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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之下徐三认真起来,第56章 真相

互联网 2021-05-14 11:41:03
第56章 真相

本来元宵节约好晚上一块吃汤圆,因为江如风的出现,大家不欢而散,林渊回了自己家,顺便把杨果程美乐送回学校。

离开医院后,静如提议说:“去爷爷奶奶家吧,我妈妈亲手给爷爷奶奶缝了两套衣服呢。”

李左于是跟着她去了A大,又叫上李春梅,这些孩子到沈岸家热闹了半天,张碧蓉乐不可之,对林曼的手艺更是赞不绝口,足足煮了两大锅汤圆招待他们,沈岸则炒了几样特色菜,叫两个年轻后生陪着喝了点酒,下了几盘棋,吃过晚饭又坐了好一阵子才放他们回去。

第二天,学校正式上课,林渊也回了宿舍,几个女孩聊起江如风,杨果说:“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

程美乐陶醉在回忆中:“你想表达什么?我觉得他还不错,不过,比起我家李左,江如风还差那么一丁点儿。”

杨果说:“他不是江若庭的儿子吗,他爹那么有钱,儿子被人打了,他爹不找到学校算账?”

程美乐想了想,对静如说:“说得有道理,静如你不担心吗。”

静如相信江如风不是这样的人,他父亲江若庭自然也不是这样的人,“我看不会的,虽然我与江如风接触不多,但是,不觉得他和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不一样吗。他穿着普通,每天和我们一起上下课,住宿舍,吃食堂,听说他去哪都是坐公交车,江家连车都没给他配,我看,他父亲对他一定是严加管教。”

程美乐“咦”了一声,第一次听沈静如说起江如风头头是道,她以前对江如风不是保持十二万公里的距离吗。

杨果也觉得奇怪,“静如,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静如不慌不忙地说:“这是有目共睹的嘛,像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传闻漫天飞,想不知道都难,我只是小小地推测了一下。”

林渊一直忙着收拾衣柜,把去年的旧款拿出来,换上今年新添置的款式,“静如说得没错,江若庭治家严谨,待人宽厚,自己技不如人,江如风不会乘机报复的。”

林渊居然出口维护江如风,杨果问:“你知道的比静如还多?”

“那当然,我从小认识他,我爸和他爸是一个圈子里的熟人,能不了解吗。”

程美乐和杨果双双目瞪口呆,这,这从没听林渊说起过,只有静如并不意外。

“你,你,你……你不是到学校才和他结仇的吗?”她们一直觉得是江如风在计算机协会得理不绕人,两个人才相处不来。

“别你,你,你的了。放心,我和他没仇,就是看不惯他,小时候不懂事,有些过节。”

这么说,是她们误会江如风了,林渊说这些话是为了替他澄清?!

林渊特意看了静如一眼,说道:“隔壁的冯渊和江如风青梅竹马,她比我有发言权,虽然我对江如风没什么好感,不过,说句公道话,他这个人讲义气,重情义,对身边的人很照顾,说到底,是他居高自傲,难免引人误会。有些人说他有N多女朋友,据我所知,他对女生的态度顶多算得上绅士,对我也不过如此,至于女朋友嘛,我只见过他对冯媛好,如果静如不是,那就一个都没有。”

静如被林渊看得脸上火辣辣的,没想到林渊个性这么直白,林渊接着说:“昨天在游乐园,江如风边上那小子叫丁成辉,小名叮当,他爹丁响是个不折不扣的商界杀手。可惜丁成辉不思进取,对经营公司不感兴趣,虽无过,也无功,进了咱们设计院,前途堪忧。”

程美乐忍不住惊叹:“你和他也熟!”

“江林冯丁四大家族,除了林家,其他三大家族都是世交。现下,你们听明白了吗?”

杨果程美乐拼命点头,都说豪门恩怨多,江林冯丁,江家居首,林家其次,难怪!静如依旧不敢多言,她认识冯媛时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而且,林渊今日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深意,像要参透她隐藏的某些秘密。那些是秘密吗,手机?笔套?

林渊凭自己的直觉,沈静如与江如风一定有什么事,不然,不会那么巧在游乐园撞见,这只有一个理由:江如风事先知晓沈静如会去,是沈静如把两张门票给了江如风,林渊不确定的是她为什么给两张?她希望江如风能和谁一起去,而这个人她应该认识。

林渊想到了冯媛,沈静如早早认识冯媛,她想让冯媛和江如风一起去,可是,出现的却是丁成辉!

林媛彻底明白了:江如风真的喜欢上了沈静如。

那,冯媛怎么办?这是林渊想到的第二件事,她了解江如风,而冯媛更了解,江如风对一个女孩一旦动了真心,谁也拉不回来,也许,他会像他父亲江若庭一样非此人不娶。想到这,她匆匆丢下手里的东西,说:“我出去一下。”

林渊敲开203宿舍,冯媛愣住了。林渊很紧张,她们有很多年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单独说过话。

“小渊?”冯媛缓缓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有关切与询问。

“哦,是,我想与你谈谈。”林渊努力整理脑海里翻来覆去的记忆碎片,她在想该怎么开口。

冯媛将宿舍门关在身后,舒了口气:林渊不是来找她吵架的。

“昨天我看到江如风,在游乐园,和,和叮当在一起,”林渊费力地说,说得很慢,生怕自己说错什么。

游乐园?他们为什么要骗她?——冯渊下识意地把手捏成拳头,平静地说:“我看到了,在叮当家,他磕破了头。”

“你真相信吗,”林渊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愤愤不平,“那是他被人打的,沈静如的护花使者,一个叫李左的人。不过,你放心,我都处理好了,没人会乱说。”

路灯在走廊尽头,林渊看不清冯媛此时的表情,不,她并不想看清楚,她比刚才更紧张难受,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来找冯媛。

李左打了江如风,江如风又是为了沈静如——冯媛在心里苦笑,林渊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是希望她痛苦不堪?是告诉她江如风另有所爱?还是提醒她牢牢抓住自己喜欢的人?

林渊逃也似地逃进了202,冯媛独自站在走廊上木然地想:春天虽然来了,却比冬天更冷。

第57章 可以请你来兼职吗

那日江如风受伤后,静如心里总记挂着他,她还记得自己答应教他养茉莉花制花茶。去年寒冬,图书馆周围的茉莉花枯萎了不少,他既然要学,就从这开始吧。

图书馆后门少有人来,静如把江如风约在那见面。

他来了,早春的阳光赶走冬日余寒,他看起来格外精神。

“你的伤好了吗。”静如问他。

“早长好了。”江如风说着把前额的头发抚上去给静如看,一点痕迹都没有。

“你不是想知道怎么养茉莉花吗,这有现成的,也不知道谁种下了它们,又这样白白让它们死去,还不如不种的好。”静如望着这片茉莉花伤感地说。

“我爸捐建图书馆时叫人种的,他画草图的时候就说过,非要让它长上一大片的茉莉,按理说学校有专人打点校园内的花草,每年还找一些学生兼职帮忙呢,一上午20块钱。”

“这也能兼职?”静如问, “那是他们拿了钱没办事吗,怪可惜的。”她本来想说可惜了他父亲一片好心。

从她的话里江如风听出来,她似乎想找份兼职工作,他说:“应该不是,可能是这些人和我家的下人一样,不用心。”

“找一个懂的人指点指点,不费什么事呢。”

江如风转念一想,突然抚掌大笑,“你说得对,你愿意指点指点吗,我家院里的茉莉花比这还多呢,也死了不了,你半个月去一次,只要你把它们伺弄好,我爸肯定给你不少工钱。既多了一份补贴,又做了好事,两全其美。”

新学期开学,静如调整了自己的学业方向,大部分选了建筑学的课程,时间较上学期宽松了些,她确有打算学李伟民找些附近的兼职做做,可是去江家,她有些不愿意。“茉莉花畏寒喜暖,照管不周就冻坏了。”静如说。

“我爸一到冬天就叫人打了花棚防寒。”

“茉莉从初夏陆续开花,如果管理得当,可从5月底,也就是农历端午节前后一直开到11月呢,可能是施的肥不够,或浇水多了涝着了它。”静如解释道。

江如风瞧她说得有理,睁大眼睛说:“平常我爸很忙,只有殷妈妈一人在家,你不想见见她吗,你都收了她的礼物啦,她是一个特别慈爱的人,还会给你讲故事。”

江如风提到他这位奶妈时双眼放光,笑得既天真又可爱,静如竟觉得自己快要迷失在他的笑容里,“我,让我想想。”

沈静如在犹豫,江如风心想:如果她常去江家,他就能常见到她,就能让她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父亲,李叔都会喜欢上她。

“我们不是朋友吗,沈静如。”江如风认真地说,“你不愿意帮我?那些花是我爸爸的喜爱之物,你忍心看着它们全都死掉?”

“好吧。”静如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爸爸妈妈,心一软,答应了江如风。

“太好了!”江如风满心期待,“我爸收着好些茉莉花茶呢,我每次都把茶泡老了。”

静如并不打断他,等他说完,才接话道:“兴许也有花茶本身的原因,我妈妈是制花茶的高手,她每年要送出去好些给村里人,我下次带点给你爸爸尝尝,。作方法需要时日,我只见过可没亲手做过,泡茶的功力或许比你好那么几分。”

沈静如懂得茉莉花定是有缘故的,他好奇地说:“我上次听你说过你家前前后后也种着大片大片的茉莉花。”

“恩,我从小生在茉莉花的香气里,枕头,衣柜,床垫,都放着我妈妈做的茉莉香包,每到茉莉开花,蜂蝶闻香起舞,远近闻名呢,后来我们家乡有不少人跟我妈妈学种花制茶。到了暑假你再去,说不定在花海里迷了路,只想留下来不愿走出来啦。”

静如满脸陶醉,仿佛眼前的茉莉花通通都活了,在阳光下开着耀眼的白花,沁人心脾。

而江如风在静如悠然的陶醉里默默想往,父亲江若庭原是世上痴恋茉莉的孤独人,现下找到了知音,“我可以去拜访吗,我爸一定会喜欢那样的地方!”他兴奋地涨红了脸,“得知道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才好去打扰,我猜,你爸爸帅气迷人,你妈妈一定美丽聪慧心地善良,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我叫江如风,你叫沈静如,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如’字呢。会不会,我爸和你爸原本认识?”

静如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心里很懊恼,聊的明明是茉莉花,可为什么扯到这种事情上呢。他猜得这么准,静如心下也犯了疑。“你怎么知道的,”想起爸爸之前的嘱咐,她低下头说:“我爸叫沈滔,我妈叫沈曼青。”

“你叫沈静如,”江如风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你们一家都姓沈!这还用问嘛,人如其名,事实就在眼前啊,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静如明白,江如风是说他帅气迷人像父亲江若庭,而她美丽聪慧像母亲林曼。

他们已经呆了不短的时间,对面宿舍公寓渐渐热闹起来,静如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谈下去,“是我爷爷给起的名字,他叫沈岸,以前是个海军军官,我妈妈是个孤儿,所以我爸叫沈滔,我妈妈叫沈曼青。”

江如风有点错愕,无论从哪儿看沈静如,她都像一个从幸福家庭里走出来的天使,可她母亲居然是孤儿,难道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才随了沈家的姓吗?沈岸,退役海军军官,这名字,如风听父亲提起过——沈老爷子,上将退役后在军校从事理论教学,经常看到他出现在军事杂志上。还说他钢正不阿,拒政界与商界于千里之外,曾因佩服他的为人,在政府一些特邀活动上几次向他致敬,他也只是稍稍客气客气。

“你是沈老爷子的孙女?!”这个事实让江如风始料未及,甚至难以置信,以沈岸在军政界的威望,他儿子沈滔何至于长期在乡下生活,而唯一的孙女沈静如其名不扬,藏在A大这个大大的游泳池里,形同小鱼小虾米需用兼职打工赚生活费?

“对,很意外吗?”静如平静地问,在他眼里,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女孩?

江如风向静如走近两步,深情地说:“不,静如,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特别亲切,好像我们上辈子就该认识。我爸一直很孤独,我妈妈去世后,他没有办法停止思念,于是在家里种满茉莉花,因为我妈妈生前钟爱茉莉。我常常想,我爸应该想要一个女儿,像我妈妈那样漂亮的女儿,我没有见过我妈妈,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很美丽,喜欢茉莉花的女人都是美丽善良的。”

静如想起她母亲林曼,是的,喜欢茉莉花的女人都是美丽善良的。

第58章生死考验

静如没有拒绝江如风的提议,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对江若庭充满好奇,这个人在商界叱咤风云,却不曾想他对感情如此忠贞,与她妈妈一样钟爱茉莉花的那个女人能得到他的爱,即便去了天国,也一生无憾了吧,因为爸爸也不能离开妈妈妈林曼,那也会让他生不如死。当静如得知江若庭一直沉浸在这样的痛苦里,顿时同情他的遭遇,甚至为他感到可惜与痛心,如果她真能为这样一个伤心人做点什么唤回他的快乐,她为何要吝啬呢。

江如风与静如商量好之后,便开始做“思乐杯”建筑大赛的决赛准备。这个学期他只有实践课,有的是时间四处寻找灵感,他打算把工作室放在家里自己的房间,因为,沈静如以后会出入江家。

春风还未吹醒柳枝,一夜之间,SARS施虐人心,新闻电台轮番播出最新消息,3月初,这座城跟着动摇了,政府动用所有媒体进行宣传,提倡市民尽量减少外出次数。各高校均制定紧急方案,明文禁止学生出入人流高峰场所,每个宿舍配一个体温计,每天早中晚分三次向班导汇报各人体温情况,以便随时监控疫情。宿舍必须通风换气,离开宿舍必须戴上口罩,防止互相感染,校园内外由专人喷洒消毒药水,大型选修课暂时停课。

3月12日,世界卫生组织发出了全球警告,而在中国,一些参与治疗的医护人员因感染SARS而殉职,全球为此震撼,政府加大排查力度,所有与SARS病毒感染者接触过的人与区域都在重点排查范围。事出紧迫,一时间无药可治,传闻板蓝根可防治非典,造成市面上的板蓝根供不应求,人人疯抢囤货。

不到半个月,娱乐业餐饮业等第三产业日渐萧条,中小企业倒闭者不计其数,各大企业为了预防病毒感染,也开始疏散员工,分批轮班。 江氏集团作为本省大型企业,江若庭以个人名义向商会呼吁自救,带头捐款,改善员工住房条件与食堂卫生,将多余款项无偿赞助给国家医疗队研发抗SARS的疫苗。

沈静如赶巧却病了,有一天回到宿舍后突然发现自己在发烧,校医院很快派车将她接走,按“疑似非典病例”进行隔离治疗,不到十分钟,消息传遍整个4舍。

李伟民第一个赶到校医院,医生把他挡在医院门外不许他进去,他奋力抗争,得到的依旧是那句话:“同学,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在没有确诊之前,我们不做任何解释。”

死亡,死亡的阴影吞噬着李伟民的心。小时候,父亲经常在他们这些孩子面前坦然谈论生死,说人从出生便等待着死亡的那一天到来,有些人等的时候长,有些人等的时间短,只要能看到当天的太阳,就应该感恩知足把日子过好,把苦日子过甜。可静如还没满十九岁!

他失去了理智,用头撞着医院大门的铁栏杆,不停地喊:“什么隔离治疗!她只是感冒,只是感冒,你们就把她弄到这来,把她和那些真正的非典病人关在一起,这是不人道的!”

有个医生看不下去,对他说了一番话就走了,“同学,隔离治疗是一项科学的医学工作,请你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如果确定她只是感冒,几天之后会让她离开这的。”

李伟民根本不愿相信,恐惧充斥他全身细胞,让静如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这怎么可以!谁来照顾她?没人在她身边,她一定很害怕,即便她从这出去,其他同学也会把她当作瘟疫!

李伟民无计可施,不忍丢下沈静如,他突然想到了江如风,也许,江如风会有办法。

李伟民拔腿就往宿舍跑,冲进7舍男生公寓大叫:“江如风,你给我出来!江如风,你给我出来!”一边喊,一边询问被他的叫喊声吸引过来的男生:“江如风在哪!他在哪!”有人告诉他说问宿管呀,楼下宿管那不是有名单吗,一翻就知道。

李伟民一路奔到三楼,眼睛发红,青筋爆出,汗流满面,不是来找人更像来寻仇的,哪个敢多说半句?只是,他这么大的动作,江如风早就听出来是谁在嚎叫。

“他像只受伤的野猪似的,嚎得这么难听,感觉他要哭了?”丁成辉不怀好意地说。

有人在门口叫江如风:“江少,你出去看看吧,我感觉有些不对,李伟民像个疯子,边喊边哭。”

“靠,什么人呀,就他还会哭,能让他哭的这世上也没谁了!”丁成辉一拍脑袋,还能有谁,“沈静如!”

江如风一阵风似地向楼下奔去,李伟民已经冲上了四楼,还在撕心裂肺地喊叫,几乎每间宿舍都有人靠在门外等着看结局,宿管大爷听说有人撒野,也赶过来凑热闹。

江如风边跑边向他喊:“李伟民!我在这!下楼说!”

