同兵力的官军,何况现在官军兵力占优呢?一定要扛住啊……李来亨握紧了手中的腰刀,寒冷的天气夺走了他体内的热量,让他并没有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因紧张出一手汗。李来亨反而感到自己的感官敏锐了许多,随着官军的突击,双方距离迅速缩短,李来亨都能看清楚对面敌人的面孔了——那也是一张汉人的脸,官军与流贼,匪兵与义军,他们的衣冠发型都一模一样,但面上却都充满杀意。“扛住!”官军终于杀到,李来亨甚至感觉到了地面上积雪的颤抖和震动,长矛队在猛烈的冲击下,战线稍稍向后退了半步。但这又更像一种蓄力,他们随即将枪头戳杀出去,刺伤了最前排的官兵。也有一些武艺比较厉害的官兵,他们依仗个人的武勇,手持短兵曲伏着身子,杀进了长矛队的纵深之中。但李来亨随即便带着自己身边的十名刀牌手进行反击,他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候,精神更加集中,竭力维持战线,拼命将冲进队伍纵深里的官兵驱赶了出去。剧烈的碰撞让李来亨觉得虎口都被震的麻木了,他的身体感到剧烈的疲惫。但在求生欲和紧迫感的影响下,小老虎又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正接连不断地涌出新的力量来。伴随着长矛手的刺杀,被刺破了内脏的官兵一个又一个倒在了雪地之中。长矛拔出的瞬间,压力带出了像箭矢般的一道血箭,许多血液混杂着飞雪,飘落在李来亨的面上。李来亨虽然穿戴着布面甲,但在激烈的厮杀中,也被官兵砍伤了两处,雪水和血水混成一团,反而让他更觉得酣畅淋漓了。但长矛队毕竟兵力有限,区区几十人实在难以挡下几百人的冲击。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长矛队的第一排便被突破了,七八名小虎队的将士被官兵乱刀砍死。整条战线不仅更显薄弱,而且很快就要被完全冲垮了。郝摇旗等了很久,他知道事情的紧要性,也知道李来亨不会是那么容易就被冲垮的人。他又稍稍等了一会儿,等到官军兵力全部被粘到长矛队的战线上,毫无预备队以后。才带着精锐的刀牌手们,居高临下发动了攻击。郝摇旗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从山坡上跳下,借着重力,一棒将面前戴着铁盔的敌军军官脑袋砸的粉碎。跟随其后的其他刀牌手,以及使用枣木棒一类重武器的重装步兵们,一拥而上,将挤成一团的官军阵列彻底撕裂。剩下的枪牌队则维持阵型,他们绕到官军后方,缓缓向前推进,一点点压迫着官军的活动空间。小虎队利用山道形势,已经成功对官军形成了合围的形势。郝摇旗更带着劲兵锐卒们,完全杀透了官军队伍的纵深。他人高马大,挥舞着一条枣木棒,仿佛齐天大圣一样,几乎无人可挡。专门用于破甲的枣木棒,一棒砸下去,就算是戴着铁盔的军官都要当场毙命,何况防护较差的一般士兵。李来亨看到官军队伍已经不复成阵,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用腰刀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恢复着体力。这时候他才感到身上几处伤口带来的刺痛感,但是李来亨也知道,现在不过是开胃小菜,接下来在夷陵州治所的才是大餐,自己绝不能有所松懈。 第七十八章 扑夷陵(四)求推荐票!============长矛队前方的压力骤减以后,也如墙推进,与从后方封死活动空间的枪牌队,一起将官军挤得粉碎。这就像两堵墙一样,慢慢接近,中间的人注定会被压成粉碎。但这股官军的表现,让李来亨十分吃惊。在这样绝望的形势下,他们居然还在奋力抵抗,有数十名用长竿兵器的官兵背靠背聚成一团,负隅顽抗,给郝摇旗增添了很多麻烦。只是毕竟大局已去,少数官兵的英勇并无益于时势。他们在勉强抵挡一会儿后,终于还是被郝摇旗彻底杀散。李来亨这才完全放松下来。他支起身子,勉力站了起来,吩咐郝摇旗打扫战场,自己则去慰问受伤的将士们——李来亨在艰苦耐劳上可能无法同李自成相比,但爱惜士卒的营业表演可就要高明多了。小虎队的表现相当不错,真正是马必喘汗、人必流血,连半大孩子一般的张皮绠,都身负四五处创伤。他看到李来亨过来安抚士卒,更是激动难耐,连忙跑去李来亨的面前夸耀自己此战的战绩。“好、好,很好,你们都做得很好。”李来亨笑了笑,他摸了摸张皮绠的头,向北远远望去,飘雪之中,已能看到一队清晰的人影了。“是官军?还是义军?”小虎队的将士们都迟疑了一下,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经历一场杀戮后,大家都有些筋疲力尽了,如果这时候又要再战一场,恐怕情况很不乐观。好在李来亨的运气不错,风雪之中冲出的一队兵马,并非官军,而是他已经十分熟悉了的“九条龙”谷可成和“虎焰斑”辛思忠。“小老虎!”因为大雪和迷雾的天气,让可视度骤降,这两支友军再辨别清楚对方身份前,都提心吊胆,甚至已经做好了作战的准备。当刘宗敏发现这是小虎队的时候,心里不禁喘了一口气,和他站在一起的“花关索”王光恩也抹了两把汗,放下心来。李来亨将腰刀回鞘走上前去,他指着被小虎队控制住的一批官兵俘虏,问道:“我们在路上截住了一队官军,他们是从大木坪的老营山寨突围出来的吗?”王光恩面色不豫,刘宗敏则解释道:“官军在大木坪山寨驻扎了近千兵马,出乎我们的预料。虽然一功带队,从小路直入山寨之中,但我们还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官军解决。”谷可成和辛思忠这两员偏将身上都负伤多处,特别是谷可成,他右肩被砍伤一刀,伤口很深。但谷可成不以为意,只用一条细布绑缚伤口,对李来亨说道:“官军中有许多竿兵,他们拼命突围起来,还好都让小老虎你截住了!”竿兵……李来亨这才明白了为何刘宗敏和王光恩攻破大木坪山寨后,官军居然还能保持建制突围出来。竿兵是明军中的一支劲旅,是从湘西土司中征募的苗兵部队,又叫镇篁军或者镇竿兵。竿兵大多出自同一部族,凝聚力较强,兼且野性未脱,战斗力不可小觑。圆滑如泥鳅的王光恩在这一战中损失不小,竿兵就是从关营负责堵截的防线处,冲杀了出去,连他三弟王昌都被击伤。他脸色十分不快,说道:“竿兵是朝廷督师和湖广巡抚才能调动的精兵,一个大木坪山寨都这么难打……夷陵州城恐怕更加麻烦!”关营在攻打大木坪时已经折损上百战兵了,王光恩心中早就打起了退堂鼓。按照他的估计,夷陵州城和南津口的城防,大大优于大木坪山寨,而且驻防兵力恐怕还要多上许多——如果还驻扎更多精锐的竿兵,王光恩绝不愿意硬碰硬,为罗汝才和李自成消耗自己的本钱!“这……”李来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将更加糟糕的噩耗,告诉刘宗敏和王光恩,“捷轩叔、王掌盘,我和白旺在庙坪俘虏了一批官兵。照他们的意思来看,闵一麒、尹先民两部约有二千人的沅兵,就在大江南岸,至迟一天就将抵达夷陵州城。”刘宗敏、王光恩闻言皆惊,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副惊惶神色。他们也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自然知道两千沅兵即将抵达夷陵州城的消息,意味着什么。闯营和关营总兵力不过一千五百人,现在还因为攻打大木坪山寨不顺利,有所折损。即使忽略夷陵州城和南津口现在驻军的兵力,仅仅是两千沅兵加上州城的城防,一千五百人的义军,就没有任何可能性可以破城!“你说得当真?”王光恩不敢置信,他深感闯营是不是自己的瘟神?跟他们凑一起后,怎么一桩好事都没有,“两千沅兵驻防州城!若真是如此,我看就大势已去了,捷轩老哥,真要如此,我看咱们还是就地散伙,赶在官军进剿前,各寻生路吧!”刘宗敏一把将王光恩按住,让他冷静些,“守宇老弟,先不要慌……来亨,夷陵州城现在有多少驻军,你们弄清楚了吗?”李来亨迟疑一会儿,说道:“我和老白不敢冒然接近州城,以免打草惊蛇。但按俘虏所说,应该不会超过千人。”刘宗敏双手背在身后,在雪地里来来回回走了三四圈。王光恩看着他走来走去,心情更加焦急了,他把佩刀一把摔到地上,直接问道:“老哥,你难道还想攻打夷陵不成?”“千人、千人……我们并不是没有机会!”刘宗敏指天发誓道,“老弟,我们不打掉夷陵,曹帅他们就危险了!不到千人的驻军,分散在南津口和夷陵州城两处据点,我们集中兵马,完全有可能在沅兵渡江前打下夷陵!”“你是在说笑吧!”王光恩反对道,“你也听到了,沅兵最迟一天就到夷陵了,就算夷陵兵力连五百都没有,一天时间岂能攻破州城!”“走,我们必须现在马上就走,才有机会逃出官军围剿!”王光恩绝不愿意为罗汝才火中取栗,在他眼中没有什么东西比自家本钱更为重要。现在官军胜迹明显,他可不会再往必败的战局里砸钱了。刘宗敏劝说不过王光恩,但李来亨却知道王光恩看重的是什么,便劝道:“王掌盘,现在走又能往哪里走?西面是曹帅和官军六千楚兵大战的战场,等咱们过去,新去增援羊角山的官兵可能已经解围了。到时候曹帅已经逃入大山,您去西面要独自对付六千甚至加上援军后,七千八千的官兵吗?”李来亨一手指着北方,说道:“北面!北面是南漳县,官军将领朱化龙和谭文,正带着两千竿兵守在那里,您冲的过去吗?至于东面,东面是荆州和襄阳,杨嗣昌和方孔炤的督抚大军就在那里,关营要去自投死路吗?”“四面八方之中,唯有南面还有一线生机。夷陵州城和南津口两处地方,总共只有不满千人的守军。我们只要赶在沅兵抵达以前,攻占州城,然后依托城防抗击两千沅兵,短时间内绝无危险!而夷陵一失,羊角山前线官兵一定立即崩溃,曹帅和我家掌盘便可以率大兵南下增援了!”王光恩并非鼠目寸光之人,只是他心疼自己的兵力本钱,所以反而不如李来亨看得清楚。听过李来亨的这番分析后,王光恩便觉得如果往西面、北面、东面逃窜,关营反而有可能遭到更大的损失——那样还真不如就在夷陵拼一拼了!“富贵险中求,守宇老弟,咱们就拼一把了!”刘宗敏又劝说一句,王光恩闭上双眼,细细思虑着胜败利益。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不同的可能性后,又想起麾下大将李世英对李来亨的评价,“分析战局,鞭辟入里,很难易与”,确实如此!这头不为绿林江湖所知晓的“乳虎”,今后需加重视。“好。”王光恩将佩刀捡起,对刘宗敏说道:“捷轩老哥你是长辈,当年在陕北你救过我的性命。这次我就把关营上下一千条人命,担到老哥你肩上了。”“哈哈哈,好好,咱们兄弟两个又能搭伙大战一场了。”刘宗敏放下心来,开怀大笑,“那就让一功留守大木坪山寨……来亨,你带路,我们所有兵马先去庙坪集合。然后就马不停蹄,直扑夷陵城!”直扑夷陵!一天之内,赶在沅兵抵达前,拿下夷陵城! 第七十九章 扑夷陵(五)求推荐票!=====================李来亨并不知道,由于他的出现,历史已经出现了许多微妙的变化。他让闯营在竹溪以极小的代价攻破了县城,又使得历史上闯营本来战败的军岭川之战取得重大胜利——其结果,一是使得闯营比之历史上实力恢复得更快了,二则是使杨嗣昌下了远比历史上更大的本钱来围剿鄂西。在历史上,官军的这次围剿,真正参战者只有杨世恩和罗安邦两支楚兵,不到六千人。他们会在香油坪遭到李自成和罗汝才的伏击,损失殆尽。可现在不仅仅是杨世恩、罗安邦两支兵马,原本历史上,一直在兴山县水月寺不动如山的闵一麒和尹先民两千沅兵,却出现在了夷陵附近;原本全部留在南漳不动如山看戏的竿兵,也在湖广巡抚方孔炤的亲自调遣下,调动了一部分到大木坪;除此之外,本来留在荆门的荆州道冯上宾的亲兵、留在荆州的湖广巡抚抚标,也都有不等兵力参与到了这场决定闯营生死存亡的大战之中。官军猬集在兴山、夷陵、秭归、远安、南漳附近几个县的兵力,已经超过一万多人,这是自从洪承畴调离秦督任上以来,朝廷最大规模的一次搜剿作战了。李来亨、刘宗敏、王光恩分别率领部队,在风雪之中急行军赶回庙坪。气氛空前压抑,人人心中都悬着一块石头。夷陵州城能否攻下?沅兵到底什么时候会渡江?这一切都不好说!留守庙坪的白旺办事十分得力,他将俘虏和聚落居民全部管理的井井有条。等刘宗敏和王光恩的大兵抵达后,白旺还让庙坪的百姓做了些饭菜,供大军午餐。李来亨则直接带刘宗敏和王光恩等人去了关帝庙,还有几十名官兵被俘虏在那里——这群人将关系到夷陵之战的胜负关键。“捷轩叔、王掌盘,这些官兵俘虏愿意为我们带路。”李来亨将殿门推开走了进去,说道,“我们把精兵混在俘虏里,骗开州城大门。如今风雪连天,雾气蔓延,官军极难分辨清楚。只要能够骗开城门,咱们一拥而入,必可轻取夷陵州城。”那几十名官兵俘虏还跪在地上,为首的军官听到李来亨的话后,也连连点头,表示:“对对对,诸位大王莫要杀我!我们只是些四川的卫所兵,川抚和杨督师不和,不愿出精兵来此助战。便到处搜罗了些卫所兵,来守夷陵。我们卫所兵吃不饱、穿不暖,又受尽营兵的欺压,大王放我们一条生路,我可以为义军带路啊!”“哦?”王光恩两眼一眯,感到局面似乎还有希望,“州城内驻军也都是卫所兵吗?”俘虏仰头答道:“回禀大王,南津口驻军也是四川的卫所兵,约有四百人。州城之中则有卫所兵四百人、营兵二百人。”李来亨也补充道:“卫所兵和营兵待遇不均,素有矛盾。州城又只有六百守军,我们趁隙而进,一定可以取得大捷。州城其他官兵,都因为两位副总兵被围在羊角山,出城去救援了。”王光恩审时度势,这才终于点头。义军中许多都出身于陕北边军,也有非常多的人是卫所军户出身。他自然知道,自从卫所军制败坏以后,朝廷又改行营镇军制,虽然营兵和卫所兵也存在一些重叠,但同样矛盾极多。这些关帝庙中的降兵俘虏,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受到营兵的欺压,待遇不公,所以很快就愿意投降带路了。若能充分利用卫所兵和营兵之间的矛盾,赶在沅兵抵达之前,攻破夷陵,并非不可能的事情。李来亨拍拍桌子说:“王掌盘怎么看?时不我待,还请立即定下主意。”“这……”王光恩依旧犹疑,他看了看刘宗敏,终于下定决心,“好!老子这把就陪你们拼了!关营全军扑上,打破夷陵城!”“守宇老弟既然定下主意了,那咱们就开干吧。”刘宗敏畅怀大笑,终于将肚子里悬着的石头全部放下了。只要关营肯全力合作,他便觉得,战局尚有希望。“来亨、可成,你们都和白旺快去调兵,咱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李来亨和谷可成都应允了一句,李来亨叫上庆叔,立即出殿。他让庆叔和郝摇旗去给小虎队整队,自己则和谷可成找到白旺,将刘宗敏的命令带给了白旺。很短时间内,本来分散驻扎在庙坪中的闯营各支部队又被聚集了起来——除了留守大木坪山寨,以防万一的高一功外,闯营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都集中到此了。庙坪中居民为大军做饭的炊烟渐渐熄灭,王光恩的三弟王昌下令吹响号角,关营兵马旗帜挥动,率先南下。紧跟着,刘宗敏、李来亨、白旺也各自带着人马离开了庙坪——关帝庙中妇孺的那几十名卫所兵,此时也加入到闯营的队伍中。他们走在最前面,负责带路,一些人已经将明军的衣甲脱了下来。交给闯营中,最为精悍的战士们穿戴,准备之后混在这些官兵俘虏里,一鼓作气控制城门。大军因为时间有限,没有准备攻城器械,等同于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那几十名降兵身上了。这风险实在太大,但时间如此有限,也是毫无办法下的一种办法。风雪愈大,路上毫无行人。李来亨考虑到郝摇旗过去诈城失败的糟糕履历,没有将这个任务交给他,而是亲自换上了明军衣甲,混在官兵俘虏中骗城门。刘宗敏也把指挥全军的重任交给了王光恩,他天生神力,武勇更在郝摇旗之上。官军俘虏不过数十人而已,混在其中的闯军精兵大约有二十人,要靠这几十人夺下城门,刘宗敏自然认为,非自己亲自上阵出马不可。闯营锐卒们都冷冷不说话,他们跟着官军俘虏独自先到夷陵州城城门附近。而剩余大军,则留在更后面的位置,依靠大雪的掩护藏匿踪迹,以免守军察觉。城墙上这时也堆积了许多飞雪,城头守军都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他们卫所兵待遇比营兵低太多了,根本没几个人想为这等待遇卖命。有人看到底下官兵在叫城门,稍微辨识了一下,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完全没想一下,就打开了城门。卫所兵的松懈程度,让李来亨大大松了一口气。所有的闯营将士都全神贯注,李来亨和刘宗敏跟在俘虏身后,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走入城门之中。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将手摸进罩衣之中,按住了各自的兵器,只等着刘宗敏和李来亨两人的命令。有三四名卫所兵从城墙上走了下来,他们看到刘宗敏那标志性的虬髯胡须后,有些诧异,想不起守军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有一名官兵便靠近过去,盯住刘宗敏问道:“老哥,看着有些眼生?”刘宗敏露齿大笑,顺手将短刀从罩衣中摸出,左手抓住那名卫所兵的肩膀,像提住小鸡一样把他拉了过来。右手短刀一抹,便将他斩杀了。“动手!”李来亨怒吼一声,闯营所有锐卒一齐将罩衣掀开,露出兵刃。城门内外一片寒光闪烁,把守城头的卫所兵们还未反应过来,对面前的场景一片诧异时,便被闯营锐卒们突入了城中。战士们的行动十分顺利,大部分卫所兵都缺乏充分的军事训练,许多人都在第一时间丢下兵器往城内跑。只有少数营兵冲向城头处,想要重新堵住城门。但刘宗敏何等人物,他的武勇还在郝摇旗之上,纯以蛮勇而论,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人物之一。只靠着手上一把短刀,刘宗敏便连杀数人,势不可挡。他大步迈上城头,将火盆全部踢翻,在城门上方引起一片火灾。藏伏在城外的王光恩和白旺,他们望见城头火光亮起后,知道刘宗敏与李来亨办事成功,当即便拉起所有部队,直接冲向城门处。李来亨则不慌不忙,他组织闯营锐卒和官兵俘虏们将城门内外稳稳守住。又将想要关门的营兵击退,虽然城内守军对李来亨这几十兵马,具有绝对优势的兵力。但他们猝不及防,城门处的守军并不多,而刘宗敏在城墙上纵火冲杀,也引起了很大混乱,牵制了守军部分兵力。当城内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将兵力向城头集中的时候。王光恩和白旺也率部赶到,风雪将他们的踪迹隐藏得很好,使得这上千军队就藏在离城门很近的地方而不被发现。“‘乳虎’,干得真漂亮!”王光恩难得称赞了李来亨一声,随即关营大军便自城门汹涌而入。上千战兵根本不是城内以卫所兵为主的六百守军能够抵挡的。在大木坪山寨,吃了明军精锐竿兵之苦的关营,这时就把气都撒到守军身上了,冲杀十分猛烈。李来亨将红缨毡笠帽解下,擦了擦额头的血迹,对带兵控制城门的白旺说道:“好在我们动作够快,沅兵尚未赶到,事情还很顺利!”刘宗敏下了城头,便带着“九条龙”谷可成和“虎焰斑”辛思忠这两员骁悍副将,直扑城中央,控制十字路口。王光恩则派他的三弟王昌带着数百人,剿灭城内残敌,并派副将李世英去进攻州署衙门。经过一番厮杀后,天色接近傍晚,雪也小了很多。李来亨望着远远渐渐变暗的天空,突然听到一声炮响,他心中陡生不安,“哪里来的炮响?”郝摇旗和张皮绠从城墙上奔了下来,急吼吼喊道:“沅兵来了!” 第八十章 沅兵的大炮求推荐票啊!求推荐票!===========破城之后的夷陵州内,到处是义军士卒奔走的脚步声。好几处城头上的烽火还没灭掉,少数衙门公署里,还有一些官员和民团在负隅顽抗,刀剑碰擦的响声宣告着一片惨烈的厮杀。城外突然传来的炮响,吸引了李来亨全部的注意力。郝摇旗和张皮绠所说的沅兵,更让小老虎大惊失色,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义军刚刚攻破夷陵州城,立足未稳,竟然就撞上了沅兵抵达,时机是这样的不凑巧!现实进一步教育了李来亨什么叫“未料胜,先料败”,为将者必须预料到最恶劣、最倒霉的情况。并且必须以这种情况为前提和基础,来制订全盘计划,只有如此才能避免寄胜望于侥幸之中。“他妈的!总哨爷呢!”李来亨怒吼一声,一刀将挡路的栅栏路障砍开,到处去找刘宗敏和王光恩的踪迹。就在这时候,城外又接连响起两声炮声,与第一发只打雷不下雨不同,这后到的两发炮声随即便在城墙上造成了雷霆一般的轰动。强烈的震击使得城墙为之颤抖,州城内的民宅隐隐摇晃。李来亨看到好几名正在城墙附近的士兵,被飞落的碎石击伤,心急如焚。郝摇旗和张皮绠都用手牌遮在头顶上,避免被碎石击中。张皮绠看到李来亨还是不为所动地站在露天下,赶忙跑到李来亨的身旁,用自己的手牌和身体遮挡住李来亨前方,避免他被炮击造成的飞石打伤。“管队,没事吧!”饶是以郝摇旗的大胆,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李来亨看不到身后,郝摇旗刚刚却能看到恰有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管队身后擦肩而过,几乎酿成惨剧。李来亨摇摇头,下令道:“摇旗,你去帮庆叔,守住城头。皮绠跟我走,我们快去找捷轩叔和花关索。”除了小虎队的众人外,白旺一队人马也在城墙下面。他同意李来亨的布置,自告奋勇说道:“来亨,你快去找总哨爷。城墙这边交给我和摇旗了!”“行。”李来亨抱了个拳,便带着张皮绠和另外几名小虎队的卫兵往城中央跑。白旺则和郝摇旗带兵上城,庆叔也正在城墙上巡视。他们手头兵力相比于沅兵非常有限,而夷陵州城的城防虽然没有受到多大的破坏,但考虑到沅兵似乎带有不少火炮,防御难度依旧非常大。李来亨带着张皮绠一行人飞奔在州城内的十字大道上,关营的军纪在义军中还算可以,但比起商洛整军后的闯营就远远不如了。现在还有不少关营的士卒正在城内杀掠,许多民宅被放火烧毁,城内局势混乱,不少无赖流氓也趁势打着义军旗号为非作歹。李来亨看到张皮绠带着好几名卫兵,想去制止城内混乱的局势,便冷冷说道:“先别管这些了,大局要紧,总哨爷人呢?”张皮绠听到李来亨的问话,神情有些紧张,他略带着些许不知所措,答道:“应、应该在衙门里!”李来亨皱皱眉头,正打算跑去衙门的方向,就看到从他们前进的方向,相对着冲过来了一队披坚执锐的士卒。“总哨爷!王掌盘!”刘宗敏和王光恩攻破衙门后,本想先将义军指挥部的总署设在衙门大堂里面。不巧沅兵攻城,炮声连天,两人都是打老了仗的狠角色,一听声音便知道情况不妙,马上带齐部队准备分头控制几处城门,依托夷陵州城的城防工事进行抵抗。刘宗敏看到李来亨后,也不多话,立刻命令他返回小虎队中控制部众,部署反击,“小老虎!快回去掌握兵马!到底有多少敌人来攻城了?”风雪虽然已经小了许多,但由于雾气尚未消散,众人都莫不清楚攻城沅兵的总兵力。王光恩最为忧心,他感到这次直扑夷陵的作战,不断发生波折,损失早就超过自己的预计了,或许是时候找机会脱身了。关营的本钱,不能为李自成和罗汝才折在这里!轰隆——又是连续的好几声炮响,虽然沅兵火炮的命中率不高,但多发齐下,这一次又有炮弹正中城头,造成很大破坏。刘宗敏望着城头的方向,怒发冲冠,虬髯几乎倒竖而起,像是一头狂怒的雄狮一般令人骇然。“城墙缺口了!”李来亨听到城头的方向传来郝摇旗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几乎感到四肢发凉。他妈的,这州城的城墙是什么狗屁豆腐渣工程?它是纸糊的吗?竟然两三炮就被轰开了。夷陵州城僻处内地,城防年久失修不说,由于缺乏管理,还经常有居民将城墙的土石私自运走,用作他处。只是由于大雪覆盖,表面上还看不出城墙的残破缺漏来——李来亨手握腰刀,气到浑身发抖,费劲攻下的州城,防御力竟然糟糕到这种地步,这不是自陷罗网了吗?刘宗敏将大刀出鞘,他不顾此前抢夺城门时造成的伤口,一手握刀,一手吩咐道:“来亨,你去组织将士们拆卸民房木料,用檑木滚石守城……守宇老弟,咱们十年的交情,城里整个防守的指挥,就全都拜托给你了!”“我去堵住缺口!”王光恩肃然起敬,他花关索一贯以保存自己的老本实力为第一优先。但看到刘宗敏这样置生死于度外,自己扛起最艰难任务的气魄,也不能不有所佩服。他插手回道:“老大哥放心,州城绝对不会有事。”李来亨心中焦急,几乎在刘宗敏带亲兵冲向城墙缺口的同时,他也带着自己身边部下去城内拆卸房屋。因为时间紧急,他自己亲自下场拆房取木,同时让张皮绠召集散布城内的其他士众,将命令传达下去:非常时刻,必须执行战场纪律,不管谁家房屋,都要拆掉。除此以外,李来亨还将州城内公私府库全部打开,将金银珠贝等贵重物品,全都放到衙门门口。城内普通百姓,若能拆取一木,便可取银一两,若能运一木上城,也可取银一两——考虑到义军刚刚破城,百姓们不大可能上城帮忙守御,李来亨也就不下令要求平民帮忙扔木头了。情况或许还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刘宗敏亲自带兵堵住缺口的英勇行为,奏得奇效。依靠风雪和雾气掩护,试图从城墙缺口处一举攻入城内的沅兵,在一场惨烈的厮杀后被刘宗敏击退了。他本人虽然又增添了三四处伤口,连大刀都烂开了好多处口子,但亲兵队伍损失不大。沅兵的这次攻势,似乎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后劲不足,很快就被击退。城内的王光恩毕竟也是自崇祯初年以来,就纵横天下多年的义军老头领。他的战争经验极为丰厚,组织手腕比起白旺更加高明,很快就安排好了几面城墙的轮换防御。李来亨拆卸搬运的大量木料,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帮助守军击退了沅兵的第一波攻势。而且那些帮忙拆卸和搬运木料的百姓,在拿走李来亨给的赏银后,也不复为乱。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来亨募集平民、发银运木的做法,成功控制了城中百姓与沅兵内外夹击的可能性。但李来亨这口气还未喘完,他就又听到了逐渐熟悉的火炮炮击声。这次沅兵似乎炮击的火力全部集中到城墙的那处缺口上,试图扩大战果。在连续不断的轰隆声中,又有好几发炮弹正中城墙,溅射起大量碎石。这些大小各异的飞石,对密集聚集在城墙缺口处的义军造成巨大伤害——距离城墙近的士兵,在被碎石击中的瞬间,身体就被这些拳头大小的石块撕碎了。本来闯营士兵就很少带有铁盔,除了一些刀牌手能够用手牌挡下碎石外,其他人基本上没有任何有效的防护手段。李来亨看到很多士兵的头被碎石直接砸碎,红色的鲜血与白色的脑浆同时迸裂出来。还有很多人面部被更小一些的石头擦过,有些人的眼珠子被飞石打碎,有些人的脸部被刮出大片伤口。“他妈的,沅兵的炮子,是长了眼睛吗?”