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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之下出场人物过多,早雁初莺

互联网 2021-05-14 11:00:44

在基础教育已经得到普及的当代,几乎每一个人都拥有一段属于自身的校园记忆。校园生活所代表的精神内核——成长与梦想,正是许多人在经历现实的磨蚀之后太容易失去与放弃的珍宝。晓秋的这篇小说,以第一人称旁观者的视角围绕一位问题女学生的悲欢讲述了主人公所在班级的成长故事。叙事流畅细腻,洋溢着青春昂扬的气息,但又通过对问题女学生陈美凤独特个性和多舛命运的刻画为故事增添了一丝无常和忧伤之感。而陈美凤的形象,实际上是作为校园与社会之间的一个介质,这个小小的身體承受着纯净象牙塔与混浊大染缸之间的冲突与撕裂,也由此让作品增添了一丝沉郁的现实主义色彩。

我们班正式上课比别的班晚了一周,她来的时候,我们已上了两周的课。正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富有激情的中年女人,她的激情完全来自于语调的跌宕起伏,与授课的精妙得当是不太相干的。尤其在我们听课听得困倦时,那忽而的高亢激越就像一记棒喝,总适当其时地抡进模糊的意识,把那些灰色的正凝固起来的雾状物击得粉碎。我们被这样的激情牵引着,半死不活地扎在英语的世界里晕头转向。无论激情或不激情,已至中年的英语老师也无法控制嘴边唾液的乱飞之势。因为个子小,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牢牢占据座位的第一排,直至上了初中,竟也无人能撼动我这“江湖位置”,所以多年来一直盘踞在不同老师的口沫之下,对老师的乱飞口沫,有了见怪不怪的淡定。只是英语老师没太意识到,作为女性的授业形象,不该太敷衍潦草——那些没有溅射的口沫,规规矩矩地拥挤在嘴角,像凋零在秋日里的残花,带着些无可逃避的羞惭,一待干透,便是两片令人不忍卒看的惨白。

当时英语老师正在训诫某个不那么自在的男同学,就在她简短回顾来我们学校之前对一些调皮学生的震慑经历之后,她说,你们别以为我老是笑嘻嘻的很好欺负的样子,告诉你们,我在县中的时候,班上最调皮的学生见了我也要抖三抖……后面的“抖”字刚落,班主任没敲门进来了。英语老师或许是还在亢奋状态,扭头的同时脱口而出,谁让你进来的,出……咦,蔡主任,你怎么来了?英语老师赶紧走下讲台,迎过去。

班主任是我们的政治老师。那时的政治是副科,一般来说,主科的老师是不太会殷勤主动搭理副科的班主任,反过来,倒是班主任赶着巴结主科的老师——为了让对方为自己班的学生多尽力,免得落后于其他的班。我们班主任不一样,蔡老师教政治没错,但他不仅仅是班头,还是学校的教导主任,有行政职务的。老师一旦有了行政职务,感觉就不一样了,任课老师也不会太敷衍。不过,我们班又有些特殊,不是学校从初一直升上来的。当时我们所在的农场改制,场中学撤了,初中部全部移交镇中学。镇中学担心场中学的教学质量,怕整班整班的接收会拖学校的后腿,就专门为我们准备了一场入学考试,打算依照考试成绩来决定把我们降级还是平级入学。结果,参加考试的人并不多。场中学不是子弟学校,还有好多附近村庄的孩子。村里的孩子上学多是有一搭没一搭,能撑到初中已是不容易,一旦要去镇中学上学,那就没法往下混了,索性放飞自我,回了家,也算是把自己从学习的迷瞪中解脱了出来。还有些场部的职工,拐弯抹角找了不知多少层关系,跳开镇中学,直接转去县中学了。剩下我们这些不能不上学又没关系跳到县中学的,考试的时候两个初二班合起来一个教室都没坐满,考试还没结束,连监考老师都不见了。我们带着考卷回了家。等到通知的那天来到学校,已经直接合为一个班,再无成绩一说。新班顺延往后排,叫五班,暂由教导主任带着。也就是说,蔡老师是我们班主任,但也可能是暂时的,他只是扛住我们班的大旗,不定什么时候这面旗就被扯走了。有大旗和没大旗确实不一样。开始几天,班主任没定下来,没有老师愿意带我们,我们班的课也上得随性,哪个老师得了空,想过来就来了。有了班主任后,才有了课程表,任课老师的关注也明显比别的班多出一大截,像要补偿头几天被忽视的感觉。开学不到一个月,唯我们班每天的早读和晚自习被不同课目老师抢着占有,解题答疑,被充实得满满当当,好像憋着劲要把我们班的课程用火箭速度拉上来。可惜那会儿我们还在调整中,对突如其来、暴风骤雨式的紧张学习措手不及,几乎还处在懵懂状态。何况,新课程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浮在表面,又哪有那么多疑难?所以,我们班看似被各科老师青睐着,实际的学习氛围反倒很稀薄,好像千米上高空里的气体,越高越少。

或者高压也是种变相的宣传,父母听到我们的抱怨之后反而觉得这种紧张、严厉的气氛是老师负责的表现,把我们交给这样的老师肯定没问题——至少,不能出去干坏事,抽烟喝酒、小偷小摸、打架群殴、耍个流氓什么的。还有家长满脸喜色,在第一次家长会时一脸谄媚,说,严厉得好,严师才能出高徒嘛!还高徒,他当是学手艺呢。我们一脸鄙夷,那家孩子把头埋在胳膊里不肯抬起来。对这样一句话我们奇怪地有着同仇敌忾的气愤。

英语老师的训诫戛然而止,转而一副热情寒暄的架势,让蔡老师意识到上课时间的推门而入是多么不符合教导主任的身份,这不是他平日宣扬的言传身教的行为典范。他大概是想返身出门重来一次敲门而进,一转身差点儿撞上跟进来的人。蔡老师迟疑了一下,重新转身面对英语老师,呃,这个……方老师,耽误点时间,新转来个同学,过来上课。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呃,还是我来吧。蔡老师有些尴尬,他大概又忘了是我们的班主任了。

这个是……陈美凤同学,大家认识一下。

我们把目光都聚在陈美凤身上。如果不是老师介绍,我肯定以为是刚毕业来的新老师,实在看不出她是个初二的学生。她长得很漂亮,但不是我们那个年龄或干净或野性、但并无多少辨识度的漂亮。她很丰满,不仅是胸,她的身子是圆的,衣服明显小了。我们都穿着裆大腿肥的裤子,她穿的是满大街流行的喇叭裤,裤脚是阔大的,大腿根却是紧绷的,匀称结实,很好地衬出腿的修长、臀的圆润。她的脸不大,却异乎寻常地圆,眼睛是半圆的,鼻头也是精巧的圆,嘴小而唇丰,正是我们喜欢形容的那种“樱桃小嘴”。单独去看她的五官,每一样都不是多出色,组合在一起,很奇怪,这么多圆乎乎的物件竟然可以让一张脸如此生动而妖娆——其实仅仅是脸部倒不至于让她给我妖娆之感,主要在于她发型的与众不同。那头发是烫过的,当时流行的大波浪卷,脸颊两边各留了薄薄一穗卷发,卷发还不规整,就像无意中落下来垂挂着,稍一拨弄便会飞出去,前额刘海翻到头顶又往前顶上来,然后用卡子别住,头发显得蓬松。两穗卷发和虚高的刘海,使她有种不得当的慵懒,好像从某个香艳的场所走出来似的。再加上浑圆的身材,她眼角微微一上挑,透着千娇百媚的妖艳。但她又与我所认为的胖截然不同,她是紧致的,是一戳即爆裂的完满,不叫人心生腻歪。

有男生发出惊呼声,哇,美女!这后知后觉的惊呼引发大家的笑声,十三四岁年龄的少男少女还没有太多顾忌,顽劣的天性没有被磨灭,对一种观点的认同就是善意的哄笑。

不知是谁,先是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拍起了巴掌,欢迎新同学!我们像被提醒,跟着都拍起巴掌来。欢迎新同学!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教室里一下喧腾起来,像进入了联欢模式。