李伟民不愧是田径高手,三步并作两步,江如风也不是盖的,连蹦带跳,两个人一上一下几乎同一时间到达一楼,喘着粗气,江如风问:“快说…快说….”

李伟民手指校医院的方向,他累到说不出话来,江如风马上想到了什么,跟在他屁股后面又跑起来,丁成辉慢了半拍,等他下来时,这两个人早没了影,他无奈之下徘徊良久,悻悻然回了宿舍。

快到校医院时,李伟民大口大口呼气,说:“是静如,静如被带去隔离了,说是疑似非典病例!我不相信,你得把她弄出来。”

江如风被人打了一记闷棍,脑袋嗡嗡乱响,脸色霎那间由红转白,这绝对不是真的!

到校医院后,江如风得到的答案没什么不同,医生说还在给静如做检查,校医院毕竟条件有限,可能得把她转到市人民医院。

江如风渐渐冷静下来,他看过新闻,就算是非典病毒,只要治疗及时,也是可以痊愈的,既然医生现在还不能断言,那极有可能静如只是感冒。

“我要与她通话,电话,电话可以打吗。”江如风问。

“可以,但你不能进来,这是为了你的健康安全着想,她的手机等随身物品我们按规定进行了封存保管,你可以把电话打到医务室,她可以到那接听。”

江如风拨通电话后按了免提,“静如,我是江如风,李伟民在这。”

李伟民几乎是扑到江如风手机上大声问:“静儿,静儿,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静如显得很平静,“我没事,就是感冒,有点儿发烧,38度以下,低热,我不是常感冒发烧吗,没什么多大的感觉。”

“既然是感冒,你就不能呆在这!”李伟民激动地说。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好半天,她才又说:“这是学校的工作,也是医生的职责,我们应该支持。”

江如风抹掉脸上的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静如,你先听医生的话,该检查的检查,你肯定没事,不要怕,不要心慌,我和李伟民都在医院外边守着呢。”

江如风挂掉电话,态度坚决,一定要与院长谈谈,“请转告院长,我是江如风,江若庭的儿子,校医院每年接受江氏集团那么多药品捐赠,今天是我的朋友病了,我想,这个面子应该给吧。”

院长闻言匆匆而来,江如风向他致谢后说:“院长,您听说过李天诚吗,全省最有名的内科专家,他是我家的私人医生,我可以请他过来帮忙,有什么事我担着。”

院长扶着眼镜框喜出望外,“能请到他是我们的荣幸,非典猛如虎,政府下令分而治之,市医院床位不够,而我们又经验不足,不知如何是好啊,李教授要是能抽时间来指点指点,那是雪中送炭,感激不尽呐。”

江如风当下打电话给李天诚,向他说明这里的情况,李天诚开完会后立刻赶到,给静如做了全面检查,并将自己的非典防治经验分享给校医院的同仁们,一直忙到晚上8点,才逮到空闲与江如风搭话,“沈静如没什么大碍,这非典呢与感冒发烧极为相似,以我的临床经验,她虽有低烧,但体温稳定,也没有其他呕吐现象,医生给她打了针用了药,咳嗽症状明显减轻,应该是最近劳累,偶感了风寒。”

江如风与李伟民异口同声地问:“那她现在可以出院吗。”

李天诚看看李伟民,又看看江如风,为难地说:“话虽如此,可现在非常时期,按规定她必须痊愈后方能出院。”

江如风发狠道:“她出不来,那我就进去!我必须去看看她,如果你们不让,我就把自己弄到感冒发烧了再进去!”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江家财大气粗,江如风在学校又是名优学生,俗话说拿人的手短,万一江少爷真出什么事,谁敢担待?

如风的脾气从小如此,说到做到,看来这个叫沈静如的女孩对如风很重要,甚至为了她不顾性命安危,如果硬拦着他,闹起来江家的脸上不好看。李天诚想了想,把江如风单独叫到院长办公室,避开李伟民及其他医护人员,对院长说:“医院这边资源紧缺,我看可以这样,就让如风给沈静如安排别的住处隔离起来,小心观察即可,只要掌握方式方法,非典也并非那么可怕呀。从前因鼠疫致死的人比这多得多了,中国本草之乡,连鼠疫都能解决,我们要有信心。”

院长听完连连点头称是。

江如风向李天诚耳语道:“这好办,我家住的人少,房间都空着呢,空气也好,我学些防治之法,不懂就问您,她在这,我才不放心呢。”

李天诚明知拗不过江如风,只得认为这是最可靠的方法。院长见沈静如有好转迹象,校医院本就简陋,万一照管不周,反而不利于她身体恢复,当下悄悄应允李天诚,请他暂时不要声张,待到人声清净时再接人不迟。李天诚连声道谢,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院长宴请他的好意,走之前特意叮嘱江如风应与父亲江若庭商量好此事,免得给学校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第59章患难见真情

江如风见事情解决,一刻也不想让沈静如在此多呆,送走李天诚后,他与李伟民一块回宿舍,途中,李伟民住了脚,向江如风伸出右手:“静儿没事,谢谢你。”

江如风估计没错的话,这是李伟民开诚布公地认他这个朋友,他拉过这只手,两个人碰一碰拳头,相视而笑。让江如风汗颜的是,他不敢将自己的计划告诉李伟民,他相信李伟民绝不同意他把静如接到自己家中治疗。

江如风哄骗过李伟民后,便叫丁成辉一块偷偷接上沈静如,当天晚上就回了江家。

李伟民自然以为沈静如还在校医院,也许等明天完全退烧,她就能回来。虚惊过后,李伟民感觉脚下传来阵阵酸痛,是他跑得太急扭伤腿筋,而现在才知痛疼,头发被汗湿透,衣裤俱是冰凉如水,没一处干的地方,寒意渐起,疲惫之极,甚至有虚脱之感。等他慢吞吞爬回508,室友告诉他班导叫他立刻回电话,李伟民顿感大事不妙。

陆小天比其他人更焦急,一见面便把手中的书向床上一抛,拉过他悄声问:“沈静如没事吧?”李伟民点点头,陆小天舒了口气,继续压低声音道:“她没事,你可有事啦,恐怕全男生,我是说6舍7舍,搞不好是全校男生都被你今天一番作为洗脑了。你就是那大脑冲击波知道吗,说你敢公然到江如风的7舍踢场子,有人到校领导那告状,班导被气得要死,勒令你一回来马上打电话给他。”

李伟民知道这是要去挨批,起码得写十几页的检讨,他不以为然地说:“我什么事都没干。”

陆小天急了:“这是什么时期,非常时期,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人人只求自保,我知道真相没用啊,别人才不管你个四五六呢。还有,你手机响炸了,我胆战心惊替你接了好几个人的电话,光林渊那个姑奶奶就找了你三十回!三十回啊,你能理解我吗?我就是帮你挡枪的兄弟,你看看我耳朵,我真怕我耳膜被震破啊。”

李伟民从陆小天那接过手机,翻了下来电显示,一共90多通电话!他向陆小天歉然说:“谢了,兄弟,我现在想去洗澡换衣服,你的那瓶开水能借我吗?”

陆小天说:“不用借,我给你的开水瓶也灌满了,不够拿我的去用!不过,你先回林渊电话吧,我觉着这姑娘虽然脾气坏了点,心挺好,她是真担心你和沈静如。”

李伟民犹豫了一会,说道:“汗出多了,身上冷,她要是再打来,你先替我接着。”

最近学校能停的课都停了,林之栋担心女儿安危,既不让她来往学校,也不让她外出。听说沈静如在这时候住进校医院,林渊直喊“糟糕”,静如手机不通,她一连打了李伟民几十个电话,那个叫陆小天的混球半个屁都放不出来,光会说“他不在”,都这么晚了,还不见李伟民回话,她怒火中烧拨通第三十一通电话,听出是李伟民的声音,林渊劈头盖脸一顿乱骂:“你是傻呀还是二楞子!不知道有人担心!不知道回个电话!现在几点了,我等了一个晚上的消息!”

李伟民此前对林渊的好意并不领情,可经过这次突如其来的生死考验,对她心存歉疚,憋着不知如何开口,见他不出口反驳,倒是林渊性急:“静如没事吧。”

“她没事,对不起。”

这还是李伟民吗,声音有气无力,居然向她说“对不起”,虽然隔着电话,她的心砰砰直跳,红了脸,柔声说:“李伟民,你怎么啦,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静如没事不应该高兴吗?”

李伟民握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恐惧没有从他内心完全消散,沈静如是他喜欢的人,他们既是亲人也是朋友,一直没分开过, 而他现在明白,当一些人不知不觉从你生命里消失,那会有多可怕……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我,我,你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有事,我,我担心你……”

李伟民最后这句话,让林渊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她有很多年没听人说过这四个字——“我担心你”。这能怪得了谁呢,谁会担心一个养尊处优,出生富贵不愁吃穿的娇小姐?谁会知道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闺蜜”是为了贪图虚荣?她唯一的朋友冯媛也选择站在江如风那边抛弃了她。她骄傲,冷然,像只刺猬,也许,没有人会真正的喜欢她,李伟民也不会。他对她的关心只是感念她是沈静如的室友而已,静如说过,他是个善良的好人,对谁都好,一个英雄,是不适合做男朋友的。

林渊将沈静如平安的消息通知了202宿舍的姐妹,她想,只有这些人才真的把她当成朋友,不讨好她,不奉承她,而是坦坦荡荡地对待她。那冯媛呢,她们还会是朋友吗?

4舍203,不过是冯媛跟她爹怄气没地方去时的临时落脚点,再说,她还有江如风在背后撑腰。冯家良与女儿性格不和,可这次,非典不比其他,当爹的事事顺从冯媛,做继母的屈腰低眉,就是想把她留在家里不去惹事。说起来,这个女人也是个可怜人,丈夫死得早,膝下无儿无女,虽然比冯家良小了不少岁,嫁过来时曾发誓不再生养,一心只对冯媛好。

冯家良心想,只要她对女儿真心,女儿就是块石头也有被捂热的一天吧,捂了多少年了,应了那句话“患难见真情”,冯媛与继母之间的关系这段时间缓和了不少,竟在家乖乖呆了一月有余。一时到了3月下旬,正是沈静如被送到校医院那天,她眼皮乱跳,给江如风打电话也没人接听,心里渐觉不安。

第60章 神似故人

江如风把丁成辉拽下宿舍楼,丁成辉这才搞明白他要把沈静如接回江家治疗,丁成辉表情夸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吧,江少,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把沈静如弄你家去,你怎么说?怎么跟江叔说?先不谈这个,我问问你,你手机没被打爆吗,冯媛的电话你一个都不接,我能接吗?信不信她明天一大早就会冲到江宅兴师问罪。”

江如风推着他往前走,笑着说:“冯媛没那么不讲理,你把车借给我,让司机先回去,我亲自开车。救人于水火嘛。”

丁成辉说:“你这叫救人于水火啊,全地球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不去救呢,就差向全地球人通告你爱上她沈静如了!”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你借不借,”江如风威胁他,“小心我到冯媛那说你的坏话。”

丁成辉对江如风无语到了极点,他说:“是你把我拖到学校为你两肋插刀,你说谁的把柄比较大?这街头上,最不把SARS放在眼里的就是你江少。”

江如风耸耸肩,说道:“我老爸说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非典虽来势汹汹,在他眼里也是只纸老虎,还没有中东地区饿死的人多呢。”

丁成辉讲不过江如风,但他还是不放心:“你确定沈静如只是感冒发烧?我看是你一厢情愿,她也许不愿跟你走呢。”

江如风有些恼火:“叮当,你再啰嗦,小心我呸你。”

丁成辉连忙摆摆手:“好了好了,怕了你,我这就让司机把车开过来,让他先回去。”

两个大男孩到校医院去要人,见来的人是江如风,院长二话不说把沈静如带了出来,手机等物品也一并交还。走出校医院大门,她似乎还好,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眼睛,却异常温和平静,与江如风那张急成麻风病一样的脸相比,生病的倒像是江如风。丁成辉在心里骂了一句:“江如风啊江如风,你算是栽在这孩子手上了。”

江如风说:“校医院床位紧张,学校给你安排别的地方治疗。”

静如双眸清澈如水,问道:“去哪?”

江如风说:“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话听在丁成辉耳里肉麻无比,沈静如简简单单两个字,无意中道尽她心中的秘密,他这会儿完全确定,冯媛算是彻底没戏了,沈静如与江如风情同意合,在一起是早晚的事。

这天晚上和许多个晚上一样,城市一夜无眠,很多很多人日日夜夜在抗击非典一线奔忙,李天诚是其中一个,江若庭也是其中一个。江氏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涉及多个产业链,员工数以万计,一旦全面停产停业,其损失难以估算,就算江若庭不心急,他可是全省纳税大户啊。因此,江若庭时常被相关部门叫过去聆听医学专家的意见,制定企业专项方案,这一忙,总得半夜方回。

殷妈妈在家担惊受怕,求神拜佛,她本劝着江如风安心在家不要外出,可这对父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晚上9点多听到门响,老人家合掌喜道:“阿弥陀佛,可算回来了!”

与江如风同来的除了叮当,还有一个女孩,身影芊细,长发及腰,向殷妈越走越近,然后,站定了,解下口罩盈盈而笑,那会说话的眉眼可不是林曼吗?殷妈揉揉眼睛,这是做梦呀,她颤颤巍巍向前迈出两步,向来人伸出双手,刚要出声叫“曼儿”,这孩子却张开小嘴,甜甜地唤她:“殷妈妈好,我是沈静如。”

殷妈如梦方醒,颓然若失,活脱脱的林曼就在眼前,可怎么就叫“沈静如”呢。

原来她就是沈静如!

“哦,”殷妈妈握住静如的手,将她从上到下看了又看,声音哽咽,痴痴地说,“好,好,你就是静如啊,你来了,这个家就热闹了。”

殷妈妈的失态不光江如风诧异,丁成辉也觉得不可思议。想这沈静如第一次进江家,不到一分钟就把江叔父子最看重的殷妈妈给拿下了,瞧她老人家浑浊的目光突然灵光闪动,这个迎接仪式颇让人意外。

也许人老了都会这样吧,江如风说:“殷妈妈,静如有些小感冒,天诚哥帮她看过,没什么大事。只是校医院条件简陋,她现在又不能回学校,我想让她在家住段时间,医生也同意了。”

江如风与丁成辉照着殷妈妈的吩咐收拾那间空房,殷妈的目光却不曾从静如身上移开过,她将静如的头发,鼻子,耳朵左摸摸右看看,好似静如是个可爱的玩具。

静如懂事地说:“我感冒了,怕传染给您。”

殷妈妈牵着她的手不愿放开,“不怕,我活了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呀。你多大了?哪的人,爸妈是谁呀,长得真乖巧。”

静如一一回答:“我今年十九,出生在乡下,我爸叫沈涛,我妈叫沈曼青。”

殷妈点点头,若有所思,沈曼青,沈曼青,应该也是个美人儿。

“殷妈妈,您这么捏她,会把她捏坏的,她又不是洋娃娃,”江如风好笑地说,“她是沈岸沈老爷子的孙女。”

殷妈被江如风一句玩笑回了神,训斥道:“我不知道什么沈老爷子,我只知道你成天在外头跑,我多担心呐。还有你叮当,多大个人了,不帮着劝劝如风,尽跟着瞎胡闹,从明天起,你们俩都在家好好呆着,哪也不许去。你们的爸妈要赚钱,那是没办法,可你们不能添乱呀,听见没?”她边说话边拿眼睛去看沈静如,这姑娘文文静静,反能降制住如风,有她在,如风这心可算安在家了。

这些话丁成辉与江如风熟到能背下来,两人齐声答道:“听到了,再也不敢了。”

殷妈对静如说:“你安心在家住下,有我呢,没人敢欺负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殷妈妈给你做。”

静如默默点头。

时间已然不早,江叔还未回来,父亲丁响说不定还在公司忙碌,丁成辉担心母亲记挂,起身告辞说:“殷妈妈,我听您的话,现在就乖乖回家,改天再来蹭您的饭吃,行吗。”

殷妈妈见他们肯听自己的话,放了一半的心,“这才像话,你要吃什么提前吱声,我给你备着。”

丁成辉走时给了江如风一个大大的拥抱,趁机在他耳边轻轻说:“别忘了回冯媛电话,后果你知道的。”

江如风想了想,也对,万一明天冯媛出奇不意杀到家里撞见了沈静如,还不如打个电话过去听她一顿臭骂。

第61章初见沈静如

殷妈拉着静如在沙发上坐下后就没挪过窝,她仔仔细细端详沈静如,问她平时喜欢什么,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在这,静如回了好几次话,那眼眉低垂,欲语还休的娇羞神态越看越像,殷妈在心里寻思半天,叹息说:“你爷爷奶奶都在,这城里就没别的亲戚了?”兴许这孩子长得像她姑姑表姨什么的,万一跟林曼沾点亲带点故,少爷这后半生也能得个心安。

静如摇摇头,殷妈已问过多次,而她确实未听父母说过还有什么其他亲戚朋友,她一时喜一时忧,倒把静如弄的不敢随意说话。江如风说:“静如在医院折腾一天也累了,我去浴室放水,让她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殷妈忙制止他道:“静如在感冒,烧没完全退,可不能泡澡,用热水擦擦身子就好。这没你的事,你自个儿上楼早点休息,我给她泡一杯柠檬蜂蜜水,让她喝下去安安神。”这孩子不懂避嫌,虽说喜欢人家,也不能坏了规矩,一个大男孩跑去给姑娘家放洗澡水,人家姑娘不害臊?