刘宗敏和王光恩对沅兵火炮的命中率,都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识过火器的威力,事实上闯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也很重视火器和懂得使用火器的人——不仅是闯营,像曹营也有军规规定,俘虏铳手、炮手后不得杀害。但是!沅兵大炮的命中率实在高的有点离奇了!按照义军通常的经验,官军的大炮十发有一发能命中,那就是烧高香了。绝大多数情况下,官兵的炮子就是在蒙运气,胡乱射击。可这一次沅兵的炮击,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居然可以连续两次命中城墙缺口,对密集堵在缺口上的义军,造成这样惨烈的杀伤。 第八十一章 勇士捐躯求推荐票啊!求推荐票!=============“又来了!”郝摇旗高喊一声,他的嗓门像打雷一样。但现在打雷一般的嗓门声,也被官军的炮声所掩盖。第二轮炮击很快到达,几声轰鸣声里,勉强支撑着的豆腐渣城墙又塌掉了一处。刘宗敏咬咬牙,他将闯营剩余的战士都托付给了李来亨与白旺。自己和谷可成、辛思忠两员副将,带着几十名精悍的亲兵,又一次冲向了新塌陷出的城墙缺口,试图堵住汹涌而入的沅兵。他不愧是闯营中最犷悍骁勇的战将,在王光恩、李来亨、白旺都被官军猛烈的炮击震撼住时。只有刘宗敏视死如归,带着亲兵冲入绝望的“墓地”之中,他挥舞着残破的大刀,左右开弓,一瞬间就砍倒了周遭一片官兵。沅兵似乎也没有料到炮击的效果会如此之大,这波突击缺口的部队同样人数不多、后劲不足,再度被刘宗敏挡了下来。但随即官军又组织了大批弓箭手,对着缺口处齐射,城墙上的义军弓箭手虽然居高临下、对官军的射手造成了更多杀伤——但是这些飞舞的箭矢,却重创了刘宗敏身边最精锐的亲兵锐士。刘宗敏的头盔也被流矢和碎石击落,但他不以为意,反对谷可成笑道:“今天是一个赴死的好日子,但不是我们去死,而是他们去死!”谷可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答道:“总哨爷说得对,等闯营这场仗完了,我就要跟小鞠成亲了!”“哈哈,那就提前恭喜了。”刘宗敏和他身边的这群亲兵卫士,都是随同李自成征战近十年的当世锐士,洪承畴和孙传庭都奈何不了他们,区区沅兵又能如何?刘宗敏长刀横立,几十名卫兵宛如防波堤一样,将如同波浪一样拍打、冲击着城墙缺口的沅兵不断击退。大刀缺口、甲衣碎裂,人人带伤、衣衣浸血,可他们浑然不觉,仿佛闲庭信步,无愧于闯营中最精锐的锐士悍卒之名。沅兵终于支撑不住,这一波攻势又在刘宗敏的顽强反击下退潮了,只在城墙缺口处丢了二十多具尸体。但还没等刘宗敏和谷可成喘一口气,城外便又传来了炮响声。谷可成脸色惊变,但他还未来得及喊出“散开”这句话,炮弹就以不可思议的命中率,正中缺口。一片轰鸣和烟雾之中,飞溅的碎石正落在没有戴铁盔的刘宗敏头顶,但刘总哨的运气还算好,飞石只削去了他的一块头皮,并没有砸掉半边脑袋。饶是如此,刘宗敏左边面颊还是一副鲜血淋漓的模样。本来退散下去的沅兵,也依仗着这发炮击的威力,重新攻了上来——但刘宗敏毫不在乎,他甚至没有擦擦头上的血迹,反而畅怀大笑。“可成,看我杀敌吧!”刘宗敏大笑一声,毫不惧怕,反而因为敌人自投死路地冲了上来,大感快意。他手中的大刀因使用过度,已经残破不堪,又劈砍两刀后,干脆陷在了一名敌兵的肋骨里面。刘宗敏干脆将大刀丢弃,直接抓住那名敌兵的脖子和衣领,将其整个人都提起来,当成一块石头一样砸进沅兵人群当中。“总哨爷,接刀!”谷可成大喊一声,将自己的佩刀扔给刘宗敏。他自己又从地上挑起一把沅兵掉落的短刀,也冲进人群之中厮杀。刘宗敏接住佩刀,反手挥舞,他斩杀敌人唯一的限制,似乎只是武器的耐用度。在兵器彻底磨损残缺之前,刘宗敏就像一具不知疲惫的机器一般,根本没人能将他推倒。双方都知道这个城墙缺口的紧要性,王光恩也派自己三弟王昌带着一队亲兵增援;官军那里,沅兵终于改变了后劲不足的毛病,持续不断添加兵力到这个缺口中。双方的不断增兵,将小小的城墙缺口,变成了一座惨烈异常的血肉磨坊。轰!又有一发炮击打在了城墙上,溅落的碎石同时杀伤了聚成一团厮杀的义军和官兵。但官兵的盔甲防护更好,受到的伤害比义军低很多。义军这边,刘宗敏没戴头盔,他本来头上就被飞石砸伤了一处,此时又被一串碎石划伤眼睛。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终于让这个巨人密不透风的动作有了一丝破绽。两把长刀和一支长枪同时刺杀过来,寒冷的金属兵刃贯穿了刘宗敏的铁甲,深深刺入小腹之中。“谁敢伤我!”刘宗敏咬牙大喊一声,他不退反进,向前一步,凭着刀刃更深刺入体内的代价,飞起三刀,将面前的三名沅兵全部斩杀。但剧烈的伤痛和不断喷涌出来的鲜血,终于停住了他的脚步。正带着亲兵队伍冲杀,试图将沅兵推出城墙的谷可成见状,怒目圆睁,不敢置信。天神一般的刘宗敏怎么会倒下?他不惜一切代价,带着左右几名亲兵,拼死杀开一条道路,冲到了刘宗敏身边,想将他扛回后方。但刘宗敏却一把拍掉了谷可成的手,他看着自己腹部不断流出来的肠子,嘿嘿笑了两声。右手持刀,左手则直接按住伤口,将流淌出来的内脏又推回体内。刘宗敏亮着牙齿,一副毫不在意的赖皮脸,笑道:“勇士捐躯,就在此时。有我在一刻,就绝不让一个敌兵冲过来。”谷可成想要制止,但却发不出声音来。他也不是什么新兵了,又岂会不知道刘宗敏受了这样重的伤,肯定是活不久了!但主辱臣死,他和辛思忠作为刘宗敏的副将,特别是谷可成自己还负责统率刘宗敏的亲兵队伍。居然出了这样的纰漏,使得主帅身负致命伤,他岂有面目再活着回去呢?“拼吧!”刘宗敏又哈哈大笑了两声,他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一手持刀杀入沅兵之中。这头垂死的野兽横冲直撞,爆发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威力。谷可成则带着亲兵队伍,紧随其后,他们情知主将战没,责任全在自己身上,哪个人又不是以必死之志在冲杀呢?风雪终于完全停了下来,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了刘宗敏的眼前。他的双眼早被鲜血遮挡,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红色,刘宗敏笑了笑,将佩刀高高举起——他的正面全是倒下的沅兵尸首,身上有近二十处创伤,但没有一处在背后。随着沅兵再度退散下去,刘宗敏钢铁一样屹立的身体终于晃了两晃,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垮了下来。闯营士兵哭声震天,将刘宗敏围成一团,每个人都想再看他一眼,每个人都想和刘宗敏说些什么。但刘宗敏只是将手伸向谷可成,还是带着粗豪爽朗的笑容,说道:“守住夷陵,绝不能退……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小老虎了,他比我和自成都强得多!”说完这句话后,刘宗敏的眼神就渐渐失去了光彩。他的眼睛看向半空,透过那最后一片雪花,望见了许多不真切的场景:他率领着上万骑兵切断了孙传庭的后路,将这个明军最后的大帅置于死地;他踏马在紫禁城前的御街上,路旁全是一片跪倒的朱紫高门;他在天下第一雄关前与辽兵的殊死战斗,他几乎斩下了吴三桂的头颅,可却在一片白甲铁骑的偷袭下功亏一篑。那片幻梦的最后,是襄阳城下的江水。刘宗敏未曾见过襄阳的模样,但不知为何,他能很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命运同这座城市有着极为深厚的联系。“哈哈,我只是一个匹夫,能走到今天,足够回本了!”最后的一声畅怀大笑后,这个闯营之中地位仅次于李自成的大将,终于闭上了双眼。城外的沅兵并不知道他们的这一波攻势,取得这般重大的战果。相反,由于方以仁的大炮打伤了不少沅兵,本来关系同他很不和睦的闵一麒和尹先民更是找到借口,将部队撤了下来。方以仁是湖广巡抚方孔炤的侄子,他本来奉命带领方孔炤的抚标和一批大炮,到杨世恩的楚兵营中协助作战。但在方以仁到达前,杨世恩和罗安邦就已经入山搜杀罗汝才了。方以仁暂时找不到楚兵,就先带着部队和沅兵汇合——他的意图是拖住沅兵的脚步,免得偏沅巡抚陈睿谟和他伯父方孔炤争功。闵一麒和尹先民这两名沅将,倒也乐得一路走走停停,免去参战的劳心劳力。可很快杨世恩和罗安邦两名楚军副总兵官,被围在羊角山的消息就传到了沅兵营中。方以仁闻讯大为震惊,他知道如果这六千楚兵被流寇围歼的话,那他伯父方孔炤就完蛋了!因此方以仁的态度马上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从拖着沅兵不让走,变成了不断催促他们快点进军。沅兵禁不住方以仁的催促和威逼利诱,终于加快了行军速度。恰好赶在义军攻打夷陵州城的时候,赶到夷陵州城和南津口之间的位置。方以仁看到夷陵州城城头的硝烟烽火后,就知道情况不妙,他第一时间率领沅兵与驻守南津口的四川卫所军谭诣所部汇合,随即便对夷陵州城发动了进攻。方以仁的抚标和炮兵,闵一麒和尹先民的沅兵,谭诣的川兵,全部加起来有将近三千兵马,相对攻入夷陵州城的义军,兵力还很有优势。更为关键的是方以仁的炮兵,方以仁出自桐城方氏,他们家族很讲究研究实学。在当时的士绅名流中,是少有重视引入西方数理化知识的士人——方以仁的堂弟、湖广巡抚方孔炤的侄子方以智,就是《物理小识》的作者,算是晚明西风东渐的一个代表性人物。方以仁也精通数学,在他的校正帮助下,抚标的炮兵才发挥出了不可思议的命中率。让王光恩和刘宗敏都惊呼,官军的炮子是否长了眼睛。这一波攻势本来颇为顺利,方以仁虽然不知道刘宗敏已经被官军击杀,义军士气低落。但他也看得出来,义军对城墙缺口的防御已经到了最后的极限,破城在即。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候,闵一麒却突然将沅兵拉了下来——他无非就是借着大炮伤及沅兵的理由,给湖广巡抚这边一个难堪! 第八十二章 王光恩跑路推荐票累计过万,全靠大家的支持了。本书现在大概又1500左右的收藏,数据虽然惨淡,但作者也不会弃坑,会继续努力写下去的。感谢读者诸君,也感谢书友20190510170240950、我将往事抽离、书友20190115214511980、冬蛰意、梓横等人的打赏。====================谷可成不敢置信,在他的印象里,刘宗敏就像一具天神似的,绝不可能倒下。可他看着被自己和亲兵们拼死抢夺回来的这具遗体:骨棱棱的宽脸、慓悍的虬髯、内衬的半旧八团花紫缎袍子,分明就是他们的总哨爷。沅兵不知为何,在这波几乎要得手的攻势后,又渐渐退了回去。官军的炮声也渐渐平息了,城墙缺口处重归一片寂静之中。除了地面上多出来的近百具尸体外,仿佛此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刘将爷……天杀的官兵,总哨爷怎么会死掉呢?”不知是谁先哭喊了一句,很快哭声就像病毒一样,传遍城中。围在刘宗敏遗体变的闯营战士们,都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他们全是些身经百战的精悍士兵,洪承畴的杀降、孙传庭的屠城、陈奇瑜和熊文灿的招抚,都没有让他们屈服。可刘宗敏怎么会死掉呢?总哨爷是他们之中最勇敢、最善战的人,他就像是闯营士兵心中的一尊神像。李自成是他们憧憬的领袖,但李自成对待自己已到了清苦苛刻的地步,憧憬之余又让人觉得很难效仿。刘宗敏则不一样,他的勇武、他的粗豪和直爽,他在闯营将士中拥有的极高人望,都让他成为了每个普通士兵心目中的一座道标——人们看着刘宗敏,想到的是,未来的某一天,我也可以成为像总哨爷一般的人物。可他还是死掉了。人们都不愿意相信,但也只能接受事实。城中哭声震天,谷可成和辛思忠将刘宗敏的遗体带回了设在衙门官署里的指挥部,将这个噩耗告诉了李来亨、白旺和王光恩等人。“总哨爷怎么会死掉呢!”辛思忠走了一路,哭了一路,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他不能接受刘宗敏战死的现实,声音都哭的沙哑了起来。辛思忠是刘宗敏的亲兵副将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人,刘宗敏甚至还说过有意收养他做义子。他早将刘宗敏当成了自己父亲一般的人物,可是总哨爷怎么会死掉呢?谷可成年纪比辛思忠稍长,显得更加成熟一些。他在外面已经哭完了,此刻虽然双眼还是通红,但已能将话讲得很清楚了。他把刘宗敏带队堵住缺口,被飞石击伤后,又被三名官兵杀死的情况,讲给了李来亨听。“李管队,总哨爷死前说,我们一定要守住夷陵,绝不能退。他说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李管队你了。”谷可成擦了擦眼睛,他泛红的眼眶还是时不时流下几滴眼泪,“是我无能,不能保护好总哨爷。李管队,随你怎么处置我都可以。但我们一定要守住夷陵,绝不能让总哨爷白白死去啊。”辛思忠在一边哭得都喘不过气来了,他缓了一会儿后,直接跪在了李来亨面前,磕头说道:“小李管队,求求您了!一定要带着我们,给总哨爷报仇啊!”“这……”李来亨两手想将辛思忠扶起来,但辛思忠死活都不同意。他看了看白旺,又看了看王光恩,心中一片茫然。刘宗敏怎么会死掉?他是李自成的首席大将啊!他是闯军中最有名气的人物之一,刘宗敏死了,谁来对付孙传庭?他是大顺的汝侯啊,他怎么会死在这里?李来亨突然感到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和他熟知的历史完全不同。刘宗敏不是在山海关大战后,被清军杀死的吗?他怎么会死在夷陵呢!“不对、不对……这不对啊……”李来亨口中喃喃自语,他抓住白旺的手问道,“老白、老白,这不对吧?等等……今年是崇祯多少年?是十七年吗?满洲人已经来了吗!”白旺被抓得手都痛了,他感到李来亨表现的非常不对劲,“小老虎、小老虎……来亨!节哀顺变!你是怎么回事!现在是崇祯十三年!什么十七年?什么满洲人?刘总哨死前说了,要让你负起责任来,你怎么能这样昏了头!”平常白旺总表现的细心谨慎,很会照顾人,做事情也都滴水不漏。但他严肃起来的时候,也很可怕,白旺狠狠训斥了李来亨几句。他两手抓住李来亨的肩膀,摇晃两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醒醒吧!刘总哨死掉了,总哨爷要你接过他的责任……你不能这样!”李来亨摇了摇头,终于稍稍清醒了一些。他早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改变历史的走向。可却没想到,历史的改变,会来得这样快。可他明明在努力帮助闯营,怎么反而让刘宗敏死掉了呢?“老白……我没事,我知道的,我会好好担起这个责任来。”李来亨咬住下唇,用力到咬破血出来。他告诫着自己,蝴蝶的翅膀已经对历史造成了重大影响,虽然没人知道,但刘宗敏的死亡,分明就是自己的责任。就像白旺说的那样,自己必须担起这个责任来——他不能让刘宗敏白白牺牲,既然已经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李来亨更不能允许历史将天下交到满洲人的手中了!“可成……还有辛思忠,你们都冷静些,不要慌张。”李来亨长长呼了一口气,他在说话的同时,也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王掌盘,我们闯营为了守住夷陵,已经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既然捷轩叔死前要我来负责任,那我也不能推辞了。贵我两营,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咱们只有全心全力地打完这一仗才有生机。”王光恩也抹了抹自己的眼睛,说道:“我和捷轩老哥有十年的交情,我们的感情比你们这些小年轻都深多了!沅兵杀了捷轩大哥,就像杀了我的亲兄弟一样。我花关索行走江湖,只讲究一个‘义’字。今天我就在诸位兄弟面前发誓,我不为捷轩大哥报这个仇,就让我被千刀万剐而死!”李来亨握住王光恩的手,有些哽咽地说道:“王掌盘……我叫您一声守宇叔吧!守宇叔都这样说了,我怎么会信不过您。咱们两家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守住夷陵。”“小老虎……”王光恩拍了拍李来亨的手说,“你放心吧,关营还有一千兵马。我宁可把老本全折在夷陵,也一定要报了这个仇。”“好好!”李来亨点点头,“已经要到晚上了,我看官军也没有再次攻城的意思。守宇叔您回去休息休息吧,咱们明天再商议一下守城的方略。”王光恩点点头,又宽慰了闯营众将几句话后,才转身返回关营的营寨后。王光恩才离开,李来亨的脸色马上就为之一变。刚才他还是一副悲痛欲绝的哽咽模样,现在却立即变成满脸杀意。“王光恩这条活泥鳅,恐怕要跑路了。”白旺、谷可成、辛思忠三人均是一惊,白旺首先问道:“怎么回事?小老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光恩这等泥鳅一般的人物,岂会为了捷轩叔,把关营的本钱都折在这里。”李来亨咬牙切齿骂道,“我看这厮八成要趁着夜色逃走了。”谷可成和辛思忠对视一眼后,都跪倒在地上,忍着泪水恳求道:“李管队,总哨爷的遗言要我们坚守夷陵,绝不能逃走。如果小虎队要跟着花关索走的话,请把我们两人留在这里,我们宁可死掉,也要为总哨爷报仇!”“呵呵,”李来亨冷笑一声,“你们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老白,我看官军今晚是不会再攻城了。你带人去守住马厩,把关营的那上百匹战马全部扣住。”“辛思忠,你不是要为捷轩叔报仇吗?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辛思忠闻言一喜,跪在地上答道:“没问题!只要能为总哨爷报仇,刀山火海我也去了!”“嘿嘿,不必去闯刀山火海。我们攻破夷陵后,王光恩派他三弟王昌把夷陵公私府库里的金银,全部搬到城隍庙守着了。你的任务就是带兵去城隍庙,给我把那笔钱都抢了……不光是钱财,关营掳掠的那些良家妇女也都安置在那边。你给我把所有东西都抢了,不能让关营带走一个铜子!”白旺听了李来亨的布置后,有些担忧地问道:“小老虎,关营有上千兵力,我们只有不足五百人,如何同他们抢东西?何况现在正是守城的紧要时刻,我们何必闹内讧,自乱阵脚,给官军可乘之机。”“不不,老白,王光恩和你的想法一样。”李来亨解释道,“关营想跑,只能趁今晚。王光恩走得这样急,一定是立刻回去布置跑路的事宜。他绝没有时间、也绝不会花费功夫,跟我们争抢物资、经营、妇女。花关索这等枭雄人物,岂会不懂得壮士断腕的道理?”“顾全大局!我今天就要逼王光恩来顾全这个大局!他想顺利跑路,就只能壮士断腕,把那些甲仗器械、金银妇女,还有最重要的战马,全部留给我们。”“我们闯营为了报仇,全都有玉石俱焚的野心。他花关索为了跑路,有这份跟我抢东西的胆气吗?”李来亨轻蔑地说道:“就让关营转进吧,他们的装备马匹和所有财富,绝大部分都得给咱们留下来!” 第八十三章 方以仁失策现在每日推荐票350左右,投票人数稳定在80人左右,大概本书的稳定读者就是这80个人了……==========================试图收复夷陵州城的官军共有将近三千人,但这之中有两千多人,是属于偏沅巡抚陈睿谟管辖的沅兵。陈睿谟和方以仁的伯父湖广巡抚方孔炤政见不一,关系不和,两人围绕着鄂西剿寇的问题,互相指责攻击,全无一点互信可言。此前,方以仁奉他伯父的方略,找了许多借口,像什么同沅将闵一麒索要车马费啊、要求沅兵帮楚抚抚标修建营房啊——总之是费尽心机,拖住了沅兵进军的步伐,以免得他们同楚军争夺战功。可惜好景不长,楚军冒进中伏,被围在羊角山,危在旦夕。方以仁只好又换了一副面孔,求姥姥告奶奶的,又给闵一麒增银八千两、给尹先民赠银五千两,才说服了这两位对楚抚气愤至极的将领出兵救援。正当他们北上到南津口一带的时候,又恰好突逢义军攻陷夷陵州城。夷陵是楚军屯放军资的重要补给点,夷陵失陷意味着楚军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甚至连已经前往羊角山解围的援军,也有可能因为夷陵的失陷,而在中途闻讯惊溃。方以仁知道事情的紧急性,这才使出了压箱底的本领。他在桐城和南京一带游学时,曾和堂弟方以智一起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学到许多比较新锐的数学知识。方以仁平常就留心军事,他在和西洋传教士学习的过程里,也特别重视学习军事领域的技术。在他的亲自校正之下,抚标炮兵发挥出了惊人的命中率,几乎彻底摧毁了夷陵州城的城防。可在这个关键时刻,闵一麒却下令退兵!方以仁气的将桌上的宵夜全部掀翻在地,他在营房前来回走了好几圈,实在想不出办法。坐在饭桌另一头等待的川军将领谭诣,这时候小心翼翼问道:“乐山先生,计将安出?”谭诣是南津口的守将——这次五省会剿,杨嗣昌也勒令四川方面出兵参战。但川抚阴奉阳违,不知道从哪些犄角旮旯里面,居然硬是找出了四五千卫所兵,将之打发来鄂西参战。谭诣和他的两个哥哥谭文、谭弘,都是因崇祯十二年击败张献忠的三尖寨之战而崭露头角。谭文此时率领一些川竿兵驻守北面的南漳,谭诣就倒霉得多了,只能率领四百聊胜于无的卫所兵,守卫南津口。夷陵失陷,对于沅兵来说无所谓。但对于谭诣来说,他作为夷陵州的守将之一,不收复夷陵,必然会被朝廷治罪。因此谭诣也只好抱紧方以仁的大腿,跟他抱团取暖。虽然四川卫所兵战斗力堪忧,但好歹也有四百人头。加上方以仁麾下的三百抚标和大炮,他们两人总算在闵一麒面前,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方以仁恨恨答道:“这班贼配军!这些个老卒,竟敢辱我至此。等平定流寇后,我一定要让伯父好好参上一本。”“呵呵,乐山先生不要气恼。”谭诣讪笑两声,他感觉方以仁这句“贼配军”、“老卒”都把自己连带着骂进去了。“城墙已被大炮轰开,闵一麒不抓住战机突入城内,反而玩寇自重。”方以仁坐回椅子上,咬牙切齿骂道,“我要参他玩寇失计、养寇自重,狠狠治他一回!”“先生息怒,稍安勿躁。夷陵州城内屯有大量军资,而且城中富户不少。依我来看,沅兵对此不会不感兴趣。”“哦?”方以仁饶有兴趣地看了谭诣两眼,他知道谭家三兄弟原本都跟着左良玉打过仗,沾染了一些左军杀良冒功的坏毛病,“谭将军的意思是……让我许诺沅兵,破城后并不封刀,允其纵兵大掠?”谭诣笑了笑,说道:“乐山先生,我刚刚看到城中不少居民,帮着贼人搬运檑木。这等劣民无赖,本就该杀。若允许沅兵入城搜杀通贼无赖,闵一麒一定会大为意动的。”方以仁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又走了两圈。他虽然只有秀才的功名,但毕竟是一名士人,还有一点道德底线。若非毫无办法,他绝不愿意采用这样狠毒的计策。“乐山先生,还请快快定下主意吧。我们晚一步收复夷陵,羊角山的杨罗二总兵,就多一分全军覆没的危险啊!”“嘿、没办法了!”方以仁咬咬牙,终于定下决心,“只能如此了,谭将军,我们一起去沅兵大帐,催促闵一麒和尹先民尽快出兵吧!”他心情烦闷,挥挥手让家仆去取貂裘大衣,披挂在身上——方以仁和他伯父方孔炤一样,长于戎务,并不像一般官员那样,带着大批家人赴任。一般抚臣出任方镇,常会从家乡带来数百人以上的家人亲信,帮忙打理杂务。这些人往往没有实际用处,不过是靠瓜葛之亲、通家之谊,乃至于简单的同乡关系,来求个小小的官身。还有一些名门出身的封疆大吏,还会从家中带来大批奴仆和戏子、歌姬。方以仁虽然也喜好诗酒清狂和丝竹清唱的生活,但他毕竟不同于一般放浪形骸的文人。这次出兵,他仅仅带了四名家仆、一名尝惯口味的老厨子,还有两名家伎而已。轻车简从的做派,迥异于一般士人。“等等!”方以仁这时突然听到了一些兵马冲杀的叫喊声,心中大感不安。他挥挥手,让谭诣凑过来静静听着营外的厮杀声。“谭将军……莫非是城内的流贼发动夜袭,来劫营了?”谭诣骤起眉头,他在营帐外望了两眼,感觉情况很是奇怪,“不,看起来不像啊。流寇好像没有来攻我们的大营,外头一点交战的样子都没有……乐山先生,流寇好像是冲向北面了。”“这是怎么回事!”方以仁一头雾水,他拉上谭诣,还是打算先去大帐那边,问问闵一麒再说。两人将御寒的貂裘大衣穿好后,便在雪后的夜色中,奔入沅兵大帐之中。沅兵常常在湘西一带和苗军作战,比起来纯粹是卫所兵的谭诣所部川兵善战许多。他们连方以仁手底下楚抚抚标都看不上眼,那些卫兵也恼怒于方以仁的出尔反尔,一个个眼高于顶的模样,很看着就十分恼人。方以仁推开门帘,寒风席卷而入,吹起一片冷气。他直接跑到闵一麒的座下,气愤地问道:“闵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流寇是否夜袭来劫营了?我们应该趁机反攻,直接将夷陵州城攻破。”闵一麒和尹先民两人都是湖南明军中经验比较丰富的将领,他们两人都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闵一麒甚至还在喝酒嬉笑。尹先民占了起来,向方以仁拱手说道:“乐山先生,我们早已派探马查看过了。流寇并非夜袭来劫营,恰恰相反,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弃城而逃,往北面遁走了。”“哈哈哈,”闵一麒喝下一杯酒后,笑道,“乐山先生,咱们之前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了吧。你的大炮确实起到很大作用,我看贼寇也是完全无心抵抗,所以才趁夜遁走。”方以仁和谭诣对视一眼后,皱起眉头问道:“那……既然贼军北溃逃亡,闵将军何不趁机挥兵,收复州城?”“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流贼虽然大部逃走。但还有数百死心贼寇,留在城中——我们刚刚试着进攻了一次,又被他们打退。”尹先民回答道,“如今夜色已深,何况风雪、雾气弥漫,情况复杂。咱们与其在深夜冒险攻城,不如等到天亮以后再入城。”“反正大部分流贼都已经逃亡了,区区数百残贼,等明日白天的时候,我们一鼓便能击溃!”“闵将军!”方以仁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又强调道,“夜长梦多啊!夷陵州城中粮秣粮秣物资堆积如山,而且城中富户很多。我看今天白天时,流贼驱民上城墙为之守城——城内尽是一些刁民,闵将军不如趁夜攻城,入城将这些刁民搜杀一空!”