英语老师把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嘘,大家安静!这是上课时间,别影响其他班!她偏头看了一眼陈美凤。我离老师近,清楚地看到英语老师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嫌恶,眉头微微一皱之后又舒展开,脸上含着淡淡的笑。

大家安静下来。蔡老师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扫视了一下教室,指着后面一张空桌对陈美凤说,你先坐那里,下午再调整,大家继续上课吧。说完转身走出教室。陈美凤没犹豫,蔡老师转身的同时她也踩着半高跟鞋噔噔噔往后面走,对我们投过去的注视,她也没忽略,报以微笑回应,大方得很,像如今走红地毯的明星。

英语老师很快收起脸上浅淡的笑,刚才我说过了,不管你们是谁,只要坐进了这个班,就要守这个班的规矩,咱们做不到第一,第二第三总得保持住的,不然怎么对得住你们父母的期望?我可以不管你们,但我要对辛辛苦苦送你们来上学的父母负责……你们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一天到晚就顾着穿衣打扮、描眉画唇,跟个女流氓似的……

我们都很诧异,除了刚进教室的陈美凤,我们当中无论穿校服和没穿校服的,没有烫发画唇的。不约而同地,大家的目光都往后面看去,大概是要确认一下跟老师的说法有没有出入。陈美凤还没坐下,她要坐的桌子是张坏桌,一条桌腿从中间断裂,所幸连着桌子的椅子是好的,才不致桌子歪倒。桌子上面蒙了一层灰,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打开,铺到椅子上。刚弯腰要坐,见大家都往后看,愣了一下,又直起身来,才说,老师,我没擦口红!她拿手在嘴唇上擦了几下,举起来,前后翻了翻,让大家看清她的手没一点唇红的颜色。我也没烫发,天然卷,没办法。她捋了捋头发,说完又是一笑,坐下。我们被她的勇气折服,课堂上,是老师的天下,老师说什么,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服,也只会心里暗暗地对抗,面儿上还得装着心服口服的样子,谁敢挺身而出,明目张胆地跟老师理论,为自己辩护?我们都力图让老师喜欢,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他们面前张着笑脸讨个欢心才是。少年的成长,是在一天天的经历中慢慢靠近成人的世界,不是谁刻意去教的,这是生活和风细雨的浸淫,不知不觉中深入人心的。何况即使年少,人性中都还有种天然的察言观色。

老师并没理会陈美凤,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几行字擦掉,好了,咱们继续上课。她的苦口婆心很快切入到“long long ago”,现在时无缝转换成了过去时,她嘴角重新涌堆上来白花花的唾沫,激情四射的情绪也撑不起我们迅速变得无精打采的东倒西歪。一节课就莫名地过去了。

后来,跟陈美凤熟悉了,我专门去握她卷曲的头发,头发很厚实,发梢枯干,与发根的黑亮完全不一样,手感并无看上去的弹性和顺滑。我问她,真的是天然卷?她一甩头,头发纷纷从我手里挣出去,但仍有小把挂在我手上。屁!她红唇里像吐瓜子皮似的吐出这个字,就是烫的!见我瞪大眼睛的惊讶模样,她嘴一咧,有种温柔的邪性,我才不想叫那女人给我下马威,谁怕谁啊!我知道她说的“那女人”是英语老师,可那毕竟是老师啊。

怕什么,这世界,你厉害她就不敢厉害了。老师了不得?老娘我还真不是自己愿意来上课的。有能耐把我赶走好了!就这种课,谁爱上谁上去。

我愣愣地看着她不停分合的小嘴,像小鸟扑棱的翅膀,闪烁无以言说的诱惑。她说话的声调一点也不高,慢声细气,很合了那樱桃似的红唇的美好。她的牙很白,唇也是真的红,白的洁净,红的妖冶,它们的搭配既低敛又高调。但你只要听她的声音就好,不要听她说话的内容,听了,就想不起来她有一张美艳的脸。这种分裂,很多年后我才在一个寂静无人、只有阳光行走的声音在屋里充斥的时刻想起来,其实当年的我对陈美凤急风骤雨式的美艳与云淡风轻式的粗蛮是抗拒中带着艳羡的,年少的我对与往日经历完全不同的类型是惊叹且带着崇拜。我无法抵御陈美凤的与众不同,她的成熟像正在盛开的百合,有着既唯美又萎靡的气息,浓烈却又安静。

陈美凤是硬生生被插进我们班的。据说从开学分班之后她就见过每个班的班主任,但没有哪个老师愿意接纳她,都推说自己班人员过多,成绩差,不适合插进新生。正好我们班还在准备当中,没正式开课,蔡老师是教导主任,就只能把陈美凤放在我们班——反正对学校而言,我们整个班都是插班生。

从陈美凤插进我们班之后,我们班受到的待遇似乎一下子又升了级。作为一个插班,实际上我们一开始感受到的严厉只是一种表象,严厉而不苛刻,仅仅是语言上的紧迫,这或许也是学校惯有的风格。后来才意识到,我们班其实并不受老师们的待见——可能提高一个插班的成绩原本就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表面上,各科老师对我们很严厉,动不动就教导,就训斥,就痛心疾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我们多看书勤提问,但只要我们一问问题,老师就敷衍:啊,你去好好看书本上哪页的例题,把公式背溜了;或者是,这都不会,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听讲?心思野到哪里去了,怎么就不放在听课上?快收收心吧,都初二了,还有多长时间给你浪费?当然,也有和风细雨式的:给你们推荐书了,你们把玩的时间拿来多读书多做习题,把不同题型的问题都要弄懂弄通;你看看你们,我都杵在你们面前了,问出来的问题都跟没上过课一样。这些是老师们的常态,我们慢慢习惯了,也没有人去说。说什么呢?都是一样的授课,我们问得多不是勤奋多思的表现,而是“脑子木”“智商低”。反正正反都由不得我們,老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起初陈美凤还会正常上课,但上着上着,她熬不住了,像匹野马撒开蹄子由着缰了。开始是迟到早退,迟到就迟到吧,她每次都要站在门口喊上一声,“报告老师我迟到了!”也不管老师的应答,嬉笑着颠颠地往座位上跑。早退她倒低调,只要心思一起,从来不管在上什么课,她都是立马起身,从后门出去。要是哪天后门被人忘了开锁,也没关系,她能自如地在老师的注目下堂而皇之地从前门出去,从来没有给老师请假的意思。大家都被陈美凤的行为震惊了,一直以来,我们被教育着“尊师重道”,课后都不敢对老师大不敬,课堂上,老师就是天,更不能无视或轻视老师的存在了。

但“尊师”的似乎只是我们这些被各种规矩框住的人,而陈美凤,像是手握了通关的令牌,或是尚方宝剑——作为学生,她所有于师道不恭的行为都被老师们集体忽略。除了迟到早退,不交作业、上课打瞌睡、喝水吃东西,一切课上于我们被禁止的行为,在陈美凤那里都得到宽宥和体谅。