江如风挠挠脑袋,觉得殷妈妈的意思是嫌他在一边儿碍手碍脚偷听她们说话,他自个儿回了自个儿房间,找着这个机会给冯媛打电话。

毫无悬念,冯媛对江如风一顿轰炸过后,终于平息了怒火,江如风扯了个鬼谎,说自己四处寻找设计大赛需要的模型材料,没成想非典来了,决赛无限期推迟,实践课也停了,郁闷之下到学校拿些必要的东西回家休整。

“叮当没跟你一起?”冯媛问。

“哪能天天在一起呀,又不是连体婴,你和他的二十岁生日不就比我晚两三个月的事嘛。非典闹得如同瘟疫,他自己说不想过生日,我买了条领带给他,你的生日谁敢忘,我猜他给你挑礼物去了。”江如风嘴上说的越来越溜,心里直发怵,他不想伤了与冯媛从小到大的情分,叮当那家伙也真是,喜欢冯媛这么多年迟迟不表白,还得他在旁帮腔,“二十岁,你连个表示都没有,这回真伤他的心了。”

叮当的生日冯媛是记得的,不过,她心里有些恼他帮着江如风扯谎,故意不搭理他凉他一段时间,结果买了礼物没送出去,给忘了,“我买的东西跟你的一样,他应该不需要了吧,不然,他怎不到家找我要?”

冯媛的刁钻专用来欺负叮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江如风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出声,“哪有男生向女生死皮癞脸讨要礼物的,我回头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叫他亲自去冯家取。”

冯媛正闷得慌,他来了倒能乐一回,陪他爹喝点小酒,摆个龙门阵,省得在她耳边叨叨,“你不来?我生日是哪天自己都不记得,过哪天不是过呀,赶巧你一块来。”

那倒没什么不好,只是沈静如在家,他好不容易多了些与她见面的机会,“最近我爸特别忙,殷妈妈爱胡思乱想,奶奶也提心吊胆,我得多陪陪她们。年纪大了嘛。”

她爹冯家良也好不到哪儿去,肩上责任大,没睡一天好觉,冯媛说:“要么,我跟叮当去你家?大家凑个热闹吃吃蛋糕得了。”

江如风一听,这更不行,他还没弄明白沈静如的心思呢,冯媛一来准把她吓跑,“你别,自从上次我爸生了场病,我可算知道什么叫父子连心, 冯叔最近这么累,收收你那脾气,好好在家,别让他操心,我觉得你后妈也不坏。”

江如风一言中的,冯媛不想聊这个话题,“啰嗦,我挂电话了,聊个天这么没劲。不去就不去,等非典一过,我吃穷你。”

江如风应付好冯媛又给叮当去了通电话,两兄弟窜供好台词,别到时让冯媛挑出刺,谁都没好下场。处理好这些,江如风下得楼来,殷妈妈张罗着给静如泡好柠檬水,叫她趁热一口气喝了它,“我拿了套干净的睡衣,样式老是老了些,还没穿过,如风给买的。”

静如只顾笑,校医院的车把她接走时她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等待检查结果的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很多,有恐惧,有绝望,她想到很多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想到那些快乐的时光,想到她儿时的伙伴和江如风…..原来人生太短,短暂到出人意料,而现在她平安归来,看到殷妈妈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也许这就是希望,是人应该活下去的意义……她接过殷妈递来的睡衣,正好迎面撞上刚下楼的江如风,江如风说:“你再笑下去,人就傻了。”

两个孩子四目相对,倒是般配。殷妈将江如风拽到自己跟前,吩咐道:“你挡着道儿了,既然你不想睡,那就干点活吧,洗漱用品什么的都给找齐全放在最显然的位置,别的不用你管。”

江如风按殷妈的吩咐摆弄好,等静如收拾停当,殷妈带她到楼上客房,又给她换了床厚点的羊毛被,生怕她再冻着。

江如风在客厅侯着殷妈妈,殷妈故意说:“你怕人跑了呀,还不舍得睡。”

江如风压低声音,“这丫头怎么样?”

殷妈妈笑着说:“她乖巧文静,人见人爱。”

“那是,我的眼光和我爸不相上下,您说,我爸会喜欢她吗。”

这一问把殷妈问蒙了,沈静如出现后,她魂不守舍,总觉得自己照顾的这个人是林曼,连她都弄错了人,若庭少爷见了如何是好?她冥思苦想,焦虑难安,怔在那答不上话来。

江如风直觉蹊跷,殷妈妈发呆的样子他看到过几次,怎么今日见了沈静如也显得这般失魂落魄,似是想起哪位故人来?但凡问到他父亲头上的事,殷妈妈总是这样避重就轻,“你爸一定喜欢,时间不早了,早点睡,我再等等你爸。”

江如风不好追问,迟疑一会,说道:“我看您不用等了,我最近没什么事可做,明天我上公司看看,省得您在家惦记,我也想我爸每天早些回来,爷爷奶奶说过好多次了。”

殷妈催着江如风去睡觉,将客厅的灯熄了大半,只留前门的灯亮着,这个家,她守了二十年,早习惯了。忙完这些事,殷妈独自坐在壁炉前,觉得心里有些事没想清楚,人老了,眼前的事儿记不住,过去的旧事倒是过电影一样每个片段都历历在目,沈静如这孩子七分似林曼,还有三分,竟依稀像若庭少爷小时候,或许是巧合?只是,这巧合,少爷能接受吗。偏生如风把她看得比命还重,难道真是老天爷的意思,如风这孩子和少爷都受了魔咒,非得为了一个女子耗尽一生心血?

壁火影影灼灼,如梦如幻,殷妈的眼睛又花了,淌了两滴泪,她用手帕拭拭眼角,看看挂钟,又到十二点了。

第62章购物

江若庭过了晚上十二点方回,第二天照样一大早就出门了,江如风洗漱后没听到楼上有声音,便去叫沈静如起床吃早餐。

兴许是发烧发热的缘故,沈静如睡得不踏实,醒得特别早,昏昏沉沉感觉身上无力,隔着门担忧地说怕把感冒传染给大家,叫他拿两个馒头上来就好。

江如风敲不开门,把静如的话复述给殷妈听,殷妈着急地说:“昨晚听她还有些咳嗽,吃馒头哪行呀,营养不够,身体恢复得更慢。虽说是4月,早晚温差大,别是昨晚没睡好,又严重了?”

桌上有两副用过的碗筷,江如风知道父亲吃过早餐,心情放松了些,“你给我爸特意留了什么好吃的?”

殷妈说:“尽瞎说,给你的给他的不都一样,我一大早起来熬的鸡汤和稀饭,热乎乎的,等着,我叫静如一块吃。”

殷妈出马,静如真的下楼来吃早餐,那样子看起来确比昨天憔悴不少,殷妈心疼地说:“你刚来,是不是没睡好?这小脸都瘦了。”

江如风也瞧出来静如气色很差,“多喝点汤,老母鸡,很补的,喝下去感冒自然就好了。”

静如接过江如风给她盛的鸡汤,尝了一口,味道果然好,“汤真香,”她咳了几声,“我从小认床,睡几个晚上就没事了,我是怕….怕给你们添麻烦。”

“你不想麻烦我也行,难道想让你爷爷奶奶或是爸妈知道,让他们操心你?”江如风料定静如想隐瞒家人此事,巴望着他猜对了,留静如多住些时日。

江如风这话说到静如心坎里,她没了词反驳,朝殷妈说:“我还想喝碗汤,某人光顾着说风凉话,我怕把鸡汤吹凉了,那就不香了。”

殷妈咯咯咯笑得浑身发颤,“如风这张嘴平常甜得很,他今天是自讨苦吃。”

静如又咳了几声,殷妈放下碗,试试她额头,“这烧不厉害,吃过早饭再量个体温,我过会炖一大锅凤梨红枣冰糖水,这方子专用来止咳化痰。”

静如还穿着殷妈的睡衣,江如风想了想,他今天要去江家老宅看望爷爷奶奶,顺路可以带些东西回来,“你在学校的衣服不方便去拿,事出紧急,说不定那些衣服早被处理了。”

静如面露担忧,江如风没跟她商量就把她接到家中,而她也稀里糊涂地住了进来,万一她得的不是感冒…….“李医生说我真的只是感冒吗?那,什么时候能好?”

江如风相信李天诚的医术,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当然,我的话你不信吗,我出去给你买几套衣服,再去一下我爸的公司,可能得晚点到家。安心呆着,别胡思乱想。”

静如的衣服从里到外都缺,如风未必清楚,临出门前,殷妈向他耳语:“先去你爸公司找个女员工,女孩子的东西呀,她们自己才清楚合适不合适……别让你爸知道.”江如风没想到这一层,从脸红到脖子根,晒晒然说不出话来。殷妈照顾了他二十年,哪见过他羞成这样,忙拿口罩给他戴上,千叮万嘱,“记着,到哪都别摘下,买好东西不要耽搁,看过老爷夫人就赶紧回来。”江如风点头应允。

殷妈还是不放心,吩咐司机好生伺候,人多的地方不能由着如风少爷的性子,这才让他出了门。

江如风依着殷妈妈的话先到江氏集团。江若庭任人唯贤,公私分明,既不喜家人来公司找他,对儿子管教更是严苛。不过,虽然江如风来这已是好几年前的事,可几乎大部分员工记得这个长相俊美家教良好的江少爷。

让江如风意外的是,此次非典,江氏集团虽未大幅度裁员,因轮流上下班,大楼内连保安人员都减少了,显得冷清了很多,他只好亲自到大厅找前台小姐打听有没有保洁阿姨当值。

既是江少爷开口,前台小姐立刻打电话叫一个清洁工阿姨到这来。江如风礼貌地询问:“她的工作做完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在这等等,我有点儿事想请教阿姨。”

见前台对江如风毕恭毕敬,那阿姨不敢含糊,老实答道:“已经做完了,少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江如风一楞,这阿姨看上去有五十岁年纪,听她叫“少爷”怪别扭的,“我叫江如风,有些事想拜托您,工钱我会另付,请跟我来。”顿了顿,他又对前台说:“我过会到我爸办公室去,你先别声张。”

阿姨诚恐诚惶,江家少爷文质彬彬,说话这么客气,她打心眼里喜欢,谁家姑娘找上这样的姑爷,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江如风替她开了车门,阿姨吓到腿软,“使不得少爷,我一身脏,怕弄坏您的车。”

江如风笑着说:“我爸可不是这样教我的,江氏集团能有今天,全靠大家一起努力,您是江氏的功臣,还跟我客气什么,我平时还没这个车坐呢,今天是托您的福。”

阿姨念叨:“阿弥陀佛,我头一次坐小轿车哟,少爷也没机会坐?”

江如风开玩笑说:“您猜我爸是谁?”

阿姨迟疑半响,怕自己说错,“江董事长?”

江如风从前排回过头不好意思地笑,“就是他。可我爸说了,做他的儿子要自食其力,所以今天我请阿姨帮个忙,用我自己赚的钱,替我一个朋友挑几身衣服。”

那阿姨也是个有儿有女的人,“你的这个朋友,怕是个女生吧。”

江如风却不回头,万一自己的关公脸被阿姨瞧见,这脸丢得更大发,“她生病了,不方便出来,我还没给女生买过这些东西呢。”

江如风让司机坐在车上等,自己带着阿姨在商场溜达,按着他估算的尺寸,把女性内衣内裤、袜子、秋衣秋裤、睡衣专柜搜罗了一遍,另有牛仔裤三条,外套三件,大包小包亲自提着。清洁工阿姨觉着这姑娘八成是江少爷的心上人,她问江如风:“少爷,护肤品要买吗,她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这个不能乱用,我女儿说过,这些玩意儿都是跟年纪走的,她有多大?”

静如皮肤吹弹可破,不知她用不用这些,“她不化妆,好像护肤品也不用,你等等,我问问。”

阿姨按住江如风打电话的手,凭她的经验,江少爷应该从没谈过恋爱,对姑娘家的事知道得太少,“买回去是你的心意,她不喜欢再说嘛,我看你顶多是个大学生,找那些卖东西的人一问就知道。哪个女生不爱美,我女儿也上大学啦,天天抹这抹那。”

江如风想想,还真是这个理,他选了几款面膜两款爽肤水,经过一楼小超市时,没忘一件最重要的事,早上静如脸色发白,也许遇着生理期,他叫阿姨买了几大包卫生巾,又买了热水袋。将这些一齐装进后备箱,看时间,两个小时不到,绝对称得上神速。

江如风问清洁工阿姨家住哪,他好叫司机送她,阿姨说:“我还能住哪,我是外地人,就住公司宿舍,比老家条件好多啦,24小时有热水。我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了,再出来诳诳,趁现在经济不好东西打折,给我家那口子买两件像样的衣服。”

江如风问:“现在非典这么厉害,您不害怕吗?”

阿姨乐观地说:“有什么好怕,总比饿死强啊。江董事长天天给我们打气,员工个个按时量体温,宿舍按时开窗透气,样样讲科学,他都不怕,我们一穷二白,怕个啥。你爹,是个好爹,好人,就这情况,没把我们全炒了,大家伙知足呢。”

江如风把阿姨送到宿舍楼下,另外给了她1000块钱,“这是我给您的辛苦费,我占用了您的休息时间,是我应该给的。”

那阿姨死活不要,“你让我头一回坐了轿车,带我看那么气派的商场,我做梦都想着的事,你一次全给我实现了,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爹给了我口饭吃,我帮个小忙,还收你个小娃娃的钱,不厚道,宿舍的姐妹知道了会骂我的呐。”

江如风说:“您收下吧,这是我私人请您帮的忙,和我爸没关系,请不您要告诉任何人。”

阿姨见江如风说得恳切,倒被他的真心打动, “我懂,我懂,那姑娘一定是个好姑娘,值得江少爷这么对她,我就当自个儿做了回红娘,收下这个礼钱。”

第63章江若庭父子

“在这节骨眼上,谁敢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别怪江某手下无情。非典是一场恶战,持久战,但它不可能持续几年,我们一定能尽快把它赶走,所以,我不同意大幅裁员。裁员,一会造成负面情绪蔓延,二会让竞争对手有可趁之机,三,一旦一切恢复正轨,短时间内从哪找到这么多有经验的能手?江氏在同行业中人员流动是最少的,最重要的,非典对我们企业的凝聚集力包括对人类心理素质,都是一次难得的考验。我相信只要过了这个坎,我们会迎来新的机遇,被压制的消费欲望会刷新新的高度,江氏不光有房地产,还有新能源、食品等领域,要想完成这个目标,需要各位同仁再接再厉,坚守岗位,共同进退……”江若庭正在小会议室对几个部门高层训话,江如风提着殷妈准备的午饭盒在门口认真地听了一会,“我还是那个提议,在保障员工基本工资的情况下,分批作业,分批休假,但是,不裁员,食堂照常开餐,而且要保证营养卫生。 ”

有人担忧地说:“江董,目前的情况,是公司贴钱在养闲人啊,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股东有意见?江氏集团是家族企业,创办至今走过几十年风雨,我父亲作为前任董事长也赞成这个做法。再不行,我还有自己的私房钱嘛,大不了,你们跟我一块喝粥啊。”江若庭风趣地说。

满屋子的人笑起来。

这个会多半快开完了,江如风不敢敲门打扰,径直走到会客室,秘书给他上了一杯咖啡,江如风对她点点头,“我爸开完会你通知我一声,我带了午饭,不必给他订餐了。”

半小时后秘书过来请江如风去董事长办公室,江如风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殷妈妈炖了猪蹄黄豆汤,让您和李伯一块吃。还有小葱拌豆腐,大白菜头,茄子豆角,酱板鸭。”

多日不见,江若庭觉着儿子似乎又懂事了不少,几年没来居然摸得清门道,“你特意给我送吃的?没点别的什么事儿?”

“我想您了呗,最近您回家太晚,等您回到家我都睡了,而且爷爷奶奶也想您,殷妈妈也想您,我再不来呀,耳朵快被念出茧子了。”

江如风前脚刚走,前台就把消息放给江若庭,说他儿子带走一位清洁工阿姨请教点事儿,既然儿子不想让他知道,他只好装聋作哑。

“爸爸,”江如风最想知道公司近况如何,听刚才父亲在会议室慷慨陈词,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您能早点回家吗,您多久没在家吃饭了呀,大家实在不放心……”

“你去看看你奶奶他们,老人家嘛,喜欢胡思乱想,这中饭我肯定按时吃。学校停课,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思乐杯设计大赛到现在都没消息,不过,我觉得进决赛没问题。现在,时间多了这-么-多,闲得无聊想找些事情做,就在今天早上,我灵感突发,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江如风毕竟是个孩子,在父亲面前流露出孩子撒娇卖关子的天性。

政府有相关文件推迟一切大型赛事,思乐杯第一时间通知参赛者待命,其实儿子的作品他已经看过了。江若庭笑笑说:“哦?什么有意思的事?”