他想用夷陵州城中的财富来引诱闵一麒,可沅兵的两名将领,却还是觉得流贼大部逃亡,夷陵州城已经变成了熟透的果子。他们实在没有必要急于一时,非要在大半夜去攻城。万一阴沟里翻了船,可就大大的不好了。何况闵一麒手中另外有重要的理由,可以说服方以仁。“乐山先生,你还不知道吧?楚军已从羊角山突围南下了,我们实在不必急于一时。”“什么!?此事当真?”方以仁有些不敢置信,楚军居然还真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了,硬生生从羊角山中突围而出。“自然是真的。”闵一麒笑道,“曹操虽然将羊角山吃水断截,但有幸天气飘雪,楚军官兵吃雪做水,渡过了难关。之后北上增援的孙逢圣所部两千多名川兵,又在羊角山附近的舒家寨和曹操打了一仗。楚军趁机鼓噪下山,一举突破了流贼围困,现在已和川兵会师,准备南下离开香油坪,返回夷陵附近。” 第八十四章 李来亨用兵方以仁听到羊角山解围的好消息后,才坐下来,喝了口酒。但闵一麒和尹先民喝的都是烧酒,而且还是山东膏梁烧,没有山西汾酒的酱香味。方以仁没有注意,一口喝下去差点呛死了自己。他在桐城家乡,平常饮酒,喝的最差也是绍兴酒——当时江南士人,以绍兴酒味道醇厚,宛如名士耆英,长留人间,阅尽世故,所以称其为“名士”;至于烧酒,士人们则同样起了一个别名,不过就难听多了,叫做“光棍”。方以仁砸吧两下嘴巴,摇了摇头,叹道:“绍兴酒流行天下,我已经喝惯了。近来到湖广,又喝过了四川郫筒酒和江西九江酒。浔酒之洌,川酒之鲜,都不在绍兴酒之下……但烧酒,我就免了,实在喝不下去。”方以仁本无贬低闵一麒和尹先民的意思,他只不过是被烧酒呛到,有感而发,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可在两名沅将看来,这分明是嘲笑他们喝的酒质量很差,入不了他这位世家公子的眼。“嗯嗯,乐山先生是世家子,自然见多识广。”尹先民嬉笑两句后,给闵一麒递了个眼神,“天亮以后,还要靠先生的大炮助阵。乐山先生,不如就早些回营休息吧。”“好。明日还要我们两军合力,一起破城……只要能够收复夷陵,城中通贼奸民,就全交给两位将军对付了。”方以仁将酒杯放回桌上,便和谭诣一起退出大帐。“哈哈,自然、自然,那是自然的。”又是一番寒暄后,方以仁和谭诣走到营外,他的神情立刻阴沉了许多。“这两个老兵油子,一拖再拖,我看迟早要出问题!”谭诣抹了把汗,又劝解道:“好在羊角山已经解围,想来流寇败局已定,收复夷陵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我许给他那么大的好处,沅兵还要到白天才攻城。一群骄兵悍将!”方以仁十分气愤地甩开袍子,骂道,“闵一麒这个贼配军……他还要我的抚标打头阵,沅兵只想纵兵劫掠,实在可恨。”但谭诣犹自不大放心,“乐山先生,夷陵城中壮丁很多。如果流贼强征民夫,让他们帮忙上城守御,恐怕没有那么好打下来。”“那倒不至于。流贼虽然能驱使城内奸民帮忙做些苦力活,但现在大兵攻城,城内居民最多帮流贼搬运木料、建材。绝对没几个人,敢在这种情况下,上城墙帮流贼守城。”方以仁切齿痛恨沅兵,而大帐内的两名沅江同样讨厌他。在方以仁走出营帐后,闵一麒也将方以仁喝过的那只酒杯,直接摔到了地上。“这个白面书生,仗着他伯父方抚台的虎皮,真把自己当成诸葛亮了。”闵一麒一脚将落到地上的酒杯踹开,对尹先民说道:“老尹,明天咱们都别太出力。让方以仁那厮用大炮破城,咱们沅兵要存着实力。等城破以后,抢在抚标之前,进程好好搜掠一番。金银细软,一样东西都不能留给方以仁。”尹先民听罢,将门帘掀起,望了望天色,说道:“今晚虽然还是很冷,但我看不像会下雪的样子。明天没有风雪的话,打进夷陵不成问题。”夷陵城附近的江水依旧滔滔,没有受到冬雪的封冻。雪后的天空,皓月明亮,霜白色的光芒映照着一片红色和白色的土地。数百具尸首参差不齐的错落在城墙两侧,那些残破的墙洞和缺口,昭示着白天战斗的激烈程度。近三千人的官军,在王光恩的关营逃离夷陵州城后,具有了绝对的兵力优势。他们并不担心明日的战斗,只等着瓜熟蒂落,冲入城中,放纵自己的欲望,展开一场毫无遮掩的杀掠。沅兵们都休息的很好,他们完全不觉得明天的战斗会有什么困难。流寇的士气是那样的低沉,他们还趁夜逃走了上千人!这仗不用打,就已经知道结果了。大家考虑的主要问题是,破城以后,自己能够抢到多少钱?有些人还惦记上了城中的妇女,有些在夷陵州城驻扎过的官兵,还与同伙嬉笑点评着城里谁家的妻女比较漂亮——人人都难以按捺自己的欲望了,他们急切地等待着太阳升起,好去宣泄兽欲。连谭诣都充满信心,他手底下虽然只有四百毫无战斗的四川卫所兵。但谭诣也觉得,明天的仗估计打都不用打了,流寇不过区区几百人。官军有三千兵力,还有大炮骑脸,你告诉我,怎么输?此时的谭诣,当然还完全不知道,在后世历史中,他竟然会和李来亨并列夔东十三家,成为抗清的盟友。夷陵是他命运中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永历九年,他将参与收复夷陵之战,在南明抗清的战史上,留下光辉的一页。但他最终还是晚节不保,当清军大举向黔、滇进攻,永历朝廷险象环生的时候,李定国等人为挽救危局,奏请永历帝派了五名太监前往川东,联络夔东十三家,让他们火速抽兵西上,进攻重庆,借以牵制清军南下。历史上的李来亨,为此组织了夔东十三家的全部精兵,突袭重庆,几乎截断吴三桂的后路,将其置于死地,一举扭转抗清战局。可是谭诣却在关键时刻,将自的兄长、力主抗清的谭文刺杀,带兵投降清朝,使得重庆之战的形势急转直下。这样,不仅永历帝和李定国指望夔东明军反攻重庆借以拖住由川入黔清军后腿的计划化作泡影。夔东十三家也受到惨重的损失,至此再无力量对清军发起大规模的战略进攻了。谭诣并不知晓未来历史的走向,他只是在营房里静静休息着。还在想着,等明日破城,自己手下的卫所兵虽然兵弱,但好歹也有四百人头,是不是也可以分上一大勺羹?正当官军放宽心情休息的时候,闯营却在李来亨的指挥下,加紧了对州城防御的修缮。沅兵没有在当晚立即攻城,给了李来亨一个绝佳的机会,完善城防。他将竭尽自己的才思,将夷陵变成官军的葬身之所。约摸四更过后,从长江边上刮来的阵阵寒风,像刀子一样刺痛了将士们的脸孔。大家的耳朵、鼻子都冻木了。天上堆着浓云,好像要下雪的样子。但偶尔移动的云块也出现破缝,乍然露出来几点寒星,不久隐去。夜色昏暗。城头上有很多火把和灯笼,因为城墙看不见,那望不尽的灯笼、火把就像是悬在空中。李来亨站在城头上,在他身边的是白旺、谷可成、辛思忠等人。所有人都面色深沉,被火光照出层叠的阴影。“王光恩果然跑了。”李来亨以极为冷漠的语气说道,“也算他聪明,看到我们扣住马厩和府库后,没有和我们争夺,而是直接带着关营逃出城去。看来在王光恩眼中,关营兵马才是他最重要的一副家当。”白旺正在指挥将士们,将水浇到城墙上,利用严寒和封冻,迅速修复城墙的破损。他感叹道:“虽然城中百姓不愿为我们上城守御,但他们拿钱后,还是很认真帮忙挖掘壕沟、修补城墙了。”李来亨转过身来,往城内望去,郝摇旗和庆叔用州城府库的积蓄,雇佣了大批百姓在城内挖掘壕沟。他们以衙门公署为中心,在内城范围内短时间内便挖掘出了一道不浅的壕沟。辛思忠对此有些不解,问道:“李管队,我们不应该在城外挖壕沟吗?挖在城内有什么用?”“我们的时间这样紧,外城城墙周长太长,时间根本不够我们挖好壕沟。”李来亨一边走下城墙,一边解释道,“你挖在城外,官军难道不会发觉吗?说不定出兵袭扰,挖在城内,等城破以后,我们就退守壕沟。”他指着壕沟的方向,对白旺说道:“仓促之下挖不了太深,老白,你找人削一些木尖桩,插到壕沟里。”李来亨挖掘内壕的办法,是和后世的太平天国学习的。晚清围剿太平军的大将周天爵,就曾经说过太平军“剽忽不及闯、献,而深沉过之”。太平军在防御战术,很值得闯军学习。李来亨考虑到州城城墙是豆腐渣工程,官军又有命中率极高的大炮,即使用冰水强化城墙,恐怕也不能抵挡。因此他决心在内城进行防守,选定衙门官署周围一片地方,先用冰水和泥土、砖石赶工一道土墙出来。土墙外再挖掘壕沟,壕沟内置木签,外钉木桩。“府库的金银财宝,都分发给将士们了吗?”李来亨走到正在挖掘的壕沟工地边上,问谷可成。“是,都发下去了。”“等城墙失守以后,让弟兄们将这些金银财宝,全部丢弃到城墙和内壕之间。”李来亨指着城外官军的营寨说道,“让官兵去抢掠,我们抓住战机,进行反攻。”“官衙仓库里的那些火药我们也要利用起来。时间紧急,咱们就用冰水和泥土做外壳,里头装火药和铁屑,做成土制震天雷和万人敌。”李来亨一脚踏在一个小土堆上,望着变成一片工地的城内,心中没有太多底气,但又不知不觉,升起一股与天战斗的胆气。刘宗敏绝不会白白牺牲!在闯军的重金犒赏下,上千名民工正在卖力挖掘着壕沟。一行又一行的民夫挑着泥土,从李来亨身边走过。这些挖掘出来的泥土,又混杂砖石和冰水,被修筑成一道土墙。庆叔的一头白发在点点灯火中也十分明显,汗水打湿了他的老花眼,让他不得不停下忙碌的任务,擦擦眼睛。郝摇旗则肩扛着两担泥土,在衙门前的空地上大步飞奔,他的天生神力在此时发挥了很大作用。白旺、谷可成和辛思忠也各有任务。所有人都异常忙碌,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完成一切部署,然后用不足五百的兵力,去抵抗拥有大炮的三千官军。李来亨不知道自己赌的对不对,历史上这场战役到底是怎么打的?是否正确的选择,是跟着王光恩一起逃走呢?即使夷陵被官军收复,或许李自成同样可以在羊角山歼灭楚军。自己是不是画蛇添足,反而自陷死地了呢?“管队!外城城墙都修补完了!内壕的木签也插好了!”小将张皮绠突然跑到李来亨面前报信,他同样满头大汗,汗水让他的头发全部粘在了额头上,显得非常邋遢。这个半大孩子似的少年人,喘着粗气,几乎说不话来了。他半弯着腰,对李来亨说道:“管队吩咐的布置,全部完成了!”“好!”李来亨凝目远望,他知道太阳很快就将升起。红日将照耀着闯军,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第八十五章 请君入瓮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官军营地中终于开始有了动静。沅兵在一夜的休整后,都体力充沛,许多人都在嬉笑着聊天。他们对于今天的攻城充满信心,甚至开始规划起来,破城以后,要去抢那些东西比较合算,还有谁家的女儿更加漂亮。方以仁手下的抚标则严整许多,他心中的不安感一直很强。特别是随着晨雾消散以后,从薄云般的雾气中显露出一排的冰墙后,方以仁更加感到问题棘手了。守城的流贼很不一般,一般流寇虽然剽悍飘忽,但都不大擅长守城。他在出兵前,专门研究过洪经略和孙白谷围剿秦寇时的战例,知道流贼唯一一次死守城池的铁角城之战,很不成章法。可眼前夷陵州城中的这股流寇却完全不同,虽然昨夜约有千名贼兵逃亡。可他们不仅没有因此士气崩溃、自行瓦解,反而还有余力,在一夜之间修成冰墙,修补上了昨天大炮轰开的城墙缺口!风冷如刀,方以仁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他知道抚标的士兵都在等待自己的命令,虽然心中不安,还是挥下手来——一支火箭随即射向夷陵城的冰冻城墙,这是攻城开始的讯号。沅兵还没有什么动作,闵一麒收束了手下的人马。他们也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冰墙吓了一跳,没有立即攻城,而是等待楚抚抚标先用大炮炸开城墙。一队身穿镶红边罩衣的抚标士兵,正吃力地将大炮推到前线。由于积雪很深,不少火炮都陷在雪地里,好在谭诣带着他手下的四川卫所兵帮了不少的忙。这些卫所兵打仗不行,干点苦力活倒不成问题。“还是按照的校正,准备开炮吧。”抚标的炮兵们虽然在方以仁的调教下,学习了一些较为先进的炮术。但方以仁对他们的水平很不放心,还是决定亲自校正。他先下令炮兵们进行第一轮射击,通过第一轮炮击的落点进行校正,这样之后第二轮、第三轮的炮击,命中率就会不断上升。这种方法也存在一些缺点,就是只能在攻城战中使用,因为野战中敌人的坐标会不断变化,很难让你一点点校正精确度。士兵们点燃了火药,橘红色的星火引燃了铜制大炮的发射装置。连续数声轰鸣,橘色的火光一闪而过,灰白色的烟雾弥漫于阵地之上。飞速射出的炮弹有的落在城墙前,有的飞过了城墙砸进夷陵城内。但也有一发炮弹,正好落在了城墙上面,激起了一片碎石和冰屑。只是这次城内的流寇吸取了教训,他们将城内许多民房的门板拆了下来,作为防具,遮住头顶,挡住了溅落的飞石。闵一麒和尹先民都骑着马,被几十名家丁簇拥着。他们看着抚标的大炮,露出羡艳又嫉妒的表情,闵一麒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方孔炤,给他侄子准备的大炮,不是一般的厉害!”谭诣看到第一轮炮击,就有炮弹正中城墙,十分欣喜。他骑着马跑到最前线,从左往右奔驰一圈,观察了城墙上守军的模样后,又跑回方以仁的身边,说道:“乐山先生,神炮护佑,战果喜人啊!不过贼兵好像有所准备,死伤不多。”方以仁点点头,他早就发现今天守城的流贼,表现比起昨天棘手多了。守军都用门板小心遮掩着身体,躲在城墙后面,完全不露出头来,让官军把握不住流寇的兵力规模。“不管了!按我校正的方位,继续射击!”炮手们毫不停歇,在方以仁下令后,他们马上就准备好了第二轮炮击。而城内的守军,似乎也对反击已经绝望,完全只是被动挨打,也没有组织突击队出城反攻。抚标的大炮就在这样安稳的情况下,校正了方位,在更大的轰鸣声后,终于击溃一处城墙缺口。夷陵州城的城墙本来就是豆腐渣工程,守军虽然用冰水对其进行了一定强化,但在大炮的连番轰击下,依旧脆弱。一片轰隆声中,数不清的泥土、砖石和冰屑落地,又一处缺口被强行轰开了。炮兵阵地上立刻传来了一阵欢呼声,但还未等方以仁反应过来,早就做好准备,要狠狠洗城抢掠一把的沅兵,便赶在抚标之前,率先发动了进攻。“这班贼配军!”方以仁狠骂一句后,也急忙下令抚标的卫兵和谭诣所部卫所兵开始攻城。三队官军依次飞奔起来,沅兵冲的最快,眨眼间便跑到了城根的位置。缺口两面的城墙上,还有少数贼兵用箭雨和檑木飞石攻击官兵,但他们今天的抵抗程度,远不及昨天激烈。没花太长的时间,沅兵就完全占领住了这处城墙缺口,尾随其后的大批官军,随即涌入城中,方以仁见状十分诧异,在他看来守军今天的表现,明明比之昨天更加有组织,可为什么没有组织兵力堵住缺口?他感到情况有些诡异,想让抚标卫兵们停下来,等待沅兵的消息。但随着闵一麒骑着战马,一边高呼“城中尽是奸民,随意洗城杀掠”,一边纵马奔入城内,所有官军都失去了控制。方以仁想制止住抚标,但也只是无用功罢了。城内的妇女和财富,激发了所有官兵的兽欲。不管是沅兵、四川卫所兵,还是抚标,所有人都像发了狂一样,自城墙缺口处疯狂杀进城内。方以仁听到城内杀声震天,中间还夹杂有一些平民百姓的哭喊声。他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恐惧感,赶紧勒住马头,可他身边的谭诣,却马不停蹄,跟随着沅兵疾驰入城。“谭将军!等等啊!”谭诣没有听到方以仁的呼喊声,他已经全身心沉浸在破城后随意杀掠的快意之中,没有意识到任何危险。流贼根本没有派兵堵住城墙缺口,他跟在沅兵的身后轻松突入城中。城墙内侧的地面上,到处是流寇丢弃的粮秣辎重,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随意丢弃在地上,还有许多金银珠宝和铜钱,零零落落地散在地上。“流寇完蛋啦。”谭诣高喊了一声,看样子流寇似乎已经彻底崩溃,连这些贵重物资,都随便丢弃在地上。官军大胜了!不仅是大胜,而且城内这么多金银珠宝,所有人都可以发发财了。“嘿嘿,兄弟们都跟我走,咱们不跟沅兵抢东西。咱们去官衙仓库抢钱去!”谭诣所部本来驻守在南津口一带,比起沅兵和抚标,他更加清楚夷陵州城内的财富都隐藏在什么地方。他寻思卫所兵们肯定抢不过沅兵,但闵一麒他们可不知道官衙仓库中存放了大量财物。谭诣要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谁想占住衙门仓库,谁才能发最大的财。沅兵这帮土包子懂个屁嘛。“咱们走!”这四百名卫所兵都是欢欣雀跃,人人都觉得流寇守不住城墙,显然是全军崩溃了,一点都没有担忧的想法。许多人甚至将兵器都丢在地上,好腾出自己的双手来抢财物。他们跟着谭诣直接冲向衙门的位置,在绕过几个弯、过了两个路口后,终于见到了州城内官衙的一角。一名卫所兵仰起头来,他有些疑惑,这衙门前面怎么有一道沟?沟前还有许多木桩和木签,沟后则有一道冰水筑成的土墙?“什么劳什子的鬼东西?”卫所兵皱着眉头,他还没有想明白夷陵州城的官衙为什么布置的这样别致,就被从土墙后面射出的一根流失,射穿了脖子。谭诣愣了一下,他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到眼前的模样代表着什么,反而是楞在马上,盯着土墙,一脸疑惑。但随即土墙上便露出了一大片流贼的身影,猛烈的箭雨迅速覆盖住了猝不及防的卫所兵。谭诣惨叫一声落下马来,他右边的大腿被射中一箭,剧烈的疼痛让他一边惨叫一边转身逃窜。藏在土墙之后的流贼,随即抛掷出大量砖、石。他们还使用官衙仓库中积蓄的火药做成土制的万人敌,给官兵造成了很大杀伤。除了谭诣所部的卫所兵外,尹先民也很快意识到官衙仓库才是财富最多的地方——他也匆忙带了几百人冲去衙门的方向,想分一杯羹,结果却尾随谭诣之后,撞在了流寇挖掘的内壕上。内壕由木桩、木签、壕沟、土墙组成,形势复杂,官兵一时根本冲不过去,顿兵壕沟之前,遭到土墙后的贼兵肆意杀伤。尹先民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他想将沅兵撤下来,和闵一麒汇合后再攻破内壕。可这时城内多处地方却都突然起了火,流贼在许多地方堆积了干柴和棉絮,又从寺庙里抢来许多香油——他们等沅兵散开劫掠后,突然点火,造成了很大火势。一条又一条的火龙,将分散在全城里进行劫掠的沅兵彻底分割开了。闵一麒、尹先民都陷入了找不到其他军官将领的混乱状况中,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还有许多人在一片混乱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到了内壕前,惨遭流寇屠杀。方以仁最后一个进入城中,他骑在马上,望着到处飘烟的城内火势和四处奔逃的官兵,这才明白了流寇是请君入瓮。他几乎要晕倒落马,痛呼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第八十六章 绝地反击推荐票持续下降……万望诸君为了本书能够继续写下去,多投一票吧!商洛篇接近尾声了,今天发两个大章,接近一万字犒劳读者诸君。==================================城内局势一片混乱,到处是硝烟和火龙并起,无头苍蝇似的官兵在城内胡乱冲杀着。他们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样子了,看到人就杀。不光砍杀义军将士和城内的平民百姓,甚至撞见自己人后,都不问一声便先挥刀砍过去。李来亨骑在一匹骏马上,那是关营仓促逃亡后留下来的好东西。他冷着一张脸,嘴唇紧紧咬在一起,看着壕沟外官军成片的尸体,仿佛自言自语似地低声呢喃:“汝侯……我为你报仇了……不,还没有,这还不够……五年后将会杀害你的阿济格,我还没有亲手将他斩杀,怎么能说是报仇了呢?”在李来亨的身后,伴随着一声声号角的高鸣,白旺、郝摇旗、谷可成、辛思忠……相继率领着闯营的战士们,将门板铺在壕沟之上。李来亨拉起战马,飞驰而过门板做成的小桥。他一脸肃然,屹立在桥头上,环视一圈将士们,厉声喊道:“诸位兄弟们!官军以为他们比我们多六倍人,就可以消灭我们——你们觉得官军能够消灭我们吗!”郝摇旗第一个做出回答,他的声量极大,像是一颗平地惊雷般,震撼了所有人:“不能!”在郝摇旗之后,又有许多人跟着做出了回答,二百人、不,还要更多一些,是至少三百、四百人同时发出的呐喊。所有人都在喊着:“不能!”李来亨面色冷峻,他将左手高高举起,示意全军按捺住情绪,缓缓说道:“昨天晚上,总哨爷托梦给我。总哨爷说他不怕死,只怕将士们不能守住夷陵城……你们告诉我,你们能对得起总哨爷、对得起他的嘱托吗!”“能!”这一次不需要郝摇旗带头回答,所有人发自本能——包括一贯冷静的白旺——都高喊出声。紧张和兴奋的情绪弥漫于全军之中,自从刘宗敏牺牲以来的那股沉闷、阴霾,霎时间都被一扫而空了。李来亨终于将虎头腰刀出鞘,他将佩刀紧紧握在手中,正式发出了攻击的命令:“总哨已死,我们岂能独活!要么赢,要么死,绝无它路!”“郝摇旗!带骑兵枭杀敌将,务为总哨爷报仇!”“是!老子跟他妈拼了,不砍掉官兵大将的脑袋,老子不配死后去见总哨爷!”郝摇旗用惊雷般的声音做出回答后,立即带着李来亨用关营马匹武装起来的一小队骑兵,飞驰过壕。冲过烟雾缭绕、烈火燃烧的街道,直奔官军大旗而去。“谷可成!带兵控制城门和城墙缺口,不要放官军匹马逃出去!”“是!”谷可成名义上是刘宗敏的副将,但实际上几乎等同于刘宗敏的义子。而且他作为刘宗敏的亲兵队队长,不能不为刘宗敏的牺牲感到自责。强烈的内疚感充斥谷可成的身心,他虽然不像更年少的辛思忠那样哭的厉害,但双眼始终通红,充满杀气。“白旺、辛思忠!你们率军分路搜杀官军,绝不能让他们抱团结阵抵抗!”白旺神情凝重,他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他需要对付官军在城内的主力。如果他和辛思忠不能趁着官军散开劫掠的机会,将其主力歼灭,一旦官军渐渐从混乱状态中恢复后,多达三千人的官军,绝不是区区五百闯军能够对付的。辛思忠则没有想那么多,他还沉浸在刘宗敏牺牲后的悲痛情绪里,整个人激动异常。辛思忠情绪激动到几乎说不出话来,还是白旺替他回答了一句“是”。“剩下的人都跟我走!我们去拿掉官军的大炮!”李来亨知道,对闯营威胁最大的还是官军的火炮。现在局势混乱,无数官兵散在城中,他估计官军的炮兵一时也无法对城内进行轰炸。而且火炮机动不便,现在无疑是夺取大炮的最佳时机!“要么胜,要么死,我们绝不跪着求生!”崇祯十三年的暮冬里,鄂西山区偏远的夷陵城中,一股沛然的全新生命力正在涌现出来。人们将会记得,这是乳虎震啸百兽的第一声怒吼。四五百名闯军战士,刀枪出鞘,跃马上阵。他们分成四队,相继踩踏着壕沟上的门板,飞驰而过。在烟火的环绕下,这群向死而生的战士,无所畏惧——因为他们都深信着,胜利必在己方之手。郝摇旗带着骑兵队伍在州城内的中轴大道上肆意奔驰着,自从在洮河惨败于明将左光先之手后,他已很久没有体会过这般的快意了。“去阴曹地府,给总哨爷磕头吧!”这一队骑兵不过三四十人,但其中许多人都是刘宗敏身边的亲兵近卫,均是跟随李自成和刘宗敏转战千里的百战精兵。他们骑上战马后,身形迅捷,即使是和秦中边军对比,也是不下于夷丁突骑一流顶级家丁的精锐。郝摇旗手中的枣木大棒,飞转如轮,挡者披靡。他收紧马腹,飞跃过一排官兵后,将大棒用力扫过,立即便将三四名官兵的头颅敲的粉碎。跟在他身后的闯军骑兵,随即一齐冲过,像是烈阳融化冬雪一样,将勉强聚集起来的近百名官兵杀散。尹先民知道情况大大的不妙了,他想赶紧和闵一麒汇合,然后将部队撤出城去。可白旺和辛思忠率领的部队,正利用火势将官军阵势分割开来。他们占据着州城内未被火焰吞噬的主要干道,拼死阻挡着官军的汇合。“走、走,快保护我出城!重重有赏!”尹先民将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以躲避闯军的流矢。他已经放弃了和闵一麒所部汇合的努力,转而打算自己先逃出城去。但就在这时,他望见一员体格魁梧的骑将,挥舞着枣木大棒冲杀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家丁就被义军骑兵冲散了。尹先民最后看到的东西,是一支硕大的木棒——他甚至能看清楚木棒最顶端的铁钉和郝摇旗颤抖着的脸颊。“干他妈!”只一个呼吸间,郝摇旗便挥舞着木棒,从尹先民身侧飞驰而过。他看出这人穿着全身扎甲,内衬锦袍,知道一定是员大将。便将骑兵队伍分成两列,一列将家丁冲开,一列跟着自己直冲向尹先民。只不过尹先民的抵抗没有郝摇旗想的那么激烈,他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功夫。只在一个照面间,就击杀了沅兵的副将。尹先民被杀造成了巨大的连锁反应,官军的士气经历了从破城开始的上升,到进城劫掠后的巅峰,又经历了陷入伏兵中的慌乱。最后终于在尹先民被杀后,彻底崩溃,无复作战之勇了。只有方以仁还保持着一定冷静,他想到炮兵还留在城外,官军并未败北,城内闯军的兵力也并不怎么多。只要能有一半人冲出城去,他还是有信心打败闯军的。“谭将军!你没事吧?”兵荒马乱中,方以仁看到谭诣拖着一条腿,在数名家丁的保护下,一瘸一拐地逃了出来。谭诣找到方以仁后,也喘了一口气,哭喊道:“官军大兵已完了一半,方先生,咱们快逃吧!”“谭将军,快去把兵力收拢。咱们只要能够出城,大局尚有可为。”方以仁眼皮狂跳,他不相信局势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与谭诣汇合后,他又聚拢了一批抚标官兵和卫所兵,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的样子。闯军的主力正在猛烈攻击着沅兵——尹先民被杀后,闵一麒和他亲信的几十名家丁,都被围在了城根下面。闵将军,要多谢你为我们顶雷挡刀了!趁着闵一麒牵制住闯军城内大部分兵力的时候,方以仁和谭诣率领这一百多名残兵拼死向城门处冲去。虽然李来亨已经派遣了谷可成抢占城门,但由于闯军兵力有限,谷可成率领的几十人还是很难抵挡住方以仁的拼死冲击。入城的官军有将近两千多人,大概还有六七百人留在城外。城外的官兵看到州城内突然冒起熊熊火焰,还以为是沅兵纵兵焚烧的杰作。可随后传出的震天杀声,终于让他们反应过来了,那绝不是官兵对于平民一边倒的屠杀,而是刀枪碰撞、白刃格斗的血肉厮杀。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惊呆了,有的人想进城支援,有的人想留在营寨里,还有的人则干脆想要逃去宜都。好在这时候方以仁留在城外的那些炮兵,他们都受过方以仁的亲手训练。还算比较可靠,没有立即逃走,而是对城门又进行了一轮炮击。这一波炮击大大出乎了李来亨的预料,对堵住城头的谷可成所部造成了很大杀伤。方以仁和谭诣率领的兵马,虽然也被溅落的飞石杀伤不少。但他们两人一心想跑,再大的困难都阻挡不住他们的决心。李来亨知道情况不妙,城外官军还有六七百人,而且还有大炮在手。而城内的闯军即使能够将崩溃的沅兵全部歼灭掉,他估计至少也要付出一两百人的伤亡。那样大战之后,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的闯军,依旧很难挡住城外留守官军的反扑!