我们都想不通,为什么只有陈美凤每时每刻都在青山绿水之中,我们则在水深火热里艰难前行,奇特地被各科老师几近苛刻地对待着。有时候我想,或许是陈美凤用尽了我们班所有人被恩宠待见的运气,所以稍有个风吹草动,我们都免不了被哪个任课老师横吹鼻子竖瞪眼地训一顿,大错大训,小错小训,只要有机会,一般都不会被放过。而最为常见的,是无论男生女生,课堂上被拎起来罚站的几率差不多,没有老师会觉得我们是女生就心生怜惜,他们最不约而同的话意大概就是,不严厉怎么让你们健康成长——好像我们之前的成长都是在不健康的路上。而且随着作业的逐渐增加,错误率的升高,动不动被罚站的人数在不同任课老师的课堂上也在每天增加,要是哪天所有课上站起来的人数总和没达到百分之百,那一定是某个老师有了懈怠之心,敷衍过去了——因为我们的认真与否落在老师眼里都是“一个德性”。所以,一视同仁是老师们对我们班最大的“尊重”。这是个奇怪的现象,如果不是教导主任亲任班主任,我们可能如烟尘一般。但事实是,我们并没有如烟尘,能自行消散在各科老师的眼里,反而较之其他的班,有着更为严厉的课堂纪律——至少没有哪个班会像我们,结巴着回答问题被视为“不尊师”,起身慢了是“素质太差”,趴到桌子上则是“目中无人”,作业本上只要有“×”,便是“蠢笨”“心里净想不干净的事”……说辞从来不缺新鲜,不新鲜的倒是我们,像一块块腐肉,由里而外散发着酸腐难闻的气息。一个词一个人,站起来就别想再坐下去。最壮观的一次,是几何课上的纪录,站起来参差不齐一大半人,那些没站的,为了不被挡住视线,也不得不站起来,好像升国旗,大家齐刷刷整齐一片,目光坚定一致看定讲台。前排几个还坐着的,受了这氛围的感染,也犹豫起身。一堂课最后就上成了森林。这又成了我们班的一个风景。

反而是作为班主任的蔡老师,有点不像班主任,他对我们慈眉善目,跟他教授的政治完全两副面孔,也与学校里那个教导主任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对我们怀着怜惜之意。他常说的话是,学习要尽自己的努力,这是你们本分的事,不要到社会上去做混混,不给自己和父母还有社会制造麻烦就很好。你们啊,其实都是好苗子,有块好的土壤都可以长得茁壮,千万不要把自己长成歪苗。蔡老师每次讲完这些大同小异的话都会叹息一声,弄得我们心有惴惴,好像自己正在憋着劲一门心思往歪里长,满是掰不回来的绝望,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后来我们才意识到,蔡老师是在认真地履行着一个教导主任之职,他反复的叮嘱,更多是对陈美凤说的。

也只有蔡老师的课,我们没被责罚过。无论我们上课什么神态,他最多说一句,上课的时候精神要集中,不要打野!

这句话说跟没说一样,政治课对我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本来就是无趣的。可或许是因了其他任课老师的过度严厉和苛刻,我们对枯燥的政治反而有了甚于其他主课的热忱。这使我们班的政治测验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到期末考试,政治成绩已经傲立于其他四个班的前頭。有老师说,到底是教导主任带出来的班,政治思想一流。天知道这句话是捧还是踩。但无论如何也够我们骄傲的,其他课程拿不出手,至少,没有辜负班主任——虽然一个学期结束,他依旧是“暂代”。

当然,我们班平时的测验成绩是按人头平均了的,算进了陈美凤。但她从一开始就不参加考试,哪怕老师把试卷发到她手上,也仅仅是不屑一顾地在试卷的上头写个名字,再多一个字都不肯写。这跟她在平时我们被罚站时一样,无论我们站成什么,她大多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手捏了瓜子,一手抓着本包过封皮的书,趴在桌上看着,很认真,并不被我们惊扰。

我们对此同样很纳闷,为什么陈美凤的白卷交得如此坦然,她既然坐进了教室,成了我们班里的一员,听不听课是她的事,不交卷和交白卷这么打老师脸的恶劣事件,怎能被所有任课老师一致地漠视?当然也有老师曾试图直面击打,比如几何老师,点过一次陈美凤的名,让她出去。陈美凤笑盈盈地反问,老师,我现在在上课为何要我出去?你是让我去混社会吗?几何老师不到四十岁,正是满胸满肺忧国患民的年龄,情绪易怒,听闻陈美凤直截了当的回怼,勃然大怒,从粉笔盒里捞了两根粉笔,一折两半,胳膊迅速挥动,四个半截粉笔依次精准地落到陈美凤的身上和桌上,吼着不想上课就别来学校浪费资源。陈美凤大概是没被这样暴力对待过(我们班没人没被粉笔砸过,故而对身上的粉笔痕迹大多是无动于衷的),一拍桌子跳起来,椅子倒地也不屑一顾。陈美凤指着几何老师说,我听不听课关你屁事?你课真要讲得好谁还会不听?说话的同时剽悍地把落在桌上的粉笔掂起来摔到地上,粉笔碎裂成粉末四溅,可见她的愤怒并不比老师少,她是用了力气才把自己控制好没冲上讲台。几何老师从粉笔盒里重新抽了一根粉笔,也愤怒地往地上一扔,一脚上去给踏碾了个粉碎。无处发泄,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情绪,就像我们被无数次罚站时的面无表情。

除了几何老师,其他老师也隐约有过语言的敲打。但没用,陈美凤见招拆招,没招她就笑意盈盈,滴水不进,老师们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过个一两次招,像是尽过力,无愧于心了,可以彻底放任,陈美凤的有无便也不在他们眼中。

我们内心充满了纠结,既想老师看重,也想成为陈美凤那样的特例。但我们都做不到,一个半途被打包扔过来的班级,如同一开始就没爹疼娘爱的孩子,再怎样勤奋,感受到的也不是贴肤的温暖。我们做不到不被责罚,又不能一味艳羡陈美凤,慢慢地,竟有了阿Q式的自我安慰,觉得只有被老师放弃的人,才会被无视。而我们,其实都很认真地积极向上着,多么渴求老师的殷切希望,多么不愿意被老师草芥一般丢弃。就这么“半边风雨半边晴”的内心,无比挣扎,又无比分裂。

我们艳羡陈美凤,也不解。暗下猜测,她有怎样强大的家庭背景,不然,何以能随性到物我两忘却不被责罚的境地。在学校,总归是老师为大,她却以一己之力,让所有老师都无可奈何。

陈美凤在课堂上的特立独行,在我们班集体的怯懦中被放得很大,别班的人都知道我们班有个“上朝不理政”的女生,仗着漂亮,天不怕地不怕,所有的老师都放弃了对她的管束。不停有人向我们打听,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自由?老师为什么不管她?我们回答最多的一句话是,你问老师啊,老师知道!很是奇怪,陈美凤明明就在我们旁边,那些过来打听的人,没有一个直截了当地去询问她本人,好像那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陈美凤并不像她外表那样不好接触,她看起来很成熟的样子,实际上她才虚十六岁。也许是外表制约了她的人缘,或者说与老师们的不睦使大家对她有某种误解。她其实并不高冷,也不傲慢,反而还比较随和,热情而主动。

我与陈美凤的熟识是疾风骤雨式的,说起来却有些可笑。

那是陈美凤来上课没几天,上午的大课间时,她急匆匆从教室外进来,直接扑到我的课桌上。我正趴着休息,被她的大动作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一把拉住我,脸上堆着笑,声音轻柔,语气急迫,快快快,你有没有卫生纸?那时才刚刚兴起用卫生纸,纸质柔软,作手纸用自然比我们扯的作业本和废弃不用的课本抑或报纸要舒服多了,一包五毛钱,算不得贵,可也不便宜。能真正摊开来用的人家并不多,在学校更不可能有谁奢侈到每天带着卫生纸,所以它更多的用途是作为女性特殊时期的用纸。我发育晚,对女性身体的特殊性一无所知,生理老师从来都是照本宣科,生理发育这块儿的讲述是能避开就避开,绝不会主动去打通我们的“任督二脉”,让我们通透身体的隐秘之境。我不了解当时卫生纸的真正价值所在,还非常热心地念叨着有纸有纸,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作业本就要扯。陈美凤拉着我的手说你干吗,我是要卫生纸。我说一样一样的,你揉搓几下就软了。陈美凤愣愣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没来过“朋友”?我不能理解“朋友”这个词此时的含义。见我一脸茫然,她叹息道,好吧,我明白了,这个跟拉肚子不一样,时间比较长。我说那你在厕所多蹲会儿好了。陈美凤笑着拍拍我的头,我错了,就不该找你。后面她有没有找到人借到卫生纸我就不知道了,但这事之后,她倒时常在课间过来跟我聊天,她的零食多,瓜子、泡泡糖、水果糖、饼干,从不吝啬与我分享,我们就这么熟络起来,并且好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形影不离。当然,也不仅仅是我,陈美凤对其他女同学也很自来熟,她身上有种强大的气场,很具吸引力,至少,我对她的热情无法抗拒。