“您不是常说,建房子,就是在自己心上安个家吗?这句话我想了很多遍,以前一直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哎,江如风突然住了口,他可不敢说直到有一天遇到沈静如,“我记得小时候您带我去过老街,那些房子看起来年久失修,可是,却叫人一望就有一种愿意亲近它的感觉,屋角错落,一家紧挨着一家,很容易让人对它产生情感,就像我最近看到某人一样,虽然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什么。所以我想,我想做一个小小的研究,搜集这些老房子的旧照片老故事,它们一定会成为我的灵感之源,如果让我建房子,一定是建成这样,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江如风说着说着陶醉不已,把自己都说感动了。

某人?某人是谁?这小子聪明过人,就是不上道,江若庭不动声色,“我记得你的最爱是汽车,什么时候对造房子这么感兴趣?”

“爸爸,人是会变的嘛,你不相信我?”

江若庭指指桌上的茶杯, “你打算怎么做?一个人完成?”

江如风给父亲的杯里添了点热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继续说:“学校要求我们每年交一份社会调研报告,我打算用这个交差,先从网上搜集资料呗。而且,我找到一个很好的搭档。”

卖这么久的关子,原来正题在这,这人不是叮当也不是冯媛,“哦,谁啊,比我儿子还厉害?”

江如风不知有诈,越说越兴奋,“她对房子,就好像小草知土地的呼吸,鱼儿知海水的温度,鸟儿知天空的颜色……总之,一说到房子她满眼放光,那样子,特别美。”

不用说,这个人对如风很重要,“如此良才,什么时候带给爸爸看看?”

江如风自知忘情,腼腆一笑:“我就是这么一想法。”言下之意,信心不大.

江若庭心下彻底明了:不管是参加思乐杯,还是他现在这番不自信的“异想天开”,都是他心甘情愿受某人的影响,而现在,不过差当爹的给他一颗定心丸。是时候带他来公司练练手了,“想法不错,值得一试, 做好了拿给我看看,分析分析可行性,城东那块地不是一直搁着嘛。”

江如风没想到父亲如此支持,他忘乎所以,几乎高兴得跳起来,“真的,爸,我太爱您了!”

江若庭莞尔一笑,“这段时间人心惶惶,尽量不要外出,先做些资料收集。老房子嘛,殷妈和李叔了解的比你多,你可以多问问他们。等非典过后,我也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凑凑热闹。”

江如风满怀憧憬地说:“我看非典持续不了多久,用殷妈妈的话说,到了盛夏,太阳一照,什么毒都晒死了。”

如风说好要陪爷爷奶奶吃午饭,江若庭便不再留他,吩咐助理把儿子送过去。江如风心想,给静如买的东西都放在来时的车上,这样正好省了事,叫司机先把东西拿回去,自己正好坐父亲的座驾直接到江家老宅。

第64章江如风初进禁地

静如突然发烧咳嗽,她被带走当天,202室马上戒严,由专人进行全面消毒清理,其他二名室友均作为重点排查对象被请进急诊室。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直到沈静如被确诊只是一般性感冒,到医院服药后病情好转,也未见同室友有被传染现象,第二天危机才算解除。杨果与程美乐回到宿舍,室内一片狼藉,虽然苦恼,但总算大家都平安。

静如手机一直不通,李伟民希望能见她一面,院方只说她还在修养,完全康复之前禁止探视,手机等物由医院暂时保管,而程美乐她们也没有静如的最新消息,。李伟民依旧不死心,叫程美乐与扬果整理了一些干净的衣物,毫无例外被院方以“安全”为由拒收,多次无果,只能苦心静候佳音。林渊与李伟民通过几次电话,听说是这种情况,心下觉得蹊跷,沈静如这一病,江如风大闹医院后销声匿迹,这不像他的作风,何况江家的影响力深入各行各业,要接走一个感冒病人应该不难,如果真是这样,沈静如不想告知李伟民只说明一个可能:她在江如风家里。

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了,为了瞒过情敌李伟民,江如风偷梁换柱,暗渡陈仓,把沈静如弄回自己家偷偷培养感情,好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怜李伟民一片痴心,林渊心想,我是该同情李伟民呢,还是该佩服江如风?万一静如心甘情愿跟江如风走,连冯媛都没辙,她管这份闲事岂不是自讨没趣,里外不是人?何况,李伟民那个大傻帽不吃点亏何时能学聪明。她作了这番设想,干脆不声不响地看起李伟民的好戏来。

江如风那天到江家老宅替他父亲转达对老人家的关心,陪他们吃过饭话过家常,到傍晚方回,却没在客厅见到静如。殷妈悄悄说:“衣服都洗过烘干了,她在房里试衣服呢,女孩子嘛,害羞。”

江如风略显尴尬,“找了一个阿姨一块去的,您看着还合适吗?”

难为如风想得周到。殷妈妈叹了口气,想起江若庭与林曼,觉着眼前的这一切叫人既欢喜又叫人后怕。林曼是个好姑娘,聪明伶俐,心肠好,出身苦了些,谁也没想到会要了少爷的命啊,静如这孩子又这么的像她…….“我看她喜欢得很,小脸都羞红啦,让她在房间里休息休息,晚饭后再叫她下来。”

江若庭依旧早出晚归,江如风当然不敢拿沈静如的事给他添乱,加之殷妈心存顾虑,不希望江若庭撞见沈静如。倒是有那么一次江若庭觉得隔壁客房似乎住着一个人,然而非典形势刻不容缓,他一心扑公司,既然家中无事,也就没去深究。

如此一转眼,时间已到四月,静如已在江家住了些日子,非典疫情持续升温,她越感惶恐,虽退了烧,咳嗽却不见好,早晚重,响午稍轻。江如风又请李天诚到家里给她看过一次,李天诚仔细检查后说:“是支气管炎,晚上睡觉不要开空调,用地暖就行,窗帘容易藏细菌,尽可能别挂。多晒晒太阳,这段时间天气不太稳定,早晚温差大,注意防寒保暖,最要紧的,心情放轻松。”他对沈静如笑,“你要相信我的医术,我可是每天与非典患者打交道的人,我懂得保护自己,如果没这样的自信,怎敢让如风把你往家里带。”

李天诚给她挂了两瓶水,交待江如风如何拔针,开了些服用的药片后匆匆离去。江如风将静如房间里的窗帘全扯开,阳光顿时铺满床头,照在静如脸上,他笑着说:“这阳光多美,痛不痛?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

静如咳了两声,要赶他走,“你在这,我不心安,怕传给你。”

江如风说:“我走了,谁给你拔针?你呀,就是个孩子,人总有生病的时候嘛。这么点小事,你就一个人躲在这不肯跟我们一起吃饭,没听见李医生怎么说的,多晒晒太阳,打完针我带你到院子里走走。”

沈静如沉思了一会,问道:“你爸爸还好吗?我晚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好像回来的很晚,早上很早又出门了。我住在这,他会高兴吗?”

她的小心思一直这么重,想这么多也不怕累着,“我爸吉人天相,他要管好公司那么多人,整天忙,你来陪着殷妈妈,他当然高兴。”

又是殷妈妈,殷妈妈在江若庭心里也很重要?他没有父母吗?她不敢问,低声说:“我担心咳嗽吵着他休息。”

“哪能,房间隔音这么好,这可是我爸亲自设计的。”江如风与静如相处了几日,已能猜到她几分心思,他主动说:“我爷爷奶奶不住这,他们也挺好的,我每天给他们打电话。”

“哦,是这样。”静如果然舒了口气,表情不那么紧绷了,她心想,江家父子都是性情中人,与她的爸爸妈妈确实很像。

江如风见她又低下头去,“你想家了?不是前天才打过电话吗?”

静如摇摇头,她一直在想要不要给李伟民他们打个电话,他们一定很着急很担心,可是打这个电话她该怎么说呢。

江如风又说:“那是闷了,还是累了?你靠在这别动,我找本书来给你念一段,你喜欢谁的书。”

“是散文吗?”她问。

“散文也行,你报上名来。”

她略一沉思,“屠格涅夫有一本《猎人笔记》倒是映衬这屋里亮晶晶的阳光,像下了雪一样。”

这本书江如风见他父亲没事时经常拿在手上把玩,他兴冲冲到客厅书架上去找,发现一楼没有,莫不是在书房?殷妈靠在沙发上打盹,他拿了书房的钥匙,思虑再三,最终偷偷溜了进去。屋里拉着厚厚的窗帘,一点光都不漏,他打开灯,从父亲的书桌旁边那排书架上一一寻找,结果翻遍了还是没找着。他记得那本书很旧,外壳边有些残损,会放在哪儿呢?

江如风再次细细观察这个房间,床,书桌,衣柜,落地书架,一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日常陈设,它能有什么秘密?他百思不得其解,把手按在书桌上,发现桌面上铺的是玻璃,玻璃下压着一些画,桌上摆放着一个不大的相框。他扫过第一眼,那也是一张素描,纸张有些泛黄,画的却是一个扎着大辫子的女人,辫子垂在胸前,低眉巧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拿起它左右看,分明觉得她像某个人,却想不起来是谁,无意间移开相框,他想要的那本《猎人笔记》就躺在那。

江如风收起心思,将相框放归原位,心里说:老爸,请您原谅我,暂借两个小时,一定完璧归赵。

第65章把书还回去

江如风将书交给静如的一刹那,恍惚看见相框里的人正对他微笑。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个场景就像在梦里见过多次,难道是第一次进书房过于紧张产生了幻觉?

静如将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了三个字:“给若庭”,书页发黄,有些年头了,除了外壳似是被人撕破一角,内页保存完好,连一点褶子都没有。静如心思细腻,此书应该是江若庭的,而且宝贵。

“你从哪拿来的?”她问。

“我爸的书房,是他平常最喜欢的书。”

“你还回去,这本书一定是你爸爸一个特别重要的人送的,你看这笔迹…”

江如风凑近去瞧,字迹娟秀,似女子所为。静如说到这,心下疑虑,其实她家里也有一本《猎人笔记》,她小的时候,母亲总会在睡前念一段给她听,她将事情前前后后连在一块,也许这个重要的人是江如风的母亲也未可知。只是,令她不解的是,这三个字竟有几分像母亲林曼的笔锋性子。

江如风也呆了,进父亲的书房本就是大忌,听静如说得有理,杵在那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静如怕江如风想起伤心事,“这事该怪我,其实这书我早看过了,虽谈不上倒背如流,但还记得一些,我背来给你听听。你先把书放好,万一弄坏了,你爸爸该伤心了。”

江如风默默地点点头,依旧偷偷溜回书房,将书好生搁回原处,又把钥匙照样放到厨房抽屉。上得楼来,静如拍拍床边,示意他坐下,那太阳金灿灿的笑得很欢,他往花园看了一眼,晾晒在院里的棉被鼓足了劲,在微风下轻轻摇摆,他忽然想起殷妈妈曾在那儿叹息说江家终究要有一个女主人才像个家。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轻言慢语,娓娓道来,听在耳里似那春风拂面极是舒服,“在秋天,早晨严寒而白天明朗微寒的日子里,那时候白桦树仿佛神话里的树木一般全部做金黄色,优美地显出在淡蓝色的天空中;那时候低斜的太阳照在身上不再感到温暖,但是比夏天的太阳更加光辉灿烂;小小的白杨树林全部光明透彻,仿佛它认为光秃秃地站着是愉快而轻松的;霜花还在山谷底上发白,清风徐徐地吹动,追赶着卷曲的落叶;那时候河里欢腾地奔流着青色的波浪,一起一伏地载送着逍遥自在的鹅和鸭;远处有一座半掩着柳树的磨坊轧轧地响着,鸽子在它的上空迅速地盘着圈子,在明亮的空气中斑斑驳驳地闪耀着……在冬天的日子里,你在高高的雪堆上追逐兔子,呼吸严寒刺骨的空气,柔软的雪的耀目而细碎的闪光,使你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要眯拢来,你欣赏着红橙橙的树林上面的青天,这一切多么可爱啊!在早春的日子里,当四周一切都发出闪光而逐渐崩裂的时候,通过融解的雪的浓重的水气,已经闻得出温暖的土地的气息;在雪融化了的地方,在斜射的太阳光底下,云雀天真烂漫地歌唱着,急流发出愉快的喧哗声和咆哮声,从一个溪谷奔向另一个溪谷。”

她的眼睛在笑,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江如风陷在她的眉眼里,痴痴地念道:“但是现在应该结束了。我正好又讲到了春天:在春天容易别离,在春天,幸福的人也会被吸引到远方去。”他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念着这一句,怅然若失,幸福的人也会被吸引到远方去,而他的母亲去了远方……

江如风饱含热泪,静如被惊呆了,自己的心随之被他牵动,不由得用手轻拍他的背。江如风从未在一个年轻女孩子身上得到这份爱抚与安慰,他忘情地抱住静如,喃喃地说:“我想妈妈了。”

殷妈在门口悄悄看着这两孩子,一声叹息,如风刚记人事,若庭少爷就告诉他,他的妈妈去世了,自那时起他从不向人问起母亲,而今天这声,喊碎了殷妈的心,终究他还是想自己的亲娘,就像天下的父母想念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殷妈默默站了半响,来来回回辗转难安,等她再去瞧时,静如已拔了针头半躺着熟睡,而如风坐在地板上背抵着床,也睡得正香,两人拥着同一床被子。

殷妈没吵醒他们,下楼发了会呆,匆匆叫人外出买了些窗贴,静如的房间下了窗帘,女孩子总归是不太方便的。两个孩子睡醒后已是傍晚,静如咳嗽果然好多了,殷妈一高兴,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如风与静如爱吃的菜,吃过晚饭后,江如风给静如房间贴上漂亮的窗花,干完活,他坐在地板上问:“你素描画得好,从小就学吗?”

静如点点头:“我跟我爸学的。”

江如风纳闷的很,她父亲这么有才华,何必去乡下做什么小学校长?“你学建筑,也是他的意思?”

“那倒没有,我爸爸才不这么霸道呢。我本来想学服装设计,以后就可以穿上自己设计的衣服。”

“住自己设计的房子。”江如风笑着打趣她。

“你怎么知道!”她睁大眼睛说,“我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到了大学,我听两个专业的课。”

“那你和我一样贪心,我想做汽车设计,我爸非让我学建筑。”

“你不喜欢吗?”静如很惊讶,一个人居然可以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做得这么出色,太可怕了。

“谈不上不喜欢,不过,现在,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因为某个人。那你以后,还是想两个方向都发展?”

“那不太可能吧,”静如想了想,天真一笑,“我是这样觉得,其实我天资不错嘛,我妈有一双巧手,她既会画房子,也会画服装,我身上穿的,大部分是我妈妈的杰作,所以我将来应该既能当建筑师,又能顺便给自己设计漂亮的衣服。”

“你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江如风的崇拜是真心的,这绝对是天赋,而不是吃吃苦努力努力就可以达到的境界。

“你不信啊,给我一只铅笔,一张纸。”静如拿过江如风递给她的笔,刷刷刷趴在地板上开始画起来,半个小时后,一张服装草图呈现在他眼前,“怎么样,是不是眼前一亮,特别惊喜?这是我比着我妈妈的身材画的。我妈妈,可是大美人。”

江如风完全信服,“你给我也画一张,明天找人照着样子做出来,肯定帅呆了!”他想起在办公室与父亲的对话,“我有正经事与你商量,你冷不冷,我们到楼下说。”

第65章泡茶

如风亲自升火,拉静如在壁炉前坐下,拿出一叠素描纸和设计草图,“这是我参加思乐杯建筑设计大赛初赛时画的草图,它设计理念的灵感就是…你。”

“我?”静如指指自己,“为什么?”

“不知道,直觉。”江如风将铅笔抓在手上,若有所思地说,“城市和家,我们拥有城市,却没有家,”他拿铅笔在草稿本上画了几笔,“你看,从一座房子的尖顶只能看到另外一座房子的尖顶,会是什么感觉?”

“……孤独?…”

“对,孤独,所以我,不想让它这么孤独,不孤独,才是家。”江如风又用铅笔画了几笔,一块很大的草坪驾于楼与楼之间,种上花草树木,“让每个人从别人的窗下路过,让房间里的灯光温暖每一条街……”

江如风看着静如微笑,静如也看着他,眼里有两团小火苗,她的梦想被照亮了,被点燃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一起寻找决赛设计的灵感,一起完成设计模型。这座城市的历史,都藏在那些老房子的秘密里,你不想和我一起发现它?”

静如轻快地笑出声。

“你答应啦?”江如风高兴地说,“你这个学期的社会调研报告就是它了,反正学校没规定不能跨届组合。”

“什么时候开始?”静如饶有兴趣地问。

“等你身体完全康复。”江如风对静如刚才设计的服装念念不忘,“给我也设计一套帅气的,快,就现在。”他把铅笔塞到静如手中。

“身高体重,肩宽腰围。”静如认真地问。

“这也需要?身高185厘米,体重158斤,肩宽和腰围我真不知道啊。”

静如噗呲一笑,“你坐着转过去,挺直腰背,我给你量量。”

江如风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静如用手指轻轻在他肩膀上划动,记下数字,当她的手靠近江如风腰间时,他身上的体温让她指尖颤抖,她迟疑了,心中一阵慌乱。

“怎么啦,我对自己的身材还是蛮自信的,”江如风见静如不知何故停下手中动作,“没见过帅哥,着迷了?”