拿掉官军的大炮本就是自己的任务,可由于城内官军的数量和战斗力超过他的预料。李来亨率领的小队骑兵,迟迟未能突出城去。直到方以仁和谭诣从城门逃出后,李来亨才汇合了谷可成所部剩下的人马。他们两部加起来共计有一百兵力,也顾不得城外官军尚有六百多人的情况,当即便咬在方以仁身后,追击出城。李来亨的马术不算太好,他在老营山寨的时候,虽然得到了“刀马旦”罗颜清的帮助,学习了一些骑术。但这么短的时间内,自然还达不到人马一体、浑然自如的地步。好在谷可成是一员勇悍的战将,他为了给刘宗敏复仇,一个人冲杀在最前面。面对着大炮黝黑的炮口与数百人的官兵,一点没有畏惧,反而跃马挑枪,第一个冲进了炮兵阵地里。城外的官军虽然有六七百人,但他们还被急剧变化的局势所震撼,没有反应过来。而且这些人被留在城外,没能入城参与劫掠,本来也是因为他们大多是些战斗力薄弱的辅兵。谷可成一个人跃马冲进炮兵阵地后,多达数百人的官兵竟然都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反而是一哄而散!“不许跑、不许跑!流寇只有几十人,咱们都转过身来,一定能赢!”方以仁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单刀,一点士人诗酒轻狂的气质都没有了。他披头散发,像是发了疯一样地砍杀着溃逃的官兵。谭诣也知道这样下去,情况将会大为不妙,忍着大腿被闯军射伤的痛楚,举起一杆大旗又收拢了部分官兵进行反击。大概有两百多名官兵被方以仁和谭诣勉强收拢起来,谭诣挥动大旗,拖着一条腿走在最前面,终于鼓舞起了一部分官兵的士气。方以仁见状也手提单刀,带着官兵们跟着谭诣重新杀进炮兵阵地里,将尾随谷可成之后杀进来的闯军骑兵驱赶了出去。李来亨牵住马头,在大炮阵地前面不远处拐了个弯。直直对着自己的黝黑炮口,让李来亨暗自心惊。他看到谷可成挑枪连杀数人后,终于还是寡不敌众,带着十几名骑兵从侧面退出了炮兵阵地,感到情况十分不妙。官军士气虽然渐渐崩溃了,但他们在城外还有六七百人!这是自己最大的一个疏忽!这六七百人再加上大炮,只要稳住阵脚,然后徐徐收容从城内溃逃出来的官兵余部。那至少还可以掌握近千人的兵力——这样李来亨虽然歼灭了三千官军的三分之二,还是无法扭转双方的实力对比,无法改变闯军战败的结局!太阳已经到了天空正中央的位置,双方接近三个时辰的惨烈交战,在夷陵州城内外,留下了数百上千具尸体。李来亨眺目远望,他几乎感觉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在西面的地平线上,在太阳照耀的另一侧,李来亨隐约看到了一排骑兵的背影! 第八十七章 夷陵大捷又一个大章犒劳读者诸君,请多投一张推荐票吧!=========================楚军在川竿兵救援下,从羊角山突围后。罗汝才、李自成、惠登相等人,都驱驰追击于后。他们在半道上获得了义军和官军在夷陵大战,情况十分不妙的消息。义军群雄登时大为震动,他们都知道夷陵的紧要性。特别是在楚兵从羊角山突围后,夷陵更成为了官军是否能够突出重围、义军是否能够歼其主力的关键点。李自成当即便劝说各家掌盘,请求他们派出精干的骑兵,火速东下增援夷陵。但以混天星惠登相为首的一群掌盘子,都觉得羊角山伏击失败,抄击夷陵、断绝官军后路的战略也破产了。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李来亨等人,派出自家精锐老本,去官军的重围中送死。只有罗汝才意见和李自成一致,他知道如果这一次不能歼灭官军的主力。那么义军在杨嗣昌的牢笼战术下,只能困守鄂西山区,逐渐走向覆灭。而羊角山包围网已经被突破了,那么夷陵就成为了官军逃出鄂西的最后一个要点,不容有失。由于各家掌盘意见不统一,最后便由罗汝才拍板,其他各家不需出兵,只要继续追击杨世恩和罗安邦两部楚兵即可。救援夷陵的任务,全交给曹营和闯营自己来处理。李自成悉出闯营精锐,不仅将刘芳亮马队一百多人全部派出,还让李双喜和党守素带走亲兵中全部的数十名骑兵参与救援。罗汝才则让和闯营比较熟络的罗戴恩、罗颜清两人,率领二百多名骑兵,参与救援。这样只靠曹营和闯营,义军就凑出了大约四百骑兵的增援部队。兵贵精不贵多,这四百兵力全都是两营中的精锐所在,而且全部是骑兵,增援速度更快。刘芳亮是李来亨的师傅,李双喜则是最初在竹溪县将李来亨带入闯营的人。罗颜清相貌在时人看来生的十分丑陋,只有李来亨对她青睐有加,因此她也对救援夷陵,充满斗志。这些人里除了罗戴恩和李来亨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外,大概就只有党守素因为李来亨升迁过快,暗怀不满了。不过考虑到大局,便是党守素,也只能倾尽全力进行救援了。这四百余名骑兵,奔驰在从兴山县通往夷陵州城的小路上。他们所骑的都是义军中精挑细选的优良战马,时而加鞭飞奔,时而缓奔,以便使冒着汗水的马匹稍得休息。马蹄声在霜冻的、寂静的、旷野里像一阵凶猛的暴雨,时常从附近十分残破的村庄里引起来汪汪犬吠。从羊角山附近出发以后,他们都马不停蹄,实在困倦时就在马鞍上合合眼皮,或在喂马时和衣躺下去矇眬一阵。终于赶在这天的午间,赶在李来亨和谷可成冲击炮兵阵地失败的关键时刻,出现在了夷陵州城西面的地平线上。霜风凄厉,马匹的鬃毛全被吹拂得竖立了起来。罗颜清的长发被冷风吹得散开,一些发丝落在脸颊前,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伸出手来,将发丝别到耳后,目光顺着风吹过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她望见了官军的大炮和阵地,望见了殊死奋战的闯军骑兵,也望见了跃马屹立在敌阵之前的李来亨——这个过去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这头即将名动天下的乳虎,此时也望着刚刚赶到的义军骑兵。他微微一笑,将腰刀横在面前,向着义军援兵的方向挥动了两下。罗颜清侧过头,看着刘芳亮和罗戴恩等人,见到他们全部点头后,终于扬起马鞭,挥喝冲杀而出。义军的骑兵像是一片苍茫的、滚滚流动的洪水,往官军阵地席卷而去。战局千钧一发,胜败决于呼吸之间,刘芳亮和他标志性的红缨枪、雪臼战马冲在最前面。他把斗篷刷地脱掉,向后扔去,随即大吼一声,像一声晴天霹雳腾空而起,带着这四百名骑兵,撞进了官兵人群里面。李双喜和罗颜清跟在刘芳亮的身后,他们也都是身手矫捷的战将,直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冲去。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杀出重围,官兵多数是步兵,虽然也拼死抵抗,并且几次想把这一支人马包围吃掉,但总是在它的冲击下像洪水冲垮墙壁,纷纷倒下,闪开一条血路。他们的马匹常常在那些已经断气的和没有断气的、流着血在地上匍匐逃命的人们的身上践踏腾跃而过。李来亨等谷可成勒转马头,回到他身边后,示意这小股闯军骑兵都别急,沉住气,再等一等。他等到刘芳亮、李双喜、罗颜清将官军的阵地完全撕开成两半后,才终于对着谷可成点头说道:“是时候,咱们冲过去同刘师傅汇合!”李来亨随手将红缨毡笠帽扶了一下,他不同于平常温润随和的模样,神情冷峻——谷可成从侧后方看着李来亨,觉得此时此刻的“乳虎”,像极了李自成,又像极了刘宗敏。他头戴的毡笠,他冷静自若的神情,还有眼中那种无视天地乾坤的草莽意气,像极了闯营的领袖。“走!”李来亨和谷可成这一小队骑兵,从他们占据的一道小土坡前,飞踏冲击而下。官军受到两面骑兵的夹攻,在精神上已经彻底崩溃了。李来亨骑术虽然不算太好,但此时也轻松杀进官军阵地的核心之中。他和谷可成将所有的炮手都从大炮附近驱赶开来,一边冲杀,还有一边大喊着:“炮手、铳手不杀,跪下者全部免死!”两队义军骑兵交叉冲过,将城外的六七百名官军步兵彻底粉碎。李来亨利用战马飞驰的冲击力,将腰刀从官军头边轻轻一抹,就掀飞了一个人头。他感觉刀锋落下的地方,就像纸片撕裂的手感一般,充满快意,而没有丝毫迟滞。李双喜左突右驰,挥刀劈死两名官兵后,冲到了李来亨的身边。他的罩衣上、头盔上和脸上,都沾染满了敌人的血迹,显得十分可怖。“小老虎!你们还好吗!”“哈!”李来亨将马头勒住,大笑一声后神情转为肃穆,厉声说道“好、好……我们好个屁!我们五百人硬扛三千官军,连捷轩叔都战死了!”“什么!?捷轩叔……捷轩叔怎么会战死!”刘宗敏牺牲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李双喜等来源的闯军兵将,脑中一片空白。连素来同李来亨不和的党守素,都将几名官兵砍翻后,拍马冲到这头,连声问他是怎么回事:“李来亨!你放屁,总哨爷怎么会死掉!”李来亨闭上双眼,苦笑答道:“五百对三千啊,你以为我们流了多少汗、流了多少血呢?总哨爷牺牲的十分英雄,全靠他拼命,我们才能挺到现在。”李双喜不敢置信,他双眼霎时间通红了起来。这个李自成的义子,心思单纯、别无他肠,性情和刘宗敏极为投机。他听到刘宗敏牺牲的消息后,满心都被仇恨和杀意所充斥。李双喜才杀出官军阵地核心,便又重新挥舞着长枪,杀回重围之中。党守素也狠狠地看着李来亨,轻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后。紧随李双喜之后,带着李自成的亲兵卫士们,冲进敌阵之中。官军基本上已经全盘崩溃了,李双喜和党守素,另外再加上一个同样与刘宗敏关系莫逆的谷可成。他们几人带着约一百名骑兵的队伍,开始追剿残敌,将满腔的仇恨都发泄到敌人身上。李来亨则同刘芳亮、罗戴恩、罗颜清等人汇合,刘芳亮一张白净的脸上此时也全充斥着阴霾的神色,他低下头来,为自己的好兄弟无声默哀。罗颜清则勒着马头,慢慢走到李来亨身旁,宽慰道:“小李头领……全是我们的过错,是我和罗叔来得太晚了。”“不,党守素说得对,全因为我太没用而已。”李来亨摇摇头,他不想再多说这个问题了。而且此刻战斗还未结束,城内至少还有近千名散乱的官兵在负隅顽抗,他劝说刘芳亮和罗戴恩,尽快带来新到的援兵入城,将城内官军彻底消灭掉。“刘师傅,我和老白将一两千人的官军困在了州城里面。我估计现在应该还有近千官兵没有消灭掉,咱们还是要尽快入城助战,帮老白控制住局面,以免大局有失。”李来亨的冷静让罗戴恩大为侧目,罗戴恩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人,同上次在老营山寨认识时,气质已经大为不同了。那时候的李来亨身上还有许多书生似的文气,此刻那种文气却被一种更为血腥的意气所取代了。罗颜清则望着李来亨冷峻的侧颜,心中升起一阵涟漪,觉得这个男人越发拥有了一种豪杰般的气质。“好。”刘芳亮双腿夹紧马腹,与罗戴恩带着三百多名骑兵飞驰入城。李来亨则和罗颜清带着剩下的人马清扫战场,他也担心会有一些残敌从城内或城外的官军阵地溃逃出去。此外,李来亨还担心李双喜等人杀红了眼,将官军的炮手也全部杀掉。这次官军的大炮命中率奇准,让李来亨有些怀疑,这些炮兵难道是和投靠清军的孔有德等三顺王一样,是受过西式训练的新部队?那样的话,这些人可就是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了,绝不能让李双喜随意杀掉。历史上大顺军之所以迅速惨败于清军之手,很大程度上就是无法对抗红衣大炮的攻势。在太原之战和潼关之战中,大顺军都是先展现出了不逊色于清军的战斗力,但在满清的炮队抵达后,便迅速崩溃。李来亨调转马头,对罗颜清说道:“罗小姐,官兵已经完蛋了。我们不必再多杀人了,那些炮手、铳手能够活捉的话,尽量还是要抓活的。”“这没有问题。”罗颜清回答完后,又在马上仰头盯着李来亨,突然问道,“小李头领,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我们走江湖常常有这样的生离死别,你总会习惯的。”李来亨笑笑不说话,他被刘宗敏的死所震撼,倒不是因为生离死别的哀愁情绪。更多还是因为历史已经被蝴蝶效应所彻底改变了,他甚至不能确信李自成能够活到什么时候,闯军还会和历史上那样,在山海关之战前一直顺顺利利吗?还有那始终横亘在他心头上的满洲人,压得李来亨喘不过气来……历史到底会走向什么方向呢?李来亨估计这一战,三千官军在城内应该被杀伤了千人以上,城外又被直接歼灭三百人以上,情况顺利的话,可能还能抓到近千名俘虏。他用五百兵力,哪怕再加上最后赶到的援军骑兵四百人,也不过九百人的兵力——以这样的兵力,取得了斩俘近三千的战果,恐怕很快就会成为名动天下的“剧贼渠首”了!他挥挥手,让身边的骑兵们散开去抓俘虏,又强调道:“尽量捉活的!”==============================《顺史稿》卷一百三十三列传第二十一国初死事勋臣列传第一刘宗敏,字捷轩,米脂人,少从太祖游。及长,身长七尺,冶铁为业,力能举鼎,里中呼为豪杰。时太祖落拓不遇,宗敏长太祖三岁而兄事之,太祖甚悦之。太祖起义兵,聚众祀神盟誓,首从之。太祖遂倚为心腹,军中号“总哨刘爷”。崇祯九年(1636)五月,太祖挥师延绥,明总兵俞霄冲以铁骑五千当之。我师伏兵安定,宗敏擒斩霄冲,遂歼其党三千,余皆走。俄而攻榆林,不利,贺人龙掘无定河以溺我兵,与张能等数百骑护驾而走。追兵逼圣驾,遂独立无定河畔,大呼酣战,斩二把总,敌乃退。从下邠州、陇西,围成都,尝将先锋,或独领偏师,屡破明人。崇祯十一年(1638),我兵败绩洮河。太祖以太宗、刘体纯等领兵护老营,自领十八骑诱敌,宗敏从焉。前后转战十年,从龙众将以宗敏功最。崇祯十二年(1639),宗敏从太宗将兵围竹溪。明副将金声桓以兵追太宗、世祖,将锐卒五十破之。进战军岭川,从太宗破参将郑国栋、都司艾国彬。崇祯十三年(1640),明督师杨嗣昌等合川、楚、沅诸兵数万围太祖于兴山,太祖自将罗汝才等反困楚兵于羊角山,以宗敏将世祖等趁雪袭夷陵,下之,尽取明人辎重。檑木未备,闵一麒、谭诣等合沅川之众来寇,部将王光恩又逸去,犹力守之。战于北门,中飞礮,创甚。世祖握其手,问其遗言,对曰:“此必异日抚万民而定天下者,惜乎不能亲见。”语毕,不能言,未几卒,年三十七。从官卫士皆感泣。世祖挥泪葬之,率众大破明人,斩诣等以徇。永昌元年(1644),太祖定长安,追封宗敏峡侯。世祖继位,念天下大定,诸功臣如宗敏等皆前已没,犹未有谥号,乃下礼政府议。议曰:“杀身克戎,谥臣宗敏忠烈。”已,又晋封宗敏汝南王。无子,复其邻永守其墓。 第八十八章 方孔炤之死有朋友建议说连续发五千字大章,不如切成好几个两千字小章来发,那样人气会更好。不过我觉得小章很破坏情节和阅读的连续性,所以还是继续发五千字大章了。今天两个五千字大章求推荐票!==================================襄阳城附近,天气还是十分寒冷,一队大约五十人的骑兵从太平店向樊城的方向奔驰,马身上淌着汗,不断从鼻孔里喷出白气。这一小队骑兵没有旗帜,没穿盔甲,马上也没带多的东西,必要的东西都驮在四匹大青骡子上。队伍中间的一匹菊花青战马上骑着一位不到四十岁的武将,满面风尘,粗眉,高颧,阔嘴,胡须短而浓黑。这时战马一个劲儿地用碎步向前奔跑,他却在马鞍上闭着眼睛打瞌睡,魁梧的上身摇摇晃晃。六天以来,这一队人马总在风尘中往前赶路,日落很久还不住宿,公鸡才叫头遍就踏着白茫茫的严霜启程。白天,只要不是特别崎岖难行的山路,他们就在马上打瞌睡,隔会儿在马屁股上加一鞭。从兴安州附近出发,千里有余的行程,抬眼看不尽的大山,只是过石花街以东,过了襄江,才到平地。一路上只恐怕误了时间,把马匹都跑瘦了,果然在今天早晨赶到。有些人从马上一乍醒来,睁开困倦的眼睛看见襄樊二城时,瞌睡登时散开了。那位骑在菊花青战马上的武将,被将士们的说话声惊醒,用一只宽大而发皴的手背揉一揉干涩的眼皮,望望这两座夹江对峙的城池和襄阳西南一带的群山叠峰,不由得在心里说:“他娘的,果然跟老熊在这儿时的气象不同!”几个月前,当左良玉在罗猴山战败之后,这位将军曾奉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之命来襄阳一趟,会商军事。那时因军情紧急,他只在襄阳停留了两个晚上。回去后他对郑崇俭禀报说:虽然襄樊人心有点儿惊慌,但防守的事做得很松。现在他距离这两个城市还有十里上下,可以看见城头上雉堞高耸,旗帜整齐,远远地传过来隐约的画角声,此伏彼起。向右首瞭望,隔着襄江,十里外的万山上烟雾蒸腾,气势雄伟。万山的东头连着马鞍山,在薄薄的云烟中现出来一座重加整修过的堡寨,雄据山头,也有旗帜闪动。马鞍山的北麓有一座小山名叫小顶山,离襄阳城只有四里,山头上有一座古庙。他上次来襄阳时,曾抽空儿到小顶山上玩玩,看了看山门外大石坡上被好事者刻的巨大马蹄印,相传是刘玄德马跳檀溪后,从此经过时的卢马留的足迹。现在小顶山上也飘着旗帜,显然那座古庙里也驻了官军。从小顶山脚下的平地上传过来一阵阵的金鼓声,可惜傍着江南岸村落稠密,遮断视线,他看不见官军是在操演阵法还是在练功比武。这一些乍然间看出来的新气象,替他证实了关于杨嗣昌到襄阳以后的种种传闻,也使他真心实意地敬佩——他想到杨嗣昌许诺,将来要他佩戴平贼将军印,就更是喜悦了。但是他实在困倦,无心多想下去,趁着离樊城还有一段路,又蒙蒙眬眬地打起瞌睡。过了一阵,他觉得他的人马停住了,面前有争吵声,同战马的喷气声和踏动蹄子声混在一起。随后,争吵声在他的耳边分明起来,原来有人向他的手下人索路引或公文看,他的中军和亲兵们回答说没路引,也没带别的公文,不叫进城,互相争吵。他完全醒了,忽地圆睁双眼,用米脂县的口音粗声粗气地对左右说:“去!对他们说,老子从来走路不带路引,老子是从陕西省来的总兵贺大人!”守门的是驻军的一个守备,听见他是赫赫有名的陕西总兵贺人龙,慌忙趋前施礼,陪着笑说:“镇台大人路上辛苦!”贺人龙楞着眼睛问:“怎么?没有带路引和正式公文就不叫老子进城?误了本镇的紧急公事你可吃罪不起!”“请镇台大人息怒。大人不知,自从香油坪之役后,军令森严,没有路引或别的正式公文,任何人不准进襄樊二城,违者军法不饶。倘若卑将连间也不间,随便放大人进城,不惟卑将会给治罪,对大人也有不便。”贺人龙立刻缓和了口气说:“好家伙,如今竟是这么严了?香油坪之役又是怎么回事?”“实话回大人说,这樊城还比较松一些,襄阳就更加严多了。那香油坪之役,大人不知吗?”“我怎么知道?你快说来听听。”那守备左右望了两眼后,才低声说道:“湖广巡抚方大人用兵不利,夷陵被流贼突陷。不光入山剿贼的六千楚兵全军覆没了,连去救援楚军的四千川兵、二千沅兵也死伤大半。”“啊!竟有这等事!”贺人龙吃了一惊,一万多官军就这么报销了,也难怪襄阳如此戒严,他又转向随从问道:“咱们可带有正式公文?”“回大人,出外带路引是小百姓的事,咱们从来没带过什么路引。这次是接奉督师大人的紧急檄令,星夜赶来请示方略,什么文书也没有带。”贺人龙明白现在不比平常,杨嗣昌也非他人可比,不敢莽撞行事,致干军令。沉吟片刻,忽然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来总兵官的大铜印对站在马前的守备连连晃着,说:“你看,这就算我的路引,可以进城么?”守备赶快回答说:“有此自然可以进城。卑将是奉令守此城门,冒犯之处,务恳大人海涵。”贺人龙说:“说不上什么冒犯,这是公事公办嘛。”他转向随从们:“快进城,别耽误事!”从后半夜到现在已经赶了九十里,人困马乏,又饥又渴,但是贺人龙不敢在樊城停留打尖。他们穿过一条大街,下到码头,奔过浮桥。一进到襄阳城内,他不等人马的驻处安顿好,便带着他的中军和几名亲兵到府衙前的杏花村漱洗和早餐。他上次来襄阳时曾在这里设宴请客,整整一天这个酒馆成了他的行馆,所以同这个酒馆的人们已经熟了。现在他一踏进杏花村,掌柜的、管账的和一群堂公乱了手脚,一句一个“大人”,跟在身边侍候,还有两个小堂倌忙牵着几匹战马在门前辎。尽管他只占了三间大厅,但是整个酒馆不许再有闲人进来。贺人龙一边洗脸一边火急雷暴地大声吩咐:“快拿酒饭来,越快越好!把马匹喂点黄豆!”当酒饭端上来时,贺人龙自据首位,游击衔的中军坐在下首。闻着酒香扑鼻,他真想痛饮一番,但想着马上要晋谒督师大人,只好少饮为妙,心中不免遗憾。看见管账的账房亲自在一旁殷勤侍候,他忽然想起来此人也是延安府人氏,十年前来湖广做买卖折了本,流落此间,上次见面时曾同他叙了同乡。他笑着问:“老乡,上次本镇请客时叫来侑酒的那个刘行首和那几个能弹会唱的妓女还在襄阳么?”“回大人,她们都搬到樊城去了。”“为什么?”“自从杨阁部大人来到以后,所有的妓女都赶到樊城居住,一切降将的眷属也安置在樊城,襄阳城内五家连保,隔些日子就清查一次户口,与往日大不同啦。”贺人龙点点头说:“应该如此。这才是打仗气氛。”过了一阵,贺人龙手下的一名小校面带惊骇神色,从外边走了进来。贺人龙已经吃毕,正要换衣,望着他问:“有什么事儿?”“回大人,皇上来有密旨,湖广巡抚方大人刚才在督师行辕被逮了。”贺人龙大惊:“你怎么知道的?”“刚才街上纷纷传言,还有人说亲眼看见方抚台被校尉们押出行辕。”“你去好生打听清楚!”从行辕方面传过来三声炮响和鼓乐声,贺人龙知道杨嗣昌正在升帐,赶快换好衣服,率领着中军和几个亲兵,骑马往行辕奔去。今天是杨嗣昌第二次召集诸路大将和封疆大员大会于襄阳。预定的升帐时间是巳时三刻,因为按五行推算,不但今日是黄道吉日,而这一刻也是一天中最吉利的时刻,主大将出师成功。这段时间来,官军先后在白土关、罗猴山战败,还让李自成跳出重围,扫荡商洛山。皇上本就十分不满了,如今楚兵先是在羊角山中伏,他派川兵解围不成,反而一起在香油坪被流贼覆灭。连带上在夷陵全军覆没的两千沅兵,这次官军竟然报销了起码一万两千人!他听说熊文灿已经在北京被斩,皇上近来是越发地权威深重了。一旦香油坪战败的消息传到都中去,杨嗣昌的圣眷再深,也要完蛋。他心知必须尽快找一只替罪羔羊,委过于他,撇清楚自己的干系。最好的对象自然就是同自己不和,又亲自参与了香油坪之战的方孔炤了。升帐之前,他派人把方孔炤请到节堂,只说有事相商。其实杨嗣昌已在香油坪之战惨败的消息抵达北京前,先给崇祯上了一本密折,说方孔炤指挥失当,挫伤士气,请求将他从严治罪。同时,他举荐素以“知兵”有名的宋一鸟代方孔昭为湖广巡抚。崇祯为着使杨嗣昌在军事上能够得心应手,一接到他的奏本就准,并饬方孔昭交卸后立即到襄阳等待后命。崇祯自认为是一位十分英明的皇帝,其实从来对军事实际形势都不清楚,多是凭着他的主观愿望和亲信人物的片面奏报处理事情,所以他只要听说某一个封疆大吏剿贼不力就切齿痛恨。杨嗣昌熟稔皇上的心理,果然皇帝把方孔昭革职之后,隔了几天就给杨嗣昌下了一道密旨,命他将方孔昭逮送京师。杨嗣昌接到密旨已经两天,故意不发,要等到今天在各地文武大员齐集襄阳时来一个惊人之笔。方孔炤在接到香油坪惨败的消息后,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的仕途不妙了。可他却没料到崇祯如此刻薄寡恩、不念前功,会将他逮入京师治罪。杨嗣昌把他请进节堂,让了坐,叙了几句闲话,忽然把脸色一变,站起来说:“老世叔,皇上有旨!”方孔炤浑身一跳,颤抖着跪下接旨。杨嗣昌取出圣旨宣读一遍后,随即便有两名锦衣卫旗校进来把方孔炤押出节堂。杨嗣昌送到节堂门外,拱手说:“嗣昌王命在身,恕不远送。望老世叔路上保重。一俟上怒稍解,嗣昌自当竭力相救。”方孔炤回头来冷冷一笑,他知道自己战败虽然有责任,但远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分明是杨嗣昌委过他人、排除异己,要活生生整死自己。他冷冷骂道:“杨文弱,皇上用人刻薄寡恩,总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杨嗣昌和站在他身后的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鸟,以及其他许多幕僚,都是脸色一变。最擅长谄媚杨嗣昌、连名字都为避杨嗣昌之父杨鹤名讳,改鹤为鸟的宋一鸟叱骂道:“方孔炤,你大逆不道,竟敢辱上!”“哈哈!”方孔炤用力甩开那两名锦衣卫旗校,刷的一声将锦衣卫腰间的佩刀抽夺而出,横在脖子上,唾骂道:“士大夫岂能受狱卒之辱!杨文弱,我会在下面等着你!”话音刚落,绣春刀便将脖子抹断,血溅当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只有杨嗣昌面色不改,他一脸冷漠,挥手让锦衣卫旗校将方孔炤的尸首拖走,然后说:“方孔炤玩寇失计,畏罪自杀,诸公可万万不要效仿。”杨嗣昌的语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森然,好在这时候贺人龙前来报道,缓和了可怖的气氛。“陕西援剿总兵官贺人龙自兴安赶到,参见杨阁部大人!”杨嗣昌听到贺人龙来了,面色又是一变。因为近一段时间,他觉得左良玉所部军纪废弛,以军法为儿戏,根本不听他的调遣。而贺人龙虽然有许多缺点,毕竟还是一员战将,手下有不少降兵降将,实力仅次于左良玉。又比左良玉听话许多,杨嗣昌就派亲信幕僚,私下许诺贺人龙,将来要把平贼将军印赐给他佩戴——意即让贺人龙总统援剿各镇兵马。可由于香油坪的惨败,使得杨嗣昌必须在短时间内尽快取得一场大捷,以挽回他在皇上心目中崩塌的形象和地位。这样改挂平贼将军印的事情,就只能放一放了,这段时间杨嗣昌还需要倚重左良玉。在节堂中接见贺人龙时,杨嗣昌的态度特别亲切,同上午相比,如同两人。他像同世交子弟闲话一样,问了问贺人龙的家庭情形然后才问到部队人数和粮饷情形。当贺疯子说到部队欠饷三个月时,他立即答应催秦督郑崇俭照发。关于如何向张献忠进攻的问题,他做了一些补充指示,无非是要贺人龙在兴安、平利一带凭险防守,使张献忠不能逃入陕西境内,并分兵协同左良玉深入扫荡。唯独一谈到有关于平贼将军印的事情,杨嗣昌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贺人龙问来问去,问不出什么情况来,只觉得好像被杨嗣昌的幕僚给戏弄了一番,心里又想到他赠给那名幕僚的几千两银子,恐怕也打了水漂!杨嗣昌费尽心机,才堵住贺人龙的话头,将其安抚了一番,送回住处休息。然后才同心腹的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鸟研究,如何在香油坪的惨败以后,尽快扭转不利的局面,特别是不能让皇上的态度发生转变,一定要在近期取得一场大捷。杨嗣昌虽然心胸狭隘,还将方孔炤当成替罪羊,将这个老世叔活活逼死,但他也确实具备几分才气。杨嗣昌分析此时的局势,对宋一鸟说道:“献、曹、闯、革、左几股逆贼之中,最可虑者还是献贼。”“献贼狡黠慓悍,部伍整齐,且有潘独鳌、徐以显等衣冠败类为之羽翼,实为当前心腹大患。古人云:‘擒贼先擒王’,只须用全力剿灭献贼一股,则曹贼可不战而抚。革、左诸贼,素无远图,不过是癣疥之疾耳。至于闯贼,虽两年来迭经重创,目前又陷于四面被围,然此人最为桀骜难制,不可以力屈,亦不可以利诱,观其行事,可算得是群贼中之枭雄。”