慢慢地,关于陈美凤的身世有了传言,至于这传言的来龙去脉,自然没人会去纠缠,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种解释而已。

我们曾猜测陈美凤有着强大的家庭背景,事实上,她并不是当时我们眼里的白富美。她是裁缝的女儿,还是单亲家庭出身。她的父亲据说自打她出世便闹风闹雨地要跟她妈离婚。为什么离婚?说法很多,有说她外公救过她爷爷,就订下了娃娃亲,她爸无力反抗,被逼着结了婚。心里的不愿意却像棵树苗,生活的细繁、琐碎把树苗越浇越茁壮,孩子的出生让他有完成了婚姻使命的解脱感,所以他毫不犹豫、不遗余力地要结束婚姻。还有种说法是,她爸是想要个儿子,他结婚前在外面就有了女人,婚后也一直未曾结束。陈美凤出生后,外面的女人正好也怀了孕,威胁她爸不结婚就要打上门去,还要告她爸强奸罪。她爸本也无心经营这段婚姻,便拿生了女儿做借口,结束了这桩婚姻。也有说她爸早几年受过刺激,精神上有创伤,经常出现幻觉说她妈是美女蛇,要吸他的精气神。他不能容忍自己与一条美女蛇同床共枕,慢慢榨干嚼碎他,拿著刀逼她妈要离婚。还有一个很离谱的说法是,她爷爷不是当地人,早年被批斗过,她爸为了替父报当年被辱之仇,报复社会,到处去勾搭已婚和未婚的女人,拆散她们的家庭,损毁她们传统的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好像后来某个动画片里,反派人物动不动就要“摧毁人类,摧毁地球”一样。

后种说法不知谁编排的,我们那个小地方,又落后又闭塞,从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也没人会跑到这里来搞什么破坏,显然是兴之所至、信手拈来的一个传奇故事罢了。但我每听到一个说法时都忍不住相信,还自动地把几种传言糅合到一起,去旁枝,削余节,脑补一个立体的、细节丰富的抛家弃子的坏典型形象。陈美凤的妈妈虽说没什么文化,好歹也是美女一枚,又在婚前就跟裁缝师傅学了手艺,结婚之后,自己在村里开了个裁缝铺,临近村人的活计足够她有一份不错的收入。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面相就比村里一般的女子更耐看。可这么耐看的女人,偏是降不住自己的男人。她也想不通什么原因,只能用极端方式来解决她的难题。

她妈喝过两次农药,一次喝的是假药,没死成。第二次倒是真农药,刚喝进肚子就被来找她量裁衣服的几个女人发现,七手八脚按住她拿水往嘴里灌,灌得满肚子的水,把她放在凳子上颠,像救助溺水的人,吐出来不少,又拦了一辆拉沙子过路的拖拉机,一路颠簸到医院,洗胃洗肠,好大一番折腾,算是又活过来了。后来又跳过一次河,一跳进河里本能地手脚划动起来,会游水的人对水有种无意识的适应,何况河边还有别的人,一看情形不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跳进水里把她拖了上来。

死不了啊!美凤妈妈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日月无光,把内心的悲伤哭完,把这几年婚姻里的暗淡哭空,忽然就醒悟了过来,男人既然无心跟自己过日子,她又何苦巴心巴肺把自己的一生捆在他身上,与其拿命去拉拽一个不肯接纳自己的人,不如松了绑,各过各的。一想开,就不纠结了,天地豁然。为了避开村人的各种眼神,她带着未满周岁的女儿离开。至于后面的日子是什么样,竟没人多说,是不知道还是无从知晓,成了新的谜。

关于陈美凤的妈妈,是我一次又一次脑补她爸的细节之后,终于忍不住装着不经意地问起来,陈美凤断断续续跟我说的。她说得碎片化,我只能补个大概,靠着自己的想象来描摹这对母女相依为命的十几年时光。而对父亲,她没有只言片语。

陈美凤的身上却看不出日子的艰难,她活得坦率而随性。在一点一点抵近陈美凤的真实(或我想象的真实)时,很奇怪她在课堂上的行为一点都没有影响我继续向她靠近,甚至更喜欢她的毫无背景,这让我对她强大的气场更容易接纳。我喜欢她白嫩的圆脸,喜欢看她红唇的一张一合,就是她不说话,捏一把瓜子,我俩在瓜子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中对望着也觉得很美好。很多时候,陈美凤话里是喜欢带生殖器官的,男人的,女人的,她一概不避讳,捞起来就说,好像那些词一直在排队加塞,只待她说话,便奋勇而出。我目瞪口呆、无言以对的样子经常惹得她大笑不已,她喜欢拍着我的头,以很成年人的模样说,你是个好孩子,老师闭着眼睛对你都能很放心。

其实那时我已经开始了叛逆期,父母对我的叛逆并没有心理上的意识,只道我仅仅是一如从前的调皮和不听话,他们备着一根细长的竹枝,撸掉旁生的纷繁枝叶,这根柔软、弱小却凌厉的枝条就成了我的噩梦。小学时我父亲手持的是一根约四公分宽的竹板,类似扁担,比扁担细薄,坚硬而有韧性,杀伤力很强,一竹鞭拍下来,鲜明的一道血痕就死死地趴在肌肤上,像刻印的标签,数月都淡不下去。我纳闷随着我的长大,父亲的暴力工具反而细弱。有次我在父亲心情大好的时候壮胆问,父亲很欢欣的样子说,你可以试试啊。父亲的不恼让我宽慰,我想那大概就是吓人的,柔软的竹枝哪来的威慑力?不久我果然如父亲所言,身体力行地试了柔软的力道。这一试,终于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以柔克刚——细竹枝看似无力,却在挥起的瞬间变得妖冶和凶残,那种锐利与宽广的痛使我记住了细弱力量的爆发,原来最不可估量的是被你轻视的东西。我双腿被暴怒的父亲抽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对一个已经上了初中的女孩子来说,这一顿打,挨得身心俱裂,对父亲充满了仇恨。這仇恨像罂粟花一样,你明知道这端庄又妖艳的花朵背后有着什么样的肌理,但就是愿意让它一直在心里那么隐秘地开着,一直开到花尽之后慢慢变成丑陋的罂粟果,一刀戳下去,白色的浆液黏稠地淌出来,是那种恶心却欲罢不能的感觉。我不能确切地计算出来,我恨了父亲多少年,那秘而不宣的感觉在心的深处曾经有多繁茂。

当时,我对陈美凤说我双腿被父亲抽得血肉模糊的事,大概是想通过被痛揍过这样的事件来博得某种认同——我挨过打,多么惨痛;我挨打是因为调皮,并不是她眼里老实的小绵羊。那时候已经有了关于陈美凤个人的传言,那并不符合还未满十六周岁的年龄,我虽然满心的八卦,却还是不太肯相信那些传言——我对陈美凤有着莫名的期待与迷恋。尽管她很努力地把自己打造成玩世不恭、与学校、与学生身份格格不入的样子,我却依然觉出她潜在的美好来,这或许就是年少无知所拥有的纯净光芒吧。

在我撸起裤腿努力寻找那些已经消褪的伤痕,准备给陈美凤验证时,她的眼神却黯淡下来,很失落的样子说,我多想也挨上这么一顿打!