静如脸微微一红,指头在他腰上重重一挫,“谁说的,叫你坐直你弓着腰,怎么量嘛。”

江如风重新绷紧腰背,静如给他量好,“身材不错,给我半小时。”

江如风转过身,“我要礼服,我还不知道自己穿西装是什么样子呢,不过,你设计的,我肯定穿。”

静如低头不语,手摩擦着画纸,铅笔发出沙沙沙有规律的声音,长发松松垂在一旁,从江如风这边看过去,正好看到她半边脸优美的弧线,小嘴轻启,微咬着唇瓣,叫人想起徐志摩的一句话——最似那一低头的温柔。

半响,她将画稿对着江如风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江如风将座位挪近她一点,将头靠过去说:“我看看,怎么有两件?”

“亲子装,没看过吗?一件是你的,一件你爸爸的,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是我猜他一定比你帅!”

“算你说对了,在我心里,我爸一直比我帅。就这么定了,我很喜欢,相信我爸也会喜欢的。”

“当然,”静如骄傲地说,“既然你喜欢,那就说说为什么。”

江如风端详了两分钟,“这两套礼服看上去普通,而且看起来款式一样,但是你在袖口与腰部分别作了不同的处理。左边这件略显修身的一定是我的,衣服都是黑色面料,你特意做的是九分衣袖,从袖口往上镶着一条五公分左右的金边,与腰部两侧的金边互相辉映,看到它就像看到一股清流,稳重但不乏青春活泼。再看另外一件,袖口可自由上翻,袖扣精致讲究,沉稳而内敛,既方便我爸办公签阅文件,又彰显他的个性品味与身份,这款礼服比一般西装略长三公分左右,那是因为你想到我爸身材比一般人高,而腰部两边开叉,更显年轻!”

静如听江如风说完,微微一怔,她并未吐露自己的设计理念,也未画出细节图,他是怎么一眼看穿的?“那我,想错了吗?”

“当然没有!何止没错,简直像我爸的知己,比我还了解他!”江如风难掩惊叹之情,“要不要,给殷妈妈和李伯每人来一套?”

江如风向静如描述李管家的样子,她真动手画起来,殷妈听他两人笑得欢喜,赶过来看到一堆的草图,埋怨道:“静如身体刚好一点,你就让她画这画那。”

静如闷了很多天,好不容易找些事打发时间,笑着说:“我没事,下午睡了挺长时间。”

江如风拿着静如画的草图在殷妈面前晃来晃去,“明天就找人照着做一套,美的您。”

殷妈摇摇头说:“你爸不在,你都能反天了。”心里却喜滋滋地,如风什么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笑过开心过,要是他们能这样长长久久地下去,以后好好成个家,什么心事都了了。

静如问他:“你真要拿去做衣服?谁还接这种活吗?”

江如风说:“我能开玩笑嘛,这是我人生第一件礼服,我爸这个人念旧,礼服都是找人定做。他是老客户,没问题。”

“那你先别收,我把细节图画出来,不然人家怎么做版?”

江如风依言让静如画好细节图,按耐不住性子立马叫殷妈打电话联系裁缝师傅,“殷妈妈,约好明天上午10点,我亲自把图纸送过去。”

静如问:“你那么急做什么?”

江如风说:“我爸最近这么辛苦,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我还没学会泡茉莉茶呢,你答应了教我。”

静如心想,他这么孝顺,他爸爸一定很爱他,“你拿茶来,我现在教你。”

江如风拿出一个陶瓷小瓶罐,那瓶罐极为讲究,瓶身刻着茉莉花,像是找人专制的,他用木夹从里夹出一个小小袋子递给静如,那袋子竟是棉麻布料,静如打开袋子,估摸着装着四五两茉莉干花,宋代诗人江奎曾作《茉莉》赞曰:“他年我若修花使,列做人间第一香”,这花原滋原味,比外头卖的好了不知多少倍,她问:“你爸爸只爱喝茉莉,不掺兑其他什么东西吗?”见江如风点点头,她抓出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茶制的好,都是谁做的?”

江如风说:“我爸亲自除花苞,放在小厢房阴干,都是殷妈妈照看,我只打打下手,帮点小忙。”

静如想起自己家中的茉莉花,也是父亲与母亲亲自采摘,怎的如此巧合?“那,院里种的茉莉,也是你爸爸亲自打理?”

“以前是我爸,后来公司事太多,就交给李伯了。噢,就是家里老管家,和殷妈妈一样,从我爷爷那会儿开始就在江家,特别清楚我爸的喜好,这前院后院的活儿还有司机下人都属于他管。最近这几年我爸觉得他年纪大了,想找人帮忙分担点,人找了不少,可没一个对花花草草上心,马马虎虎勉强过得去,别的花倒还好,只这茉莉花,我爸太在意,今年这情形,谁还有心思啊。”

静如把茶杯放好,等着水烧开,“这也难怪,茉莉花不耐旱,最喜阳光,院里种的这片单瓣茉莉和双瓣茉莉,应该有些年头了吧?茉莉3到6年生苗开花最旺,以后逐年衰老,在春节发芽前可将去年生枝条适当剪短,保留基部10到15厘米左右,让它多长些新枝,春天和冬天少浇水,润润泥土就行了,到了夏天却要给它喂的饱饱地,早晚浇水,开花旺盛的高温期差不多每4天施肥1次,一般上午浇水,傍晚浇肥,我爸爸常把草灰和牛粪烧尽碾碎了给它当肥料,城里应该没有乡下好打点。”

静如懂得真多,没来几天,对院里的花了如指掌,“这房子一建,这些花就有了,有些是新种的,有些我也不知道种了多少年,我想,我爸是想看着它们图个心安吧。”

静如不知如何安慰伤感的江如风,竟看着他有一忽儿失神,茉莉花象征着贞洁、清纯、迷人,她从小听过有关茉莉花凄美温婉的爱情故事,“香从清梦回时觉,花向美人头上开”,绕指余香,现在她觉得,世间的情义莫过于江若庭对亡妻朝思暮想,可敬可叹。

水壶里的水发出轻微滚动声,热气浮动,静如回过神来,将烧开的水浇在茶杯上,将杯子洗净,笑着说:“先将开水凉一凉,把你心思放稳了,我现在可是倾囊相授。”

江如风问:“为什么要凉一凉?”

静如抿嘴微笑,“这滚水总在90度以上吧,你拿给我的茉莉干花,是去年初夏的花苞。你看,还带着小芽,它这么嫩,用90度左右的开水为好,冲泡茉莉花茶时,头一泡,应低注,壶口紧靠茶杯,直接注于茶上,使香味缓缓浸出;第二泡中斟,壶口稍离杯口注入水;第三泡,壶口离茶杯口稍远冲入沸水,使茶翻滚,将水满至杯口八分即可,冲后立即加盖,以保茶香,三五分钟后,你就可以打开盖子,是不是特别香?有些人只喜欢泡两次,加两次水,看各人习惯。”

细看之下,那茉莉花在杯中翩然起舞,江如风尝了一口,果然清香爽口,连花都可以吃,“你泡的茶不光好喝,还好看。”

静如说:“不是我泡的好,是你爸爸的茶好。”

“这么说,不小心把我爸的得意之作给拿了出来?”江如风向殷妈妈喊,“静如泡的好茶,您也来尝尝。”

殷妈妈应声而至,接过静如手里的茶杯品了两口,在舌根下慢慢回味,渐渐变了脸色。像,太像,这味道多少年了,始终无人能及,要说眼前的人与林曼毫无瓜葛,若庭少爷能信吗?

静如见殷妈妈皱着眉头,忙问道:“怎么,不好喝?”

静如那双眸子清澈如水,楚楚可怜,这双眼睛,殷妈可记得,她忙偏过头去,“好喝,比如风泡的好。”

江如风调皮地说:“那比您和李伯的如何?”

殷妈呆呆地答不上话来,假意生气地说:“你不看看几点了,在这一坐就是几小时。都是你这个混小子,不知道体谅人,早点休息,静如该累了。”

江如风一看时间,真的十点了,他忙把静如扶起来,“我错了,坐久了是有些累,要是你再病了,殷妈妈会剥我的皮。”

第66章回校

非典的阴影还在持续,中国首府北京成为重灾区。而沈静如所在的城市要幸运得多,到了这年四下旬,人们的生活逐渐正常化,静如在江家的这段日子,江如风过得既快乐又安心,每天或看看书,或陪她在院里散散步,聊聊他的“远大目标”。待静如身体完全康复后, 学校课程也陆续恢复,她于是回了学校,江如风给她买的衣服一件都没带走。

202室的姐妹又聚在了一起,静如买了一个大大的蛋糕感谢大家对她的关心,杨果边吃边说:“想想真可怕,一个小小感冒啊,全楼戒严,差点把4舍拆了。静如走了一个月,想死我了,你再不回来,我要泪崩了。”

程美乐也说:“是啊是啊,最紧张的不是我们,是那个李伟民,他一天到晚像疯子似地在校医院门口乱转,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李左还好,军校管得严,我没敢把这事告诉他。静如,你电话怎么回事呀,医院不让充电吗?怎么打都打不通。”

静如低着脑袋不敢看大家的脸,“这事是我不对,医生说手机上有细菌,替我把手机先收着,咳嗽咳了大半个月,怕传染给别人,就把我重新隔离了。”

程美乐同情地说:“这事哪能怪你,咳嗽了那么多天,一定难受,都怪这个非典,搞得地球人都怕了它。”

林渊安安静静地吃着蛋糕,一直没说话,她完全理解静如不想跟大家说实话的原因,她相信静如并非自愿与江如风牵扯,如果让人知道静如与他之间有什么事,这场灾难应该比非典还可怕,尤其对李伟民而言,“给你的小芦哥打过电话了吗?”

“恩,打过了,学校旁边那几家咖啡馆和餐厅还没正式营业,我想等非典危机解除后请大家吃大餐,这段时间我让大家担心了。”

沈静如不是善于撒谎的人,大概在心里自责不已,连说话声音都闷闷的。林渊笑着说:“何必等到那时候,现在学校每天洒消毒水,大家对饭菜兴趣不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到食堂二楼小聚,多要几瓶啤酒。你去叫李春梅,我给李伟民打电话。”

这天中午,一干人齐聚在学校食堂二楼包厢,静如听林渊的话买了一听罐装啤酒,林渊带头开了罐,“庆祝静如,还有我们大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程美乐向林渊使了一个眼色,“乱抢什么台词呀,你要坐就坐李伟民对面,分庭抗礼,大战几回合,报你上次醉酒之仇。”

李伟民坐在当中不太高兴,以他聪明的头脑,静如这么多天不见,想说服自己这里边没江如风什么事太难了,可却是他情急之下找江如风帮的忙,他干了林渊敬的酒,一言不发。

林渊也干完一罐啤酒,向静如说:“我再要五串烤韭菜,还有藕片。鸡翅膀不吃,硬梆梆的,叫他们都换掉。”她把静如支开,坐到李伟民对面,“大帅哥,不会是我没点你想吃的肉,你有意见吧,脸黑的像包公,谁欠你钱呢,还是跟韭菜有仇,想撕碎了它塞牙缝?”

杨果听后,一口气没憋住喷了李春梅一脸,笑到牙痛嘴抽筋的样子,“听说他和那个什么江少架没打成,憋了这么长时间没地儿撒气,真想把韭菜撕碎了塞牙缝也情有可原。”

李伟民受不了几个女生讥讽捉弄,最终没绷住僵尸脸,“吃你的吧,是不是女生都爱这么八卦。”

程美乐将啤酒罐重重在桌上一放,一本正经地说:“错,大错特错,我们女生只喜欢聊帅哥级别的八卦,所以,燃烧吧微笑王子!”

自从静如生病后,李伟民几乎没笑过,李春梅本不是爱说话的人,可是现在,她也跟着笑场,“哎哟伟民哥,你那检讨书就贴在法学院墙上,设计院只配用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要说真打,我肯定站在你这边,赌你赢。”

又是一阵乱笑和起哄。

林渊夸张地说:“文学院的女生不简单嘛,伶牙俐齿,我高中是理科,比较冷血,人称冰美人。李伟民李春梅应该都是文科,怎么跟静如搅到一块了?要是没静如能文能武,我们这桌文理科生也能打起来。这学期的社会调研报告,我们要不要来个文理搭配,各取所长?”

静如端来两盘烤好的韭菜和藕片,听闻林渊这个提议,不禁问道:“社会调研报告的合作,还可以跨学院?不是说必须与自己的专业有关吗?”

杨果和程美乐也点点头,等着林渊解释,林渊说:“这还不简单,找一个能融合法律、文学与设计的主题不就结了。”

切,果然是个玩笑。

杨果用筷子敲了一下盘子,神情严肃,“认真点认真点,林渊的提议其实勾画出一副美好蓝图,我和静如学建筑,程美乐学汽车,林渊学服装设计,加上李伟民与李春梅,一个会说,一个会写,就凭我们几个人,简直可以建立一个横扫天下的王国嘛。”

程美乐手舞足蹈:“好呀好呀,叫李左开军舰来接我们,真的,我们毕业之后在一起干一番大事业也说不定。”

“那就为梦想干杯!”不用说,这次林渊又喝醉了,李伟民将她背后宿舍时,她还在挥舞双手痴痴傻笑:“为梦想干杯,为梦想干杯。”

李伟民望着她为之动容,真没想到,林之栋的女儿也有天真的梦想和迷人的傻笑,他一直以为,林渊离他的生活很远很远,远到他根本不想接近,因为她披着林家的光环,无需努力就能获得他努力千百次也换不来的生活。也许,错的人是他,她的光环本就属于她自己而与林家无关,是他看轻了这个女孩。林渊,江如风,抛开他们与生俱来的身份,与他李伟民有何不同呢,一样走在青春的路上,一样幼稚天真地憧憬未来,只是将来,他们的未来会一样吗?

第67章礼服

那天静如画好设计图后,江如风果真把它交给了裁缝师傅,那裁缝店在城里开了十几年,江家是老主顾,现下生意惨淡,一下子接到好几件订单,自然乐得合不拢嘴,仔仔细细听江如风讲解细节,一一记下。过了半月,江若庭的率先衣服做好,江如风等不及,自个儿前去取了,送到江氏集团。

已是四月底,天气睛好,满城的迎春花在阳光下簇拥枝头,花藤从墙体上蔓延到马路街边,在来往行人的脸上轻抚而过,春天的脚步丝毫未曾迟疑,悄然而至,而很快,当迎春花开过,初夏就要来了。

江若庭已然忘了春天,非典期间,谁还有心情欣赏春来的美景?他也不例外,事实上,为了稳定人心,化解舆论的肆意揣测,连续三个月来他都在孤军奋战,站在本城最高的江氏大厦,远望城市上空,似乎阴霾未尽,就连最美的阳光也赶不走无底的黑暗。然而,他不敢在人前露出半点疲惫之态,随时绷紧大脑的那根弦以便应付突然状况,他想起一句话“高处不胜寒”,思绪飘到遥远的过去,仿佛只有透过云层,才能看见明天的希望。

江若庭的无助只有自己知道,他将头靠在沙发上休息,多想此刻有一双温柔的手抚慰他,替他捏捏痛疼难忍的太阳穴,告诉他应该坚持多久还要坚持多久?那个人只能是林曼,可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林曼,他不过做做梦罢了。江若庭在心里苦笑,门外响起敲门声,秘书告之他“如风少爷来了”,他点点头,重新打起精神。

江如风刚刚在阳光下奔跑过,身上散发出微微的汗味,太阳在他脸上留下红扑扑的两团红晕,这些都在告诉江若庭:今天的如风特别开心。

“爸爸,我送你一件东西,你一定想不到。”他把粉色的礼品盒递到父亲手中,江若庭看了一眼,是什么东西包装得这么浓重,还用粉红色的盒子?他已是中年男人,早忘了少女系的浪漫。

江如风催道:“您先拆开。”

如风期待的眼神让他不由得心念一动,拆开盒子,摊在手上的是一套黑色礼服,并无特别之处,“我找人熨烫过了,您穿上试试,试试就知道。”

江若庭满心狐疑,依言脱下外套,让如风在背后帮他把袖子弄好穿上新衣。很合身,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他转了个身。

江如风兴奋地说:“爸爸,叫李伯来,让他看看。”

“不用看,是老裁缝的手艺。”

江若庭作势要脱下衣服,江如风连忙制止他,“您只说对了一半,您就站在这,站在最中间的位置,等李伯到了,我把试衣镜给您打开。”

这间办公室是有独立衣帽间的,江若庭无奈,只好打电话叫李管家,他和如风站在办公室最中间的位置。李管家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这对父子,不,是江若庭身上的衣服让他眼前一亮,欲言又止。

“怎么不说话,李叔,有什么不对吗?”江若庭再次转了个圈,询问李管家。

李管家做了一番艰难的思考,迷茫地问:“这是哪家店做的?”