宋一鸟虽然号称“知兵”,但其实并无什么方略才干,唯一的特长就是听话。他不过唯唯称是,连声称赞杨嗣昌的分析。杨嗣昌又说道:“我看目前方略,还是对献贼全力围剿,务期一鼓荡平。左良玉的平贼将军印,只好先让他继续挂着了,围剿献贼,还需要左镇出力。至于闯贼,当俟荡平献贼之后,再移师扫荡。而曹操和革左之流,一旦献、闯授首,彼等即无能为矣,大可招抚。”杨嗣昌最后又长叹一声道:“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方孔炤如此没用,竟然可以亏掉一万多人的官兵!对付左良玉的计策,只好先放一放了!”其实香油坪惨败,固然有方孔炤刻意拖延沅兵进兵速度的原因,但川、楚、沅三军会剿的总体计划还是由杨嗣昌制订的。他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方孔炤一人身上,使得自己的世叔自刎而死,竟然还能心安理得。 第八十九章 张献忠五千字大章求推荐票!=================================从谷城起义以后,有半年时间张献忠的处境很顺利。崇祯十二年的五月下旬,他同曹操在房县境内会师,推动曹操重新起义,联合攻破房县。七月间,当李自成身害热病、闯营狼狈逃往竹溪县一带的时候,张献忠又在房县西边的罗猴山大败明军,杀死了明朝的大将罗岱。由于张献忠的谷城起兵,崇祯皇帝不得不将剿抚两策都完全失败的熊文灿捉拿归案,逮进北京斩首——但结果是使得湖广一带追剿张献忠的兵马无所适从,让张献忠又抓住机会,在白土关打了一个大胜仗,险些俘虏了左良玉。一遇顺境,打了胜仗,张献忠就骄傲起来。从屯兵谷城的时候起,他的左右就来了一群举人、秀才和山人之类的人物,一方面使他的眼界洞开,懂得的事情更多,另一方面也让张献忠目中无人,愈发深信起自己才干过人、有上天庇佑了。攻破房县以后,又有一些穷困潦倒而没有出路的读书人投奔了西营。这班读书人,一旦背叛朝廷,无不希望捧着张献忠成就大事。自己成为开国功臣,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并且名垂青史。阿谀拍马的坏习气在张献忠的周围本来就有,如今又变得更加严重了。这之中只有谷城生员徐以显头脑比较清醒,他和张献忠的另一位军师应城生员潘独鳌一样,都是在熊文灿设法招抚张献忠之时,加入西营中的读书人。徐以显对张献忠挥洒自如的天才禀赋敬若神明,与八大王一见如故,甚至以自家百口性命向熊文灿具牒担保张献忠绝无反意。白土关之战张献忠打败老对手左良玉后,徐以显也奉劝他学习唐太宗“从谏如流”的做法,杜绝谄媚,谨慎行事。张献忠听了他的话,眼中转了两转。他虽然读书不成,但天赋异禀,看人极准,哪会被那些穷酸书生哄骗了?张献忠拍了拍徐以显的肩膀,说道:“嗨,老徐,还是你说得对!老子好险给他们这群王八蛋的米汤灌糊涂啦!老徐,你放心,老子要找个题目整整他们!”当日晚饭后,张献忠同老营中的一群文武随便聊天。谈到新近的白土关大捷,有人说不是官军不堪一击,而是大帅麾下将勇兵强,故能所向无敌;还有人说,单是大帅的名字也足使官军破胆。献忠在心中笑骂两声:“龟儿子,王八蛋,看咱老子喜欢吃这碗菜,连着端上来啦。”他用一只手玩弄着略带黄色的大胡子,把双眼眯起来,留下一道缝儿,从一只小眼角瞄着那些争说恭维话的人们,微微笑着,一声不做。等大家说了一大堆奉承话之后,他慢慢地睁开一只眼睛,说道:“打胜仗,不光是将士拼命,也靠神助。不得神助,纵然咱们的将士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行。”一个人赶快说:“对,对。大帅说得极是。大帅起义,应天顺人,自然打仗时得到神助。倘非神助,不会罗猴山与白土关连战皆捷。”另一个人赶忙接着说:“靖难之役,世传成庙亲征,身先士卒,而刀剑不能伤其分毫,是因为有玄武帝君助阵。所以事后成祖皇帝才不惜用数省钱粮,征民夫十余万,大修武当山,报答神佑。”张献忠听得大乐,便反问一句,“咱老子出谷城以后连打胜仗,你们各位想想,咱们应该酬谢哪位神灵?”这群书生便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有人也说是玄武真君护佑,有人则说玉皇姓张,大帅也姓张,必是玉皇相佑。张献忠却摇摇头,他指着老营附近一处关帝庙的方向,说道:“我看,咱们唱台戏酬谢关圣帝君吧。他是山西人,咱是陕西人,山西、陕西是一家,咱打胜仗岂能没有他冥冥相助?玉皇自然也看顾咱,不过他老人家管天管地,公事一定很忙,像白土关这样的小战事他老人家未必知道。这近处就有一座关帝庙,先给关帝唱台戏,等日后打了大胜仗,再给玉皇唱戏。”众人纷纷附和,都说献忠“上膺天命”,本是玉皇护佑,但玉皇事忙,差关帝时时随军相助,极合情理。还有人提议:在给关帝爷唱戏时最好替张飞写个牌位放在关公神像前边,因为他同献忠同姓,说不定也会冥冥相助。张献忠听众人胡乱奉承,心中又生气又想笑,故意说:“中啊,那就再加个俺家三爷爷的牌位吧。他姓张,咱老子也姓张,要不是他死了一千多年,咱老子要找他联宗哩。你们各位看,戏台子搭在什么地方好?”几个书生同时答道:“自然是搭在庙门前边。”八大王却反道:“不行。庙门前场子太小,咱的将士多,看戏不方便。我看这庙后的地方倒很大,不如把戏台子搭在庙后。”片刻沉默过后,开始有一个人说好,跟着第二个人表示赞成,接着所有人都说这是个好主意。还有人称赞说:像这样的新鲜主意非大帅想不出来,也非大帅不敢想。张献忠听得又气恼又觉得可笑,他把胡子一甩,眼睛一瞪,桌子一拍,大声骂道:“你们全都是混账王八蛋,家里开着高帽店,动不动拿高帽子给老子戴,不怕亏本!”“老子说东,你们不说西;老子说黑的是白的,你们也跟着说黑的是白的。自古至今,哪有酬神唱戏把戏台子搭在神屁股后?老子故意那么说,你们就给我顺杆爬。照这样下去,咱们这支人马非砸锅不成,打个屁的天下!从今日起,以后谁再光给老子溜须拍马,咱老子非摘了他脑袋!”看见左右几个喜欢阿谀奉承的人们尴尬恐慌的样子,张献忠大感痛快,但又不愿使他们过于难堪,便哈哈大笑两声,把尴尬的局面冲淡,“咱老子一贯不喜欢戴高帽,巴不得你们各位多进逆耳忠言。咱们既然要齐心打江山,我就应该做到从谏如流,你们就应该做到知无不言。这样,咱们才能把事情办好。对吧?”大家唯唯称是,都又惊又怕又觉得张献忠坦率好说话。一个老秀才胆子最大,赶忙恭敬笑道:“自古创业之主,能够像大帅这样礼贤下士,推诚待人的并不罕见,罕见的是能够像大帅这样喜欢听逆耳忠言,不喜欢听奉承的话。如此确是古今少有!”张献忠捋着大胡子,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人话里头还是在奉承自己,但又觉得听着还舒服,所以不再骂人。他站起来,在掌文案的潘独鳌的肩上一拍,叫道:“走,老潘,跟我出去走走,有事商量。”自从谷城起义以来,潘独鳌参与密议,很见信任。张献忠单独带着他到关帝庙前的草地上坐下,小声问道:“老潘,杨嗣昌到襄阳以后,确实跟老熊大不一样,看来他等到襄阳巩固之后,非同咱们大干一仗不可。伙计,你有什么好主意?”潘独鳌回答说:“此事我已经思之熟矣。杨嗣昌在朝廷大臣中的确是个人才,精明练达。倘若崇祯不是很怕大帅,决不肯放他出京督师。但是别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到头来也是无能为力。”“怎见得?”“第一,朝廷上大小臣工向来是党同伐异,门户之见甚深。杨文弱纵有通天本领,深蒙崇祯信任,也无奈朝廷上很多人都攻击他,遇事掣肘。”“第二,崇祯这个人性情一贯刚愎急躁,对待臣下寡恩。别看他目前十分宠信杨文弱,等到一段时间后,杨文弱劳师无功,他马上会变为恼恨,说罚就罚,说杀就杀。”“第三,近年来朝廷将骄兵惰,勇于殃民,怯于作战,杨文弱无术可以驾驭。时日稍久,他们对这位督师辅臣的话依样不听,而杨也对他们毫无办法。他的尚方剑只能够杀猴子,不能吓住老虎。有此以上三端,所以我说这战事根本不用担忧,胜利如操在掌握之中。”张献忠沉吟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徐军师也是这么看的。不过,伙计,目前杨嗣昌这王八蛋调集人马很多,左良玉和贺人龙等一班大将暂时还不敢不听从他的调遣,我们用什么计策应付目前局势?”“目前我们第一要拖时间,不使官军得手;第二要离间他们。既要离间杨嗣昌和几位大将不和,也要离间左良玉同贺疯子不和,让官军不能合力。”“好!”张献忠称赞一句,他又摸了一把大胡子,问道,“老潘,罗汝才和李自成在香油坪打了一个胜仗,听说一下子消灭掉了一万多名官兵,你怎么看?”潘独鳌笑笑,反问道:“大帅,在香油坪围歼官军的义军诸帅里,以曹操和混天星兵力最多。大帅为什么不提混天星,而提闯将呢?”“哈哈哈,惠登相这个人太过油滑,本事有限的很。倒是我的这个老朋友李自成,他为人清苦的不得了,待人又好到不近人情,很不平常,我看罗汝才跟他混在一起,迟早要吃亏!”“大帅这话说的奇怪,待人好,怎么又叫不近人情呢?既然闯将待人极好,曹操又怎么会吃亏?”“这你就不懂了吧,嘿嘿。”张献忠嬉笑两声说,“李自成这个人不喝酒、不好色、不贪财,对待自己苛刻到了极点。他虽然对下也很严格,但绝不让自己过得比手下人好。罗汝才则正相反,他好酒好色,对手下人又很宽松,日日赏赐。罗汝才能给手下人的东西,无非是酒色财气,李自成能给手下人的东西,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潘独鳌低头沉思一会儿,说道:“李自成粗粝与士卒共之,这种尊严是罗汝才给不了的。何况罗汝才赏赐金银,只能赏赐给那些大将。李自成与部下同甘共苦,却是让最底层的士卒,同样感动。”“不错,所以咱老子说,罗汝才总跟李自成混在一起,迟早是要吃亏的。老潘,这回香油坪,闯营有个绰号‘乳虎’的小将大出风头。听说他是一只虎的义子,不知道跟可望、定国比起来怎么样。”潘独鳌笑答道:“几位小头领都还年轻,现在还不比‘乳虎’,但将来总有他们比试的时候。这次香油坪之战,‘乳虎’李来亨用五百兵力大破官军三千,确实是后生可畏。闯营战将辈出,也无怪于大帅高看一眼了。”张献忠摆摆手说:“行啦行啦,别捧我了。老潘,近来又作了不少诗吧?”潘独鳌身边挂着一个锦囊,常常写诗放在里头,他拍拍锦囊说道:“开春以来又作了若干首,但无甚惬意者,只可供覆瓿而已。”张献忠哈哈大笑两声,指着潘独鳌说道:“老潘,你别对我说话文诌诌的。你们有秀才底子的人,喝的墨汁儿多啦,已经造了反,身上还带着秀才的酸气。”“你要想谦虚说自己的诗作得不好,你就直说不好,何必总爱说什么‘覆瓿’?咱们整年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多坛坛罐罐儿叫你拿诗稿去盖?瞎扯!哈哈哈哈,赶紧着,老潘赶紧念两首给我听听啊,你别看我读书不如你们这等秀才多,但诗好不好我还是能听出来一点的。”“请大帅不要见笑。”潘独鳌从腰里解下锦囊,取出一卷诗稿,翻到《白土关阻雨》一首,捧到献忠面前,让献忠看着诗稿,然后念道:“秋风白雨声,战客听偏惊。漠漠山云合,漫漫涧水平。前筹频共画,借箸待专征。为问彼苍者,明朝可是晴?”张献忠捋着胡子,没有做声。虽然像“前筹”、“借箸”这两个用词他不很懂得,但全诗的意思他是明白的。“老潘,你虽然跟咱老张起义,一心一意辅佐我打江山,可是你同将士们到底不一样啊!你说我说得对么?说来说去,你是个从军的秀才,骨子里不同那班刀把儿在手掌上磨出老茧的将士一样!”“大帅……”张献忠摆摆手,直接又问了一句,“还有最近作的好诗么?念首短的听听嘛。”潘独鳌苦笑着摇摇头,他觉得张献忠天赋过人,可总不能定下心来,为人过于洒脱放荡。他又取出一纸七绝,念道:“三过禅林未参禅,纷纷羽檄促征鞭。劳臣岁月皆王路,历尽风霜不知年。”张献忠听完,觉着音调很好听,但有的字还听不真切,就把诗稿要去自看。他看见这首诗的题目是《过禅林寺》,又把四句诗念了一遍。由于他是个十分颖悟的人,小时读过书,两年来他的左右不离读书人,所以这诗中的字句他都能欣赏。他把诗品味品味,笑着说道:“写得真不赖,只是有一句说的不是真话。”潘独鳌眉头一皱,不知何解,便问道:“请大帅指教,哪一句不是真话?”“这第一句就不真。咱们每次过禅林寺,和尚们大半都躲了起来,参个鸟禅。再说,你一心随俺老张打江山,平日俺也没听说你多么信佛,这时即使和尚们不躲避,你会有闲心去参禅么?”“哈哈。”潘独鳌轻声笑了两声,解释道,“大帅,古人作诗也没一字一句都那么认真的,这是比兴的手法罢了。”张献忠一脸坏笑,又问道:“那第三句怎么讲?”“这句诗中的‘劳臣’是指我自己,意思是说,辛劳的臣子为王事奔波,岁月都在君王的路上打发掉了。”“君王是谁?”“自然是大帅。”“咱的江山还没有影子哩。”潘独鳌却一脸认真,他站起身,向张献忠拱手说道:“虽然天下未定,大帅尚未登极。但独鳌既投麾下,与大帅即有君臣之谊。不惟独鳌如此,凡大帅麾下文武莫不如此。”这几句才叫真正高级的拍马屁,直说中张献忠的心窝里。他盯住潘独鳌看了两眼,连连点头,称赞道:“还是你们读书人把有些道理吃得透!”这时候从远处跑来一名少年小校,他急匆匆赶过来,口中喊道:“义父、义父,夜不收探到左良玉的兵马了!看动向,他们似乎往玛瑙山而来!”张献忠也站起身来,他先拍了拍潘独鳌的肩膀,然后才对那名小校说道:“可望,你慌张个什么鬼?老左是咱手下败将,他咬不动咱老子的!” 第九十章 方从哲求推荐票了,哭哭==============夷陵州城中的烽火硝烟还未散尽,还有好几百名官兵在负隅顽抗。刘芳亮和罗戴恩带着义军马队入城后,分路下马搜杀,才帮着白旺和辛思忠,将散落城中各处民居的剩余官兵全部歼灭。李来亨粗粗算来,到现在为止他们就已经抓到五六百名俘虏了,另外还有好几股官兵趁乱溃逃了出去。他已经吩咐郝摇旗和谷可成带队去追杀了——郝摇旗性情本来就火爆,谷可成又因为刘宗敏的牺牲,对官兵仇恨极大。所以李来亨特地提醒他们,尽量抓活的俘虏,不要杀戮太过,特别是炮手和铳手,对义军来说是一种极其宝贵的财富,千万不能滥杀。他心里还在担心,郝摇旗做事情太随性,谷可成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决人物。他想让办事持重的白旺或庆叔出城去协办抓俘虏的事情,但又觉得城内还未全部安定,更需要白旺和李长庆来做工作。几经考虑之后,李来亨还是将追击官军残兵的任务交给了郝摇旗和谷可成。其实按理来说,李来亨和白旺都是管队,地位等夷。他只是借着刘宗敏死前的遗言,拥有了夷陵州城内义军的指挥权。但在地位、资望更高的刘芳亮抵达后,李来亨就理应将这种指挥权力交还给刘师傅。可不管是小虎队以外的其他闯营将领,还是李来亨自己,他们似乎都开始习惯了由李来亨来直接发号施令了。或许是这两天来,夷陵州城发生的战事起伏实在太大。特别是刘宗敏牺牲以后:李来亨竟然以区区五百人的兵力,不仅抵挡下了三千官军和大炮的猛烈攻势,还几乎将这支官军队伍全数歼灭。闯军在过去横行陕西时,虽然也有过歼灭延绥镇总兵俞宵冲三千秦兵的胜利。但那是建立在闯军势力全盛,拥兵过万的基础上。以区区五百人的劣势兵力,取得歼灭三千官兵的重大胜利——这不得不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更在白旺、谷可成、辛思忠等亲自与战中人的心理上,造成一种莫大的震撼。让他们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始相信李来亨的身上具备一种带来胜利的魔力。在过去,闯营诸将只对李自成产生过这种近乎于迷信的信服感。连骁勇非凡的刘宗敏,都不曾具备这种魔力。李来亨自己还没有察觉到,他在闯营诸将内心里形象的隐隐变化。他和罗颜清并驾齐驱,带着一小队骑兵,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南津口。当地的守军都在谭诣率领下增援夷陵,与官军主力一起被尽数歼灭了。地位紧要的南津口因此无兵留守,义军花了一天时间行军,之后完全没有经过什么激烈的战斗,就将其轻易占领。南津口是一座同时兼具关隘和渡口作用的小城,当地居民比较夷陵州城要少得多。不过南津口同样是杨嗣昌围剿大计中的一个重要据点,当地囤积了大量军资粮秣。“无心插柳柳成荫!”李来亨和罗颜清一起纵马驰入南津口城中,他骑在马背上,借着渡口附近的灯光,远眺长江。转身对罗颜清感慨道:“罗小姐是延安人吗?都是长河东流,但这长江不比黄河,哪怕暮冬时节,还是如此汹涌。”罗颜清轻扬马鞭,她骑着马小步走到江边,停在那里。江风从罗颜清的身旁吹拂而过,将她披在身后的一条深红色披风卷起,小麦色的肌肤在夜灯照耀下,显出几分迷离的色彩。她回答说:“嗯,我是延安人。曹营大部分人都出身延安府,闯营也是这样吧?”“差不多。”李来亨走到罗颜清的身旁,轻声说道:“闯营的将士,也大多来自延安。我和我们掌家一样,都是绥德州米脂人。”“延安也能看到黄河,但黄河在这个季节,大多都封冻起来了。”罗颜清望向北方,她们走得是如此之远,自从曹营在崇祯四年离开陕西后,已有许多年没有回到陕西的家乡了。罗颜清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便跟随着罗汝才离开了延安老家。她不知道是否还有一日,义军能够重回延安乡里。香油坪之战,义军虽然取得了一场空前的胜利。但她也知道,距离回家的日子,依旧遥遥无期。李来亨则想到了某位诗人的作品,“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延安确实是一块用武之地。想要打碎镣铐的人,似乎冥冥之中,总会走上这样一条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的道路。他知道,如果闯军就像历史上那样发展的话,他们终究会从南方走回北方,而后也会再度从北方回到南方。只是这一次再从北走到南的时候,李来亨希望那是一场胜利的大进军,而不是一次仓惶的逃亡。飘散的月光显得愈发柔和起来了,它和淡黄色的夜灯光亮混在一起,绕着罗颜清周身,显出点点的光斑,让李来亨看得很不真切。罗颜清骑在马上,歪斜着头,她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垂在半空,显得那张在时人看来棱角过硬的面庞,也温柔了许多。她不知道李来亨为什么要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罗颜清对自己丑陋的相貌很有自知之明,便想着李来亨是在取笑自己的容貌吗?她心里有些气愤起来,可又不愿对李来亨发怒,不想破坏此时静谧的氛围。“管队的!我们抓到人啦!”郝摇旗那打雷般的大嗓门,最终打破了无言的静谧。他连连挥动马鞭,乘着快马奔入南津口小城之内。另外还有六七名士兵跟在郝摇旗的身后,他们每人都牵着好几名俘虏,其中张皮绠最特别,他只抓着一名俘虏,但那名俘虏却打扮像个书生,还内衬华贵的锦袍,一看便知道是个大人物。“管队。”郝摇旗骑术过人,他不必等战马停下,便能轻松下马,比李来亨可厉害多了。郝摇旗下马后,就叫张皮绠赶紧拉着那名特殊的俘虏过来,给李来亨介绍道,“管队,我们捉到一条大鱼!”李来亨有几分气恼郝摇旗的不知趣,但他见到张皮绠抓着的俘虏后,也心生好奇。毕竟自从他投入闯营以后,日日与一群粗人为伍,只有和幼辞相处时,才能让他感受到几分文气。突然见到一名文人书生打扮的俘虏,自然觉得十分特别。“摇旗、皮绠,这是什么人?你们在哪里抓到的?还有抓到什么官军的大将吗?”郝摇旗解释说:“我的大管队,您可别提啦!不是管队你说要我们多捉活的嘛?我就管住自己的手,没有乱杀人,我还特地吩咐张皮绠他们也要优先捉活的。”他指着张皮绠,又说道:“我们出了夷陵城,到处追击官兵,但一个大将模样的人也没逮到。只有张皮绠这小子眼尖,他拿着短刀,在一片又密、又阔、又深的冬麦麦稞里撞见了两个大将。一个瘸了腿的大将,还不安分,想拿剑插死张皮绠。这小子一急,就没记住我的吩咐,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就把那官军的瘸腿大将砍死了。”张皮绠听郝摇旗说的话十分“片面”,赶忙将那书生模样的俘虏往前推了一把,向李来亨解释道:“管队,您不要听郝头领胡说呀。我是一心想抓活的,可那个叫什么谭诣的大官,本来就快死了,我一刀砍的很浅,谁知道他就没命了呢?”罗颜清在一旁看郝摇旗和张皮绠两人争论,忍不住捂住嘴轻笑了一声。她也问道:“闯营的小兄弟,那你抓住的这个书生又是什么人?”“对,罗小姐问的是。”李来亨也跳下马来,他走到俘虏跟前,问郝摇旗和张皮绠两个人,“这家伙是什么人?看着像文官,莫不是什么监军道之类的大官?”郝摇旗和张皮绠还没回答,那名俘虏的头就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了,他急急反驳说:“不敢、不敢!鄙人、鄙人……学生不是做官的,学生只是给谭将军赞画文书的书办而已!”“哈?只是一个书办啊。”李来亨耸了耸肩,很无奈的说道,“皮绠,你杀的那个谭将军才是大将。活捉的这个书生,只是个打杂的书办罢了……”李来亨背着手,想了想,又问书生说:“对了,书生,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义军并不滥杀无辜,只要你告诉我们官军之中的炮兵,是哪员大将指挥的,我们便将你放走,还给你几两盘缠做路费。”郝摇旗和张皮绠听到他们费尽心思才活捉到的人物,并不是他们预料之中的显贵大将,而只是一个打杂的书办,都大感失望。张皮绠更是连连叹气,他悔恨自己手贱,一不小心就将谭诣给砍死了。那个书办倒是听到李来亨的问话后,更加怯懦,不敢看着李来亨作答。而是低下头来,两眼盯着自己脚尖,他不想叫义军知道自己的真名真姓,眼珠子转了两转,便小声说道:“学生、学生……学生叫做方从哲,是襄阳人士。谭诣将军发给学生月俸八两,让学生帮忙写些文书而已,军国大事,学生就不清楚了。”李来亨听到书办的回答后,便眯起了眼睛。他走近书办,低下头来,从下向上盯着书办的脸上,玩味笑道:“方从哲是吗?”“是、是,学生……不,小人,小人名叫方从哲,字中涵。”“你小子耍滑头,在逗我呢?”李来亨脸色骤变,面上突然就扑了一层寒霜,连罗颜清都被吓到一跳。他站起身后,指着书办痛骂道:“臭小子,真当我们闯营都是文盲了?你当我不知道方从哲是明朝的首辅大臣,早就死了十几年了吗!”“我看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郝摇旗、张皮绠,你们去把这家伙吊起来,先打五十鞭再说。这小子满嘴瞎话,没有一句真的,十有八九是官军中的一个要人,一定要给我好好拷掠一番!打完鞭子以后,他再不说实话,你们就去找谷可成,借一借以前刘总哨最爱用的夹棍,将这家伙夹一顿再说。” 第九十一章 弹道学推荐票!!=====================张皮绠还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倒是郝摇旗在李来亨身边待久了,他虽然也不懂这劳什子的方从哲是什么意思,但早从李来亨的话里,听出了自己一干人等被耍了的意思。郝摇旗心想自己逮不到大将就算了,还让这个打杂的书办摆了一道,虽然不懂是什么地方被摆了,但总之先把他抓起来,狠狠整治一番再说。那书办听到李来亨的命令,又被如狼似虎的大块头郝摇旗一把扑倒后,才连连求饶,改了口风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学生确实不叫方从哲,学生是怕连累家人,才不敢说出真名,实在不是有心想要欺瞒大王啊!”“学生、学生……学生真名叫做任以方,确实是襄阳人啊!学生在官军里,只是写写文书,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万请大王网开一面,放学生一条生路吧!”那书办声泪俱下,痛哭道,“学生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还有尚未过门的未婚幼妻,学生从未参与官军围剿义军之事,就请大王绕我一命吧!”书办的哭声真是情深意至,连罗颜清都有些动容,她劝李来亨说:“小李头领,这个书生如果既然不曾和我们为难,放他一条生路也无妨吧?”“呵呵,罗小姐你还不懂,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书生的嘴更加会骗人。”李来亨对罗颜清语重心长解释道,“评话里的才子佳人,那才子书生总是满口瞎话,尽是一帮薄情郎。罗小姐今后可要多加小心,不要被什么负心汉骗了才是。”郝摇旗和张皮绠均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两人心下都感叹管队不愧是管队,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为常人所不能为,如此擅长说话。对着罗颜清这么一张脸,还能扯什么有人去骗她,谁会发了晕看上罗颜清呢?李来亨又转头盯住书办说:“方从哲?任以方?我看你不会是姓方吧?我听说这次杨嗣昌布置三省会剿,主持前线战事的湖广巡抚,就叫做方孔炤。你小子总不会和方孔炤有什么关系吧?”书办听到这里一下子就慌了,汗如雨下,他苦着一张脸,难看至极地笑道:“怎……怎么会呢,潜翁这般封疆大吏,学生仰望都不能见之,怎么可能会有关系呢?大王真是爱开玩笑了。”郝摇旗听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看样子似乎像朝廷官员传抄的邸报。郝摇旗将这张邸钞递给李来亨,说道:“管队,我们这两天散开去抓俘虏的时候,在接近宜都附近的时候,搜到这张告示。我寻思着这是不是什么官军围剿的指示,就特地收了起来,带回来给管队看。”张皮绠也在旁边连连点头,他指着邸报说:“郝头领把那张告示拿给识几个字的人看过,好像上面写的就是那啥子湖广巡抚方孔钱!”“什么方孔钱,那是方孔炤。”李来亨挑了挑眉毛,接过邸报仔细看了两眼后,微微一惊,转而将邸报抖在书办的面前说道,“我是不知道你和方巡抚是什么关系,不过看来我们的督师阁部大人,并不在意你们方氏如何。”书办听得心惊,隐隐感到一阵不安。直到李来亨将那张邸钞抖开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看清楚,上面赫然写着湖广巡抚方孔炤“明系玩寇失机,著革了职,锦衣卫拿解来京究问,员缺即日就近推补”,下面又补充有一行小字,写着方孔炤“故纵取咎,居然畏罪自杀,其署官如确查有失援先逃者,立斩军前”。他一瞬间几乎站立不住,要昏倒在地,还是被张皮绠给一把扶住。张皮绠扶住书办一只手,疑惑问道:“你这打杂的,还能和巡抚大官有什么关系?”“哼!”李来亨冷哼一声,将邸钞收起,说道,“你实话实说吧,你究竟是方巡抚的什么人?我看放你回襄阳也毫无益处了,邸钞里杨嗣昌明白写着‘其署官如确查有失援先逃者,立斩军前’。