疯了吧你,你知道有多疼!我很惊讶。

她慢慢地说,可,如果你爸不打你,也不理你,是……根本就不认识你……的时候,你就知道哪怕挨一顿打也多么值得庆幸。

我笑起来,带点儿憧憬,我爸要不认识我就好了,从小到大,我都不知挨过他多少次打,幸好我坚强……

我忽然住了口,想起了那些传说,还有脑补的后续故事与画面。我歉疚地看了看陈美凤。她已经别开脸,又转过来,笑道,我操,我是不是有病,居然想寻打。你说得也是,好好的,还是不要挨打。

陈美凤比我大两岁,跟她相比,我确实算是个“好孩子”——我只是顽劣,是天性里还没有被磨平的粗粝。但我尊师重道,更恪守课堂纪律,若是被老师拎出来罚站,老师不首肯,是绝不敢擅自坐下的。陈美凤从没有被老师罚站过,但她也没被老师叫起来回答过问题。作为学生,没有在课堂上起立回答过问题,我觉得这对于学生生涯来说,不说遗憾,至少是不完美的。起初我以为,她大概就是为了混过这两年,拿个毕业证。

可她不像是受家里逼迫——以她母亲裁缝的身份并不能如此轻松地转学过来;而她上课的姿态,也不像是为着升学。若是仅仅为了一张毕业证——我们一致认为,她课上得这么随心所欲,甚至作业都不交,是不太可能上得了高中的——似乎也不值得。我想不出理由,她不爱学习,干吗要勉强自己坐进教室,而且她似乎并不排斥这样毫无意义地坐在我们中间。有人说,陈美凤是某个权贵人家的童养媳。但即便是我们这般对社会的了解几乎像白纸的人,也明白没有权贵人家会需要童养媳,何况陈美凤也不像童养媳的样子。这传言像棵刚刚破土便被风寒扑杀的芽苗,仅仅是破了土而已,没有成长,更无茁壮。陈美凤像个谜,坦坦荡荡的谜,游荡在我们中间。

陈美凤没有因为老师的视而不见而像她自己说的“根本不愿来上课”,她每天都来,并且恪守着“迟到早退”和课堂上的各种小动作。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用来上课,没有老师会点她的名,会指定她来回答某个问题。反倒是我们,越来越为被点起来口答或演算提心吊胆。

除了陈美凤,我们都怕被老师盯住,虽然对罚站已习以为常,再不像开始那样因为自己是女生,却跟着一群男生罚站,一节课下来,内心几乎崩溃,下课后头都想埋到课桌下面不再抬起来。那种被挂到墙上任人品评的感觉如同一把刀,心剐碎了,脸皮剁烂了,尊严也被碾成齑粉。直到再上课有其他女生被依次拎出来时,那种失去世界的绝望才一点一点恢复。有人作伴成为内心最大的慰藉,也成了对老师由愤恨到感激的过渡。再后来,已经麻木无感了,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连着几节课都中彩似的站着。

起初陈美凤是不搭理这种阵势的,她在老师们眼里是异类,也是我们当中的异类。我们起立罚站时有多喧腾,她坐着就有多冷清。

无敌是最大的寂寞。尽管陈美凤不乏热情,也不缺少朋友。

后来陈美凤不肯独享这寂寞,开始向我们靠拢过来。她在我们罚站人群达到一定规模时,不再冷漠地孤守个人世界,而是看热闹似的跟着站起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出的声音能盖过老师的讲课声。有老师吃不住劲儿,说那个嗑瓜子的同学,不听课你可以坐下来,或者出去到外面慢慢嗑。陈美凤像是正等着这话,从口袋里又抓出一把瓜子来说,老师,我们罚站的人可以一起出去吧?反正算不得好学生,不如大家一起吃个痛快。老师到底是被噎得无话可说还是不愿意理会她,没人知道。反正说过这样一句话就像是完成了一次仪式,不再搭理。站着的我们,也就继续站着,陈美凤跟着站一会儿,坐下,再站起来,刻意要制造出动静来。老师也是百炼成钢,你爱咋地咋地,连个余光都不再给。还有时候,某个老师难得说些有趣的话,我们想笑,又不敢肆无忌惮地放开音量,小心翼翼地讪笑时,她也会抛开置身事外的冷漠,配合着笑得格外大声,好像为着我们不敢张扬的笑壮胆。再慢慢地,她在老师提问时忽然地举手——我们都习惯地缩着手,埋着头,收紧目光,生怕一不小心被老师的视线笼住,那是百分之百地能站不能坐的节奏。一只高举的胳膊在空荡荡的头顶同样是寂寞且无敌的。

我们像看一只一心要扑进灯火里的飞蛾,都惊讶本来一直在独身事外的陈美凤的参与热情。但老师的眼光是跳跃的烛光,能精确地闪躲着陈美凤的扑身而来。

更为甚的,是陈美凤开始选择性地交作业了,还交过试卷——填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这简直惊天动地——不,是开天辟地。我们都傻了眼,陈美凤那组的组长收试卷时惊讶得声音都发颤,陈陈陈……美凤,你,你写完了……

陈美凤一边嘴角挑着,这有什么难,考个试而已。

一直以来,除了政治,我们班所有科目的成绩妥妥地垫在五个班级的底部,从未像其他班级热火朝天、你追我赶地把名次的次序轮换。我们踏踏实实垫在底部不动摇。学期结束前,蔡老师轻敲着年级成绩单说,咱们班还是有潜力的,大家不要灰心,这才一个学期,说明不了什么。我还是对你们有信心的——大家都是好孩子,德智体美劳,德在前,就有希望。如果德不能先,再好的成绩最后也不过是为祸父母为祸社会。蔡老师真不愧是政治老师,他哪怕三言两语,也是树人育德的思想教育。英语老师是春风满面进的门,她带的班总成绩第三。进了门,英语老师的春风瞬间消散,寒风彻骨,她的痛心疾首显得那么真诚,你们啊,费了我们这些老师多少心血,没有一个班像你们班受到这么多关注,被这么重视,可回报给我们的是什么呢?她嘴角的白沫堆积起来,要溢出漫延的感觉。她说,我陪过你们多少个日夜,我自己带的班都没用过这么多心力,可是……她把试卷往桌上一拍,又连连拍着桌子,好像和桌子失散多年,刚刚重逢般,激动得脸色发红。年级倒数第一!倒数第一啊同学们,你们真的就这么甘于落后?面对我,你们不惭愧吗?

没有人说话。英语老师上课,很少给解题答疑的时间,我们对英语的理解多数时候以记单词为主,对用词用法和语法语序都茫然得很。更多时候,英语老师沉浸在对我们的说教和自我标榜中。我们习惯她情绪的亢奋,就像我们习惯了很多东西一样。何况,马上就要放假了,我们的心已经飞出去了。

寂静中,忽然有吃吃的笑声响起来。我们都不用看,这一准是陈美凤。有什么大不了的,成绩不就是爬楼的事嘛,中间的梯档烂了,掉下来几寸很正常。大家不是还都在爬?谁笑到最后才是赢家。陈美凤声音悠悠的,不大,也不急,有些满不在乎。但我们知道,陳美凤不在乎,她替我们这个班在乎了。

英语老师眼神向左后一瞥,又迅速飘到右后,再落到前排中间,好似平时上课随意地扫视周围。老师的一边嘴角微微挑上去,那是掩饰的嘲讽。我等着你们拿第一!她的目光还是飘过了陈美凤,说完这句话,低了头摊开试卷,捋了捋起了褶皱的地方,准备讲试卷了。