“会做礼服的还能有几家?”江若庭说,“如风非要叫您看看,这衣服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李管家走近江如风,摆摆手,“把镜子打开,让你爸自己看。”

江如风拉开立体衣柜,江若庭走上前,镜子里出现一个挺拔的中年男人身影,令人惊讶的是,身上的衣服恰到好处地彰显出他睿智与大度,使得他那张严肃的脸添了许多从容淡定,他举起手向两边做了做伸展运动,胸部线条完美,伸展自如,这的确不像以前老裁缝的风格。

父亲与李管家的神情无疑在江如风意料之中,他骄傲地说:“这是我送给爸爸的礼物,每人一件,李伯和殷妈妈也有。对了,我跟我爸是亲子装,别用这么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衣服是一位神秘人设计的,我呢,只是借花献佛请人依样裁剪。”

神秘人?能如此懂少爷的心思,愿在服装设计上花这番心血的,还会有谁?李管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待要开口相问,江若庭向他慎重其事地摇摇头,将衣服脱下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对江如风说道:“爸爸很喜欢这套礼服,谢谢你的那位神秘朋友,我一定穿。”

江如风笑得灿烂如花,他知道父亲一定会喜欢,“爸爸,等有机会您看到她,您会更喜欢她这个人。”

毋容置疑,这个神秘人是个女孩,江若庭与李管家相视而笑,最近回到家总觉得家里多了一些小女孩的气氛,客厅的书突然摆弄得整齐了,殷妈干活时换成天蓝色的卡通袖套,如风变乖了…….江若庭说:“那这样好了,我改天请她到家中坐客,亲自谢谢她。”

“真的!爸,我会转告的!”江如风跑出办公室,差点撞到门口的助理。

李管家见江若庭有事要忙,向他微微鞠躬,“少爷,您先忙。”出了董事长办公室,向行政管理处走去。

李管家的位置三十年来一直在那,尽职尽责,然而,他今天却显得心事重重,神情肃穆,甚至对那些向他打招呼的人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便匆匆檫肩而过,他脑海里不断回想起江若庭穿上礼服的感觉,渐渐地脚下走得越来越快,步子也踩得越来越重。

五月初的某天,江如风约见静如,她一直在笑。

“你笑什么?”江如风问她。

“我想考考自己的学生学得怎么样。”静如向太阳看了一眼,人心又开始浮动,不远处篮球场里有男生奔跑着,还有人匆匆忙忙从图书馆外围路过,手里抱着书,真好,一切似乎又活了起来。

“那还不简单,”江如风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嘴里咬着一根野草,调皮地看着静如,“你上我家去,我亲自泡一壶好茶孝敬师傅。”

静如扯下江如风咬着的半截草,“不敢当。这草哪来的?我怎没见过。”

“我在这城市长大的,见的多了。”江如风靠近静如,她身上依旧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偷偷了吸了吸鼻子,又向前走近两步。

“这草可软,韧性好,好像乡下才有,校园里没见着。”静如不相信地推了推江如风,江如风顺势打了一个踉跄,静如赶紧用手去扶他,抱怨道:“这么大个人,站都站不稳。”

江如风看着她傻笑,“听你说话,越来越像殷妈妈了。”

静如脸一红,“我跟你说草的事呢。”

“哦,我到一些老城区溜达了一圈,随手扯了几根,嚼着有点儿甜味就夹在书里,这不闲着没事吗,放嘴里玩玩。”

静如没好气地说:“不正经,这哪能乱吃,非典危机还没解除,你随便上哪玩去?你爸不担心吗。”

江如风忙不失迭点头,“师傅教训的事,徒儿再也不敢了,请师傅移步寒舍喝碗茶水。”

静如听了这文绉绉的话,噗呲一笑,“难怪殷妈妈每次被你糊弄,都说你嘴厉害,今天你又没课?”

江如风正色道:“殷妈妈想你呢,叫我专程开车来接你,再说,非典这么久,疫情也控制了嘛,没那么可怕,说不定过几天我爸就能按时回家了,他说要亲自谢谢你为他设计的礼服。”

静如有些日子没见到殷妈妈,心下也有些想她,“一定是你到你爸那随口夸赞,他要是见了我,会大失所望的。”

时间指向早上10点,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美的时刻,静如将耳际的长发织了一条小辫子,露出厚而柔软的耳垂,珍珠般的小牙随着笑容有意地一张一合,江如风忙收起目光,说道:“我爸喜欢女儿,巴不得用我换别人家的女儿,他见到你,一定喜欢。”

第68章江若庭见到静如

非典既被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城市活力日渐复苏,可巧那天江若庭略感不适,便留李管家在公司盯着,自己叫司机开车送他回来休息半天,刚进客厅大门,发现多了一双女孩子的帆布鞋。江若庭站在门口问殷妈:“有客人在?”

殷妈接过他手中的外套,迟疑着说:“是如风的同学来了,两人在花园呢,说茉莉花该上肥了。”

江若庭神情一楞,带着怀疑的语气说:“他有什么同学懂茉莉?”

殷妈还未及答话,从花园走出两个人,那女孩长发及腰,手上沾满泥土,仰头谈笑,而如风面露柔光,与她深情相望。江若庭目不敢斜视,屏住呼吸,眼见他们二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客厅门口,那女孩瞧见呆立的江若庭,突然红了脸望着他微微露齿一笑。江若庭艰难地扭过头,觉得这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人眼生痛,当他将目光再次投向静如,眼前一黑,向后直直倒去…..

江如风扑上江若庭及时接住倒下去的身躯,将脸色惨白的父亲横抱到沙发上躺好之后,拨通李天诚的电话,殷妈边哭边掐江若庭的人中,而静如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她跟着江如风跑到客厅,站在那不知所措,默默流泪。

片刻之后,江若庭在刺痛下清醒,殷妈用颤抖的声音问他:“少爷,少爷,你觉得好点没有?”

江若庭稍稍动了动手指,眼睛望向静如,喃喃地说:“曼,曼儿…..”

殷妈将耳朵贴近他嘴边,抚摸着他的掌心,老泪纵横,“她不是,她是静如,沈静如啊,少爷,她是如风的师妹。”

江若庭神智并未完全清楚,沈静如,他记得这个名字,他又动了动嘴巴,眼里憋着泪,“我错了,错了。”

殷妈点点头,将他拽成拳头的手指一一抚开,“静如,静如,到这来,到江叔这儿来。”

静如颤巍巍地走过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可她本能地觉得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静如将手递给殷妈,当她紧挨着江若庭身旁蹲下,他立刻抓过她的手用力地握紧,她睁大惶恐无辜的眼睛望向他的脸时, 他的眼睛却闭紧了。

江如风在一旁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砰乱跳,喉咙发干,吐不出半点声音。他看到父亲的脸色由白变成紫灰,握着静如的手指青筋爆出,他晃晃头,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是哪出了问题,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父亲看到静如时会瞳孔发散像是溺水将死之人?他惶然不安地想:爸爸会不会有事?天诚哥为什么还不来?

江如风焦躁难安地等待着。

静如慢慢恢复平静,她记得自己的母亲林曼也会突然发病,江若庭的症状似乎与母亲大同小异,她用手轻轻按了几下他的手心穴位,在他胸口揉了揉,又用拇指替他舒展眉骨部位,一压一揉,这样反复几十下,江若庭终于把心中的闷气吐了出来,脸色逐渐恢复如常。静如见此法有效,大喜过望,请殷妈熬了点糖水,热热地让他喝下,过了几分钟,江若庭脸色现出红润,竟然睁开眼睛,流下两行清泪。

殷妈顿时如释重负,合掌道:“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江若庭示意如风将他扶起来半靠在沙发靠背上,向静如抬抬手,静如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说:“江董事长好,我叫沈静如,是设计院大一的学,。”

江若庭目不转睛在她脸上看了良久,她虽极像林曼,却比林曼多了几分英气而少了些许柔媚,“你爸妈是谁,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静如见他神情不像刚才那样急迫,低声答道,“我爸妈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乡下人,我今天是教,教如…教江如风怎么打理茉莉花园…….是我不懂事冲撞了您,我向您道歉。”

“冲撞了我?”江若庭露出疲惫的笑容,知她误解了, “你没有冲撞我,我要感谢你才对,我猜礼服也是你设计的吧。”

静如点点头。

江若庭作势要起身,江如风忙将他重新按坐在沙发上,“爸爸,天诚哥在赶来的路上,得让他检查一下。”

李天诚与李管家几乎同时赶到,李天诚给江若庭量完血压,听了胸腔,说到:“不要紧,急火攻心所致的暂时昏厥,吃点安神养心的就好。”

李天诚开了药,叮嘱如风与殷妈几句,李管家送儿子出院门时忧心地问:“天诚,你跟爸说句实话,少爷的病到底严不严重?”

李天诚将一只手放在车门上,侧过身挡住远处江如风探究的目光,“爸,这个病可大可小,暂时没什么大事。江先生的情况您是清楚的,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要想根治,原谅儿子回天无术。”

李管家沉默半响,将李天诚送走后,他心里猜得个八九不离十,少爷这次犯病,是见到沈静如触发了旧疾,“少爷,我扶您上楼休息,如风,你在家好好招待沈小姐,我陪你爸说说话。”

江如风与李管家一块将江若庭扶上楼,父亲弓着腰背,那背影显得那样柔弱无力,当书房的门关上的一刹那,他照例被拒在满屋子的秘密之外,而这个禁地究竟藏着多少悲伤的往事,这些往事又与谁有关?江如风越来越迷惑。

第69章那时芳华

二十一年前的1982年,二十四岁的江若庭刚从国外回来,意气风发,什么都入不得他的眼里。那是6月末,听说这界的设计大赛一等奖被设计院一名大四女生拿走,他对这个在国际上名不见经传的学校由此心生好奇,便随父亲出席了A大设计院例行的庆贺典礼。院方举办了一个茶会用以招待大赛评委与本界参赛选手,这本是稀松平常的同行交流,江若庭自然耐不得这些客套,执意离开父亲想去校园看看。

就在他走出茶会的那一刻,他与一个女生擦肩而过,背影千细,身着白裙,长发飘然,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磬人心脾的淡淡芳香,然而此时的江若庭心高气傲,绝不肯屈尊回首,并未看清她的面容。

那天,江若庭独自一人将学校诳了一遍,这学校不像国外那样开通,墙身露出红砖,一看就是老一代人靠手工粗糙建成,校园倒是极美,树木成林,花草茂盛,也不像其他校舍有人工裁剪,竟似由它自由生长,因此长成参天大树一般,那树桩斑驳,裸露处亦有青塔,园中各处均显得幽静。而且这的学生有着明显的男女界限,校园内看不到情侣勾肩搭背,漫步其中,那些女生对他这个大帅哥正眼都不曾瞧上一眼。不久,他便觉得索然无味,撇下父亲自己先走了。回到家中,江若庭怅然若失,将所有事情想上一遍,唯有那末淡淡清香在心头挥之不去,辗转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只身去了A大。

江若庭向人打听设计院女生宿舍,有人指出靠近食堂最旧的一栋楼,这就是1舍。经过食堂门口时,刚巧有一个女孩在食堂打开水时因开水瓶爆炸而烫伤,一群女生惶然不知所措,而旁边的男生只顾眼睁睁看着。江若庭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上这个受伤的女孩就跑,边跑边朝其他女同学吼:“医务室在哪,快带路!”

江若庭将人送到校医院,好在有惊无险,剪开裤管后烫伤不明显,只轻微有些红肿,其他女生见她没事,便向江若庭道过谢,与她聊了几句之后忙自己的去了。

医生给她注射了破伤风的针,涂了一些药水消毒,挂上盐水,登记名字。

“林曼,设计院大四学生,学号是....”她小声地报了一串数字。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若庭一眼,“男朋友?不错嘛,舍命救人。不过,大四临近毕业,劳燕分飞的多啊,祝你们好运。”

江若庭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一个过路的,什么时候变成别人的男朋友了?他困惑地问:“什么叫劳燕分飞?”

女孩无奈一笑,耸耸肩,“一个中国成语,出自《乐府诗集·东飞伯劳歌》,东飞伯劳西飞燕,难道你没学过?简单点说就是,分道扬镳。”

江若庭汗颜,他长年在国外生活,对这些古诗词了解不多,“应该还有下一句吧,还是说,你现在想跟我分道扬镳?”

女孩噗呲笑出声,“谢谢你大恩人,这下一句就更不合适了,你有空自己翻翻书。”

她将长发拨弄好,低眉浅笑,江若庭恍然觉得,仿佛在哪见过这个女孩,她身上的淡淡香味似曾相识,“你是设计院的?”

她迅速抬起头,带着欢快又骄傲的神气答道:“是,我叫林曼,你,不像是我们学校的。”她四下打量他,语气迟缓,但是神态却很自信。

“为什么?”他又问。

“行为举止无一符合我们学校的气质,就这的男生而言,哪怕我再躺上半个小时,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女孩坦然自若地解释。

“什么,见死不救,这也算男人。”

“呵呵,”女孩掩面而笑,露出浅浅的酒窝,那侧脸的弧线特别柔美,一点儿也没有初见陌生人的拘谨与客套,“那你算英雄啰?”

“幸好你不重,否则我哪抱得动,伤成这样,你还能笑出来,万一留下疤痕,看你急不急。”江若庭用做设计的眼光掂量了一下她的身高体重,语气暗含警告。

“其实,就算你不救我,应该也没什么大事,你知道吧,我们学校食堂的开水从来没有烧开过,顶多70到80度左右。我是说左右,可能在70度以下。”她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

她身上的香更浓,江若庭失神地想,这是什么香呢,闻起来这样叫人喜欢,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我听说今年A大设计院有人获得思乐杯建筑大赛一等奖,昨天的茶会,我也去了。”

“哦?”她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昨天的茶会,我就在那呢,没见过你。”顿了顿她又说,“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一等奖获得者。”

江若庭顿觉老天开了一个玩笑,就她?衬衣配牛仔裤,土得不能再土,与昨天那身白裙裹身有着天嚷之别,“昨天,你是穿裙子去的吗?”

“你别一副被人打了的样子行吗,那裙子是我自己自己做的。”林曼想起来了,昨天差点撞到人,向他说声“对不起”时,他连头都没回就走了。原来是他,他也是去参加交流会的。

“你叫林曼?”他不敢相信。

“是的,设计院大四学生,马上要实习了,按照合约,我要为江氏集团服务六年,因为大学四年我依靠奖学金交完学费,连参赛的材料费都是江式集团支助的。你很意外?”

江如风简直觉得眼前的女孩像一个谜,“不,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若庭。”他刻意隐瞒了姓式。

“若庭,若庭,”她沉吟道,“芳草若庭,墙留春住。男生起这样文静的名字,倒是少见,你父母的期望似乎全在这字里,莫非,你是学建筑的?”

江若庭未料到她竟然冰雪聪明,一语道破,心下又欢喜了几分,“正是,我原先也不喜欢,想换个名字,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她面色严肃,缓缓地摇摇头,一改最初的爽快,不无伤感地说:“名字长相都是父母所赐,定有其中的道理,我看这名字就很好。”

江若庭见她突然红了眼睛,正不知何故,她又悠悠地说:“林曼,林曼,藤蔓深深,无可攀附。我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奶奶,今年也去世了,这名字真有点像命中注定。”

江若庭呆了呆,父母双亡,那是孤儿,他不敢露出半点怜悯之色,笑着说:“这你可说错了,娥眉曼睩. 长发曼鬋,都用来形容女子美好,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 名符其实。”

林曼睁大那双漂亮的眼睛,宛如遇到知音,“这是《楚辞》中的句子,你也喜欢?”

江若庭不想让她失望,只得默认,暗自发誓一定要恶补古诗词,“我陪你打完点滴,反正我也没事。”

林曼或许是个开朗的女生,一下子就从悲伤中走了出来,“下午的课开始了,你是哪个学校的?昨天来的人不是参赛者就是评委,还有江氏集团的董事长....”

“哦,我毕业了,没有参赛,在江氏实习,给董事长开开车什么的。”

“什么,开车?你顶多比我大一两岁。”学建筑的去开车,确实有点扯。

江若庭给自己圆谎,“你听错了,我是说开车门,开开车门的小童,你没见过吗,江氏用人严谨,我实力不够,刚进去实习,当然从基层干起。”他无意中扯了这个谎,他喜欢这个率真的女孩,第一次见面,他不想因为自己是江董事长的儿子而失去平等相待的机会,那些耀眼的光环并不一定会带给他快乐。

林曼信了,苦着脸说:“那我呢,我怎么办,进了江氏,我不会连开车门的资格都没有吧。”

江若庭笃定地说: “不会的,中国城市建设刚刚起步,就需要像你这样既专业又优秀的设计师。相信我,不是谁都能拿这个设计奖杯的。”

1982年,正值改革开放不久,江氏集团其前身即当年的江城建设,作为政府首批指定的专业建筑公司,几乎承揽了国内大大小小的城市建设项目,江若庭的爷爷那一辈人就是国内著名建筑师,传到江若庭父亲手上,可以称得上建筑世家,因此,顺应时代所需,组建“江氏集团”也名正言顺。而“思乐杯”建筑设计大赛,是从江若庭爷爷那一代人开设的一个奖项,目的在于鼓励后辈开山建城,为国效力,优秀学子可获得助学补助,毕业后与国内顶尖大师一起工作。虽然如此,很多人却望而却步,究其原因,当时的中国百废待兴,城市建设摸着石头过河,不光工作辛苦,还时时出入工地,险象环生,自然不是各人前途首选。江若庭从小耳濡目染,从事建筑学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林曼是个女孩……万绿丛中一点红,实属难得。

第70章送回宿舍

江若庭陪林曼打完点滴,时间尚早,他提出送她回宿舍。

“1舍,你确定要去?”林曼难以置信地问他,他记得她的睫毛忽闪忽闪,好像他说的话是天方夜谭。

“不可以?你想这样,单脚跳着回到宿舍?”江若庭反问。一个男人送女士回家,是一种绅士风度,有什么可怕。

林曼在思考,江若庭的穿着与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有着明显的距离,他过于注重在服装上装扮自己,以她的判断,江若庭在江氏集团不是开开车门那么简单。她犹豫着说出自己的顾虑,“如果被别人看到,可能会说些不太好的话,一些伤害你的话。”

她笑得有些勉强,或许她受过某种她所顾虑的….伤害….?