你就是方巡抚的署官吧?这次香油坪官军大败,责任分明在杨嗣昌身上,这份邸钞里却千方百计将责任归结到方巡抚一人身上。显然杨督师是要你们做替罪羔羊,他有尚方宝剑在手,可以便宜行事。你觉得你回到襄阳,杨督师还会放过你吗?”书办浑身颤抖,哪怕张皮绠扶着他,他也终于站立不住,整个人瘫软坐到了地上。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口中喃喃道:“不、不可能……皇上岂会如此不念前功,杨督师和我们方家是世交,他岂会这样不念旧情……但过了一会儿,书办似乎还是认清了现实,彻底绝望,“学生……我叫方以仁,是巡抚的侄子。你们要找的统带炮兵之人,就是我。”他将衣领向下一抓,亮出脖子来,木然说道:“我与义军为难至此,早知道没有生路了。伯父既死于杨嗣昌之手,他深怀圣眷,我哪里斗得过他?回到襄阳,一定会被杨嗣昌借口阵前逃亡杀死。你们要杀便干脆杀了我吧,被你们这些流寇杀掉,好歹也是死于王事,不负我一生抱负了!”“哦?”李来亨更加饶有兴味地看着方以仁了,他笑道,“你若想死于王事,一开始便说出真名实姓便可,何必躲躲藏藏?”方以仁面上一红,有些尴尬。毕竟若非他的靠山方孔炤死了,方以仁自然想的还是忍辱求生,忍一时之辱,等海阔天空。李来亨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捡起一根树枝,一边在地上写写画画,一边问道:“你就是统带炮兵之人?文人却统带官兵,而且炮击如此神准,你是否懂得数学?”方以仁愣了一下,答道:“大王是说算学吗?我确曾与泰西天父教之人,学过律算之学。”“那这个你懂吗?”李来亨在地上画出几个三角和抛物线的图案来,其实他也不是特别清楚炮兵的弹道学与三角函数之类数学的关系。只是凭借后世的道听途说,对此有一些模糊的认知而已。反倒是方以仁看到李来亨描绘出的抛物线和象限图案后,两眼一亮,说道:“大王所画倒接近泰西律算学问,我在军中校正炮击时,亦是以勾股尺矩测量,方器可量敌营之远近,圆器可量铳头之高低。获得高下远近几何后,便可校正炮击,故任所处而百变不穷,一成不误。”罗颜清、郝摇旗、张皮绠几人对于方以仁满口的律算术语,全部都听得一头雾水。李来亨对这种半文半白的数学理论,虽然也不大听得懂,但他却明白方以仁恐怕确实有点东西,方以仁似乎掌握着接轨欧洲的弹道学知识。“你懂得泰西的律算之学?那我不杀你。”李来亨按捺住心中微微激动的心情,他在夷陵缴获到的那些大炮,肯定是不能由小虎队独吞掉了。甚至闯营都无法独吞,肯定有相当一部分需要分给曹营。但是在李来亨看来,方以仁这样懂得弹道学的人才,可远比大炮这种死物重要多了。满洲人的炮兵为什么那么厉害?并不是满洲人的军事工业遥遥领先于汉人,而是因为孔有德在吴桥兵变后,将徐光启和孙元化培育出来登莱新军,全部一股脑打包送给了皇太极。孔有德送给满洲人的新锐大炮还是其次,他带去辽东的大批接受过新式训练的炮手、掌握相关知识的匠人,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方先生,只要你将所学全部教给义军将士。那我不仅不杀你,将来还一定为你报仇,帮你杀掉杨嗣昌。”方以仁手上一颤,他虽然不用心于科举,但并非无意于仕途。将律算所学,全部教给流寇,这与从贼又有何异?可是他就算逃出贼营,天下虽大,也无处容身,必定死于杨嗣昌之手。李来亨看出了方以仁的动摇,知道他既然不能从容就义,反而编造假名,想要保住性命,就有说服的空间和余地。他又劝导道:“我无意让先生跟随义军,只待先生教会我们使用火炮的办法后,我自然会赠给先生重金。到时候方先生大可以效仿陶朱公,泛舟到江南择一善地,殖货经商,悠游余生。”“这……”李来亨的说法正在一点点卸掉方以仁的心防,他感到按李来亨这样说的话,自己也并不算从贼。等办完事、拿到钱后,他就可以隐姓埋名,到江南经商,同样可以过上诗酒清狂的日子。方以仁有些犹豫,试探性问道:“大王此言当真?大王真愿意赠我盘缠,放我生路吗?”“这是自然,我们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何况先生遭到杨嗣昌的陷害,我也是感同身受啊!”李来亨仰头长叹,做出一副痛心样子说道,“我们起义兵也不是有心和朝廷为难,实在是朝廷重用杨嗣昌这等奸臣,逼得我们没饭吃,我们只好起义兵、清君侧,除暴安良啊。”方以仁心中吐槽,你们这群秦寇大部分在崇祯初年就攻城略地了。那时候别说杨嗣昌,连他爹杨鹤都还没当上封疆大吏呢。不过他还是被李来亨说得意动,终于答复道:“那……既然大王这样说了,学生便却之不恭了?”“好好好!张皮绠!你快点……那个,你先把方先生带去夷陵城,给他安顿好,对了,给方先生弄顿饭吃!”李来亨连声称好,赶忙吩咐张皮绠将方以仁带回夷陵。他还提醒张皮绠,要把方以仁交给庆叔,让李长庆帮忙好好安顿一番。等到张皮绠给方以仁松了绑,轻手轻脚扶着他离开后。李来亨才脸色一变,对郝摇旗厉声嘱托道:“摇旗,你多派几个人给我盯住方以仁。他要是敢有什么轻举妄动,就军法伺候。”“军法伺候?”郝摇旗摸摸头,问道,“哪种军法?”“这还要问?就闯营里最平常用的军法,你随便挑一种吧!反正你要给我盯紧了方以仁,别给他机会招风引雨。”“行吧,那就交给我了。”郝摇旗大手拍拍胸脯答道,“就剁手吧!他敢乱来,咱就先剁了他左手。”罗颜清听着两人的对话,皱着眉头,觉得很莫名,便问道:“李头领,你是想收这个书生做军师吗?”“哈哈,不不,罗小姐,我就是用他一段时日罢了。用他办些小事而已。”李来亨可不想惊动罗汝才来抢人,便和罗颜清打了个哈哈。 第九十二章 庆功宴(上)求推荐票啊呜呜===============义军在香油坪大捷以后,除了王光恩所部关营的兵马向北逃到远安县一带,失去了踪迹。其他各支营头,都在兴山、秭归、夷陵附近的几县打扫战场,清除残敌,取得非常大的战果。楚兵的主将杨世恩在香油坪被击毙,副总兵罗安邦则在兴山县被混天星惠登相所部追击,落水溺死。剩下的其他各支官军将领,除了闵一麒、尹先民、谭诣俱死于夷陵外,也都在秭归附近被义军俘杀。罗汝才之后又率领联军的主力部队,借着香油坪大捷的余威,连续攻克了宜都、枝江、长阳等县县城,兵锋直抵荆门关。湖广一省大受震动,杨嗣昌除了下令驻节所在的襄阳全城戒严外,还急忙从偏沅、川北、兴安等地调集官军,协防荆州府,以免湖广西面门洞大开,使得义军可以长驱直入,直捣襄阳城下。除了李来亨在夷陵抓到的近千俘虏以外,联军在香油坪一带另外抓获了约有两千多人的官兵俘虏。这些俘虏中除一小部分被混天星、整十万、小秦王等部屠杀掉以外,绝大部分都在李自成和罗汝才的要求之下,被编入义军队伍当中。罗汝才也特别重视火器部队的编成,他三番五次的强调不得滥杀铳手、炮手,为此还同屠杀俘虏的混天星惠登相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等他带着曹营的主力部队,开至夷陵以后,自然对李来亨缴获的那批新式大炮眼红无比。其实李来亨也知道,大炮虽然是自己所缴获的。但小虎队只是闯营建制下的一支小部队,即使是整个闯营,暂时也还没有力量同罗汝才抗衡,很大程度上还需要依庇于曹营发展。所以李来亨在夷陵等待联军主力的时候,其实早已做好将大炮全部交给罗汝才或惠登相的打算了。但罗汝才的做法却出乎了李来亨的预料之外——这是李来亨第一次见到这位此时名声更在李自成之上的义军首领。他的出行场面确实极大,左右两边各有一队十余人的甲骑队伍夹道簇拥,入城时前面还有专门的民夫在道路上洒水,身后则有一部乐工给他做鼓吹手。这些乐工都是罗汝才从官绅大户家中搜罗来的,远非刘体纯那般乡下鼓吹手可比。罗汝才的气质与李自成相差很大,李自成是随和之下透露着几分刚直和严正,罗汝才则洒脱不羁。他一到夷陵城,就托罗戴恩和罗颜清带话,说要亲自嘉奖李来亨一番。曹操为人做事极为妥当,他是先让罗戴恩同李自成讲这件事,取得李自成的同意以后。才于州城衙门召开掌盘大会时,公布了这件事。这一方面是在掌盘大会上显示出罗汝才作为义军领袖的权威,另一方面又不让李自成产生太多反感,不使他觉得这是曹营在插手干涉闯营的内部事务。因为大军还散在各地清扫战场,夷陵州城中义军数量不多。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但城中还是一片破败萧条的模样。罗汝才带着好几位重要的将领和数十甲骑,先到衙门中等候众人,随后闯营的李自成、田见秀等人也陆续赶到,惠登相则最后一个到。罗汝才让罗戴恩和罗颜清带人在衙门口等候迎接,他自己则和包括军师吉珪在内的许多曹营要人,在辕门外站立等候。曹营的将士还在衙门大院几颗高大的柏树间,搭好一个布棚,以遮阳光。夷陵城本来是由闯营攻克,可经过曹营的这番布置,倒使得罗汝才成为了东道主一般的角色。使得曹营在联军中的地位,更加隐隐高出其他人一头。罗汝才同李自成、惠登相谈了一阵闲话,罗戴恩来禀报说酒席已经摆上,请诸位掌盘到院中赴宴。当宾主都到齐后,罗汝才看到认识的将领就微笑着点头或拱手招呼。他先拍一拍李来亨的肩膀,笑着说:“好小伙子,看着还是个半桩娃儿,却如此非凡!一只虎真有个好义儿啊。听说你在夷陵城,用五百人打败了杨嗣昌的三千人,实在是英雄出少年,这才不辜负自成的亲手栽培!”这番半文半白的话,都是吉珪提前和罗汝才商量好的。这时他照本宣科讲出来,虽然没有了平常那种洒脱不羁的气质,但也十分适宜这种联军大会的场合。李来亨听到罗汝才的夸奖,他假模假样做出略微有些腼腆的样子,回答道:“不敢当。多谢曹帅夸奖。”李自成也对罗汝才笑着说:“他现在掌管小虎队,去年他在商州山阳县时,半天就攻破了县城,读书又多,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曹操又望了一眼李来亨,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然后才坐回主座上,夸奖说:“我看见来亨,就想起张定国那孩子。八大王的这个义儿也很有出息,十分沉着,浑身是胆,我和八大王一起重新举兵时,就是张定国打的先锋。不过定国还缺少独当一面的才略,这方面就不如来亨了。”“你们在谷城和房县起兵的事情,我还在郧阳山中时就听得很多了。”李自成也和惠登相一起坐下,他答道,“虽是难得定国这后生十分沉着机警,勇猛无敌。可是能够打败熊文灿,归根结底还靠你是活曹操,足智多谋。”这边李来亨还在心中腹诽,李自成夸赞罗汝才,居然说他是“活曹操”;那边惠登相便也跟着话头讲道:“自成说得对,西营和曹营可以打败熊文灿,多半还是靠了你这个‘活曹操’的锦囊妙计。”罗汝才哈哈一笑,连声说不,“我在诸位掌盘子面前,算得啥足智多谋呢?像小老虎这般,才叫足智多谋啊。”“不敢不敢,我只是运气好罢了。”李来亨心里暗暗想到,你们几个大流贼还学着当官的在这儿给我推手,还不早点进入正题,谈谈怎么嘉奖我啊?底下混曹八营的其他掌盘们,这时候也纷纷插嘴,有的说“罗帅的足智多谋是出了名的”、有的说“大家叫你曹操,就是佩服你用兵如神”。罗汝才又连连挥手,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说:“说是曹操,实是草包。”所有人都一齐大笑,称赞罗汝才:“曹帅过谦,过谦。”曹操这才望大家微微一笑,最后盯住李来亨说:“说良心话,我同八大王在用兵上都不是笨蛋,也能想出一些鲜着儿。但比之小老虎这次在夷陵的用兵,就只是些小聪明了。”他挥了一下手,让罗戴恩取来一个外用红缎包裹的红漆木匣,双手捧着送到李来亨面前。李来亨先向罗汝才、罗戴恩一揖,然后才接过木匣。站在罗汝才身后的曹营军师吉珪,这时候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向着各营大帅高声喊道:“各位将军,首领!今日之宴,一则为祝贺联军在香油坪的大胜,从此以后,大家还要继续团结一致,矢勤矢勇,共建大功;二则为嘉奖坚守夷陵的李来亨,他以五百兵抄击官军的后路,歼敌三千,堪称大捷。”吉珪跟着向左右廊下一望,吩咐说:“奏乐!”曹营的那些乐工立即吹奏起音乐来,使得院中的气氛不像是各家大流贼头目的会议,反有了几分官样文章的意思。罗汝才向着李来亨轻声笑道:“小老虎,盒子里是我从房县缴获的一枚银印。我特地在兴山县找了银匠,在上面刻了一只虎头形状,不知道你喜欢吗?”李来亨低下头来,搞不明白罗汝才在搞什么名堂。他先看了李自成一眼,见到李自成微微颔首点头后,就答道:“曹帅特地嘉奖,我自然欣喜非常。”“虎头银印只是其次。”罗汝才一脸笑呵呵的模样,倒显得十分慈眉善目,“小老虎你在夷陵打了胜仗,对我们在香油坪歼灭官军主力,起了很大的帮助。我既然要嘉奖你,就不光来虚的。这次在香油坪,我们歼灭六千楚兵,缴获了一大批火器,我已经让你罗叔,从中精挑细选一百支火铳送给你了。” 第九十三章 庆功宴(下)求推荐票啊呜呜=====================“此外,你们小虎队在夷陵城歼灭沅兵,缴获的那批大炮。我看理应是功高者得之,来亨你立功最高,这批大炮就应该交给你处置。”罗汝才说罢,又环视了周围一圈其他营头的掌盘。他借着嘉奖李来亨的由头,实际上取得了对联军战利品分配的主导权。而这次分配对闯营又极尽倾斜,李自成自然也很赞同。战功最高的曹营和闯营意见一致,其他像惠登相等人,就算想反对,也不好说什么话了。而罗汝才最后说的,将这批大炮如何处置,交给李来亨自己来决定,就更显得高明了。因为李来亨无论如何,不敢做得罪所有人的事情,独吞这批大炮——就算他愚蠢而不懂事,真要独吞大炮,李自成也自然会出面帮忙处置,将大炮“公平”分配给所有人。李来亨心中佩服罗汝才的权谋,短短几句话中,曹操就取得了联军中分配战利品的主导权,而且还要借李来亨自己的嘴巴,来取得最值钱、最宝贵的大炮。“既然曹帅让我来处置这批大炮,我想还是应该按照联军各营营头的实力,公平、平均地分配才好。”李来亨虽然对这些大炮也十分眼热,但他从李自成打出的眼色中,也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了。何况大炮虽然重要,但炮手比之器械装备更为重要。而炮手虽然重要,但比之能够培训出炮手的方以仁来说,又不怎么重要了。李来亨早就把方以仁控制在手里了,自然就不觉得自己失去独吞大炮的机会,有多亏了。而且他还能从罗汝才那里白白获得一百支火铳,要知道现在整个闯营,都没有如此之多的火器呢!罗汝才将银印和火铳大炮都分配完后,便让罗戴恩招呼众将入座。宴席筹措草率简陋,虽然摆了十席,但荤素菜肴的样数不多,与罗汝才平素奢侈享乐的习惯不大相同。好在菜色虽然不多,可每样菜的数量都很丰富实在,也颇为符合大家的口味。酒水是义军各营都会自制的一种陕北干榨酒:这种自制的酒水,是将一种俗称酒米的黍子煮熟,加上酒麯,放在缸中发酵,用时将酒糟取出,装在小布口袋里,放在酒榨子(又称糟床)上榨出汁来,便叫干榨酒,或简称干酒;加入清水,酒力较薄,叫做水酒。酒宴上所用器皿倒还不错,虽然也有一些粗瓷盘盏和泥瓦碗。但头领以上所在的桌子,罗戴恩都专门使用了曹营破城缴获的名贵细瓷和金银器皿装菜。在各席间,从罗汝才带头,曹营诸将都向李来亨敬酒。紧接着以惠登相为首的其他营头掌盘,也纷纷向李来亨敬酒。惠登相很会看风向,他见罗汝才在联军之中已经占据上风,便有意顺着罗汝才的话头吹捧他。而对于香油坪之战后,实力迅速上升的闯营,惠登相同样小心翼翼设法维系一种良好的关系。李来亨不得已,只好一一回敬饮酒。虽然这些酒水的度数不比后世工业酒水,但这么多酒喝下来,对于本来就不胜酒力的李来亨来讲,还是很快就到极限了。好在李自成帮李来亨解了围,他将话头转向正题,问道:“曹哥,你足智多谋。你看,咱们下一步应该攻打何处?”罗汝才又兀自喝了两口酒,面上已经飞起几片红晕,口中满是酒气。他笑着说:“我们下一步应当攻打何处?依我的愚见来看,我们在香油坪取得了一场这样空前的大胜,湖广一省的兵力几乎都被一扫而空了。杨嗣昌虽然拆东墙补西墙,但秦兵、川兵还有左良玉,都要用来对付张献忠,他能用来防守湖广的只剩下不满万人的楚兵和沅兵了。”李自成和惠登相等头领都点了点头,罗汝才略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道:“湖广的兵力如此空虚,我们先将鄂西的官军全部清扫干净以后,便可集中联军主力,直接攻打荆州府。崇祯一定会逼着杨嗣昌救援荆州府,到了那时,我们和八大王合作,左右开弓,必可让杨嗣昌左支右绌,两面不能顾全。”李自成赞道:“曹哥,不怪人们送你个绰号叫做曹操!你确实是足智多谋,我们直攻荆州府,就是抓到了杨嗣昌的要害。他在我们同西营之间,不能相互顾全,那么不仅我们可以得到很好的发展,张敬轩同样也能趁势而起。”惠登相心里考虑了一番,想到罗汝才的这番计策,是否将来又要同张献忠合营?那样自己在联军中的地位,恐怕会越来越低,便想了些理由反对道:“曹帅的计策确实很好,只是诸位还记得铁角城之事吗?咱们义军惯用以走致敌的战术,可是若联合西营,直取荆州府的话。我看荆州城高壕深,恐怕必须和官军正面对垒,车碰车、马对马,不说胜负到底如何,但我们老本弟兄的损失一定很大。”罗汝才摇摇头,反驳道:“此一时彼一时,我们扫清鄂西之后,恐怕可以聚集两万战兵。这等兵力远非当年的铁角城可比,何况杨嗣昌手上兵力所剩不多,他又指挥不动左良玉。我们再无这样的好时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认为现在就应该准备起来,攻破荆州府,在此留银设官①,将来大家开国建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李来亨听到这里,心中已经犹如惊涛骇浪一般震骇了。他知道后世历史中的义军,是一直到几年后攻破襄阳,才开始经营根据地。可现在似乎由于他的影响,使得义军取得了历史上所未有的重大胜利,也让义军经营根据地的决策提前了?但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闯营和李自成岂不是就成为了罗汝才的副手和小弟?如果联军攻占荆州,以此为中心经营根据地,那罗汝才岂不是就成为了真正的义军共主?罗汝才、李自成、惠登相等人正围绕着是否攻打荆州府的问题,展开争论。其余诸将也没有什么主意,坐在李来亨附近的李过便看向了李来亨,压低声音问李来亨对此有什么意见没有。李过对李来亨越来越刮目相看了,他感到确实是士别三日,李来亨已非是吴下阿蒙。他的决断能力在这次夷陵之战中,已有了巨大的进步,整个人的气质都同此前在闯营中不大一样了。所以当联军争论战略方向的时候,李过作为刘宗敏死后,闯营的二、三把手,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咨询一下李来亨的意见。但李来亨此时还被罗汝才留银设官的战略方针所震撼,没有第一时间做答。正当他反应过来,想筹措一下语言,回答李过的问题时,从衙门外突然闯入一队骑兵。为首之人是罗汝才的外甥杨承祖,他之前奉命在夷陵北面通往远安县的道路上,搜寻逃亡的王光恩所部,并择机扫除这一带的官军残兵。按理来说官军在香油坪之役惨败后,于鄂西只剩下零散的一点兵马,毫无威胁可言。可此时的杨承祖却是甲衣破碎,身上沾满血迹。他仓促下马,赶到宴席之中,将众将全部惊起。罗汝才紧皱着眉头,对眼前的情况也大感不解,直接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承祖,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如此一副狼狈模样!”杨承祖用从战袍上撕下的破布,抹了一下面上的血迹,才半跪在地,插手答道:“掌盘,是花关索那厮!他在金竹坪投降了官军,引官兵南下偷袭我们。前锋八百多人,被关营伏击,全军覆没了,我带着几十名骑兵,拼死才杀将出来!”联军的几位大帅都是面面向觎,大家都不敢置信,王光恩在夷陵之战时跑路转进还可以理解。可是如今战局已经彻底改观,他就算是因为夷陵之战时逃跑的关系,不敢回来,也不至于投降官军吧?李自成最为清醒冷静,他立即发现问题的关键所在,问杨承祖:“不对,官军在鄂西兵力都被我们扫除了,王光恩从哪里引官兵南下?”杨承祖回答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袭击我们的官军似乎不是楚兵和沅兵,我听他们发号施令的口音,倒像是秦兵。”罗汝才更加疑惑不解了,他自言自语道:“秦兵应该在兴安、平利一带对付西营啊,怎么会跑到鄂西来呢?”=========================①明末农民军除了早期在铁角城尝试建立政权以外,还要等到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破洛阳后,才重新开始了建立政权的努力。这个时间点比李来亨所想的襄阳建政要早一些,顺治《河南府志》说:“贼置官留银,妄意作开国始基。”李自成攻克洛阳时,虽然不一定就有了开国建号的计划,但是这个措施至少说明义军已经开始注意到了建立自己地方政权的问题。李自成等起义军领导人何尝不希望自己能有一块立足之地,既可安置随军家属,又可取得比较稳定的人力、物力补充。无奈主观愿望拧不过客观上强弱异形的力量对比,只有继续通过反复的运动战歼灭官军的有生力量,才有可能在地方上站住脚跟。洛阳失守以后,李自成清醒地估计到自己的力量,所以直到崇祯十五年秋,战局发生根本变化以前,再也没有勉强去做自己的力量达不到的事情。他“破城下邑,弃而不守”,每次部队转移之前,都下令将攻克城池的城墙拆毁,叫做平城,目的是防止官军再度据以抗拒。 第九十四章 疑云推荐票呜呜==============在场的诸位大帅们,都对杨承祖遭到的偷袭疑惑不解。王光恩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投降于官军?官军又是从哪里冒出一支部队来的?惠登相也站起来问道:“这事情十分蹊跷,鄂西官军已经让我们消灭掉了一万多人。王光恩这厮,从哪里找来的秦兵?”罗汝才双手背在后面,他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从席上走到杨承祖的面前,脸上神情渐渐焦虑起来。曹操双手按住杨承祖的肩膀,说道:“你将你们遇袭的具体情况和大家伙们好好讲一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也确实非常蹊跷。”“掌盘,我们本来按照命令,带队准备扫清远安县一带的残敌。”杨承祖回想了一会儿后,说,“我们在金竹坪附近见到了花关索的三弟王昌,他带了几十号兵马,给我们送来许多粮秣金银。王昌先是对关营在夷陵逃跑的一事请罪,还说想让我帮忙在掌盘面前疏通两句。”“我们因此对关营毫无防备,之后王昌便请我们到金竹坪附近关营的营寨歇息。王昌一路上做向导,引我们穿行山谷。全赖我的错,我对关营一点防备都没有,结果就被王昌带进了王光恩的伏击圈中。我们初始还以为是不小心撞上了官军,结果敌人越来越多,王昌也转身突袭我们,才发现这是关营投靠了官军,给我们下了一个套!”杨承祖声泪俱下,自责不已,痛哭道:“先锋数百人几乎全军覆没,我带着小队亲兵拼死杀出重围来,绝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想将这个消息带回来告诉大家。以免大伙不慎,又中了王光恩这狗贼的奸计!”罗汝才又问说:“你估计一下,伏击你们的官军到底有多少人?”“关营的人数比先锋八百人略多一些,而官军的人数……”杨承祖低头细想了一会儿后,回答说道,“官军的人数似乎还要倍于关营,恐怕在二千人以上。”罗汝才、李自成、惠登相等联军大帅,相顾为之震惊,几乎都说不出话来。罗汝才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难以置信道:“杨嗣昌这是从什么地方调来了两千秦兵?他难道不管张献忠了吗?”惠登相听到这话后,倒反应过来了一些,他思虑一会儿后,顺着罗汝才的话头接道:“是不是因为咱们在香油坪胜的太厉害了,让杨嗣昌决心想将西营放一放,把围剿八大王的官军兵马,先行调来鄂西对付我们呢?”李自成则反驳道:“我看事情恐怕不是这样,杨嗣昌对西营早已是势在必得了。我们之前截获的不少邸钞上,都能见到他向崇祯保证先行消灭的西营的狂妄之语。崇祯皇帝最恨别人欺瞒他,杨嗣昌不会不懂这点,他就算想移剿献之兵到鄂西对付我们,也要先向崇祯皇帝做足疏通。这一来一往之间,我们必定能从缴获的邸钞上寻得线索,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来的突如其然。”义军头领们大多和明军做过多年的斗争了,大家对崇祯、杨嗣昌两人的为人习惯,均已心知肚明。听到李自成的分析,自然也就都觉得说的十分在理。可问题蹊跷就蹊跷在了杨嗣昌手头分明已无可用之兵,王光恩又怎么会突然投降,杨承祖又怎么会突然遭到一队天降奇兵的袭击呢?大家思绪无头,想不出原因来。本来欢庆一片、氛围快活的庆功宴席,氛围也骤然为之一变。大家的心情都因为杨承祖的全军覆没,陷入了一片冰点之中。罗汝才站在首座上,看着台下头领和诸将们满面疑云、忧心忡忡的模样,也知道这场庆功宴已经开不下去了,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到了王光恩和突然出现的那队秦兵上面了。罗汝才为了打破这片寂静的沉默,便故作畅快地又喝了一大口酒水。他强作欢颜,笑道:“我看就是花关索昏了头,承祖遭到伏击,一时间可能也辨别的不清楚,将官军的数量高估了一些。不过咱们确实不可以掉以轻心,我的意见是,在我们进攻荆州府以前,不如在派几支兵马将远安县一片彻底打下来。花关索这个不讲义气的叛徒,我们也要将他活捉过来。”李自成知道曹操这番话是想重振大家的士气,便笑着回答说:“曹哥的意见正中要害,我看大体的形势应该就是像曹哥说的一样。我们确实应该先解决远安的关营,消除卧榻之侧的隐忧,再去攻打荆州府。”罗汝才这时就让杨承祖回去休息养伤,他另外派了自己的中军旗鼓赵应元,多带兵马北上远安,去搜寻王光恩。他还考虑到花关索投降朝廷,可能是一时昏了头,便又让素同王光恩交好的小秦王白贵,也带一支兵马,与旗鼓赵应元一起到远安县去。紧接着,罗汝才就挥挥手,让罗戴恩带各位头领到夷陵城中各处歇息。庆功宴便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李来亨在夷陵城待的时间比罗戴恩还久,自然不用罗戴恩带路。他谢别曹营诸将后,便和郝摇旗、庆叔等人返回小虎队在城中的营寨。其实对于杨承祖遇袭的问题,李来亨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他还不肯定,随着自己对历史的改变程度持续加深,历史的轨迹还会如他预料的那样发展吗?李过在宴席上本就有许多话对李来亨讲,但他此时还要布置闯营主力人马到夷陵驻扎的种种事务。暂时没有时间和李来亨,好好聊聊这段时间来的事情和变化。