第一不需要,有进步就好。陈美凤的声音比刚才还大,有些急迫,带着些意犹未尽。

老师顿了顿,依然没看陈美凤,好吧,那我希望下次大家能凯旋,至少英语成绩不落人后。

课堂上还是一片寂静。我们知道什么是“奋勇直追”,但我们缺乏勇气。

新学期开始的几天,陈美凤没来上课。我们都想着陈美凤这次不会来了,已经浪费掉了一个学期,没必要接着浪费。大概是新学期伊始老师们心里还怀着美好,这几天的各科老师对我们都温和了许多,起来回答问题,答错也不罚站。这本是好事,可我们对教室里起立如森林有了本能的惯性,所以老师让坐下时,第一个站起的人居然愣住,以为听错了,或是老师说快了嘴,根本不敢坐下去。老师生气了,都让坐下了,怎么一个两个三个的都戳着不动。你们要干吗?老师说,让你们坐下还要求着?他指着第一个站起来的,西当(Sit down)!一急之下,数学老师蹦出来一句带着土话的英语。大家都笑了。三个站起来的,一个试探性地坐下,老师很欣慰的样子说,这就对了嘛。另外两个人这才踏实地坐下来。教室里瞬间一片寂静,我们一时不太适应这样被温和以待,好像小心翼翼行走在悬崖的边缘,忽然间的天高路阔,让人忍不住疑虑它的真实性。有人抽鼻子的声音很大,我们循声去找,看到那眼中闪闪的泪光。野百合也有春天。正像许多年后我听到的这句歌词。我们当时或许还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春天,年少的心里仅仅因为老师的不罚站而仓促地生出感动。

不被罚站的感觉很好。连着几天,没有任课老师在课堂上让我们站着上课,他们友好且亲切。这意味着,我们班将被老师们重新评估或者重新对待。我们终于不再有低其他班一等的怯懦和软弱,课间时,我们班的男生和女生,一改上学期含胸收腹、走路贴墙的委屈模样,欢悦地冲进其他班的阵群,坦荡地跟他们勾肩搭背,称兄弟道姐妹,大声说笑,用力游戏,以毫无芥蒂的姿态把曾经只有五分舒展的身体和心情,以十二分的恣意重新打开。再看偌大的操场上,跑得最快,跳得最高,笑声最亮的,大都是我们班的。好像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的孙悟空,一朝破山而出,仍是齐天大圣。

这几天真的太美好了,美好得我们没有人去关注陈美凤的来与没来。所以,当陈美凤悄然坐进教室时,并没人在意。实际上,在尽情享受老师们与其他班级的平等对待中,下意识里,我们反倒是觉得太需要与陈美凤做一种切割,只有切割了,我们班就正常,不会有那么多的瞩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美凤是那个“秀”,而我们却是那个“之”,这是很奇怪的一种因果。没有人知道我们怎么就成了那个“之”。因为我们对陈美凤知之甚少。虽然空穴来风的传言很多,但有用的、更接近陈美凤真相的并不多。而少年时期,我们对八卦的兴趣远大于真相。

全班近四十个同学里面,大概我是最惦记着陈美凤的人。我说不准为啥对她始终有种期盼,接纳并靠近了她的成熟美艳,对她在课堂上的反叛与不屑的特立独行既排斥又艳羡究竟基于什么心理。我和大家一样,很渴望老师们的温和,毕竟作为一个行为比较规范的女生,我不愿意被粗暴地对待,站一节课的悲壮完全是群体情绪发酵的一种自我安慰。能安稳地坐着上每节课,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也许正是罚站成了常态,我们才觉出坐着上课作为常态的宝贵。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惦念着陈美凤。我不知道我的惦念中是不是暗含了我们班的遭遇真是由陈美凤所致的确证。无论上课还是课间,我都会有意无意地折回头去看中间偏后、距离后门两个座位的位置,那依然是陈美凤的地盘。上学期,我们每周平行轮换一次座位,只有她自始至终没动过窝,像是认定那个靠窗、出后门还非常方便的地方。跟她同一排的五个同学,要是哪周开始按顺序换位坐到了她的位置上,她一来,直接把人家的书包拎到一边,或者拖把椅子过来,不避讳地与人共一张桌子。一桌一椅没法共,偏后位置的又多是男生,羞于与陈美凤这样又漂亮又霸蛮的女生争执,只能灰溜溜地离开。陈美凤不肯换座,同排的五个同学只好在五个座位上互换,每周也换一次小组,倒比我们多了几分意趣。一个寒假过完,有些同学蹿了个子,蔡老师把座位重新调整了一下,不知是有意无意,那个专属于陈美凤的座位,竟被蔡老师忽略了,没安排其他人,就那么空着。

我是大课间时在操场上从窗户看到陈美凤的,不知她什么时候到的,托着腮望着窗外。看到我,笑笑,勾了勾手指头。我冲进教室,扑到她桌子前,兴奋地说,你终于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上学了。你知道吗,我们已经不罚站了。她疑惑道,为什么会以为我不来上学?我说,都开学好几天了,不来报到,学校会除名的。

陈美凤向上勾了勾两边嘴角,往桌上一趴,无精打采地说,放心吧,我请过假的,学校不会除我名。她眼神暗淡,神色蔫然,一点也没有以往的飞扬神采。你……怎么了?我问得极其小心。她咧了咧嘴,爹死了。我无法判断这是真事还是调侃,愣愣地看着她,不敢多说话。

看我的模样,陈美凤反而笑起来,摸了摸我的脸,逗你玩呢。那会儿,我刚看过马三立的单口相声《逗你玩》,小孩明知被骗,却在骗子设好的局里无能为力。

看到陈美凤,陆陆续续进教室的同学有诧异的,也有漠然的。陈美凤不在意盯过来的各种眼神,依然趴着,她好像经历过一场风雨,被打蔫了,再无力抬头。直至上课之后,她都一直这样萎靡无力的样子。她的口袋似乎也空了,课堂上除了老师忽高忽低的讲课声,我没听到穿插其中瓜子皮的飞落声。

这节课我上得心不在焉,心思都落在老师让人回答问题后是示意坐下还是置之不理、以及后头的陈美凤上。叫人安心的是,老师确实忘了罚站;而陈美凤,也忘了她的桀骜与嚣张,安静得可怕。

我不敢相信,老师与陈美凤,以彼此的退后完成了她们的言和。

更让我们不敢相信的,是陈美凤居然开始交作业了——每门课程的每一次作业。这次是真的开天辟地。上学期她偶尔参加一次测验,哪怕交上去,老师一般也都不带改的。而现在,陈美凤和我们一样,她的作业本上除了红色的勾叉,也有红色的评语或大大的“阅”字。

我们班如此正常,没有曾经被整个年级瞩目过的半点痕迹。英语老师仍口角泛着沫花,时高时低的音量,偶尔尖锐地直冲云霄,轰炸机一样把我们从昏昏欲睡中炸醒。数学老师的白发还是那么招摇,他总是晃啊晃着白脑袋,说话慢条斯理,唯有提问时,眼神才一下子发亮,像被添了油又挑长了灯芯的油灯。他最爱说的话是,你们班真是所有班最难搞的。我们班最难搞却也不妨碍他曾寡淡着脸把我们一个个拉起来站上一节课。现在他还爱说这话,玩笑式的,不会那么一本正经地痛不欲生。语文老师倒是很喜欢笑来着,他一笑,脸上的褶子玩了命般往耳根挤,快要挤成山了又倏忽摊平,像个变脸大师,常弄得我们不知所措,不晓得该如何解读他那拥挤的笑和平板的脸。初二的语文,课文内容里并没有那么多大起大落的情绪,老师的表情演绎几乎就是起伏跌宕的电视连续剧。不过,看惯了,我们习惯了,开始懂得欣赏,尤其是他弹钢琴似的把几个张开的手指波浪般滚几下——那是让回答问题的人坐下的指法。

哦对,还有几何老师,唯一跟陈美凤有过“械斗”的老师,调走了,听说是去了县中,办了两年的手续,终于还是办成了。新来的几何老师很年轻,长相秀气,只是一说话,露着怯,声音细细的,一口乡音满满的普通话。嗓门自然是没有原来几何老师的大,但耐心细致,授讲的方法也好,我们接受得很快。几何老师不是班主任,又是新来的,对我们没有偏见的基础,我们班对他的温存细致是受宠若惊地回报,上课疯狂举手回答,下了课迫不及待地问问题,大家把上学期没整明白的都一一列出来,晚自习就成了几何老师答疑解惑的专场。我们少有的热情也激励了几何老师,他把能用的分分秒秒都给了我们班。老师和学生果然是互相成全的,后来的年级考,我们班除了政治稳坐第一,几何也跃升年级第二。蔡老师公布年级成绩时,我们瞬间安静,真的是一口气都没让吐出来。太意外了,被踩在脚下也能翻身闻芬芳花香。静息片刻,我们欢呼起来,根本没顾及是在上课。蔡老师没阻止让我们安静,他惯于严肃的脸上绽开笑容,静静地看着我们把桌子椅子拍得啪啪响。跟我们一起经历过上半个学期,他太清楚我们也需要一种方式来发泄一下压抑许久的情绪。