江若庭决心了解她,“我不怕,你怕吗?”

她猛然间抬起头,不再躲避他询问的目光,笑着说:“不,我不怕。只是,你恐怕进不去,女生宿舍,男士止步。”

“会有办法的。”江若庭自信地说,“需要我背你吗,愿意效劳。”

她摇摇头,将手放在他撑开的胳膊上,风趣地说:“你扶着我点,我应该可以单脚起飞。”

她每跳几十米便把那条受伤的腿放下来,稍稍靠在江若庭旁边休息片刻,江若庭用心地数着,到了1舍大门口,他用那种勘探地理地貌的专业语气说:“中间你休息了30次,从这到校医院2000米,单跳40分钟,我抱着你跑过去大概15分钟的样子,所以我建议,下次,还是让我背你的好。”

他是个奇怪的男生,学校这么多女生,为什么偏偏挑中我,陪他聊天?——林曼心想。“ 不,我不想有下一次,我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她笑着说,同时挣脱他的手。

“对不起,我表达得不好,我是说散步,我可以背着你散步。因为你的腿伤,医生说明天还得打消炎药水。”江若庭温和地提醒她。

林曼差点忘了,走出医务室时医生的确对她的“男朋友”交待过,她挑了挑眉,“我已经到了,谢谢你。”

她跳上台阶,江若庭伸出手继续搀扶住她,固执地说:“我要送你进去,我不放心。”

林曼指指那块“女生宿舍,男士止步”的牌子。

江若庭竟然毫不迟疑地向宿管阿姨走过去,同时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父亲的名片,礼貌地说,“我是江氏集团江董事长的助理,那位是我们公司的建筑设计师,因公负伤,我接到公司命令务必把她安全送回宿舍,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阿姨对着身份证和名片把江若庭仔仔细细看了个够,小伙子帅气的很,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育。末了,把名片还给他,说道:“身份证压我这,你进去吧,不要耽搁太久。”

江若庭向阿姨致谢,收好名片,林曼无奈,只好说:“我住一楼。”江若庭二话不说横抱起她,“你动作太慢,我怕门口那阿姨过不了多久就会来赶人。”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宿舍楼静悄悄地,林曼不敢声张,轻轻地挣扎着。

“哪一间?”江若庭将她的手夹在自己胸前,气定闲逸。

林曼指指108号房,江若庭把她小心地放下,林曼用钥匙开了门,江若庭跟着她走进去,林曼紧张地看看四周,惊慌失措地说:“你跟进来干么?”

“我渴了,想喝点水。”他停在门口,满脸委屈。

林曼搬了张凳子放在宿舍门口,“你坐在这等,我给你泡茶。”

江若庭坐在那,仿佛穿越了时空,时光回到古老过去:宿舍楼用红砖砌成,墙壁几乎没有用白粉刷过,裸露出用原始的砖头垒过的痕迹,最底部的夹缝中长着青苔,中间是个天井,长满野草和小花,还有两棵苦楝树,树干笔直,有四五层楼那么高,没有多少枝枝叶叶,甚至能看到鸟窝里刚刚孵化出的那些小鸟儿光秃秃的脑袋;他感觉自己进入了梦幻中的森林,光线暗淡,潮湿,有一股不像霉味却很特别的泥土味道,隐隐约约有风从不知明的地方吹来。在这唯一可以向往的应该是阳光吧,从他坐着的这个地方仰望高空,等待阳光透过云朵,静静洒落。也许,仰望与等待会成为一种习惯,他突然有些伤感。

他闻到浓浓的清香味,“这是什么?”他问。

“茉莉花,”林曼端着杯子,“用我自己的杯子,你介意吗?”

“怎么会,”江若庭抢过她手中的杯,尝了一口,“真香,我第一次喝。”

“那是因为它太普通,”林曼蹲在他脚边,微笑地望着他,“我爸是搞建筑的工人,算不得什么建筑师设计师,他长年在工地,到了夏天日头毒辣,喉咙痛眼睛痛,这也痛那也痛,我妈就给他泡茉莉茶。因为没钱买,就自己学种茉莉花,制成茶给我爸带着走。”

她的笑很柔,好像回忆这一切没有一丁点儿痛苦。

“那后来呢?”

“后来…..”她突然不说了,“茶也喝了,你该走了。”

周围特别静,只有知了在叫着,他向天空往了一眼,“这宿舍太旧,应该拆了它重建。”

“不,我不这么觉得,”她悠悠的说,目光越过这栋楼,脸上散发奇异的光彩,“每一座老房子都记载着很多人的心血,它们都有自己的故事,它们存在着,是想把这些故事告诉更多的人,他们曾经来过,付出过。比如,我的爸爸。”

阳光在野草丛中变幻着颜色,江若庭看了她一眼,“我明天还会来的,林曼,我们明天见。”

林曼急忙拒绝,“不,明天我自己去,而且,你不能再来这了。”

“我坚持,明天早上9点,我在宿舍门口等你,除非你认为我这个人不值一交。”江若庭诚恳地说。

林曼目送他穿过走廊,向宿管阿姨拿他的身份证,阿姨把身份证还给他时,迟疑地说:“江…若庭,林曼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对她。”

江若庭接过身份证,轻快地向她笑,“我会的。”

第71章 画像

早上9点,江若庭来了,宿管阿姨见到他就说:“她去医院了,我看着她走的。”

江若庭匆匆向她说过“谢谢”之后跑到昨天那医务室找林曼,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猎人笔记》。

江若庭在床边坐下,对他的到来,她好像并不意外。

“为什么不等等我?”他问道.

“我不想被人误会,”她将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最后说。

误会?江若庭心想,她说的不是“误会”那么简单,她似乎在刻意躲避什么。

“你不应该到这来。”她又说,样子有点生气。

“你怎不说我不应该认识你?”江若庭好笑地反问。

她怔怔地答不上来,又低下头去看书。

“你喜欢它?”江若庭指指她手中的书,“我还以为你爱看《乱世佳人》《蝴蝶梦》之类的。”

“它让人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把苦难变成春夏秋冬最美的风景,沉浸其中,你就会习惯苦难,容忍苦难。我这么告诫自己,所以喜欢它。”她坦诚地说,脸色平静。

“我可以看看吗?”江若庭向她伸出手。

她把书交到他手里,“我想睡一会,你要守在这?”

江若庭点点头,“是的,我要守着,以后,你不会再有苦难。”

林曼向他笑了笑。

“真的,因为你遇到了我。”江若庭飞快地说,“你要听哪一段?我念给你听。”

“树林与草原。”她闭上眼。

江若庭打开书,却没有念下去,阳光从窗台上斜照进来,木制窗栏杆的影子歪歪映在对面的病床上,从这能看到校医院大门口的几颗松树,枝叶葱绿,有些不知名的小鸟儿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跳几步便停下来梳理羽毛,清清脆脆亮一嗓子。江若庭在心里快乐地笑,这真是个美好的早晨:长发织成一根大编织垂在胸前,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颤动着,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样的美梦,细长的脖子与肩膀自然舒展,酒窝若隐若现,江若庭凑近她嘴角想吻她,却又忍住了,鸟儿叫得正欢,他不想坏了它们的兴致。

林曼没睡多久就醒了,睡得更香的反而是江若庭,她轻轻摇醒他:“若庭,若庭,你醒醒。”

江若庭揉揉眼睛,“我睡着了吗,我记得我一直看你来着。”

林曼有些好笑,“就这样守着我?”

江若庭看看针管与剩下一半的药水,“对不起,昨晚没睡好。”

“那你再睡一会?”林曼好心地说。

“不了,你醒了,我就不想睡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用上班吗?”林曼收回自己的书,把书压在枕头下,直直地盯着江若庭,她忍不住想问,为什么他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让他进了女生宿舍。

“我说过了嘛,一个小员工,你现在是未来的建筑师,可不能有事。我向公司请了假的。”他这么说,不算撒谎,他确实在江氏集团实习,确实请了假。

林曼看了他半天,从他表情上找不出任何破绽, “那,你画给我看,从这,从我坐着的这个地方,能看到的所有东西,你都画下来。”

她从书包里找出笔和纸,江若庭接过它们,脸红了,“我坐在这只能看到你,你那个位置靠近窗台……”

一米二的病床,再加上一个江若庭,真的挺挤,林曼往里挪了挪,“那,你就坐在那画,想象一下我能看到什么。”

江若庭挨着她坐下,她身上依然散发出茉莉花的清香,他沉思片刻,动笔凝神,刷刷刷地画起来。

半小时候之后,林曼接过他手上的草稿本认真审视,这种水准怎么会是一个开车门的小童!

“我没让你画我,”她不紧不慢地说,俨然一个大姐姐教训不听话的小老弟,神情肃穆,“我是让你画我能看到的东西。”

“我画了呀,可是,我看到最多的,就是你,”江若庭不肯把画还给林曼,“这是我的,我画的。你眼里看到的,不外乎是房子,树,鸟,医院的房顶,和我看到的相比,差远了。”

他简直在耍赖,厚着脸皮把林曼的画像撕下来放进自己的黑色书包里。

“如果,我看到的不只这些呢?”她的语气像在跟谁赌气,抓过江若庭丢在床铺上的笔,飞快地画起来,不到十分钟,一副画呈现在江若庭眼前,他惊呆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丢下铅笔,眼里闪动着两团火苗,语气依旧平静,“想,用想画出来的,我想让人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我想让人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我就把这些想象融入到现实中去,所以,它就变成人们想看到的样子。就这样获奖了,是不是特别简单?”

江若庭内心欣喜若狂:她是一个为建筑艺术而生的人。

“而你笔下,明显受过专业训练,随处可见专业思维的影子,可它缺乏灵性,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说得对吗?”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我各取所长,或许进了江氏集团,我们的日子会好过点。”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件事!

江若庭笑着说:“开车门只是暂时的,很快我会参与一些项目的设计,我希望和你一起共事。”

“还有一个星期我正式毕业,我现在得想办法找到房子搬出去,学校是不可能再住下去的。”

“找房子?公司不提供住宿吗?”林曼既然这么优秀,公司应该考虑这一点。

她摇摇头,“按照约定,我现在只是实习,一年以后被公司认可,才能成为正式的设计师。这一年公司是不提供住宿的。而且,我很知足,如果没有助学金,如果江氏集团不向我提供这个机会,我想,我会过得比现在更苦。”

江若庭哑口无言,既不能在此刻表露出他的真实身份,又不能坐视不管,“也许可以破例呢,我与江董事长比你熟悉些,毕竟我先到公司嘛,我向他求求情。”

“不要,你千万别去找江董事长,我不想被他当作忘恩负义贪得无厌的人,尤其是,我不想你向他开口求情。”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如果他向人事部开口,没人敢拒绝。

“我得了思乐杯一等奖已经有人不服气了,人言可畏,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让自己的努力白费。”

“我帮你找房子总可以吧。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而且很快我们就是同事了,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他说的都是真心话,看到林曼独自一人生活,他心里特别难受。

“是吗。”她迟疑了一会,不再说话。而江若庭此时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无处诉说,最终也只得沉默了。

第72章小房间

江氏集团虽是家族企业,但治家严谨,江若庭进入公司从底层干起,除了几个高层管理人员,没有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林曼报道那天,人事部经理把她和江若庭分到一组,这还是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公司考虑到设计需要东西方结合,这才把答应将两人调配到一块。实习期间跟着项目组跑,材料、施工等各个环节都得跑一遍,有什么项目做什么项目,有什么活做什么活,在独当一面之前,新来的设计师们只能当当助理,没个一两年的历练,几乎不会让你做实际上的工作。

实习工资照拿,每天提供三餐,有一点经济收入,有饭吃,有一个地方住,这就是林曼最初想要的生活。

“房子已经找好了。”吃午饭时她对江若庭说。

“哪天搬家?”

“今天晚上吧,学校已经在催人了。”

“下班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回学校,一个人不安全。”江若庭连忙说,他一定要知道她住在哪,住什么地方。

这一次林曼没有拒绝,确实,她一个女生搬那些东西一时没法下手。下班后6点,江若庭跟着林曼来到宿舍,她已经将东西捆绑装箱,地板上放着四个纸箱子,“室友都搬走了,其他三箱都是书,我衣服不多,得去找个车来。”

江若庭站在宿舍门口,“这些书先放在这,明天一大早我找人帮你搬,好吗。现在天太晚了,先把衣服和日用品拿过去,就放一天,不会有事的。”她还在犹豫。江若庭把那箱衣服抱在怀里,用脚挡了挡宿舍门,“我要先去看看你住的地方,这么多东西你放哪。”

江若庭说的有道理,林曼关上宿舍门,跑去找了一辆板车。江若庭目瞪口呆地把箱子放到后座,跳上这脏兮兮的老爷车。林曼向师傅说了一个地址,最后车在一片住宅区门口停下,江若庭付了车钱,取出纸箱子,看着板车师傅悠悠而去的背影发呆。

入口没有路灯,只有一条巷子,他们现在就站在巷子口,“这是什么地方?”

“我找了离公司最近的地方,这里白天还不错,很安静,晚上有点暗。”林曼在前面带路,江若庭紧跟着她。

从巷子两边人家的窗户上射出一点余光,他们穿过巷子,往里拐进去又是一条小巷。然后,林曼在一栋房子门口停下,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院口亮着一盏五瓦左右的灯泡。光线昏黄,林曼踩上木质板楼梯,上了二楼,穿过过道,向最里一间走去,过道入口亮着一盏灯泡,也是那样昏黄如豆。“到了。”她轻轻地说,开了房门,江若庭把东西放在房门口,闭上眼后再度睁开,努力适应这个几乎没有光明的世界。

房间的灯倒是明亮,那光亮在这暗夜里分外刺眼,他用手遮挡了一下,往里走了几步。

“我换了灯泡,太暗了不方便画图。”林曼将门拉到最大,解下肩上的书包,挂在衣柜的一个钩子上。江若庭这才注意看这个房间,十平米不到,床很小,铺着棕色的床垫,最多1米2左右,窗边有一个方桌,几本书整整齐齐搁在那,桌上有一盏台灯,靠床头有一个小衣柜,再无其他多余的东西。墙壁很干净,从前到后上上下下都贴上了漂亮的墙纸,画着一些花草。

“我画的,好看吗?”林曼侧头问他。

他走动几步,用手试着捶捶门把和门背,摇摇晃晃,没有任何隔音效果。

“卫生间在哪?洗漱在哪?”他忧心地问。

“一楼院子里有一个公用水龙头,厕所也在一楼。”

“洗澡在哪?”他厉声问。

她红了脸,这里当然没有卫生间没有澡房,“我会解决的,这栋楼住的都是女生,有些是大学毕业,有些念到高中,很安全,楼下就有铁门锁着。”

江若庭突然发火了,拖过她的手往外走,“你不能住在这,这种生活状态还怎么有精力投入工作!我不答应!”

她想挣脱,不料用力太猛,两个人双双倒在床上,江若庭毫无悬念吻上她的唇,他慌张地别开脸,却没有立刻起身。

林曼心砰砰直跳,“这的房租便宜,一个月五块,只要你不乱用,水电不收费,实习工资下个月才发,我真的觉得这里不错,所以……”

“觉得不错,哪里不错?”他压得声音只不过想压制自己的怒气,“你不是还有我吗,没有钱,我可以想办法。难道在你心里从来没有想到过我?”