他让自己的副将马世耀告诉李来亨,之后有时间的时候,到左标的驻地谈谈心——自从刘宗敏牺牲以后,李自成便提拔李过接手左标,但李自成又担心大家认为他重用亲戚,便将左标中原属刘宗敏的谷可成、辛思忠等部精兵,交给了右标的田见秀统率。李来亨一口答应下来了之后去左标驻地同义父谈心的“任务”,他转过头去同身旁的白旺说道:“老白,你认为曹营突然遇袭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旺低头沉吟,没有直接作出回答。除了他们两人外,另外一个和李来亨关系比较亲密的管队高一功,也走在一起。高一功还对之前夷陵大战、刘宗敏牺牲时,自己却留守大木坪山寨,错过决战这件事情,心怀很深的愧疚。他感觉自己很对不住李来亨和白旺这两位朋友,更对不住牺牲的刘宗敏,脸上一直是副愁苦很深的神情。高一功哀叹两声,答道:“我们虽然在香油坪打胜了,但损失这样大,将来攻打荆州府,未必能够顺利。”李来亨对高一功微笑宽慰道:“高大哥,夷陵之战毕竟已经打胜了,你留守大木坪山寨也是总哨爷的决定。高大哥不必自责这么久,每天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小老虎,话是这样说,但我心里到底是过不去这道坎。”高一功苦笑道,“若我能够注意到夷陵城战局的变化,即使带兵支援你们,或许捷轩叔就不会牺牲了。”高一功长吁短叹,他本是一个英武的青年将领,可由于刘宗敏牺牲的事情,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他觉得自己相比指挥了夷陵大捷的李来亨,表现实在很不成器,若自己能够更加果决一些,更有独立的主见一些,刘宗敏或许就不至于死亡了。 第九十五章 玛瑙山推荐票啊啊===============李来亨知道高一功看起来英武果决,但本性温和得过分——这点倒和他义父一只虎李过十分相似。许多人对于农民起义军总有一种偏见,认为他们大多是充满草莽气、动辄挥喝杀戮的角色,其实看看李过和高一功后来的人生命运,就能知道,农民军的将领比之官军将领,由于兼具了底层的出身与上层的眼界能力,性格上往往是更加温和。后世历史中,李自成在九宫山意外死亡后,东路大顺军遭到重大损失,几乎完全解体。在此情况下,手握西路大顺军完整建制的李过和高一功,却平等对待诸将,没有利用兵力优势夺权——这点虽然比较孙可望在大西军遵义政变上的野心勃勃,对大顺军后续的发展造成致命的负面影响,但也体现出了李过和高一功平和而不贪恋权力的性格特点。李过牺牲以后,高一功带着大顺军余部进入广西,参与到南明的永历朝廷内部倾轧斗争中。他见到南明各个军阀据地自雄、倾轧内斗的局面,深恶痛绝,提出将自己的兵马交给永历朝廷,“请身为诸将倡:以兵归兵部,赋归户部,简汰疲弱,分泛战守,较勘功罪,则事尚可为;如因仍离折,兵虽众,将虽尊,皇上求一卒之用亦不可得,有主臣皆陷而已“。王夫之也记载,五月“高必正(高一功)、党守素(自南宁至梧州)入见。……谕高必正、党守素援广东。必正请括兵马归兵部,钱粮归户部,铨选归吏部;进止一听朝廷,诸帅不得以便宜专行,奉上亲征。廷议不能从。必正、守素归南宁”。懦弱的永历朝廷不敢开罪各地割据自雄的军阀,根本不敢任用高一功的意见,使得高一功最终郁郁而终,身死土司之手。李来亨知道由于李自成在闯军内部拥有绝对主导权的地位,虽然使得闯营不会像后来的大西军那样兄弟阋墙,但也令闯军诸将如李过、高一功等人,都不能像集权程度更低的大西军一样,涌现出像孙可望、李定国这般具备勃勃野心和独立主见的人物——这在后来抗清的历史中,便使得闯营不能起到像西营那般中流砥柱的作用。李来亨拍了拍高一功的肩膀,说道:“高大哥若真的对总哨爷心怀愧疚,就更该加把劲儿,鼓起精神,好好打仗了。捷轩叔死前说过,他想要闯军创造一个穷人也能有骨气、有尊严地活着的世道,我们正该记住捷轩叔这句遗言,才可以让他瞑目。”刘宗敏死前的遗言到底是什么,今后在李来亨的口中还将出现无数变种。好在真正听取刘宗敏遗言的谷可成,也不会专门来反驳什么。作为闯营第二号人物,又壮烈牺牲的刘宗敏,他的遗言在闯营之中将成为一种几乎带有神性的政治宣言,被李来亨拿出来用上一次又一次。“小老虎、一功,你们说花关索带领的官军,会不会是从围剿张献忠的部队中抽调出来的?”白旺还在深思李来亨问出的问题,他心思谨慎又细腻,考虑事情十分周全,思考很久后,已经几乎摸到了杨嗣昌用兵的真意了。高一功皱眉说道:“掌盘之前已经分析过了,杨嗣昌断不会移剿献之兵来攻击我们——就算调动了围剿西营的部队,也绝不会这般悄无声息……等等,你的意思莫非是?”高一功眼中突然闪现出一片骇然之色,李来亨和白旺两人则相视一笑,两人均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答案。“不错,”白旺点点头,回答说,“若杨嗣昌已经将西营剿灭,那么他自然可以立即调剿献之兵到鄂西来,而不需要和朝廷官员、各地督抚邸钞往来、反复争论了。”“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高一功连连摇头,他感到这种说法实在离奇,“西营有战兵近二万之多,比之咱们联军在香油坪大捷壮大以后的军力,也不弱几分。杨嗣昌围剿西营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取得什么战果,怎么可能突然击灭八大王呢?”李来亨回答说:“你已经将答案说出来啦,杨嗣昌在香油坪的失败以后,一定急于巩固自己的地位。而鄂西官军刚刚惨败,短时间内无法立即取胜,他自然要加大筹码对付张献忠——老杨打不垮八大王不是实力不济,而是左良玉等大将不肯尽心用力。现在老杨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位,一定不惜一切代价,给左良玉许诺许多东西,左镇一旦倾尽全力,西营在骄傲自大的情况下,是很难抵挡的。”高一功头脑也算灵活,他知道杨嗣昌一战击垮张献忠的概率确实极低。可是只有发生了这种前提,才能合理解释秦兵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鄂西战场上。高一功内心实际上已经被李来亨和白旺的推测所折服了,他脸色不断变化,最后惊呼道:“那我们一定要阻止曹营赵应元和小秦王白贵出兵远安县了,他们毫无防备,若无意外,一定会全军覆没!”李来亨遥望天际,叹道:“的确如此,但我们的推测是这样匪夷所思,恐怕很难说服曹操……不过我想,若杨嗣昌真的一战击垮了张献忠,那么详尽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也就会传到这里了。”李来亨话音刚落,从夷陵城头到州衙官署,一路上飞骑奔驰,惊起城中片片惊惶声来。李来亨、白旺、高一功三人,目光交汇到一处,都心领神会,知道这一定是张献忠的消息传到了!李来亨耸耸肩,笑道:“二位,我看咱们不必回营休息了,还是去衙门官署看看,信使传回的到底是何消息吧!”他们三人都知道信使带来的消息,一定关系着大局变化的关键,因此马上便跟着返回了官署。李自成和李过、田见秀等人也还在官署,尚未回营,他们见到李来亨三人突然返回,都十分讶异。田见秀一脸疑惑,李自成和李过则联想到一脸紧张神色的信使,瞬间反应了过来,信使带来的消息一定和杨嗣昌、张献忠有关,面色猛地骇然起来。李自成咬牙厉声道:“小老虎,你们也都料到了吗?走!我们去听听,杨嗣昌用兵到底有何高明之处吧!”闯营一行人除了田见秀尚在不解中以外,其他人都一脸了然。大家跟随在李自成身后,穿过州衙官署的两进大院,走到内堂,正听到曹营信使向罗汝才汇报战情。“……西营以为敌人尚远,防备十分松懈,左良玉趁机派闯塌天刘国能麾下降丁乘浓雾伴作西营打粮队混入寨中。而官军以秦军为左路,以左镇主力担任中军和右路,击鼓为号,与寨内的刘国能部里应外合。那左良玉新受命为大将,左镇官兵因此冲击迅猛非常,西营虽然拼命反击,终因以乱击整,力量不敌,被迫丢弃老寨,困守山头。但玛瑙山中无水,左镇围困几天后大举攻上山头。八大王因此惨败,精兵阵亡三千五百人之多,十反王杨友贤投降,军师潘独鳌被俘。”“不久秦军贺人龙、李国奇部在韩溪寺又追上西营。西营大将一条龙薛成才、顺天王贺国现领着两千多人投降。次日官军再追到盐井,西营又被杀俘上千,还有几千人人投了降!”=====================================《UC新闻:震惊,顺朝世祖皇帝原来是大明忠臣!》一说起李来亨,各位网友眼里浮现的可能是在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永昌王朝》里面英勇强悍的乳虎,在《顺史》当中,李来亨也以这种形象示人,作为太宗皇帝之子,李来亨加入闯军以来便屡建战功,为大顺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电视剧截图)然而小编最近看到一些材料,却不得不做出一种判断,李来亨或许最早是以明朝间谍的身份打入闯军的!关于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李来亨的早年生活,明末农民战争史的作者顾诚老先生早有考证,李来亨原名李重二,年轻的时候有些文采,名传乡里,还曾经训练乡勇,以便镇压当地的流民,现在在米脂县还留有遗迹,这说明,李来亨早年是个坚决拥护明朝腐朽统治的糊涂虫。那么为什么李来亨会转变身份,投降闯营呢?根据现在不多的史料记载,是因为陕西都司艾国彬看上了他这支乡勇,想要夺为己用,因而构陷李重二,将之投入大狱,并送往湖北剿闯的前线担任民夫,这毫无疑问又是逻辑不通的事情。即便是明末的时候,明军的装备和意志力依旧不错,艾国彬为什么偏偏看上了一支三百人的乡勇?而且,假设他真的诬陷了李重二,明明可以杀死他以绝后患,却偏偏把他扔到湖北前线,刚好是李自成当时的活动区域,这岂不是养虎为患,将这个被诬陷的人往起义军的怀里推吗?小编不得不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所谓的李重二被构陷,只不过是艾国彬和李重二之间的计策,他们以这种苦肉计的方式,让李重二打进闯营。李重二投入闯营的具体过程,也显得迷雾重重,转战商洛时期,由于条件限制,李自成不可能大规模招收流民,因而只以同乡亲戚的方式介绍可靠的人加入,李重二虽然是李自成的老乡,但两人之前并不相识,之所以能够加入闯营,根据《大顺得胜陀颂碑碑文》和《世祖亲征录》的记载,是因为与李重二同为民夫的白有财与李自成的部下相识,才将李重二介绍入伙。我们姑且相信这种解释,然而在随即的竹溪县之战中,李重二与白有财两人负责放火,两个人走的是一样的线路,执行的是相同的任务,也同样遭到了明军的堵截,白有财被杀死,可李重二连伤都没受,这显然不合常理。请问,白有财为何身死?也许是他看到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踩着白有财的鲜血,李重二成功的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底细的情况下加入了闯营,改名李来亨。在这之后,李自成就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在他转移向曹操罗汝才会合的途中,连续遭到了明军的重兵围剿。值得玩味的是,无名山、军岭川之战,李自成遭到了明军的重创,但是抓获的俘虏却都是李来亨曾经的乡勇,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巧合。毫无疑问,这也是李来亨与艾国彬之间的计策,由于担心李来亨在闯营内势单力孤不能成事,所以艾国彬特意送了一群俘虏,帮助李来亨在闯营内构建自己的基本盘。根据《顺史》的记载,李来亨在这一战中俘杀了艾国彬,但是却没有掌握多少有关明军的情报,在之后的鄂西之战中依旧处于被动,这说明当时李来亨是急急忙忙杀掉艾国彬的,很有可能是两人的计策出现纰漏,艾国彬意外被俘,为了防止他供出自己,从而抢先杀人灭口。在之后的山阳县之战当中,明军反应极为灵敏,急速盯上了在商州附近的闯军,这显然也是李来亨的功劳。最大的疑点在于夷陵之战,在这场战斗当中,最大的变数在于两千沅兵晚来了几天,刚好卡在夷陵的位置上,这又是不能仅仅用巧合来解释的事情。然而刘宗敏胆识过人,率军在一日之内攻破了夷陵,抢在了援兵之前。之后的保卫战却极为可疑,刘宗敏是李自成手下的第一爱将,胆识过人,胸有韬略,此时他手下有闯营本部的数百人马,还有花关索王光恩的上千人,却不幸身亡,被沅兵的大炮打开了缺口。而当天晚上王光恩率军逃走,仅剩下数百人的李来亨却在第二天的战斗中,意外的挫败了敌军的攻势,伏杀官军三千人。无论《大顺得胜陀颂碑碑文》和《世祖亲征录》如何笔墨渲染这一仗,都不能改变这极不合理的现实。除去李来亨事前就与沅兵有所勾结之外,根本找不到别的解释,很明显,明军又为李来亨送来一样功劳,以助他在李自成身边站稳脚跟。这一点在事后对于方以仁的态度上也可见一斑,刘宗敏战死,闯营战士悲愤欲绝,在这种情况下,被俘的敌军炮兵指挥方以仁仅有一死。但是李来亨却以方以仁有炮兵和算学的技能为由留下此人,是问,他李来亨又不是穿越者,一个普普通通的陕北农民哪里知道西方数学的巨大优势?毫无疑问,是刘芳亮及时赶到,将本来应该逃离的明军诸将捉住,而此时李来亨也只能暗暗叫苦,他很可能因为杀掉艾国彬已经被上峰猜忌,所以此次冒着天大的干系,也得留下方以仁一命。好,今天就说到这里,更多的内容请关注本专栏,记得给文章点赞,小编在这里谢谢大家。 第九十六章 联军末路(一)第一季商洛篇“虎啸谷”即将完结,第二卷中原篇“牧野鹰扬”即将上线,跪求收藏和推荐票===============夷陵城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失败情绪,城中的居民百姓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那些得胜不久的义军将士,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人人垂头丧气的模样。李来亨走在街道上,他看着从身旁穿行而过的一队曹营士兵,这些人衣甲缭乱,兵器也都随意地拖拽在地上,或垂靠在肩膀上,显得部伍很乱,很不整齐。张献忠在玛瑙山和韩溪寺接连大败的消息,震撼了还未从香油坪大捷中清醒过来的联军大帅们。罗汝才接受了李自成的建议,急忙将派去远安县的旗鼓赵应元与小秦王白贵所部,撤回夷陵附近。可官军得到了王光恩的引导,他们将本来部署在兴安、平利方向堵截张献忠的大批秦兵,调到鄂西,长驱南下,在兴山县丰邑坪打败了混世王武自强和张胖子张自秀等人,还攻破了曹营的老寨。武自强、张自秀在羊角寨率男女士众四千人向官军投降,联军顿失一翼。曹营又失去老营,大批家眷俘虏被官军所获,罗汝才不能不为之感到兵单势孤,曹营上下也因此陷入了极其低沉的状态里。“刘国能真不是东西!”跟在李来亨身边的郝摇旗唾骂道,刘国能是延安人,与李自成、张献忠同时起义,自号闯塌天,在早期起义首领中也算是有名人物。在崇须十年秋天,起义军陷入低潮的时候,这个自号闯塌天的人物开始动摇,不想再闯了。到崇祯十一年正月初四日,他首先在随州投降,无耻地跪在熊文灿的面前说:“能是个无知愚民,身陷不义,差不多已经十年,实在罪该万死。幸蒙大人法外施恩,给小人自新之路,湔洗前罪,如赐重生。能情愿率领手下全部人马编入军籍,身隶麾下,为朝廷尽死力!”熊文灿大为高兴,说了些抚慰和勉励的话,给他个署理守备官职,令他受左良玉指挥。他小心听从左良玉约束,毫无二心,心甘情愿做朝廷的忠实鹰犬,还招诱了老友射塌天李万庆等首领投降,遂由署理守备破格升为副总兵。若非刘国能扮成运粮队,打入西营内部里应外合,也不至于使得张献忠遇到玛瑙山之战这样的惨败,更让整个义军形势都陷入困顿之中。郝摇旗越想越气,他当年与刘国能也算认识,这人怎么会这样的不讲义气呢?“操他娘,管队的你不知道。刘国能这个王八蛋,替自家起个浑名叫闯塌天,却总想受朝廷招抚。我当面骂过他:‘老刘,我看你不会闯塌天,迟早会闯进人家的裤裆里!’瞧瞧,老子的话应验了吧!”李来亨摇摇头,他知道刘国能在义军之中是个很有本领的人物,只是人各有志,刘国能请愿为朝廷做鹰犬,镇压他过去的老兄弟们。刘国能自以为这样就能有益于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可李来亨知道,刘国能最后将在缺粮欠饷的情况下,在众多友军的“围观”下,惨淡灭亡。刘国能自以为可以收拾乱世的朝廷,其实早已不配称为一个家机器,它只是虚有其表,空占着汉人无数的资源,然后不断送人头送给满洲人,为满洲征服中原送上最大助攻。李来亨对郝摇旗问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我听说八大王的九个老婆被官军俘虏了七个,连军师潘独鳌都让左良玉抓起来了。这是西营自己不谨慎,让左良玉赚入老营,怨不得别人。”“他娘的,这不过是刘国能王八蛋的诡计。”郝摇旗犹自不服气,他恨恨骂道,“他们搞的这一手能叫打仗?这算是打仗,是同俺开玩笑!”李来亨感到郝摇旗不像是征战十年的老将,倒是个活宝。不过他这种不为义军连续战败所影响的乐天精神,倒很值得鼓励。李来亨失笑道:“哈哈哈,摇旗,这也是打仗啊,打仗不能光用蛮力……你以后也要因此记得小心一点,不要上了别人的当。咱们总有机会再和老杨、老左交手,那个刘能,若有机会将他抓住,我便把他交给你处置。”“好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老营见见义父,回头我们回小虎队再细谈这些事情。”李来亨拱拱手,让郝摇旗在老营营房外先休息一下。他自己去进入老营,去找正在协助田见秀整理营务的李过。闯营的老营借用了夷陵城的考场,高夫人带着妇女们很快就搭好了许多实用的小木屋。高夫人的才干也很卓绝,田见秀和吴汝义常常因为带兵打仗的关系,顾全不到典粮饷的工作。后勤粮饷的重担,大部分就由高夫人承担起来,因为她是个大脚粗人,不识几个字,便还常常让能识字作文的幼辞帮忙,一起处理些老营的后勤事务。李来亨才走到老营之中,还没找到义父李过的影子,便看到一只熟悉的小猫,飞也似地蹿入自己中。他两手将猫咪抱拢,看着尾追小猫跑来的幼辞,笑道:“一段时间不见,狸奴的都浓密许多了。”这只老营的捕鼠猫一直交由幼辞照看,她虽然以前是个大户小姐,但在老营的这段时间,勤奋苦干,学会了许多照料他人的本领。因此将小猫咪狸奴,照顾得极好,李来亨两手捧着小猫,都能感受到一阵茸茸的手感,狸奴的发因着幼辞悉心的照料,显得光滑又浓密,十分健康漂亮。狸奴在李来亨的中慵懒地伸了伸懒腰,居然显出几分妩媚来。幼辞看得很是生气,她鼓起脸颊两侧的腮帮子,像一只生闷气的小兔子似的,伸出因为在老营的长期劳动,已生了茧子的手指,戳了狸奴好几下。李来亨哈哈笑了两声,赶忙侧过身体,用自己的手臂挡住幼辞,护住小猫。他歪着头,盯住幼辞的手指,一下子又笑不出声了。李来亨突然间感觉到了幼辞在老营生活的艰辛,她本是一个不必做这些粗活的大家闺秀,是自己将她带入到了义军的世界里。“幼辞,你的手指都生出茧子来了。在老营很劳累的话,就告诉我,我托一功和高夫人讲一讲,你年龄这样的小,是可以少做些粗活的。”李来亨心生愧疚,他眼中含着几分歉意,用自认为很温柔的语调对幼辞说道,“我本来答应过,将领打下名城大郡,就给幼辞买一座好看的大房子住。可惜西营在玛瑙山惨败,让我们重新陷入困顿之中。给你置一座别苑的事情,又不知道要拖延到什么时候了。”幼辞急切地摇了摇头,她用力太大,都快将头发甩开了,活像个雨中欢脱跑动的小兔子。幼辞不觉得老营的生活如何辛苦,反而因为高夫人常常教导她如何管理后勤营务,使得她能够帮助到闯营的大事,获得了十足的自尊感和满足感。她虽然不是哑巴,可过去被乱兵惊吓落下的病根还没完全好过来,还不能好好说话。但比起以前,幼辞现在已经能够勉强发出一些字眼的声音了。她口中恨不清晰地呢喃了几句,李来亨虽然听不完全清楚,但晓得幼辞是在说老营生活有关的事情。李来亨掐了掐幼辞的脸颊后,问道:“好了,我义父在什么地方,我得去见见他,商量一些大事。”幼辞轻轻撇了两下后,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和怨气,扯了李来亨衣角好几下后,又猛掐李来亨大腿一把,才将李过等人的位置告诉了他。李来亨也是丈二和尚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幼辞,不光使得她近来送的早餐味道都很奇怪,还时不时被幼辞掐上几下。他一脸疑惑,不过心思却已跑到李过那边了,便拍怕幼辞的小脑袋与她作别,“幼辞的个头长得也很快呢,虽然还远不及罗小姐,但今后一定也会出落成一个大大方方的姑娘。”幼辞角扯了几下后,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用力推着李来亨让他去办正事了。李来亨挠了挠后脑勺,真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得罪过小姑娘。李来亨一路走到老营最大的一间木屋中,却意外发现,不光田见秀和李过在此,老掌盘李自成也在这里。除了李自成、田见秀、李过三人以外,闯军之中地位较高的大将,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等人也都在这里。 第九十七章 联军末路(二)第一季商洛篇“乳虎啸谷”即将完结,第二卷中原篇“牧野鹰扬”即将上线,跪求收藏和推荐票=========================李过先站起身来,迎李来亨进来坐下。他拍拍李来亨肩膀,对他说道:“来亨,事情又起了变化,杨嗣昌派人来招抚罗汝才了。”招抚?李来亨心中突然升起一片惊涛骇浪,这是怎么一回事?罗汝才不是曾接受过熊文灿的招抚,可随即便在房县重新举兵,狠狠摆了老熊一道吗?杨嗣昌是有多傻,会故技重施,再来招降老曹一回?曹操又是会有多傻,能信得过杨嗣昌的招抚?“这怎么可能!”李来亨失声叫道,他只对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谷城、房县重新举兵有些印象,不曾记得他们后来又接受过招抚。而且这在情理上也很不合啊!李来亨还没入座,便摇了好几下头,说:“这太奇怪了吧?杨嗣昌虽然心胸狭隘,但的确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他岂会傻到学熊文灿故技重施呢?而曹帅心眼也很多,怎么可能上杨嗣昌的当?”田见秀、刘芳亮、袁宗第几人都默然无语,李自成则伸出手来,向下压了两下,示意李来亨坐下。他低吟道:“我们有一些新的消息,因为担心影响将士们的士气,还未公布出来。连高一功他们都还不晓得,补之说你读书最多,所以我们特地找你来,要和你谈谈这件事,也让你帮忙出出主意。”“发生了什么事情?”李来亨的眉毛已经紧紧皱成了一团,他感到自从刘宗敏牺牲以后,历史的发展轨迹就越发脱离自己的认知了。“汉举,你来讲讲吧。”李自成叹了一口气后,让袁宗第来回答李来亨的问题。袁宗第最近一段时间,由于闯营收编了许多炮手和铳手,又缴获了大量火器,忙碌于典器械的军械后勤工作,李来亨很长时间没和他见过面了。他介绍道:“来亨,你知道联军在兴山县丰邑坪的新败吧?其实不止如此,不久前我们得到一个新消息,是西营信使带来的消息。张献忠认为官军主力云集湖北,他很难行动,决定进兵四川,向川东挺进,结果在大昌遭到左良玉和方国安的迎头痛击,又付出了巨大的损失。”“但这与杨嗣昌的招降有什么关系?”李来亨不解问道。“是这样的,”袁宗第答道,“曹帅这个人偶尔会有些私心,因为丰邑坪的惨败让曹帅在联军中盟主的地位有所动摇。因此他就瞒下了西营派人来联络的消息,私下指使他的外甥杨承祖、杨绳祖和妹妹罗颜清,带了七百名骑兵和一千五百名步兵,还全是曹营一等一的精兵。曹帅派这些人去暗助西营,恐怕是想接张献忠到我们这边来,好让他们二人合作,控制住联军的主导权。”李来亨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惊呼道:“曹帅的这些精兵也在大昌一起被左良玉消灭了吗?杨氏兄弟和罗小姐安危如何?”袁宗第苦笑一下,说道:“不,他们还未走到大昌,沿途上就遭到了官军的伏击而溃败了。几位将领倒是没出什么事,但经此一战,联军和西营的联络就被官军所彻底切断了。更糟糕的是,这件事爆出来以后,让联军中的其他营头都对曹帅十分失望,大家都开始各寻出路了。小秦王白贵和杨嗣昌身边的一个道士冷水道人姚宗中,不知怎么搭上了线,他将联军内情全部告诉给了官军,杨嗣昌才重又提起了招抚这档事来。”李自成取出一张纸来,解释说:“这是罗戴恩私下誊抄的招降文书,他说佩服咱们闯营善战,不愿咱们不明不白被蒙在鼓里,所以特地送来提醒我们。”田见秀则在旁补充了一句,说:“不过我们刚刚已经讨论过了,罗戴恩私下送来招降文书的副本,很可能是罗汝才故意所为。这大概是曹营想要试探一下我们的意思。”李来亨点点头,他也马上就想到了这点,罗戴恩是罗汝才心腹亲信,恐怕不会那么好心。他送来招降文书的副本,一定有用意所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地方事宋。”李来亨揭开文书一字一字念道,杨嗣昌没有用自己的名义进行招抚,而是用了取代方孔炤接任湖广巡抚的宋一鸟名义,不知道是否是杨嗣昌准备在招降之事出问题后,可以方便让宋一鸟给他背锅呢?“为严谕曹操、混天星等火速悔罪来归,投诚免死事。昨据大昌等州县官及逃出士绅禀报,献贼已授首毙命,本抚院拟即调剿献之兵痛剿夷陵,不使一人漏网。然副总兵刘国能劝阻再三,念流贼亦我大明赤子,忠孝之心或未全泯;又系贼中不乏边军将士,世受国恩,作逆之志应非初衷。本抚院整师待发,如箭在弦;暂缓征剿,以期自拔。兹特传示手谕,深望诸位,临悬崖而勒马,步迷途而知返,翻然悔悟,转祸为福。”“本抚院犹体上天好生之德,愿开汤网三面之恩,特此判切晓谕,幸勿自绝朝廷,甘受重诛。此谕!”“杨嗣昌不用自己的名义,反用楚抚宋一鸟的名义来招抚,不知存的什么小心思?”李来亨吐槽一句后,又说出了自己对招降文书的看法,“招降与否我插不上嘴,但这份文书我感觉写得十分奇怪。”李自成、田见秀、李过几人互相看了看,他们之前的讨论主要都围绕在曹营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及杨嗣昌的招降到底是什么计谋上面。由于他们大多缺乏足够的文化素养,对招降文书本身的内容,反而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李自成因此饶有兴趣地问道:“哦?小老虎,我们读书都很少,不能同你相比。你给大伙细细说一下,这份招降文书写的有什么问题?”“好。”李来亨指着文书上倒数第二段的部分,解释道,“这段写的‘深望诸位,临悬崖而勒马,步迷途而知返,翻然悔悟,转祸为福。’十分奇怪,有些像是戛然而止。