陈美凤始终稳稳的。她稳稳的样子除了多几分成熟,跟我们毫无差别。看不出她有多勤奋,但她每次的测试成绩就是能提升我们班零点几分的平均值。她极少在课堂上举手发言,课余也是发呆的时间多,好像她以前用来嗑瓜子的时间现在都用来沉默了。我还是很迷恋她,无论她身上哪种气质,我都不可救药地无法抵御。如同一个谜,幽静深邃的谜底有着极度的魅感,无法探知的谜底令人绝望而又欲罢不能。陈美凤并不说关乎她的事,偶尔跟我八卦的都是别人,有时毫无征兆地爆一两句粗口,不知道她泄什么愤,丰盈的小嘴嘟起来,吐瓜子皮般,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唯有这个时候,我才隐约看到上学期陈美凤剽悍的影子。爆完粗口,她又风轻云淡的模样,问刚才她说到哪儿了。

几何老师成了我们的新班主任。蔡老师掩饰不住欢喜,他说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好苗子,只是在等好的时节破土、发芽,然后长成。他看向陈美凤的眼神往上拔了拔,飘忽地在教室里巡视一圈,眼里有光。陈美凤把头埋进胳膊。我忽然想起上学期她和英语老师的叫板,我们班的英语依然垫底,但似乎,已经没有人在意了,几何那么艰难的课程,我们都能追上来,还惧英语?——除了陈美凤。我们都是从农场学校转学来的,农场学校从小学三年级就开设了英语课。也就是说,实际上我们整个班的英语底子并不差,因为入学的摸底考试并不成功,学校忽视了来自农场中学的我们的真实状况。陈美凤的英语不如几何成绩,她像是要把与英语老师之间的距离开垦成无法逾越的沟壑,所以越努力,英语老师越不待见,她的成绩也就在我们班的中等水平,这是她唯一没有拔尖的课程。

蔡老师卸任我们班代班主任,专心做他的教导主任和政治老师。几何老师成为班主任后,我发现陈美凤在班主任课上的活跃度高了很多,最明显的,是她上课举手,课后追着班主任问问题,经常霸着老师划线解答直到上课铃响,好几次其他任课老师都已经站在门口不耐烦地等着,面色通红的班主任才尴尬地赶紧出门去上别班的课。

我们班彻底走出了上学期的泥沼,不再坦然地为全年级成绩垫底。我们以为,只要继续这样的努力,就不再是数学老师口中“最难搞的班”。事实也如我们所想——任课老师们似乎忘了对我们的轻视与偏见,动辄拿我们班说话,对自己带的班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了。于是,我们被其他班关注的点也变了,不再是陈美凤是谁,她怎么怎么了,而是“你们班发生了什么”“你们班主任很牛”。我也不清楚这种变化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又缘于何,班主任的耐心与尊重确实让大家受宠若惊,心生回报的冲动,可我覺得又不仅仅是这样——如果任课老师们仍一门心思扩大我们作为“森林”的面积,初二(五)班或许就是那个永远翻不了身的“农场子弟班”。

没有人过多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太需要认可,老师们的,同学们的。当我们终于得到这种认可,陷在美好感觉里的欢愉更是无暇顾及其他。

陈美凤和我们一样沉浸在美好的氛围中。我差不多忘了她最初于我们的形象,似乎她一直就这么简朴素洁、长发飘然,而且勤奋好学的学霸模样。

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小城下过好多次暴雨,雨量最大的那次,整个县城都被淹了。大水来得急,临街的店铺里漂出来很多来不及搬离和架高的货物;餐饮店的火炉子直接被淹没,坐在上面的锅像水上飞碟,老板单手托腮靠在桌上,一脸的来不及思索,屁股沉在水中,下面是同样被淹的凳子。整个县城都乱七八糟的。纵使这样,还是有人蹚水移动,推着自行车,拉着大板车,车都没在水里,艰难地移动。我们学校离县城只有两三公里,地势高,没淹着。大水来得快,退得也快,雨势一小,下水就从容了,也就两个多小时,县城里的“雨湖”消失了,街面淤泥上净是各种垃圾,一片狼藉。

这场雨灾,于我们就是一场热闹,挽着裤脚,拎着鞋在淤泥里蹚几趟,生出几分快乐,而全然不知薄薄快乐后面更多是灾难与不幸。大雨后学校放了两天假,因为街上清淤,不想期间有人发生意外。两天后我们回到了学校,陈美凤却没回来。上课的时候,老师们的眼神有意无意碰触到专属于陈美凤的那个座位,总会停顿一下,让我们也不由自主地折回头去看。那唯一存留陈美凤的霸蛮乖张之所,像一张色纸上的大白点,空荡、沉寂、扎眼。没有人打听陈美凤的消息,甚至于我,都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陈美凤,想上课则上,不想上可以随时缺席。可我心里是忐忑的,我认为班上大多数同学跟我一样,对陈美凤莫名的消失也有隐隐的不安。几何老师上课有些颠三倒四,下了课他站在讲台上不知所措,没有陈美凤的牵制,他竟然很失落,眼神不停瞟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我们没有人提问题,静静地等着他把教具收拾好,然后很敷衍地冲我们挥挥手,说下课。

过了一周,陈美凤来上课了,样貌憔悴了许多,一张小圆脸变得有些尖细,反显出几分稚嫩,有少年的模样。她向来紧绷住臀部的喇叭裤不再紧凑地将大腿勒出一道道横纹,而是松垮的,没有吸人眼球的饱满。原来紧绷感才是喇叭裤的真谛。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两手插进裤袋,向前拽紧折叠裤腿,让裤脚看上去像喇叭,但同学却说我这是扫把。喇叭裤并不属于四肢还没有饱满起来的我们。

我们都知道陈美凤的妈妈死了。英语老师是我们班任课老师里唯一的女性,她话语里常有尖酸之气,这也使她长时间来得不到我们从心里涌出来的爱戴。英语老师那天上着课,忽然说,我建议你们把那张课桌撤了,以后大概是用不着了。这人啊,有娘时跟没娘一样,这娘一死倒像是才知道有这么个亲娘在了。

陈美凤是一辆小轿车送来的。车没有停在外面,而是直接开进了操场,在我们班门口停住。先是一个中年男人下车,然后才是陈美凤。陈美凤勾着头,男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转身上了台阶,站在班级门口,轻轻喊了声,报告,老师……

英语老师在小轿车开过来时就已经看到,她甚至忘了讲课,一直关注着外面。等她看到陈美凤,才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可能陈美凤的声音太轻了,她很少这么轻柔地叫过老师。英语老师没听到,她迅速地沉入到自己铿锵的语音里,对门口没什么示意。陈美凤就那么站着,挎着书包,靠着门框,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无心听课,不停地看看虚弱的陈美凤,又看看老师,希冀能用眼神来提醒老师门口有人。可是激情四射的英语老师根本无暇顾及。我想陈美凤会直接进到教室,或者转身离开,喊报告叫老师,等老师应允再进教室从来就不是她的风格。

教室安静得只有老师的声音在回旋。陈美凤依旧软软地倚靠着门框。我的手怯怯地举起来。老师的眼神飘过我,离开了。我的手懦弱地落下来。這时后面有人站起来大声说,老师,陈美凤来上课了!