林曼躲开他逼问的目光,“我不知道到哪找房子,除了这,其他地方出租房很少,能找到这已经算幸运了。”她说的是实话,1982年,大家还没有租房买房的概念,随着产业化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农村剩余劳动力开始涌入城市,而中国刚刚开放思维,能住的就是这些单位房建搬走后留下的空房子,江氏集团的集体宿舍其实也相当紧张,新建宿舍尚在动工。

江若庭还在生气,尽管觉得自己的气生得完全没有道理,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生活,住每月只需要五块钱房租的地方。

“这是政府特批的我们才有得住的,五块钱只是象征性收收费,就是不知道能住多久。”林曼用力推开他,低头解释道。

她还没住进来就已经在担心将来可能会失去这个容身之所!江若庭重新愤怒了,红着眼睛,揪住自己的头发,半天没有说话,他此刻觉得自己对一切无能无力。

“帮我把被单拿来,在门口的纸箱里。”林曼望着江若庭柔声说,她知道他真心地为她好,只是她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手里抓着脸盆,瞪着两只眼睛,不断打量江若庭这个大帅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注意点哈,隔音不好。”说完扭扭屁股进了隔壁房间。

江若庭只得从床上站起身,把纸箱拖进房间,关上房门,帮她扯住被单的两只角,在床上铺开,让纯粉色的被单盖住床垫。“上面的茉莉花是我绣的。”她笑着说,又从衣柜里翻出被子与被套,指了指被角,江若庭一声不响配合着她,被子套齐整后,松松软软摊开在床上,不到两分钟便向他展示一个女人梦幻中家的样子,让这个房间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她一直在忙碌,给书桌铺上桌布,把那些日用品摆在床头另外一个小方桌上,她似乎并不相信他可能转身就走,当他沉默时,她便对他微笑。弄完这一切,她拍拍手说:“好了,我可以安心住下了,可惜今天不能请你喝茶,没有开水。”

江若庭不忍离去,他不想抛下她一个人在这,房间的空间原本就小,他这个高个子杵在那,林曼进退不得,斜身坐在床上,心下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她明白他的想法,感激他真心相待,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并非是与她一样的人。

她的万千思绪从双眸中流露出娇羞的囧态,江若庭心中紧了紧,喉咙干燥,声音卡在当中,只觉得浑身烧得难受,萌动的男性荷尔蒙在体内翻滚,他不由自主打开房门,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还有三箱书放哪?这样吧,明早你把钥匙给我,我挑一些搬过来,其他的放在我那,你想看了再去拿。”他不等林曼答话,抓过门口的桶蹭蹭蹭地下了楼,借着暗淡的灯光接了半桶水,又蹭蹭蹭地上了楼,将桶放在门口,不顾林曼懵懂的注视,说道:“洗脸漱口洗脚的水在这,晚上睡觉把房门锁好,门后顶个东西,这门不结实。”他再次环顾了下房间,满心惆怅又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73章 第一个项目草图

江若庭第二天帮林曼收拾好,至此林曼就在这住了下来,投身中国房建工作。1982年,国务院设立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国家城市建设总局并入该部并改组城市规划局,负责管理全国城市规划工作,其首要任务便是为激进的城市人口提供住房,改善城市基础设施与生活空间。而江氏集团接到的指令不外如是,一个紧接着一个的会议,一个方案不行,就出另一个方案,这个方法不行,就想办法找另外的方法,满屋子的烟味与汗味,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办公室日日盘旋。

江董事长连日疲劳应战,形容憔悴,最令他为难的还不在此,他又点了根烟,陷入沉思中,其他人见他不说话,大气不敢出,也都低头抽着抽烟。

云雾缭绕,气味呛人,这是林曼今天第五次进来递上茶水,他们已经在这关了整整六个小时,虽是见惯不怪的场景,可今天,江董事长的脸色尤为沉重。他重重的咳嗽一声,不经意间吓到给他添茶水的林曼,那茶不紧不慢滴落到会议桌上,竟然有一股奇特的清香,沁人心脾,似乎连带着心境也开朗些许。

“你是林曼?”他问道,他记得颁奖那天见过这女孩一次,茶会上又见过一次,她的作品遵循传统又出奇布新,令人印象深刻,“这是什么茶?”

“茉莉,”她很快将办公桌清扫干净,“是我自己做的,它可以理气安神,清热解毒,烟味过重容易目赤肿痛。如果您不喜欢,我给您换掉。”

江董事长点点头,舒缓了一下眉头,“不必,这茉莉就挺好,我记得你,思乐杯一等奖获得者。”见董事长专心和这个小女孩聊起天来,其他人也饶有兴趣地听着。

“你很有见解,连家父都对你赞不绝口,你现在跟哪个项目?”他喝了一口茶,滋味甘甜,口有余香。

“还没定,”林曼踌躇地说,“我刚来不久,公司的新项目还没确定,所以…..”

“哦,”他摆摆手,笑着说,“那是我的错,是我的方案没定,项目开展不了,不过也快了,就这一两天的时间。我会跟人事部提提这件事,让你跟这个项目。”

林曼向他微微鞠躬,退出会议室。

张总时任江氏住建部的总设计师,带着疑惑问道:“董事长,那个小女孩能干什么?”

江董事长灭掉手中的烟头,“不光是江氏需要新鲜血液,整个中国都面临重大考验,你我做不到的事,也许年轻人做得到呢?说简单点是旧房拆除,新房重建,可是大家都明白一件事,取舍不易,毁掉的东西,再想修复那就难了。方案暂时定这个,把它多印几份,两份交政府相关部门,另外的分发给各组,包括新来的,我们再合计合计,马虎不得。”

张总与其他人等深表赞同,依计照办。翌日,林曼与江若庭同时被叫到办公室分派任务,就是手里这份“住房新建计划”。

林曼看后面色凝重,难怪董事长开了这么多天的会,迟迟不能下这个决心,“这简直是一场浩劫,一场对文明的毁灭!”她骤然失态,愤愤然声音提高了好几度,“这些老房子大都是晚清遗作,是当代大师的手笔,倾尽心血,说拆就拆!欺世盗名,不怕后人笑话吗。”

见她咆哮怒吼,张总气红了脸,“你,你,你一个小娃娃,口出狂言,当地政府执意如此,你能奈何?这已经是我们给出的最优方案了!”

江若庭从旁拉住林曼,她依然未有住口的意思,“那也应该向政府进言!这样做,等同于欺师灭祖。堂堂建筑设计师,怎能做这种毁人心血的事!”

张总张口结舌,说真的,没人敢如此直言批驳,“谁说我们没有进言?你个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有本事,你出一套方案!”

他原是气极之下的威胁之词,没料到林曼举起手中的资料,大言不惭地说:“好,这可是您说的,如果我能给一个更好的方案,那请您与政府据理力争。”

张总年方四十五左右,历任多个项目指导,从未有过差池,这次改建,当地政府为追求效益不顾古迹遗址,着实让人为难,眼前这个小人儿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恐怕是以卵击石。只是他话已出口,不便收回,当下意气风发地承诺:“好,就定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对原方案进行修改,如获得公司认何,我自当呈报相关部门,改变计划。”

江若庭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正想把林曼拉出办公室,余怒未消的张总指着他厉声说:“你,江若庭,跟你爸汇报去,别跟着瞎掺合!”

江若庭慌忙离开办公室,天知道他隐瞒自己姓氏,就是不想让林曼生疑,当时林曼在气愤之时,根本没把张总最后的话听进耳里,直接奔出了办公室,到政府指定拆迁的现场观摩。江若庭紧随其后。

“没有车,怎么去呀?”江若庭拖住她一只胳膊,林曼发起火来气场很足,把他都震慑住了,“你真要做这个方案?”

林曼正色道:“你看我像开玩笑吗,我爸就是为了保护那些古建筑,被人活活打死,我妈一病不起,也死了,这是玩笑吗?”

江若庭僵立在原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我跟你一起去。”

江若庭请张总去行政部调了一辆车,把他们送到城改现场。林曼叫司机先回公司,两个人围绕这一大片老房子走了一圈,走走停停,上午四个小时,下午五个小时,直走得饥肠辘辘,她还不肯停下。

夕阳像一个圆盘挂靠在一颗古树上,鸟儿在上面筑了几个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林曼站在树下伤感地说:“为什么人类,有时候不如这些鸟儿多情?”

旁边是一栋独院,太阳的余晖照亮斑驳的院门,门环紧锁,这些人家早已不知去向,她踌躇着不忍离去,眼神无比痛心。“若庭,”她叫着他的名字,“如果,让你来画这的房子,画这一大片城区,你会把它画成什么样子?”

江若庭闭上双眼,风来的方向,飘来茉莉花的清香,虫鸣鸟叫声声入耳,“有小巷,有人在巷口下棋,有孩子在过道上奔跑,有水,有树,有花草,有院子,院子与巷子相通,打开门就能看到街头。有窗户,从窗口能看到阳光还有鸟巢,楼有八层那么高,每五层一个露天看台,从这看台可以走到对面那栋楼,看台上养着花,种着茉莉…….”

“好吧,“林曼终于笑了,”你赢了,就按你说的做,保持现在的样子,在这些房子周围建上你说的那些高楼,让这些高楼与小巷相通,但它们又有各自独立的空间。”

林曼与江若庭利用剩下的两天时间画了设计草图,江董事长看后把林曼叫到办公室,沉吟半响,他说道:“你的创意很好,别出心裁,不过,能不能获得政府首肯,我们并不清楚,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林曼不敢吭声,董事长又笑了,“听说你前天胆子不小,敢咆哮张总,今天怎么不说话啦?”

林曼思虑再三,“董事长,我记得您说过,真正的建筑是生活的艺术,而这些晚清作品是时代的象征,每一处都告诉人们它曾经经历过的故事,如果就这样拆毁,您于心何忍?”

董事长拍手道:“好一个‘于心何忍’!恩,”他顿了顿又说,“我看你就跟着张总干吧,让他多给你派些活,张总脾气直,建筑界的老把式,你跟着他不吃亏。你的脾气也不相上下嘛。”

林曼原以来被叫来是听训的,面对突如其来的嘉奖,她大喜过望,“这不是我一个人创意,还有若庭,是若庭先想到的。”

“若庭?”董事长反问,“你是说江若庭?他的西方园林艺术学得精湛,对东方建筑的认知还有待加强,你跟他一组,倒是能取长补短。”

“江若庭?”林曼重复这个名字,“他姓江?”

“不错,怎么,你叫他若庭,却不知他姓江?”董事长意味深长地说。

林曼明白了,若庭,江若庭,就是江董事长的儿子

第74章 江家之谜

林曼与江若庭的设计并未被政府采纳,一片老城墙在挖土机与机器的轰鸣声中纷纷碾为尘土。在城市化进程的道路上,单凭小小的江氏集团无法力挽狂澜,如今这个结果让林曼始料未及,数日来郁郁寡欢,与江若庭也日渐疏远。他当然知道林曼为什么生气。

当时间走到深秋,林曼与院中同住的人熟络了,闲来无事,她便教这些女孩绣花、裁剪衣服。那时候的中国,衣料奇缺,林曼生得一双巧手,寻常衣物上添上两笔,或是动动剪子,它们就变成街头亮丽的风景。久而久之,她恬静的个性赢得大家的喜爱,在这住着倒也相安无事。

林曼隔壁的女孩叫何文,长得很是漂亮,刚大学毕业,与林曼同年,在酒店工作,她常叫林曼改些衣服,以博客人的好感。到了晚上她带着酒气回到家,每次风情万种地靠在林曼房门口说道那些男人们的事,有时会厌恶地说:“真恶心,那些男人成天喝酒装有钱人。”有时她满脸忧虑“真不想干了,可是能去干么呢,我就是个陪酒的。”

她到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林曼不禁替她担忧起来。有一天晚上,她趴在一楼水池那吐了半天,林曼把她扶到房间,关切地说:“你不能再这样了,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要不,换个工作吧。”

她穿着超短裙,露出好看的长腿与膝盖骨,脸上化了妆,嘴唇涂得鲜红,嘴角也抹出星星点点的污浊,身上混合着香水味和重重的烟味,林曼忍不住想呕。

她似醉非醉地笑着说:“我没你命好,哪像你,有那么帅气又真心的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林曼解释道,她连续好几天没理江若庭了,“我给你泡一杯茉莉茶,好好睡一觉。”

何文拉住林曼的手,半眯着眼说:“你撒谎,我每天见那么多男人,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你的男人,你不要,我要。”她嘟囔着向后倒去,林曼赶紧让她躺好,给她盖上被子,想了想还不放心,在床头放了一杯凉开水,帮她关上房门落了锁,回到自己房间静静地发呆。

江若庭竟是董事长的儿子,她苦恼地想着这件事,渐渐觉得心情烦闷。许多事与自己想的相差甚远,就像何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学毕业进了酒店只能日日陪人喝酒聊天,或许她比其他人幸运得多,起码她做着与专业相关的工作,哪怕差强人意,也不算违背父母的意愿。她深深叹了口气,正准备熄灯睡觉,窗外有人轻唤叫她的名字,只怕已经在搂下站了许久,是她想得太入迷,此刻才听见。

那是江若庭的声音,林曼不想搭理,可他固执地一声紧接一声叫她的名字,如果再不应答,恐怕会激起邻居不满。林曼将窗户打开,向外招招手,下楼开了院门,江若庭拎着一盏手电筒出现在她面前,她轻声抱怨道:“大晚上的,你想被人当小偷流氓抓走啊?”

江若庭却不说话,只管低头跟着她进了屋,像做错事的小孩低眉垂首站在那。林曼冷着脸说:“我这屋小,容不下您这尊大神,有什么话快说。”

房间只有一张椅子,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错了,你骂我吧。”

“您哪错了,我骂得着你吗?”林曼眼望着窗外,一副下逐客令的样子。

江若庭悄悄吞了吞口水,“这些天你都不理我,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可是你也看见了嘛,我在公司跟你没什么不同,犯了错,我被骂得比你惨。”

林曼心里藏住笑,假意说:“我最近忙,没空理你,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回去吧,被人看见了不好。”

江若庭赌气地往床上一坐,“我不走,你不理我,我就不走了。”

林曼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作势去拉他,“你今年几岁?随随便便往姑娘家跑,别坐坏了我的床。”

她一个踉跄没把人拉起来,反扑倒在江若庭怀里,江若庭就这样抱紧她,再也不肯放手。她挣扎着,又不敢闹出多大的动静,只好贴着他的耳边求道:“先放开我,让我起来说话,别叫人误会。”

江若庭心跳加速,从脸红到脖子根,就是不放手,“误会什么,我早被人认定是你男朋友,我乐意得很。”

林曼见他说得认真,心下大囧,挣扎得越厉害,江若庭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促狭地吹着风,她只好闭上眼睛,他趁机吻上她,她的初吻就这样被他掠夺了,心里却甜丝丝的没有一点儿着恼。江若庭又细细地吻过她的眼睛、鼻子,将她好好吻了个遍,她羞得脸色通红,全身发烫,两人就此缠绵,双双默认了彼此,再也不想分开。他将她抱进怀里,欢喜地说:“我们结婚,我们会有自己的家,我要给你建一个大房子,以后你不用住在这。”

林曼在这誓言里沉醉了几分钟,忽然梦醒了,结婚?她和他?董事长会同意吗?她木然地推开江若庭,满脸惊恐。

“曼儿,你不相信我的实力?我现在已经开始做项目策划了,我会用自己的双手赚很多钱,不会依靠父亲和公司。”他认真地说,他只想让她安心,只想给她一个家过一辈子。

林曼摇摇头,她无法逃避感情,却也不能说服自己毫不顾虑地与他相爱,她相信若庭的实力,只是…….

“曼儿,我们势必在一起,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只要你不离开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江若庭喃喃自语,再次吻上她的唇,她彻底迷失了。

在公司,江若庭遵守与林曼的约定,两人只是普通同事关系,协作对方完成工作,江若庭在园林艺术与城市规划上的专长,加上林曼对中国建筑学的理解,这两个年轻人所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一年之后,他们成为江氏集团首屈一指新一代建筑设计师的楷模,当然,谁都不曾料到,这些荣誉正是两个年轻人爱情的结晶。他们爱得不顾一切,爱得如胶似漆,随着他们声名鹊起,受到的关注与日增多,江若庭时时出入林曼处所,自然引起某些人的揣测,竟然连媒体都盯上了。

林曼完成见习,正式进入江氏集团,公司按照设计师的标准给她提供了一个单间,可这个房间,无法满足二人世界,江若庭干脆以林曼的名义买下一套带电梯的三房(相当于西方的“公寓”,有钱难求),而正是这房子,让二人的恋情公之于众。

江家跻身富贵,祖传老宅自古乃是风水宝地,江家虽在建筑界敢于破旧立新,为世人赞誉,可在家风上一向恪守传统礼仪,几代同堂,不可分而立之,种种规矩,说迂腐也不为过。江氏对林曼颇为赏识,与江若庭热恋时江老爷子原以为两个年轻人只是一时兴起,合作多了,难免比他人亲近,直到儿子买下这个房子,才知大事不妙。江若庭此举无疑触及他父亲的底线,由此,掀起一场轰动全城的父子之战,江老爷子将江若庭赶出家门,林曼终身不被江氏续用。原想用此法逼迫儿子就范,可这对年轻人誓死相守,加之他二人才华横溢,江老爷子无意将他们赶尽杀绝,这场战争江若庭竟取了上风,只是后来,局势突变,正当人们揣测江家可能接纳林曼这个儿媳妇时,林曼却在此时消失,从此杳无音讯。而江若庭也失踪了大半年,翌年回归江家,正式入主江氏集团,立下汗马功劳,当时抱回一子,唤作“江如风”,今年正好二十岁,外界传言颇多,大半认为这是林曼与江若庭所生,而林曼现居何处,却无一人知晓,江家的故事始终成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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