一般按常理来讲,这等文体,在转祸为福后头应该再跟上八个字才对。”大家都听得不大明白,田见秀在众人中还算读书较多的人了,他试探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小老虎,你的意思莫不是说罗戴恩誊抄的这份文书,故意删掉了一些字眼?”“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依我来看,罗戴恩誊抄文书给我们送过来,一定是受罗汝才的指使。罗汝才既是想要试探咱们闯营对于招降的意见,恐怕也是想隐藏杨嗣昌的招降条件里,一些不便于让闯营知道的条款。”李过那张肃穆的脸上,突然划过几分惊色,他想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可能性。李过看了看李来亨,见李来亨面上也露出沉痛的神色,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掌家,罗汝才隐藏的招降条款,会不会是杨嗣昌要他对付闯营呢?”“不!这绝不可能!”李自成一拍桌子,大声反驳说,“我了解罗汝才的为人,他虽然喜好酒色,但比张献忠还要讲义气。罗汝才一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就是兄弟和朋友,我相信以他的为人,是绝不会出卖兄弟的。小老虎的判断未必准确,或许文书并没有被刻意隐藏什么字眼,只是罗戴恩漏抄了几个字。”李来亨心里想到罗汝才的结局,对李自成的这个判断有些无奈,他苦笑道:“罗汝才是否将我们当成兄弟了呢?其实掌盘应该心知肚明,罗戴恩送文书过来,一定是别有用意。我们闯营对待招降的态度,罗汝才还不清楚吗?他难道不知道捷轩叔战死的事情?”屋中除李自成以外的其他人都默然不语,大家都知道在义军之中,只有闯营从头到尾都坚决不受朝廷的招抚。更何况现在刘宗敏牺牲,闯营与官军之间的仇恨越来越深,罗汝才难道会猜不到闯营对于招降的态度吗?这还需要试探吗!李自成被李来亨反驳的无话可说,他心中也隐隐感到事情的真相极有可能就和李过、李来亨猜测的一样。可李自成的天性,使他不愿轻易怀疑别人,他更不愿怀疑同自己有着很深感情的老朋友罗汝才——李自成以己度人,总相信以至诚待人,则人必以至诚待我。从这点上来说,他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枭雄。李自成站起身来,将那张罗戴恩誊抄的招降文书紧紧抓在了手里,几乎将纸揉捏的粉碎。他颤抖的手指,似乎已经暴露出了内心的动摇。“走!既然罗汝才想试探我们,我们就直接去和他摊牌。看看曹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无论如何,闯军决不投降!” 第九十八章 联军末路(三)李自成雷厉风行,直接带着闯营内的一大批主要将领,直接冲入州衙之中。他并未将罗戴恩送来的那张手抄文书拿出来,而是借口城中流言罗汝才接见杨嗣昌的招降使者,所以才亲自前来一探究竟。曹营的卫兵虽然接受过罗汝才的命令,一定要有曹操的手谕命令,才能放人进州衙之内。但一方面是李自成是义军中有数的大帅,平常对待一般士兵又特别友好,使得卫兵们都不愿强硬抗拒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自成来意坚决,他来势汹汹,卫兵们既然不能强硬抗拒,就根本阻拦不住了。他虽然为人质朴,但也晓得无论罗戴恩的所作所为,是否得到了罗汝才的授意与默认,都没必要将这个对闯营抱有一定善意的老朋友,放到风口浪尖上。李自成就算不知道鸿门宴的典故,也不至于干出像项羽在鸿门宴上直接供出左司马曹无伤的愚蠢做法来。李来亨尾随众人之后,跟着走进州衙大堂之中。堂内已被曹营的人做过了一番布置,明堂处悬挂虎皮,两侧则陈列了兵器,另外还将侧面一处放置杂物的地方清理出来,用作曹营乐工的表演场所。此时罗汝才正和惠登相等另外几个义军头领用餐,罗汝才虽然不像李自成那样俭朴,喜好享乐。但他毕竟只是一介粗人,饮食之精细远不能同一般的士人相比,他在吃食上的享受,也不过是多添了几块肥腻的大肉块而已。“自成你这样风风火火,是有什么事情?”罗汝才还没说话,惠登相先一脸惊异地看向李自成,说道,“你平素不是不喜欢跟我们喝酒吗?我们不是特意不叫你一起来吃酒的,只是照顾你不爱饮酒的习惯而已,不用这样恼怒吧!”李自成哈哈笑了一声,回答道:“我的惠大哥啊,吃酒是小事。若招安有成,诸位都去做了朝廷的大官,那自然每日都可以吃上山珍海味了。到时候,我想诸位兄弟反而看不上这桌酒食啦。”李自成这句话让大堂内几位义军头领的脸色都为之一变,罗汝才手上抖了一下,他将筷子举起,似乎想夹点什么东西吃,但晃了两晃,便又放了下来,最终只是无奈地叹口气。惠登相则愤恨地拍桌而起,他对李自成话中隐含的讥讽之意十分不满,愤愤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在这里吃酒,是要瞒着你,商量投降的事情吗?”站在李自成身后的李过对惠登相的无礼行径,怒目而视。他平常都是一脸肃穆、没有表情的样子,此时向前踏出半步,双眼紧紧盯住惠登相,立刻散发出了一种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来。惠登相被李过所震慑,心中为之一颤,不免后退了小半步,放低姿态和声音又说道:“自成……自成老哥,我也好,曹哥也好,都绝没有要瞒着你的意思。如果我们有什么打算的话,一定会先通知给闯营的。”李自成也不生气,他微微一笑,顺势走到桌前取了一只空碗,将碗中倒满酒水,举向罗汝才、惠登相几人,笑道:“大家兄弟一场,都是老朋友,有什么话我李自成都直说了。这几天城中到处风传,说曹哥你接见了杨嗣昌的招降使者,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情?”一直沉默无言的罗汝才终于张开了嘴巴,他语带犹疑,显得十分犹豫,回答说:“是有这件事情……但我们绝没有瞒着自成你的意思,只是大家都知道,闯营素来反对招安。而且我们都知道,捷轩刚刚在夷陵战死,实在不方便直接和自成你谈招降的事情。”“哈哈哈!”李自成实在控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他畅快大笑了好一段时间,腰都笑弯了,这才将酒碗放到桌上,说道,“曹哥!你何必逗我呢!若你们不打算接受杨嗣昌的招降,那有什么必要遮掩呢?若你们要接受杨嗣昌的招降,我的为人你们素来清楚,咱们又还算得上什么朋友呢?说来说去,你们其实就是打算受老杨的招抚了吧!只可惜你们都有过降而复叛的历史,我只怕杨嗣昌招抚是假,要杀降才是真!”李自成的话实在直接到让在场的其他大帅全都挂不住脸,罗汝才还好,他可以喜怒不形于色。但惠登相却控制不住,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终于愤怒回答说:“李自成!捷轩牺牲,我们也都哀痛在心,可现在形势是什么样子你岂会不知?八大王已经撑不住了,西营和全军覆没几乎没有两样。小秦王白贵也投降了,曹营几乎被打掉一半,难道只有你的兄弟是兄弟,我们的兄弟就不是兄弟吗?”惠登相说完话后,才觉得自己言语有些过激,李自成的资望毕竟比他高些,他只好又补充一句话,将姿态放低了些说:“自成老兄,我们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想给兄弟大伙们找条出路。你从洮河战败以后,也奔波逃窜,历尽艰险。这些年来,除了香油坪一役还打得不错外,大家伙谁又不是一败再败、苟延时光呢?可见天意人事,都注定朝廷不亡,自成你是硬汉,可这样硬干下去,自取灭亡,又有甚好处?”李自成听完惠登相的这番话后,收敛了笑容,不知道再想些什么。李来亨则从惠登相的话语里,感到几分猫腻,他虽然觉得自己的资望比起眼前几位大帅来,相差很大,但也觉得绝不能让闯营轻易坠入其他人的陷阱之中,便还是决定站出来,挺身而出,拆穿惠登相的谎言。李来亨向前走出两步,对罗汝才拱手致礼后,才对惠登相问道:“惠掌盘,我是闯营的‘乳虎’李来亨,此前香油坪大捷,也有我的一分功劳,不知道是否有资格在这儿问句话呢?”惠登相面色不豫,他刚想出言反对,却未料到罗汝才却伸手回答说:“小老虎,你有什么意见,大可直接说出来。”“好,那就谢过曹帅了。”李来亨再一次插手谢谢罗汝才后,说道,“我原来听说杨嗣昌到处张贴告示,说人人都可招安,只不许闯将投降。我认为这说明老杨这厮是很知道我家掌盘为人的,他知道闯将就在联军之中,那理应就该认为既然有闯将在,招安决计不成。如今他却改变主意,招降联军,实在可笑。我想问问惠掌盘,是否杨嗣昌这回招安,私底下还有什么其他的条件呢?”李来亨眼光一寒,声音陡然降温数度,厉声说道:“杨嗣昌是否要求,必杀闯将,方能招安?若是如此,倒能解释为何杨嗣昌不怕你们再降而复叛!如果你们先将闯将杀死,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样出卖兄弟,就和刘国能一样,再也回不到绿林之中!”啪!罗汝才将筷子狠狠甩到桌面上,他脸色大变,整个人立刻站起身来,食指和中指剑指着李来亨怒斥道:“李来亨!我敬你守卫夷陵城时十分英勇,是一条好汉子,才让你小子在这里说话。否则这些大帅面前,岂有你发言的余地。可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暗讽我罗汝才要出卖兄弟!”“自成老兄。”罗汝才又转向李自成,他语速稍稍放慢一会儿,话语中的怒气也减弱了几分,轻声说道,“你最知道我的为人,我罗汝才虽然贪杯好色,有一百种臭毛病。但有一件事,是我无论如何不会做出来的,那就是出卖朋友!我和花关索不同,王光恩讲兄弟义气,只在嘴巴上讲,而我老曹讲兄弟义气,从来都是用行动讲!”“来亨,你在说些什么胡话!今后这种场合,都不许你再来发言了!”李自成还没发话,李过就走上前去,他两手抓住李来亨的肩膀将他按回人群里,嘴上警告李来亨不要说话,实际动作却是要保护好李来亨。李来亨能够感觉到李过抓住自己肩膀的双手,都透着汗珠。他也知道自己在罗汝才面前,将杨嗣昌极可能存在的这条招降条件直接点出来,是有多么危险。如果此前罗汝才和惠登相等人,意见已经统一,决定牺牲闯营来换取杨嗣昌的招安,那在刚才自己说出来的瞬间,可能罗汝才就要摔杯为号,将闯营一干人等,全部斩杀当场了!“曹哥,我相信你的为人,你绝不是会出卖兄弟的人。”李自成的脸色一派古井无波,他非常平静地做出回答,说道,“来亨还年轻,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言语上又不合适的地方,还望诸位海涵。但我李自成今天将意思摊明白了,不管曹哥你接见杨嗣昌派来的招降使者是什么意思,我们闯营只有一个意见,那就是我们绝不甘心做朝廷的小鹰犬——这不是因为捷轩死在了夷陵,而是我李自成一贯的态度和立场。这个朝廷早就烂透了!不管是谁投靠朝廷,都没法撑起这将倾的大厦。”李自成向罗汝才握拳敬意,至于惠登相他则理都不理,“你在房县和张献忠一起受招安的时候,理应看透朝廷的虚实了。朝廷的现状是由里到外都烂透了,没有一件事能够办成。大厦将倾,这不是一个明君、一个名将、一个贤臣所能够改变的,你给崇祯皇帝一百个名将贤臣,也只不过给这个气度狭隘、刻薄寡恩的暴君多添几个阶下囚而已,曹哥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不会干出这等傻事的。”李自成说罢便挥挥手,要带着闯营众将直接转身离开。但这时惠登相却将他拦阻了下来,惠登相靠近了李自成两步,用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说道:“自成,你不要把话说得太死。我想如果形势实在不济的时候,招安并非是一条绝路。但那个时候,若兄弟我受了招安,做了官军,一定还同你是朋友、是兄弟。我也放句话在这里,俗话说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请你放心,混营绝不会乘你在困难时,背后插刀。”“哈哈哈哈!”李自成的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和嘲讽,他瞧不起惠登相不是因为他的怯懦,而是因为他看不清时局的愚蠢!“那我真要谢谢你了!但我李自成从来不在乎别人照我的背上插刀。说实在的,你们混营人马不多,恐怕也没有力量来捡我的便宜,这样的义气话不值半文钱。井水不犯河水?呵,不,事情决不会如此,如果有谁投降了朝廷,甘做鹰犬,那我一定要亲手除掉他!这是为义军除掉败类,除掉叛徒,这才是真正的义气。”“我们走!”话音落下,李自成将袍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闯营其他将领,只有田见秀向罗汝才作揖后,又同惠登相说了两句抱歉话后,才跟着大伙一块离开。李来亨走到州衙的大门处后,忍不住回首看着这块富丽堂皇的门匾,叹气道:“天下从此多事矣!” 第九十九章 联军末路(四)李来亨同小虎队的将士们蹲在一起,吃完用面疙瘩、包谷、野蔬掺煮的糊涂汤,用手抹了抹嘴巴。他心里对联军的前途极不乐观,怀里逗弄着小猫狸奴,很不自在。近段时间夷陵的气候好了许多,封冻正在渐渐消融,但这也大大方便了官军的进剿。自从张献忠在玛瑙山惨败以后,时局对义军就越发不利了,杨嗣昌将围剿张献忠的左镇和秦军几万兵马,都抽调到了鄂西,从远安和宜都两面进攻。不仅使得联军原定的进攻荆州府之事,彻底泡汤,更加危及到了联军的生死存亡。在这种形势下,也就无怪乎那些掌盘子们各寻出路了。李来亨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伸出手指在小猫额头上点了好几下。幼辞本来在一边给李来亨摆弄晚餐,她平常对狸奴成日吃鱼却不抓鼠,很有意见,这时候却又产生了护犊子的心理,将小猫抢到自己怀中,不让李来亨继续虐待了。“嗨呀,阿辞都不让我逗逗狸奴了!你的脾气这样大,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嘛。”李来亨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又撞到了幼辞的枪眼上,惹得小女孩悄摸摸踹了他一脚。李来亨吃痛,正想叫出声时,却看到自己熟悉的罗颜清纵马飞驰到闯营老营门前,跃身下马,急匆匆跑过来。他看罗颜清一脸焦急的情形,知道事情恐怕很不简单。就拍了拍幼辞的小脑袋,同她讲自己将有正事要做了,要她抱着狸奴回屋休息去。幼辞看到罗颜清过来,嘴巴扁扁的有些委屈,但也知道李来亨这样说,一定是确有其事,还是乖乖听话,带着狸奴离开了。“罗小姐,你这样匆忙过来,是有什么要事相告吗?”李来亨收敛了在幼辞面前嬉笑的样子,沉声问道。他心里其实已对罗颜清的来意洞晓了几分,但李来亨的本意,还是不愿意相信曹营将会作出最为错误的那个选择。罗颜清眼带歉意,她咬了咬嘴唇,别过头去,不愿意直视李来亨,口中呢喃道:“很对不起……或许曹营将对你们不利了。”罗颜清大概没有想到,李来亨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一脸沉稳的样子。其实这个答案多少已在李来亨的意料之中,他更为担心的是罗颜清单骑奔来,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他,是否意味着曹营即将动手了?而罗颜清这样做,又是否将导致她个人处境的危险?李来亨敛声问道:“罗小姐,你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我,曹营会如何处置你?是我对不起你,请你快回吧。”轻咬嘴唇的少女,伸出颤抖的手想说些什么话,但她看着李来亨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去。罗颜清深吸一口气后,立即转身上马,她高高扬起马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抽在马身,疾驰而去。远去的尘埃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李来亨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苦笑一会儿后,重新露出从容而坚定的神色。老营的大门最外侧是一排饭堂,这个时间点饭堂都没人,罗颜清的目光被饭堂所阻碍,并未看到老营更内侧中闯军的动静。李来亨穿过饭堂,走到内侧,高夫人正带着一大群妇女匆忙地收拾着战士们的行装,袁宗第和白鸠鹤则带着工匠们将铁匠铺里的小炉子都拆卸开来,田见秀和吴汝义则站在一张长条板凳上,指挥着将士们搬运粮食,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正在忙碌之中。闯军绝非毫无准备。事实上,当闯军发觉到罗汝才和惠登相的投降倾向后,李自成就已经做好了同联军分手的打算。只是在李来亨拆穿了杨嗣昌的招降条件内,可能包括要求罗汝才和惠登相消灭闯营这一条之后,更加加速了闯军的撤离速度。郝摇旗和庆叔也都在忙碌小虎队的撤离工作,因为小虎队这里还存放着不少大炮和火铳,因此庆叔特地叫来了小虎队的那名高级俘虏方以仁,叫他帮忙指点火器如何收纳较好。方以仁自知自己在闯营中还有性命之忧,不敢不小心翼翼从事。他在郝摇旗面前低眉顺眼地教导了一些火器的存放和管理常识,看到李来亨过来后,立即露出一副更加顺从的表情,恭声说道:“管队的,这些大炮斤数较高,我们没有大车也缺乏骡马,要走山道是非常不容易的。不知道管队有没有什么办法?”方以仁一口一个管队,俨然将自己视作了小虎队的一份子。李来亨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则说这件事他正打算要去找掌盘子问问,叫方以仁稍安勿躁。李来亨也知道,虽然闯营最后只获得了缴获大炮中的一小部分,但这毕竟还是一笔无与伦比的财富,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意轻易放弃掉。“掌家。”李来亨此时在闯营中地位不断上升,已经跻身闯营最核心的战将之列,可以直接去见李自成了。他径直走到李自成和另外几位大将李过、刘芳亮、李双喜议事的小屋内,将方以仁所说的大炮运输困难的问题,讲给大家听。李双喜有段时间没和李来亨好好聊过了,他一把搂住李来亨的肩膀,笑道:“好小子,最近办事越来越有大将的样子,想想当初在竹溪县时的小乞丐模样,真是想不到今天嘞!”“双喜,别和来亨胡闹了,咱们要谈正事。”李自成只披着一件露出胳膊的羊皮袄子,他笑骂了李双喜两句,倒是站在李自成身后的亲兵卫士党守素见到李双喜这样一幅不成器的样子,又扶额轻叹两声。李自成正色道:“大家觉得那些大炮要如何处理?”“我想……”刘芳亮细想一会儿后答道,“干脆少带走一些粮食,这样或许便能把大炮运走了。”李过则反对说:“就算少带一些粮食,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骡马运输。而且我们要离开联军的话,粮食是最紧要的东西。”“补之说得不错。”李自成点了两下头后,对李来亨说道,“粮食才是我们最为紧要的东西,那些大炮就留给罗汝才吧,我们干脆不要了!”李自成这话刚一出口,李双喜就大吃一惊,反对道:“义父,你怎么这样说,那些大炮凭什么要白白送给罗汝才?何况曹营打算投降了,将大炮送给罗汝才,他将来岂不用来攻打我们?”“哈哈哈,双喜儿,你不了解罗汝才。”李自成又哈哈笑了起来,“我说过,罗汝才并不是一个会出卖兄弟的人。他现在有所动摇,是受了惠登相的影响,我们若将大炮留给他,罗汝才更加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朋友,这样就更加不会投降了。”李来亨听到这话,犹豫一会儿后,说道:“掌盘,刚刚曹营的罗颜清过来偷偷告诉我,说是曹营将要对我们动手了,劝我们早些离开,罗汝才似乎没有那么好心。”“哼。”李自成眯起眼睛,“来亨,你以为罗汝才御下如此不严,会连自己的亲妹妹都管不住吗?我对罗汝才的了解比你们每个人都要深,罗颜清提醒你曹营要动手是假,劝我们早些离开才是真。这样看来,或许罗汝才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其他营头了,若我猜的不错,我们再不走,惠登相可能就要联合其他营头动手了。”李双喜又大吃一惊,他在人情世故方面实在太薄弱许多,对这些勾心斗角一点理解不到。其他人则迅速领会到了李自成话中的意思,李过跟着问道:“我们现在脱离联军,究竟要去哪里?”“我看还是应该回去陕西。”刘芳亮第一个回答,“我们对陕西最熟悉,而且那里灾民很多,民风又强悍,随时可以募兵增强实力。”李自成听完刘芳亮说的话后,又看向李双喜,示意李双喜也提意见,李双喜便说:“去陕西很好啊!咱们又能打回老家了,我们就去陕西吧!”似乎是对李双喜的答案并不满意,李自成又望向了李来亨。李来亨心中一动,知道闯王内心恐怕早就定了主意,便回答说:“我看去陕西很不妥,陕西受灾多年,地方残破、人烟稀少,而且三边秦军既多且强,我们去陕西前途是很渺茫的。如今杨嗣昌到处抽调兵马,官军全部集中在湖广和川陕边界,相反河南腹地官军兵力空虚。而且河南人口稠密,如今受了旱灾、蝗灾,流民众多,听说较大的山寨股头就有上百股。”李来亨又补充说:“中原流民人数远比陕西多得多,但他们不比陕北边民剽悍善战,大多缺乏作战经验。我们若进入中原,将作战经验带给中原流民,就像是一点星星之火投入干草之中,必将形成星火燎原之势!”“好,好,好!”李自成连连击掌称赞,“如今咱们突然出去,只要奔入河南,号召饥民,就会立刻扭转大局,使朝廷惊慌失措。来亨说得极好,我们就应该去河南,像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种一样,将朝廷为我们堆叠在中原大地上的干柴,全部点燃!”“事不宜迟,咱们立即轻装出发。将大炮都留给罗汝才,将中原留给自己!”上弦月已经落去,山影昏黑,树色如墨,闯军趁着夜色,将老营营房中的重要物资全部席卷一空。所有人分成数队,田见秀率领头队、袁宗第率领二队、高一功率领三队,保护老营。李过和李来亨率领精兵作为四队,走在老营后边,剩下李双喜等亲兵暂时跟着老营出发。虽然闯营动作干净利落,但能够这样悄无声息地撤出夷陵城,似乎还是由于曹营的刻意放松。原本由曹营兵马驻守的北门,今夜不知为何无人看守,门洞大开。李来亨带着小虎队走出城门后,骑在战马之上,回望夷陵城,微微叹了口气,便对郝摇旗笑骂两声,叫他催促小虎队的大伙,急速行军,离开夷陵了。一个时辰以后,曹营终于行动起来了,杨承祖和罗颜清率部接管了闯军的驻地。罗汝才紧随其后,带着亲兵队伍赶到,他看到罗颜清带人将一批大炮运了出来,惊奇问道:“小清,闯营怎么没有把大炮带走?”罗颜清脸上带着忧愁和思念的神色,不知在想着谁,她回答说:“闯营在大炮边上留了张纸条,落款是李来亨。他说闯营上下都敬服曹帅,眼下虽然大家要分手别行,但也不要伤了和气,这些大炮是闯营留给咱们的送别礼。”罗汝才愣在原地好长一段时间,他抬头仰望天空,喃喃道:“我一辈子不愿对不起朋友,这回却还是对不住李自成了,又哪有脸面去受杨嗣昌的招降?”(第一卷《乳虎啸谷》完) 第一章 李公子南阳是唐王就藩的封地,自东汉光武中兴以来,就被称为帝乡名郡,算是河南省内较为富裕的一块地方了。而且南阳盆地在群山拱卫之中,北阻秦岭,隔绝了从北方而来的寒冷空气;南限巴山,阻挡了南方的炎热与潮湿。这种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使得南阳一带有幸避免于崇祯十三年河南省的惊人天灾。这一年河南地区的气候恶劣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且除了连续几个月的干旱和蝗灾以外,杨嗣昌主导的加派剿饷、练饷,在天灾之上,又增添了人祸。河南除了南阳府一地外,几乎都是颗粒无收,中产以下的平民又为了躲避朝廷的摊派,纷纷将土地抛荒逃亡,使得河南省的农业生产彻底停滞。这种种情况叠加起来,最终就令明朝的腹心之地,沦为了一片人间地狱。“如今中原大地,流亡满道,骴骼盈野。我前几日过洛水时,亲眼目睹到永宁县附近,一村上下数百人,一起投水自溺。天下残局,实不忍言!”在南阳府城的一间小茶肆里,陈可新刚刚入座,只喝了一口粗碎茶叶泡成的汤水,就忍不住痛心疾首,说起了自己在来南阳路途上种种的所见见闻。他头戴一顶青色折角巾,身穿麻布圆领袍,仪表堂堂,顾盼有神,一看便知是个腹里有货的读书人。茶肆内各色人等混杂,有不少散兵游勇和赌痞在这一带鬼混。陈可新的友人用眼角向他暗示,官兵也在喝茶,示意他不要乱说话。不过茶桌上的另外一人,他和陈可新类似,有功名在身,虽然不及陈可新的举人,但他作为南阳诸生,倒也不惧怕等闲的官兵。秀才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讥讽省内的藩王,他一开口便直指当今天子的亲叔父福藩,讲道:“咱们河南遭此大灾,一面是天灾所致,可另一面也实在是因为亲藩过多啊,否则何至于演出全村泥门投水的惨剧来?我们河南一省,也不比其他省份富裕到哪里,却有七亲藩就封于此。特别是洛阳的福藩,神庙当年被郑贵妃所蛊惑,几乎要立福王为太子,若非满朝正人君子的反对,就要酿成大祸了!可惜福藩不能为太子,却来祸害我们河南人了。”秀才的话实在说得太过露骨,以至于陈可新和他的同伴都将秀才嘴巴捂住,不让他再胡说八道了。秀才讲的福王之事,是万历年间的一桩公案:福王朱常洵是万历皇帝的宠姬郑贵妃所生。子以母贵,朱常洵自然受到神宗的特别偏爱。在万历后期围绕着立太子的一场激烈斗争中,朱翊钧拗不过朝野舆论,被迫同意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立爱子朱常洵的初衷既不能实现,他和郑贵妃就多方在经济上给福王以优遇,不仅大量赐给宫中积累的财物,而且对于福王请乞的庄田、行盐、商税等也无不“朝报而夕可”。朱常洵就藩洛阳,同明初以来分封的诸王相比在时间上虽然要短得多,但拥有的财物却是“富甲天下”。陈可新是湖北夷陵人,而非河南人,他对河南被分封了七个藩王的情况不是很熟悉。将秀才嘴巴捂住后,陈可新便又忍不住好奇心,向茶桌另一侧的同伴问道:“年兄,亲藩系天潢贵胄,都到这种境地了,藩王们还会巧取豪夺、压榨民力吗?”那人苦笑一声后,压低声音回答说:“温故,你有所不知。除了咱们南阳的老唐王以外,河南亲藩大多豪奢糜费。就算是开封的周王号称贤王,其实也在利用这场古来罕见的天灾,用诡寄、投效等办法,兼并中州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