英语老师这才转过头慢慢地说,旷了几天课,还不知道早点?第二节课没赶上也不知道喊报告,迟到都这么理直气壮……

老师她报告了,是你没听到。

是啊是啊,我们都听到她报告了。

老师刚才看到陈美凤下车呢。

……

声音越来越大,教室里喧闹起来。英语老师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别杵在那里,赶紧去座位上,把大家的时间都耽误了。

陈美凤没说话,进了教室,她几乎是拖着步子到她的座位上。外面的车没动,刚才下车的男人一直站在车门边,看到陈美凤进了教室,才上了车。车门关的声音很大,大到我们没忍住都向外面看。陈美凤趴在桌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老师拔高的音量也没让她眼皮抬起来。好似,她来上课就为趴在桌上睡觉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陈美凤,虽然她每天按时上学放学,但身上已经彻底找不到刚转学来时的桀骜与狂妄。也极少说话,再没有跟我八卦别人了。她沉静、萎靡,就像夏末时分快要被拔掉的植物,水分在快速地流失,转瞬,已是蔫头耷脑的模样。我只能每到课余,便趴在陈美凤的桌边,陪着她,不说话,我们一起目光散淡地看着窗外。阔大的操场,总是热闹的,但那热闹,很少与陈美凤有关。之前是,现在还是。她的成熟美艳,使她很自然地与我们形成了一种隔离,虽然之前我们曾更为迫切和主动地期待与她剥离,实际上她一直游离于我们这些同龄人和班级之外。我们大部分都还在天真与顽劣里活蹦乱跳,她已经历着我们不可触摸的更为具象的生活的实质。这也是两极的距离。我不知道自己的陪伴到底能不能安慰陈美凤,只是出于一个少年的本真——对孤独和来自生活的伤害的恐惧。

每天课余我和陈美凤在桌上趴着,像两只甲壳虫,挨着肩,抵着头,互不言语,静守着没有色彩的时光。她下课也不扯着班主任问问题了,好像在此之前的那一段勤奋努力是海市蜃楼,乍现那么一下之后便悄然消逝。班主任或许是太年轻,还不懂怎么应对自己的学生经历人生的悲恸,他有时候走到陈美凤的桌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嚅动几下,到底还是没有出声,最后叹息一声离开。

忽然有一天,陈美凤伸手摸摸我的头,哭了。这个不羁的女孩,我终于看到了她的眼泪。我想,她大概接纳了生活给予她的一切。

秋天来得很突兀,太阳还是那么炽热,街道两边的悬铃木叶子还在青黄的过渡时期,球果却已经黄了,悬在没那么浓密的叶片之间,风一吹,飒飒地摇摆,并不见落下几个球果来。只是一场绵绵细雨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似乎不过眨眼之间,风凉了,青黄的叶片也黄了,那些不肯坠落的悬铃木球果终于熬不住,时不时地落下来几个,偶有砸在行人头上,能引起轻薄的惊吓,蓄谋一样。夏天和秋天之间像隔了一堵墙,穿过墙,炎热就远了,凉意袭来,秋天正式上线。

秋意正浓的时候,我们知道了那个很轰动的消息。不管是街上的宣传栏、临街的单位外面,还是乡镇大院的墙上,都张贴了好些公告,法院的,底下有院长签名,有法院大红公章,某日要对某些人进行公开审判大会。那几年,法院每年都有一两场公审大会,在县人民广场举行,观看的人多,简直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我们那个年龄,其实看的并不是公审,听的也不是宣判,只是为了凑一场必不可少的热闹。不过运气好的话,还是可以在公审结束时,看到被架到解放卡车上押向刑场被立即执行枪决的犯人,脖子上挂一块纸牌子,上面打着大红叉;还有陪绑的犯人,区别是没有大红叉的纸牌子。车上还有荷枪的警察,一律戴着墨镜。所谓刑场,并不算远,是一处山脚,最早曾是采石场,后来不让采了,石场就废了。地势很开阔,满地的废石子,种不了庄稼,那几年就成了专门用来枪毙犯人的刑场。

汽车缓缓穿过正在散去的人群,后面跟着好多骑自行车的,还有更多的一部分人,在公审大会结束前已经离场,去采石场候着——那时枪毙人是允许远距离围观的,所以执行的警察在出场时不仅仅戴着墨镜,还戴着口罩,是避着嫌,怕日后被人认出。

我没有犹豫便跟着人群往石场跑。不过我气力不够,很快就被渐渐加速的汽车和蹬车的大队人马甩到后面。等我气喘吁吁骑车到离石场不远的地方,已经有不少人往回返了,看到我满头大汗、身子一拧一歪地蹬着辆三八自行车,有人就笑开了,喊一声,回去吧,已经结束了。我没理,仍是往前骑,看到回来的人越来越多,这才泄了气,知道自己看不到枪毙人的真实场景了。我遗憾地向石场深处远眺了一会,又尾随着人群回到了学校。学校只放了半天假,就是让大家去参加公审大会,接受现实的法制教育。但下午,班上其他人都回来上课了,只有陈美凤的位置一直空着。

我们很期待这次这个空像之前几次一样,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再晚几天就被填上了。每填一次这样的空,陈美凤就有一种改变,像魔术师手里的黑布,每一次掀开都给观众不一样的感受。我们不期待这种不一样,只愿一如既往,哪怕她的回来让我们重复曾经的森林一样的站立。

因为从这之后,不再有传言,关于陈美凤,和陈美凤有关的。

那场公审,第一个被宣判立即执行死刑的人,叫陈少华。是陈美凤的未婚夫。

说未婚夫,有些勉强。陈美凤在这场勉强里待了整整两年时间。公审大会上宣读的罪名里,有“强抢民女”,那个被强抢的人,就是陈美凤——她被强迫以“未婚妻”的名义住进陈少华的家,还堕过一次胎。陈美凤以为除了陈少华,自己的人生再无其他出路,在反抗只能得到更多拳脚和对母亲的威胁之后,便放弃了。后来陈少华父母嫌弃陈美凤初中还没毕业,又操持着把她重新送进了学校。陈少华在外照样寻衅滋事,打过架,伤过人,砸过舞场,挑过是非。陈美凤进了学校,他父母搞了一场答谢宴,初二所有的任课老师都请了去,他却在宴会上举着酒杯以言语敲打,甚至后来去砸过我们学校的门窗,路上拦截过老师——这才是我们曾经以为的陈美凤的强大背景。放任,成了所有任课老师关乎陈美凤的共识。

陈少华的名字,我们其实早有耳闻,只不过,听到和说起时从没将他与陈美凤联系在一起,除了老师们,没人知道那就是陈美凤背后的人。陈少华到底没能逃过“严打”,纵使他有权势的父母,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严打”运动中也无能为力。从被抓到被枪决,不到三个月。陈美凤的妈妈也并不是死于那场洪水的意外,是在与陈少华的争执中被推倒,頭撞到石基,昏晕中被淹死的。这个从水中爬起来的女人,还是没能逃过最终的宿命。

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

大约又过了半月,班主任给我们开班会,正絮絮叨叨着一些作业的问题,蔡老师进来,还是没敲门,作为教导主任,他大概是有在学校所有的课堂推门而入的特权。贴着蔡老师肩膀的,是个身量较高、膀大腰圆的男生,肉嘟嘟的脸上有种天真得令人发笑的笑容。他的模样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初中生。班主任像是知道有这插曲,立在讲台上静静看着,没言语。蔡老师并没有环视我们,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撩起来,随便地指了指说,你坐那儿吧。

我们都知道“那儿”是陈美凤的桌子,一年多的专属。

教室里寂寂无声。我们都知道“那儿”的被占领意味着什么。

自此,陈美凤不再回来。

蔡老师没有多说,转身离开。班主任也没有继续絮叨,跟着蔡老师出门,大概是要商量什么事情吧。他忘了介绍新来的胖乎乎的同学。作为班主任,他其实不该这么冷淡一位新同学。

责任编辑:胡汀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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